2018年10月26日 星期五

象祠記--(明)王守仁

象祠記--(明)王守仁

【原文】

  靈博[1]之山,有象祠[2]焉。其下諸苗夷之居者,咸神而事之。宣慰安君因諸苗夷之請,新其祠屋,而請記於予。予曰:「毀之乎,其新之也?」曰:「新之。」「新之也,何居乎?」曰:「斯祠之肇也,蓋莫知其原。然吾諸蠻夷之居是者,自吾父、吾祖,溯曾、高而上,皆尊奉而禋祀焉,舉之而不敢廢也。」

  予曰:「胡然乎?有鼻[3]之祠,唐之人蓋嘗毀之。象之道,以為子則不孝,以為弟則傲。斥於唐,而猶存於今。毀於有鼻,而猶盛於茲土也,胡然乎?我知之矣,君子之愛若人也,推及於其屋之烏,而況於聖人之弟乎哉?然則祀者為舜,非為象也。意象之死,其在干羽[4]既格之後乎!不然,古之驁桀者豈少哉?而象之祠獨延於世。吾於是益有以見舜德之至,入人之深,而流澤之遠且久也。象之不仁,蓋其始焉耳,又烏知其終之不見化於舜也?《書》不云乎?『克諧以孝,烝烝乂(ㄧˋ義),不格姦。[5]』;『瞽瞍[6]亦允若[7]』。則已化而為慈父。象猶不弟,不可以為諧。進治於善,則不至於惡;不底[8]於奸,則必入於善。信乎!象蓋已化於舜矣。孟子曰:『天子使吏治其國,象不得以有為也。』斯蓋舜愛象之深,而慮之詳,所以扶持輔導之者之周也;不然,周公之聖,而管、蔡不免焉。斯可以見象之既化於舜,故能任賢使能而安於其位,澤加於其民,既死而人懷之也。諸侯之卿,命於天子,蓋《周官》[9]之制。其殆仿於舜之封象歟?吾於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,天下無不可化之人也。然則唐人之毀之也,據象之始也;今之諸夷之奉之也,承象之終也。斯義也,吾將以表於世,使知人之不善,雖若象焉,猶可以改。而君子之修德,及其至也,雖若象之不仁,而猶可以化之也。」

【注釋】
[1]靈博:山名,在貴州境內。
[2]象祠:象的祠廟。象,人名,傳說中虞舜的弟弟。
[3]有鼻:古地名,在今湖南道縣境內。相傳舜封象於此。象死後,當地人為他建了祠廟。
[4]干羽:古代舞者所執的舞具。羽(雉尾扇)為文舞,干(盾)為武舞。《書經.大禹謨》:「帝乃誕敷文德,舞干羽于兩階,七旬有苗格。」
[5]烝烝乂,不格姦:以淳厚的德業把家治理好,(使他們)不至於作奸犯科。烝烝:德業淳厚的樣子。乂:治理,安定。格:至於。
[6]瞽瞍:舜父名。
[7]允若:和順,順從。
[8]底:通「抵」,到。
[9]周官:即《周禮》,記載周代官制的書,相傳為周公所作。

【譯文】

  靈博山有象的祠廟。那山下住著的許多苗民,都把他當作神祭祀。宣尉使安君,順應苗民的請求,把祠廟的房屋重新修整,同時請我做一篇記。我說:「是拆毀它呢,還是重新修整它呢?」宣慰使說:「是重新修整它。」我說:「重新修整它,是什麼道理呢?」宣尉使說:「這座祠廟的創建,大概沒有人知道它的起源了。然而我們居住在這裡的苗民,從我的父親、祖父,一直追溯到曾祖父、高祖父以前,都是尊敬信奉,並誠心祭祀,不敢荒廢呢。


  我說:「為什麼這樣呢?有鼻那地方的象祠,唐朝人曾經把它毀掉了。象的為人,作為兒子是不孝的,作為弟弟是傲慢的。對象的祭祀,在唐朝就受到斥責,可是還存留到現在;他的祠廟在有鼻被拆毀,可是在這裡卻還興旺。為什麼這樣呢?我懂得了!君子愛這個人,便推廣到愛他屋上的烏鴉,更何況是對於聖人的弟弟呢!既然這樣,那麼興建祠廟是為了舜,不是為了象啊!我猜想象死的時候,大概是在舜用干舞羽舞感化了苗族之後吧!如果不是這樣,那麼古代凶暴乖戾的人難道還少嗎?可是象的祠廟卻獨獨能傳到今世。我從這裡能夠看到舜的品德的高尚,進入人心的深度,和德澤流傳的久遠。象的凶暴,應該是他早年間的事,又怎見得他後來不被舜感化呢?《尚書》上不是這樣說過嗎:「舜能和諧而孝敬,使家庭和睦,並以淳厚的德業把家治理好,使他們不至於作奸犯科。」又說:「舜的父親也變得和順了。」 ,那麼他已經被舜感化成為慈祥的父親了。如果象還不尊敬兄長,就不能夠說是全家和睦了。他上進向善,就不至於仍是惡;不走上邪路,就說明一定會向善。象已經被舜感化了,確實是這樣啊!孟子說:「天子派官吏去治理象的封地有鼻,使象不能為所欲為。」這大概可以看得出舜對象的愛護情深,並且考慮的周詳仔細,用來扶持輔導他的辦法也很周到。不然的話,以周公那樣的聖明,都還不免發生管叔、蔡叔發動叛亂的事呢!從這裡能夠看到象被舜感化了,所以能夠任用賢人,安穩地保有他的位子,把恩澤施給百姓,因此死了以後,人們懷念他啊。諸侯的卿大夫,由天子任命,是周代的制度;這也許是仿效舜封象的辦法吧!我因此有理由相信:人的本性是善良的,天下沒有不能夠感化的人。既然這樣,那麼唐朝人拆毀象的祠廟,是根據象開始的行為;現在苗民祭祀他,是信奉象後來的表現。這個意義,我將把它向世上講明。使人們知道:人的不善良,即使跟象一樣,還能夠改正;君子修養自己的品德,到了極點,即使別人跟象一樣凶暴,也還能夠感化他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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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8月28日 星期二

胡適譯〈一件美術品〉

一件美術品--俄國.契訶夫著,胡適譯



  Anton Chekov 生於一八六〇年,死於一九〇四年。他是一個窮人家的兒子,曾學醫學,但不曾掛牌行醫。他的天才極高,有人說他「渾身都是一個美術家。」他的著作很多,最擅長的是戲劇和短篇小說。他的戲劇,有「鴻鵠之歌」,「求婚」,「伊凡諾夫」,「海鷗」,「三姊妹」,「櫻桃園」等等。他所做的短篇小說有三百多篇,人稱他做「俄羅斯的莫泊三【註:莫泊桑】」。這一篇是從英文重譯的。
※※※
  亞歷山大(名)史茂洛夫(姓)是他母親的「獨子」。這一天,他手裏拿著一件用報紙包著的東西,他臉上笑嘻嘻的,走進葛雷柯醫生的待診室。葛醫生喊道:「好孩子,你好嗎?有什麽好事說給我聽?」

  那少年人有許多話一時說不出來,答道:「先生,我母親叫我致意問候你。你知道她所生只有我一個孩子。你救活了我的性命,你的醫道真──我們真不知道怎樣感謝你!」

  葛醫生高興得很,說道:「好孩子,你不要這樣說。那是我應該做的事。做醫生的都應該這樣做」。

  那少年道:「我母親只生了我一個兒子。我們是窮苦人家,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重重的報答你的恩德。我們心裏始終過意不去。我的母親,──先生,他所生只我一子,──我的母親有一件最心愛的小銅像,請你賞收了,總算我們一點小意思。這是一件古銅的雕刻,是一件美術品。」

  葛醫生正要開口說:「我的好孩子……」

  那少年一面打開紙包,一面說:「先生,你千萬不要推辭。你要不肯收,我母親和我便都不快活了。這是一件小寶貝,──一件難得的古董,──我的父親是一個收賣古董的,他死後我們母子接著做這生意。這件古董是我們留在家裏做我父親的一種紀念品。」

  那一重重的紙包已解開了,那少年恭恭敬敬把他的禮物擺在桌上,原來是一支雕刻很精緻的古銅插燭台。雕刻的是兩個裸體的美人,那種嬌癡斌媚的神氣,別說我不敢描寫,簡直是描寫不出。那兩個美人笑容裏很帶著一點蕩意,好像她們若沒有掮住燭台的職務,真要跳下地來大大的玩一回了!

  葛醫生把這禮物細細看了一會,搔著自己頭髮,微微咳嗽,說道:「一件好東西,這是不用說的。但是,你知道,──我怎樣說好呢?這是不很方便的。裸體的女人!──這是不合禮法的。」

  那少年問道:「爲──爲什麽?」

  葛醫生道:「老實說罷,你想我怎麽好把這種東西擺在我的桌上呢?這可不把我一家都引壞了嗎?」那少年很不高興,說道:「先生,這真是我想不到的。你的美術思想也算怪了!你看,是一件美術品!這多好看!工夫何等精緻!對著它真可敎人心裏快活,真可敎人掉下眼淚來。你看這多活動!你看這空氣!──這神氣!」

  葛醫生打斷他的話,說道:「我很懂得這個,我的孩子。但是你知道我是有家眷的人,家裏有小孩子。還有一個丈母。這裏常有女太太們來看病。」

  那少年道:「你要用平常人的眼光看上去,那自然不同了。但是我請你不要學那平常的人。你要是不肯收,我母親和我心裏都很難受。我母親只有我一個兒子。你救了我的命。我們求你賞收了這件我們最心愛的東西。可惜一對燭台,只有這一支了,還有那一支竟找不到。」葛醫生沒有法子,只好說道:「多謝你,好孩子,請你替我多謝你的母視。我同你沒有道理可辯。不過你也應該想想我家裏的小孩子和女太太們。但是我同你辯論是沒有用的。」

  那少年見他有意肯收了,高興得很,說道:「先生,是的,你同我辯論是沒有用的。我替你擺在這裏,和你這個東洋瓷瓶平排。可惜還有那一支找不到了。可惜!」

  送禮的少年走了後,葛醫生對著這件不歡迎的禮物,手抓頭髮,心裏盤算道:「這件東西可真不壞,這是不消說得的。把它丟出去,未免可惜了。但是我家裏是留不得的。這事倒有點難辦。還是送給誰呢?」

  他想了一會,想著了烏柯夫大律師。這位大律師是葛醫生的老同學,現在聲名一天大似一天,近來又替葛醫生贏了一件小小的訴訟案。

  葛醫生心裏想:「得了!他看老朋友的面上,不要我的律師費,我正該送他一件禮物。況且他又是一個沒有家眷的人,很愛這些玩意兒。 」

  葛醫生主意打定,把那古銅燭台包好,上了馬車,到烏柯夫大律師家裏來。剛巧他的朋友在家,葛醫生高興得很,說道:「你瞧,老朋友。上回承你的情,不肯收我的費,我今天特地帶了一件小小的禮物來謝你,你務必賞收了。你瞧,這東西多好!」

  那位大律師瞧見燭台,高興極了,喊道:「再好也沒有了!真好工夫!這樣精緻!你從什麼地方找著這件小寶貝?」他說到這裏,忽然回過頭來對他朋友說道:「但是,你知道我這裏不能擺這樣一件東西。我不能收下。」

  葛醫生睜著眼睛問道:「爲什麽?」

  大律師說:「你知道我母親常來這裏,還有許多請我辦案的人來。我留這東西,還有臉見我的佣人嗎?還是請你帶了回去。」

  葛醫生失望得很,大聲喊道:「決不。你千萬不要推辭。你看這件東西的雕刻工夫!你瞧這神氣!我不許你推辭。你要不肯收,就是瞧不起我了。」

  葛醫生說完了話,忙著跑出大門。他坐在馬車裏,搓著手,心裏很高興,──總算完了一件心事。

  烏柯夫大律師嘴裏咕嚕道:「怎麽好?」他細細看這禮物,心裏盤算如何辦法。

  「這東西真好!但是我可不能收下,丟了它又太可惜,還是做個人情,送給別人罷。但是送給誰呢?……有了!一點也不錯,我拿它去送給那位喜劇名家夏虛京。他是一個古董收藏家。今天晚上又是他五十歲的生日。」

  這天晚上,那支古銅燭台,包得好好的,由一個送信的送到夏虛京的上裝室裏。這一晚,他這房間裏來了一大群男人,都是來看這件禮物的。大家喝采叫好,一房間裏都是聲浪,就像一群馬叫。戲園的女戲子聽見了,也來敲門。夏虛京隔著門叫道:「我的好姑娘,妳不能進來,我的衣服還沒有穿好。」

  散戲的時候,夏虛京聳著兩隻肩膊說道:「這件寶貝東西,我怎麽辦呢?我要帶回家去,我的女房東是不答應的。還有女戲子常常來看我。這又不是一張照片,可以藏在抽屜裏。」

  他背後替他理髮的人聽他自言自語,也替他打算,忍不住問道:「你爲什麽不賣了它呢?我家隔壁的一個老婦人專做古董的生意,他一定肯出很好的價錢問你買這個。這個老婦人姓史茂洛夫,這城裏人都認得她。」

  夏虛京就依了他的主意。
※※※
  過了兩天,葛醫生正在他的書房裏,嘴裏啣著烟斗,心裏想著一件醫學上的問題,忽然房門開了,前天送禮物的少年,亞歷山大.史茂洛夫走了進來。

  那少年滿臉都是喜色,高興得很,得意得很,手裏拿著一件東西;用報紙包裹著。他忙著說道:「先生,你想我怎樣快活?運氣真好!巧得很,我母親居然買到你那對燭台的另一支了。你這一對現在全了。母親高興得了不得。她所生只有我一個兒子,你救了我的命。」

  他快活得手都顫了,滿心的感激,他把包裹解開,把那支古銅燭台擺在葛醫生的面前。

  葛醫生張開口,要想說句話,但是說不出,──他沒有說什麽。
※※※
註:契訶夫著,胡適先生譯〈一件美術品〉,內容有趣,分享給愛讀書的您。 

2018年8月27日 星期一

胡適譯〈柏林之圍〉

〈柏林之圍〉--法國.都德著,胡適譯


  「柏林之圍」者,巴黎之圍也。一八七〇年至一八七一年,普法之戰。法人屢戰皆敗。西丹【註:色當】之役,法軍全軍解甲。巴黎聞報,遂宣告民主,誓以死守。普軍圍巴黎凡閱四月始陷。此篇寫圍城中事,而處處追敍拿破崙大帝盛時威烈。盛衰對照,以慰新敗之法人,而重勵其愛國之心。其辭哀惋,令人不忍卒讀。

  此篇與都德之〈最後一課〉,皆敍普法之戰。二篇皆不朽之作,法童無不習之。重譯外國文字亦不知凡幾。余二年前曾譯〈最後一課〉。今德法又開戰矣。勝負之數,尚未可逆。巴黎之圍歟?

  巴黎之圍歟?吾譯此篇,有以也夫。

    民國三年八月二十五日記於美洲旅次。
※※※
  余等與衞醫士過凱旋門大街,徘徊於鎗彈所穿之頹垣破壁間,憑弔巴黎被圍時之往跡。余等行近拿破崙帝凱旋門,衞醫士忽不進,而指凱旋門附近諸屋之一,謂余等曰,「君等見彼嚴扃之四窗乎?去年八月初旬,巴黎消息已惡矣。當此危急之時,余忽被招至彼屋,診視一神經顛狂之症。病者朱屋大佐,嘗爲拿破崙部下軍官,老矣,而餘勇未衰,愛國之心尤熱。當普法之戰之始,大佐自鄉間來僦【註:租賃。】居此屋,以屋有樓,可望見凱旋門也。君等知彼僦屋之意乎?傷哉此老!其意蓋欲俟法人大勝後,可憑闌下觀法軍凱旋之盛儀也。一日晨餐已,將起,忽得維生堡之敗耗【譯註:一八七〇年八月四日】,遂倒於座,若受椎擊。余往診視時,大佐手足僵直,幾疑已死。其人頎長,軀幹偉大,齒佳,白髮鬈然,八十歲矣,貌乃類六十以下。其孫女,好女子也,跪其側而泣,哀傷動人。此女之祖若父皆軍人,父隨麥馬洪大將軍【註:麥克馬洪】出征,今對茲僵臥之老人,遙念軍中老父,宜其哀也。余竭力慰藉之,然殊少希望。病者所患爲半邊風,八十老人當之,罕能免於死者。大佐一臥三日,不省人事,而雷舒賀墳之消息至矣。【譯註:八月六日,麥馬洪以三萬六千人,砲百三十尊,與普軍九萬六千人,砲三百四十尊戰,大敗。】君等皆知此消息之初至,人皆以爲我軍大捷,普軍死者二萬,普皇子爲俘。此大捷之來全國歡聲雷動。而此鼓舞之歡聲,乃能起此風──老人之沉疴。余第三日往視時,大佐目已能視,舌已能動,喃喃語曰:「大…捷!大…捷!」余亦和之曰:「誠大捷也」。因語以道路所傳此役死傷俘虜之數。大佐聞之,貌益揚,目益張。及予退出,遇其孫女於戶外,容色若死灰。余執其手,語之曰:「勿再哭。若祖父有起色矣」。女乃語予以雷舒賀墳之確耗,麥馬洪力竭退走,我軍大敗矣。余與女相對無語。女蓋念其父,余則但念其祖,若老人聞此敗耗,必死無疑。然則奈何?將聽其沉湎於此起死神丹之中耶?是誑之也。女含淚曰:「決矣。余非誑老人不可」。語已,收淚強笑,入侍其祖。余與女之紿【註:欺騙】老人也,初尙易易,以老人病中易欺也。及老人病日瘥,則吾二人之事日益不易。老人之望消息甚殷,我軍進兵之一舉一動,老人皆欲知之。故女日必坐牀頭,讀其假造之軍中新聞,手持普魯士地圖,筆畫我軍進取之道。巴遜大將軍趣柏林也,滑煞大將軍進巴維亞也,麥馬洪大將軍佔領巴羅的海上諸省也。女不曉軍事,每乞助於余。余亦未親疆場,但盡吾力告之。餘則老人親助之。老人嘗隨拿破崙皇帝數次征服德意志,故知其地理甚詳,余與女所假造,不如老人之精警合軍事方略也。老人每以小針指地圖,大呼云:「汝乃不知我軍所志何在耶?彼等已至此,將向此折而東矣。」其後余與女亦循老人所料告之,謂我軍果至某地,果向某地折而東矣,老人益大喜。

  佔地也,戰勝也,追奔逐北也,而老人望捷之心,終不可饜。余每日至老人所,輒聞新捷。余入門,未及開言,女每奔入室告余曰:「我軍取梅陽矣。」余亦和之曰:「然,余今晨已聞之」。有時女自戶外遙告余。老人則大笑曰:「我進取矣進取矣。七日之內可抵柏林矣!」

  余與女皆知普軍日迫,且近巴黎。余與女議,令老人去巴黎,顧終不敢發。蓋一出巴黎,則道上所見,皆足令老人生疑。且老人病體猶弱,一聞確耗,病或轉劇,故終留巴黎。

  巴黎被圍之第一日,余至老人所,道上但見深閉之門,城下微聞守禦之聲,余心酸楚不已。既至,老人顏色甚喜,謂余曰:「城已被圍矣!」余大駭,問曰:「大佐已知之耶?」女在側,急答曰:「然,此大好消息。柏林城已被圍矣。」女語時,手弄針線不輟,若無事然。嗟夫,老人又何從而生疑耶?老人病後重聽,不能聞城外砲聲,又不得見門外慘淡之【色】,巴黎老人臥處所可望見者僅有凱旋門之一角。而室中陳列,無非第一帝國【譯註:自一八〇四至一八一四拿帝盛時,是爲第一帝國。】之遺物,往烈之餘澤也。壁上則名將鬚眉,戰場風景,羅馬王襁褓之圖也。【譯註:拿帝幼子生時即封爲羅馬之王。】架上則奪歸之旗幟,表勳之金牌也,又有聖希列拿【註:聖赫勒拿】島【譯註:位於西非沿岸,拿帝囚幽死之島。】之崖石,玻盒盛之。又有美人之像,鬈髮盛服,衣黃色之裙,羊腿之袖,半尺之帶,令人想見拿帝朝之妝束焉。傷哉,此拿破崙大帝之大佐!凡此諸物,其足以欺此老人勝吾輩之妄語多矣。老人畢生居此往烈之天地之中,此往烈之天地,乃日使老人夢想柏林之捷矣。

  自圍城之日始,軍事進行日事簡易。柏林之陷,指顧間事耳!老人時或不適,則女必假爲其父軍中來書,就枕邊讀之。其時女父自西丹之敗,已爲普軍俘虜。【譯註:九月二日,法軍大敗,明日,舉軍解甲爲虜,降者九萬人,大將三十二人。】女明知其父遠羈敵國,又不得不強作歡欣之詞。書恆不長。然軍中之人,安能瑣瑣作長書?有時女心悽絕,不能復作書,則數十日不作一字。老人盼書心切,余等懼其疑慮,則塞上書又至矣。書中道軍行方略,本屬僞造,多不可解。然老人能曲爲之解。女誦書時,老人靜聽,時點首微笑,間插一二語,褒貶書中方略。有時老人答書,其言多可稱。老人揚聲口授,而女書之。略云:「吾兒勿忘,兒乃法蘭西國民。待勝國之民宜寬大,其人大可憐,勿過摧折之」書末諄諄訓以軍人道德,有時亦及政事。議和之前,法人宜作何舉動?老人於此,頗無定見,謂宜鄭重出之,但索兵費足矣,勿貪其土地;法人終不能令德意志變作法蘭西也。老人口授書時,聲亮而重,辭意又碻【註:同「確」。】厚懇摯,愛國之心,盎然言外,聞者安能無動?

  當是時,圍城方急。嗟夫,吾所言非圍柏林之城也。時巴黎方苦寒。【譯註:巴黎之圍始一八七〇年九月二十一日,至明年五月二十八日始陷。】普人日夜以砲攻城,城中疫癘大起,糧食復乏。余與女百計營謀,老人得無匱乏之慮。雖城破之日,老人猶有鮮肉及白麵包供餐。余與女久不得白麵包矣。老人坐床上談笑飲食,白巾圍領下。女坐其側,色如死灰,久不出門故也。女手助老人進食,食已,進杯,老人就女手中飲之。餐已,老人神往,則遙望窗外冬景,雪飛打窗,老人時時念及朔方寒天,則數數爲余等道莫斯科敗歸時【譯註:拿帝征俄,大敗而歸。】,軍中絕糧,但食冷餅馬肉耳。老人曰:「小女子,若安知馬肉之味耶?」

  嗟夫,老人誤矣。兩月以來,女安所得肉,但有馬肉耳。

  老人病日有起色,前此麻木之官能,今皆漸復。余等欺誑之計,日益不易。一日,老人忽聞梅鹿門外之砲聲,遽側耳聽之。余等不得已,紿以巴遜大將軍已破柏林。門外砲聲,乃巴黎「殘廢軍人院」所發,以慶此大捷也。又一日,老人令移病榻近窗下,老人外視,見街心國家衛隊出發,老人問曰:「此何兵也?」繼又自語曰:「何委靡乃爾!何委靡乃爾!」余等方幸老人不致深詰,惟私語此後益不可疏,忽然不幸余等防範終未能周密也。

  城破之夜,余至其家。女迎語余曰:「彼等明日整隊入城矣」。女語時,老人室門未掩。余事後思之,是夜老人容色異常,疑女語已爲所聞。然余等所言,乃指普軍,老人則以爲法軍凱旋也。老人夢魂所縈想者,乃欲見麥馬洪大將軍奏凱歸來,嚴軍入城,城中士女,擲花奏樂迎之,老人之子,騎馬隨大將軍之後,而老人戎服立窗上,遙對百戰之國徽而致敬禮焉。

  傷哉,朱屋大佐也。老人心中殆以爲余等欲阻之,不令與觀凱旋大典,故雖聞女語,佯爲未聞。明日,普軍整隊入城之時而彼樓上之窗忽悄然自闢,老人戎服介冑立窗上矣!亦不知何種願力,何種生氣,乃能使老人一旦離牀,又能不假人助而盛服戎裝若此!

  老人既出,見街心寂然,窗戶都深閉,巴黎之荒冷,乃如大疫之城。雖處處插旗,然非國旗也,乃白色之旗,十字麗焉。又無人出迎凱旋之軍,何也?老人方自怪詫,幾疑昨夜誤聽矣。

  嗟夫,老人未嘗誤聽也。凱旋門外,黑影簇簇成陣,迎朝日而來。冑上之纓見矣!耶拉之鼓聲作矣!【譯註:耶拉,德國地名。】凱旋門下,許伯「凱旋之樂」大奏。【譯註:許伯,德國大樂家,名聞世界。】與普魯士軍隊步伐之聲相和。

  凱旋門街深寂之中,忽聞大聲呼曰:「上馬!上馬!普魯士人至矣!」

  普軍先行之四人,聞聲仰視,乃見窗一魁偉老人,雙臂高舞,四肢顫動,頹然而仆。朱屋大佐此時真死矣。
※※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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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2月24日 星期六

箭喻--李贄

【原文】
  吐谷渾(ㄊㄨˇㄩˋㄏㄨㄣˊ)[1]阿豺有疾,召[2]母弟[3]慕利延曰:「汝取一支箭折之。」慕利延折之。「汝取十九支箭折之。」慕利延不能折。阿豺曰:「汝曹[4]知乎?單者易折,眾者難摧[5]。戮(ㄌㄨˋ)力一心[6],然後社稷(ㄐㄧˋ)[7]可固。」
  阿豺有子二十人,終生同心協力。

【注釋】
 [1]吐谷渾:古時國名,屬鮮卑族。本居遼東,晉末遷隴,即今青海省北部和新疆東南地區。
 [2]召:召喚。
 [3]母弟:同母之弟。
 [4]汝曹:你們,稱呼晚輩的用語。
 [5]摧:折毀。
 [6]戮力一心:合力同心。
 [7]社稷:國家。

【譯文】
  吐谷渾阿豺生病時,召喚同母之弟慕利延來,對他說:「你拿一支箭將它折斷。」慕利延折斷了箭。阿豺又說:「你再去拿十九支箭折斷。」慕利延無法折斷。阿豺說:「你們知道嗎?一支箭是很容易被折斷的,很多支箭就難以折斷了。你們要同心協力,國家才能穩固。」
  阿豺的二十個孩子,終生都同心協力,團結在一起。

【作者】
  李贄,號卓吾,又號宏甫,別號溫陵居士,明泉州泉江(今福建省晉江縣)人,是明代重要的思想家、文學家。他反對程朱理學、儒家學說,肯定戲曲、小說在文學史上的價值,曾評論過水滸傳,是我國小說評論的開創人物之一。著有《焚書》、《續焚書》、《藏書》等。

2016年3月9日 星期三

祭妹文--袁枚

【原文】

乾隆丁亥[1]冬,葬三妹素文於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:

嗚呼!汝生於浙而葬於斯,離吾鄉七百里矣!當時雖觭夢[2]幻想,寧知此為歸骨所耶!

汝以一念之貞[3],遇人仳(ㄆㄧˇ)離[4],致孤危託落。雖命之所存,天實為之;然而累汝至此者,未嘗非予之過也。予幼從先生受經,汝差肩而坐,愛聽古人節義事;一旦長成,遽躬蹈之。嗚呼!使汝不識詩書,或未必堅貞若是。

余捉蟋蟀,汝奮臂出其間,歲寒蟲僵,同臨其穴。今予殮汝葬汝,而當日之情形,憬然赴目。予九歲,憩書齋,汝梳雙髻,披單縑(ㄐㄧㄢ)[5]來,溫《緇衣》一章。適先生奓(ㄓㄚ)[6]戶入,聞兩童子音琅琅然,不覺莞爾,連呼則則。此七月望日事也,汝在九原[7],當分明記之。予弱冠粵行,汝掎(ㄐ|ˇ)[8]裳悲慟。逾二年,予披宮錦還家,汝從東廂扶案出,一家瞠視而笑,不記語從何起,大概說長安登科,函使報信遲早云爾。凡此瑣瑣,雖為陳跡,然我一日未死,則一日不能忘。舊事填膺,思之淒梗,如影歷歷,逼取便逝。悔當時不將嫛婗(ㄧ ㄋㄧˊ)[9]情狀,羅縷紀存;然而汝已不在人間,則雖年光倒流,兒時可再,而亦無與為證印者矣。

汝之義絕高氏而歸也,堂上阿嬭(ㄋㄞˇ),仗汝扶持,家中文墨,䀢(ㄕㄨㄣˋ)[10]汝辦治。嘗謂女流中最少明經義、諳雅故者;汝嫂非不婉嫕(ㄧˋ)[11],而於此微缺然。故自汝歸後,雖為汝悲,實為予喜。予又長汝四歲,或人間長者先亡,可將身後托汝,而不謂汝之先予以去也!

前年予病,汝終宵刺探,減一分則喜,增一分則憂。後雖小差,猶尚殗殜(ㄧㄝˋ ㄧㄝˋ)[12],無所娛遣。汝來床前,為說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,聊資一懽[13] 。嗚呼!今而後吾將再病,教從何處呼汝耶!

汝之疾也,予信醫言無害,遠弔揚州。汝又慮戚吾心,阻人走報。及至綿惙(ㄔㄨㄛˋ)[14]已極,阿嬭問「望兄歸否?」,強應曰「諾。」已予先一日夢汝來訣,心知不祥,飛舟渡江。果予以未時還家,而汝以辰時氣絕;四支猶溫,一目未瞑,蓋猶忍死待予也。嗚呼痛哉!早知訣汝,則予豈肯遠遊;即遊,亦尚有幾許心中言,要汝知聞,共汝籌畫也。而今已矣!除吾死外,當無見期。吾又不知何日死,可以見汝;而死後之有知無知,與得見不得見,又卒難明也。然則抱此無涯之憾,天乎,人乎,而竟已乎!

汝之詩,吾已付梓;汝之女,吾已代嫁;汝之生平,吾已作傳;惟汝之窀穸(ㄓㄨㄣ ㄒㄧˋ)[15],尚未謀耳。先塋在杭,江廣河深,勢難歸葬;故請母命而寧汝於斯,便祭掃也。其旁葬汝女阿印,其下兩冢,一為阿爺侍者朱氏,一為阿兄侍者陶氏。羊山曠渺,南望原隰(ㄒ|ˊ)[16],西望棲霞,風雨晨昏,羈魂有伴,當不孤寂。所憐者,吾自戊寅年[17]讀汝哭侄詩後,至今無男;兩女牙牙,生汝死後,周晬(ㄗㄨㄟˋ)[18] 耳。予雖親在,未敢言老,而齒危髮禿,暗裏自知,知在人間,尚復幾日!阿品[19]遠官河南,亦無子女,九族無可繼者。汝死我葬,吾死誰埋,汝倘有靈,可能告我?

嗚呼!身前既不可想,身後又不可知;哭汝既不聞汝言,奠汝又不見汝食。紙灰飛揚,朔風野大,阿兄歸矣,猶屢屢回頭望汝也。嗚呼哀哉!嗚呼哀哉!

【注釋】
[1]乾隆丁亥:西元1767年。
[2]觭夢:怪異的夢。
[3]一念之貞:袁枚之妹自小與高氏指腹為婚;成年後,對方人品不佳;高氏家長主動提解除婚約,而袁枚妹執意嫁之。
[4]仳離:分離。
[5] 縑:細緻的絲絹。
[6]奓:打開、推開。
[7]九原:九泉。 
[8]掎:從後或從旁拉住。
[9]嫛婗:嬰兒、幼小時。
[10]䀢:以眼示意。
[11]婉嫕:柔順閑靜。 
[12]殗殜:生病半臥半起。
[13]懽:通「歡」。
[14]綿惙:病危。
[15] 窀穸:墓穴。
[16]原隰:廣大 平坦和低窪潮溼的地方。
[17]戊寅年:乾隆22年,西元1758年。
[18]周晬:小兒周歲時所舉行的宴會。
[19]阿品:袁枚弟。


【譯文】
   乾隆丁亥年的冬天,在江蘇省上元縣的羊山安葬了三妹素文,我親寫文章祭奠說:
 
  唉!你生長於浙江杭州卻葬在這裏,遠離咱們的故鄉七百里啊!當年我們曾經幻想過聊過會埋葬在哪兒,但我們怎能猜得到你會葬在這裡呢!
  

  你堅守貞節許配高家,終因遇人不淑導致了離婚,失去了依靠。雖說是命運在作弄,是老天爺的安排;然而連累你到這種地步的,不能說不是我的過錯。我從小跟著老師學習儒家的經書,你和我並肩而坐,最愛聽古人忠孝節義的故事;一旦長大成人,就親自去實踐。唉!假使你不曾讀書,或許後來就不會這麼辛苦守節了!


  我抓蟋蟀時,妳跟在旁邊也伸出手一起抓;冬天時,蟋蟀凍死,我們一起挖洞葬了牠。今天我收殮營葬你,不禁清楚想起當年我們葬蟋蟀的情景。我九歲那年有一次坐在書房,妳梳著兩個小髻,披著細絹單褂進來,我們坐在一起讀《詩經.緇衣》;老師剛剛好在那時候開門進來,意外聽到兩個童子清脆響亮的讀書聲,不禁笑了起來,嘖嘖讚嘆。這是(當年)七月十五日那天的事情,你在九原之下,應該記得很清楚吧!

  我二十歲那年出遠門去廣西,妳拉著我的衣服傷心大哭,不捨分別。過了兩年,我中了進士光采回鄉,還記得那時妳從東廂房扶著書桌走出來,一家人睜大眼睛很興奮終於團圓了!我不大記得當時我們先聊了些什麼,應該是在講我長安中進士之後,家信報知的早晚等等……

  所有這些大小事情,雖然都是過去的事了!然而只要一天不死,我就一日不能忘啊!往事填滿心胸,想起來就悲淒地哭不出聲來,儘管回憶是那樣鮮活,可是走近追尋便消逝了。我後悔當時沒有把幼年時期天真爛漫的情態,詳細記錄下來。可是你已經不在人世了,那麽,即使歲月倒轉,兒童時代還能再來,也沒有能和我一起印證那些童年時期手足親情的人了。


  從你適切地離開高家回娘家以後,老母親依靠著你侍侯,家裏動筆墨的事仗著你辦理。我曾以為女人當中明白經義,博覽群書的很少;你嫂子並非不柔順,但是書就讀得少。所以從你回娘家以後,雖然為你傷心,可實在為我自己高興。我又比你大四歲,世上常常歲數大的人先死,照理我可以把身後的事託付給你,可沒想到你竟比我先離開人世啊!


  前年我病了,你整夜地探問,病輕點就高興,病重點就憂愁。後來雖然病勢稍減,可是還起不了床,沒有什麽消愁解悶的。你來到床前,給我講述小說演義裏面讓人開心、驚奇的故事,為我帶來歡笑。哎!從今以後我要是再病了,教我從哪裏去找你呢!


  你病了,我聽信大夫說不要緊,遠去揚州弔唁。你又怕我傷心,不讓人跟我通報病情。等到病勢沈重了,母親問:「希望哥哥趕回來嗎?」你勉強支撐著答應說:「好啊!」我已在前一天夢到你來訣別,心裏知道不吉利,就飛快地坐船過江。果然我在未時回到家,而你在辰時已經斷氣了。見到妳時,你的四肢還是溫暖的,一隻眼睛還沒閉上,妳是忍著不死要見我最後一面啊!哎,傷心哪!早知道這次會和你永別,那麽我哪裏肯遠離出遊,即使外出也還有許多心裏話要講給你聽,和你一起商量呢。現在什麼都沒了!除了我死以外,是不會有見面的日子了。而我又不知道何時會死,何時才能夠再見到妳;而人死後到底有沒有知覺,能否真再團聚,誰又知道呢!哎!我們沒能見上最後一面,不知道妳心裡最後的記掛,這真是我最大的遺憾啊!天啊!妹妹啊!我們的聯繫就這麼切斷了嗎?


  你的詩,我已經付印了;你的女兒,我已經替你安排她出嫁了;你的一生事跡,我已經寫成傳記;只有你的墓穴我還沒安排。我們的祖墳在杭州,遠隔著長江、運河,看情況難以歸葬,所以我請示母親的意思後把你安放葬在這兒,這樣可以就近祭拜。妳的墓旁葬的是妳的女兒阿印。那下邊的兩個墳,一個是父親的侍妾朱氏的,一個是我的侍妾陶氏的。羊山地勢寬闊,往南看是一片平原和窪地,往西看是棲霞山,刮風下雨或一早一晚,寄居在外的魂靈有伴侶,應當不至於孤寂。所可嘆的是我從戊寅年讀了你哭侄子的詩以後,到如今還沒有男孩,只有兩個牙牙學語的女孩,生在你死以後,才一歲大。我雖然因為母親還在,不敢說自己老了;但牙齒已經鬆動,頭也禿了,我自己心裡有數,知道自己在人間的日子不多了!阿品遠在河南做官,也沒有子女,九族沒有可以繼承的人了。你死我來安葬,我死的時候誰來埋葬呢?你如果有靈,能夠告訴我嗎?


  唉!活著時命運既無法預測,死後的事又無法知道;哭你既聽不到你的回答,祭祀你又看不見你饗食。冥紙的煙灰在空中飛揚,猛烈的北風在平野呼嘯。哥哥我要回去了!一邊下山,我一邊頻頻回頭看妳啊!嗚呼!哀哉!

【作者】袁枚[1](1716年-1797年),清代詩人,散文家。字子才,號簡齋,別號隨園老人,時稱隨園先生,錢塘(今浙江杭州)人,祖籍浙江慈溪,曾官江寧知縣。為「清代駢文八大家」、「江右三大家」之一,文筆又與大學士直隸紀昀齊名,時稱「南袁北紀」。[袁枚著作]

【賞析】[祭妹文/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]  [祭妹文/百度百科]

朱柏廬治家格言《朱子家訓》

【原文】
 
黎明即起,灑掃庭除[1],要內外整潔。
既昏便息,關鎖門戶,必親自檢點。

一粥一飯,當思來處不易。
半絲半縷,恆念物力維艱。

宜未雨而綢繆(ㄇㄡˊ),毋臨渴而掘井。
自奉必須儉約,宴客切勿留連。

器具質而潔,瓦缶(ㄈㄡˇ)勝金玉。
飲食約而精,園蔬勝珍饈。[2]

勿營華屋,
勿謀良田。

三姑六婆,實淫盜之媒。
婢美妾嬌,非閨房之福。


奴僕勿用俊美,
妻妾切忌艷妝。

祖宗雖遠,祭祀不可不誠。
子孫雖愚,經書不可不讀。

居身務期質樸,教子要有義方[3]。
勿貪意外之財,勿飲過量之酒。

與肩挑貿易,勿佔便宜。
見貧苦親鄰,須多溫恤。

刻薄成家,理無久享。
倫常乖舛(ㄔㄨㄢˇ)[4],立見消亡。

兄弟叔侄,須多分潤寡。
長幼內外,宜法屬辭嚴。

聽婦言,乖骨肉,豈是丈夫。
重資財,薄父母,不成人子。

嫁女擇佳婿,毋索重聘。
娶媳求淑女,毋計厚奩(ㄌㄧㄢˊ)[5]。

見富貴而生讒容者,最可恥。
遇貧窮而作驕態者,賤莫甚。

居家戒爭訟,訟則終凶。
處世戒多言,言多必失。

毋恃勢力而凌逼孤寡,
勿貪口腹而恣殺生禽。

乖僻(ㄆㄧˋ)[6]自是,悔誤必多。
頹惰自甘,家道難成。

狎昵(ㄒㄧㄚˊ ㄋㄧˋ)[7]惡少,久必受其累。
屈志老成,急則可相依。

輕聽發言,安知非人之譖(ㄗㄣˋ)訴[8],當忍耐三思。
因事相爭,安知非我之不是,須平心暗想。


施惠勿念,
受恩莫忘。

凡事當留餘地,
得意不宜再往。

人有喜慶,不可生妒忌心。
人有禍患,不可生喜幸心。

善欲人見,不是真善。
惡恐人知,便是大惡。

見色而起淫心,報在妻女。
匿怨[9]而用暗箭,禍延子孫。


家門和順,雖饔飧(ㄩㄥ ㄙㄨㄣ )[10]不繼,亦有餘歡。
國課[11]早完,即囊橐(ㄊㄨㄛˊ)[12]無餘,自得至樂。

讀書志在聖賢,
為官心存君國。

守分安命,順時聽天。
為人若此,庶乎近焉。

【注釋】
[1]庭除:庭院。
[2]瓦缶:瓦製的器具。珍饈:珍奇精美的食品。
[3]義方:做人的正道。
[4] 乖舛:違背,差錯。
[5]厚奩:豐厚的嫁妝。
[6]乖僻:性情乖張偏執。
[7]狎暱:過分親近。
[8]譖訴:誣蔑人的壞話。
[9]匿怨:對人懷恨在心,而面上不表現出來。
[10] 饔飧:饔,早飯。飧,晚飯。
[11]國課:國家的賦稅。
[12]囊橐:口袋。行李財物。 

【譯文】

天剛微亮的時候,就要立刻起床,打掃庭院台階,務必裏裏外外收拾得乾淨整齊。天既已昏暗了,就要停止工作歇息,關閉鎖好門戶,睡覺之前必須親自察看一番。無論是一碗粥,還是一碗飯,都應當想到它得來是不容易的;同樣,即使是半段絲,或是半條線,經常也要思念它都是在艱辛的勞動中穫得來的。日前生活中,無論做什麼事情,都應有詳細的計畫、周全的準備,就像天未下雨前要預先將門窗修理牢固,不要事到臨頭才匆促去想法子解決,有如覺得口渴了才挖井取水,那就來不及的。個人的需要,必須力求儉樸節約。宴請客人時,切記不能亳無節制。日常生活用具要求結實耐久,而且清潔衛生,即使是簡陋粗糙的瓦罐,也勝過金玉打造的豪華器皿。每日吃喝的食物應該花樣簡單,而且精美可口,即便是園中種植的菜蔬,也勝過珍貴稀奇的佳餚美味。不必花費很多金錢去建造豪華的房屋,不必用盡心思去謀取豐腴的土地。

能言善道、愛搬弄是非的三姑六婆,確實是鼓動淫蕩、竊盜的媒介。婢女漂亮、侍妾嫵媚可愛,都不是家中的福份。所以使女奴僕不用英俊貌美,家中妻妾必須避免濃妝艷抹。列祖列宗雖年代久遠,但祭祀時仍須至真至誠。兒子孫子即使愚昧笨拙,也要督導勤讀四書五經。日常持身處世,都必須要求達到老實淳樸。教育子弟,自己要有合宜的道德、正確的方法。不可貪圖意外財物,不能嗜酒過度。

向肩挑貨物走街串巷的小販買東西,不能佔他們的便宜;面對貧窮困苦的親戚和鄰居,必須給予懇切地慰問和撫卹。依靠不正當手段而發家致富的人,不可能長久安然地享用這些財富。人類相處的倫理道德荒謬錯誤,很快地就可以看見衰敗。兄弟叔侄之間,在分配財產及生活物品時,應將有餘者分出一些來施予不足的人。長幼內外成員,都應該嚴格自覺地遵守家中的規範。隨便聽信婦人的話,因而背離骨肉親情,難道是男子漢大丈夫的所作所為嗎?看重錢財貨物,待慢親生父母,不是為人子女所應該做的。嫁女兒要挑選品德端正、有進取心的好女婿,不能索求大量的聘金;娶媳婦要尋找賢慧嫻淑、品德端正的女不要計較對方嫁妝的多少。

見到有錢有勢的人而產生奉承討好的表情,最為可恥;遇到貧窮卑下 的人而顯示出自滿無禮的態度,下賤到極點。平日居家儘量避免與人發生爭執而打官司,打起官司來終歸是不吉祥。與人交往千萬不要信口開河,信口開河必定會出 差錯。不能仗恃自己有錢有勢,就去欺侮沒有依靠的孤兒寡婦。不能貪圖口腹的享受,而任意去宰殺牲畜家禽。一個言行怪異,自以為是的人,後悔、錯誤的事必定 很多。一個頹廢懶惰,不知奮發的人,家道難於興旺。不拘禮節的親近不良少年,日子久必定受到他們的連累;卑躬屈就老成持重的正人君子,緊急時就可以依托他 們來幫助。輕易地相信別人的話,怎麼知道那個人不是在誣陷別人,說人壞話,所以應當忍耐一再考慮。因為小事和別人發生爭執,怎麼知道其中沒有自己不是的地方,所以必須平心靜氣暗自反省。

向他人施予恩惠,不要念念不忘,接受別人的恩惠,就要牢記心中。 無論做什麼事情,應當留有餘地,一旦稱心如意,不應強求自己繼續索取。他人有可喜可賀的事,不要心生妒嫉;別人有災難困難發生,不可歡樂高興。做好事就希 望別人知道,不是真正的行善;做壞事就害怕他人知道,才是罪大惡極。看見有姿色的女性而生起邪惡念頭,將來會報應在妻子女兒身上;隱藏仇恨而用暗箭傷人, 一定會連累子孫後代。

家人都能和順相處,即使窮困到三餐不繼,也會享受無窮的天倫之樂;早早地納完賦稅,立即口袋空空,也會感受「無債一身輕」的至樂。讀書的目標是效法先聖前賢的偉大心志,不單單是為了求取功名;作官應把心思寄放在君王和百姓身上,怎麼可以計較自己的利益呢?守本分,安於命運,順時勢,聽從天意。做人如果能像上面所說的這樣,差不多接近聖哲了。

【作者】朱用純(1617-1688年)清.崑山(今江蘇)人,號才廬,字致一,自號柏廬。 ,明亡後隱居鄉里以教書為業,與楊無咎、徐枋並稱「吳中三高士」。與歸有光、顧炎武為「昆山三賢」。治學以程符、朱為本,提倡知行並進,康熙時堅持不應博學鴻儒科符。除《朱子家訓》外,尚著有《刪補易經蒙引》、《四書講義》、《困衡錄》、《愧訥集》、《春秋五傳酌解》、《毋欺錄》等。

【賞析】[朱柏廬 朱子治家格言][朱子治家格言/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] [朱子治家格言/百度百科]

2015年9月6日 星期日

秦良玉傳--明史

【原文】

    秦良玉,忠州人,嫁石砫宣撫使馬千乘。萬歷二十七年,千乘以三千人從征播州,良玉別統精卒五百裹糧自隨。明年正月二日,賊乘官軍宴,夜襲。良玉夫婦首擊敗之,追入賊境,連破七寨,大敗賊眾,為南川路戰功第一。賊平,良玉不言功。其後,千乘為部民所訟,瘐死雲陽獄,良玉代領其職。

 
    良玉為人饒膽智,善騎射,兼通詞翰,儀度嫻雅。而馭下嚴峻,每行軍發令,戎伍肅然。所部號「白桿兵」,為遠近所憚。

 
    崇禎三年,永平四城失守。良玉奉詔勤王,出家財濟餉。莊烈帝優詔褒美,召見平台,賜良玉彩幣羊酒,賦四詩旌其功。會四城復,乃命良玉歸。七年二 月,賊陷夔州,圍太平,良玉至乃走。十三年,羅汝才犯夔州。良玉邀之馬家寨,斬首六百,追敗之,奪汝才大纛,擒其渠副。賊勢漸衰。

 
    當是時,督師楊嗣昌盡驅賊入川。川撫邵捷春提弱卒二萬守重慶,所倚惟良玉及張令二軍。綿州知州陸遜之罷官歸,捷春使按營壘,見良玉軍整,心異之。 良玉為置酒,語遜之曰:「邵公不知兵。吾一婦人,受國思,誼應死,獨恨與邵公同死耳。」遜之問故,良玉曰:「邵公移我自近,去所駐重慶僅三四十裡,而遣張 令守黃泥窪,殊失地利。賊據山巔,俯瞰吾營。鐵騎建瓴下,張令必破。令破及我,我敗尚能救重慶急乎?且督師以蜀為壑,無愚智知之。邵公不以此時爭山奪險, 令賊無敢即我,而坐以設防,此敗道也。」遜之深然之。已而捷春移營大昌,監軍萬元吉亦進屯巫山,與相應援。

 
    其年十月,張獻忠連破官軍,良玉偕張令急扼之,挫其鋒。會令為賊所殪,良玉趨救不克,轉斗復敗,所部三萬人略盡。乃單騎見捷春,請曰:「事急矣,盡發吾卒,可得二萬。我自廩其半,半餼之官,猶足辦賊。」捷春見嗣昌與已左,而倉無見糧,謝其計不用。良玉乃嘆息歸。

 
    張獻忠盡陷楚地,將復入蜀。良玉圖全蜀形勢,上之巡撫陳士奇,請益兵守十三隘,士奇不能用。復上之巡按劉之勃,之勃許之,而無兵可發。十七年眷, 獻忠遂長驅犯夔州。良玉馳援,眾寡不敵,潰。及全蜀盡陷,良玉慷慨語其眾曰:「吾以一孱婦蒙國恩二十年,今不幸至此,其敢以余年事逆賊哉!」悉召所部約 曰:「有從賊者,族無赦!」乃分兵守四境。賊遍招土司,獨無敢至石砬者。後獻忠死,良玉竟以壽終。

 
    贊曰:秦良玉一土舍婦人,提兵裹糧,崎嶇轉斗,其急公赴義有足多者。彼仗鉞臨戎,縮朒觀望者,視此能無愧乎!    (節選自《明史·秦良玉傳》)

【譯文】

    秦良玉,四川忠州人,嫁給石砫宣撫使馬千乘。明萬歷二十七年,馬千乘帶領三千人馬跟隨明朝官軍征伐播州,秦良玉另外帶領五百精兵攜帶軍糧跟隨出 征。第二年的正月二日,賊軍乘明朝官軍舉行宴會時,夜襲明軍。秦良玉夫婦首先打敗賊軍的偷襲,並且追擊到賊軍老巢,連續攻破七座寨子,將賊軍打得大敗。他 們的戰功位居南川路首位。平息賊亂後,秦良玉沒有向朝廷請功。後來,馬千乘被轄區內的民眾誣告,病死在雲陽監獄中,秦良玉繼任了丈夫的職務。

 
    秦良玉為人富有膽略和智謀,擅長騎馬射箭,並且通曉詩文,風度沉靜文雅。但是她管制部下卻十分嚴格,每當行軍發令,全軍肅靜嚴整。她所率領的軍隊號稱「白桿兵」,令遠近的敵軍都十分忌憚。

 
    崇禎三年,永平等四座城池失守。秦良玉奉詔率軍救援皇上,拿出家財作為軍餉。崇禎皇帝為他頒發褒獎的詔書,在紫禁城平台召見她,賞賜她彩幣羊酒, 並寫了四首詩來表彰她的功績。當時恰逢四城收復,皇上就讓秦良玉回川。崇禎七年二月,賊兵攻破夔州,包圍了太平,秦良玉軍隊一到,賊兵就撤圍了。崇禎十三 年,羅汝才進犯夔州。秦良玉將羅汝才邀到馬家寨,殺掉羅軍六百人,追擊打敗了羅軍,奪下羅汝才軍中大旗,活捉了他的副首領。至此賊軍的勢力逐漸衰微。

 
    在這時,督師楊嗣昌把賊軍都趕進四川。四川巡撫邵捷春率令二萬弱軍駐守重慶,所依靠的只有秦良玉和張令的兩支軍隊。當時綿州知州陸遜之被罷官在 家,邵捷春讓他巡察各軍營,他看到秦良玉軍隊嚴整,心中贊嘆。良玉為陸遜之設宴,對他說:「邵公不懂用兵。我一向受國家恩典,按道義應該為國而死,只是遺 憾要跟邵公一起死了。」陸遜之詢問緣故,秦良玉說:「邵公把我軍調至近旁,距離他所駐的重慶只有三四十裡,卻派張令駐守在黃泥窪,太不佔地利。賊軍佔據山 頂,俯視我軍營。如果賊軍鐵騎自上而下進擊,張令必敗。張令失敗就會波及到我,我再敗了,還能解救重慶的危急嗎?況且楊督師是在嫁禍四川,不論笨人還是智 者都是知道的。邵公不在這時候搶佔山高險要之處,讓賊軍不敢靠近我們,卻被動地設置防務,這是自取失敗的策略啊。」陸遜之非常贊同。不久,邵捷春將駐地轉 移到大昌,監軍萬元吉也進駐巫山,兩地互相聲援。

 
    這一年十月,張獻忠接連打敗官軍,秦良玉會同張令緊急迎擊,挫敗了張軍的銳氣。不幸張令被賊軍殺死,秦良玉趕赴救助沒有成功,輾轉戰斗又被打敗, 所率三萬人幾乎覆滅。秦良玉於是單槍匹馬去見邵捷春,請求說:「局勢危急了,把我的士兵全征調起來,可以得到二萬人。我自己出一半的軍餉,另一半請官府提 供,這樣的話還能夠對付賊軍。」邵捷春看到楊嗣昌與自己不合,官倉中又沒有現糧,謝絕了秦良玉的計策沒有采納。秦良玉只能嘆息而回。

 
    張獻忠完全佔有了楚地,將要再進四川。秦良玉繪制了全四川的地理形勢圖,呈給巡撫陳士奇,請求增兵把守十三座關隘,陳士奇沒有采納。她又把地圖呈 給巡按劉之勃,劉之勃贊同她,但沒有軍隊可以調撥。崇禎十七年春天,張獻忠長途進軍攻打夔州。秦良玉趕往救援,寡不敵眾,軍隊潰敗。等到整個四川都被攻 佔,秦良玉慷慨激昂地對大家說:「我憑著一個弱女子的身份,承受國家恩典二十多年,現在不幸到了這種地步,怎敢在晚年事奉逆賊呢!」她把部下全都召集起 來,規定說:「有誰敢降順賊人,滿門抄斬,絕不寬恕!」於是分派士兵把守四邊。賊軍招撫所有的土司,唯獨沒有敢到石砫去的。後來張獻忠死去,秦良玉最後壽 終正寢。

 
    贊評說:秦良玉只是一個鄉村女人,卻能夠率領士兵,自帶軍糧,輾轉戰斗,她紓解國難、奔赴道義的精神值得贊揚。那些手握軍權的將軍大人們,卻臨陣觀望,畏縮不前,跟秦良玉相比,能不感到羞愧嗎!

2014年5月1日 星期四

《張誠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張誠》


  河南有個姓張的人,祖籍是山東人。明朝末年山東大亂,他的妻子被清兵搶走了。張某常年客居河南,後來就在河南安了家,娶了妻子,生了個兒子取名張訥。不久,妻子死了,張某又娶了一個妻子,也生了個兒子,取名張誠。繼室牛氏性情凶悍,常嫉恨張訥。把他當作牛馬使喚,給他吃粗劣的飯食。又讓張訥上山砍柴,責令他每天必須砍夠一擔。如果砍不夠,就鞭打辱罵,張訥幾乎無法忍受。牛氏對親生的兒子張誠,則像寶貝一樣,偷偷給他吃甜美的食物,讓他到學堂去讀書。後來,張誠漸漸長大了,性情忠厚、孝順。他不忍心哥哥那樣勞累,暗暗地勸說母親,牛氏不聽。

  一天,張訥進山砍柴,還沒砍完,忽然下起暴雨,他只好躲避在岩石下。雨停了,天也黑了,他肚子太餓,只好背著柴回家。牛氏看到砍的柴不夠數,就發怒不給飯吃。張訥飢餓難忍,只得進屋躺下。張誠從學堂回來,看見哥哥沮喪的樣子,就問:「病了?」張訥說:「餓的。」張誠問他原因,張訥把實情說了。張誠悲傷地出去了。過了一會兒,張誠懷裡揣著餅來送給哥哥吃。哥哥問他餅是哪來的,他說:「我從家中偷了麵粉,讓鄰居做的。你只管吃,不要說出去。」張訥吃了餅,囑咐弟弟說:「以後不要這樣了!事情洩漏了會連累弟弟的。況且一天吃一頓飯雖然餓,也不會餓死。」張誠說:「哥哥本來身體就弱,怎麼能多打柴呢!」

  第二天,吃過飯後,張誠偷偷上山,來到哥哥砍柴的地方。哥哥見到他,驚奇地問:「你來幹什麼?」張誠回答說:「幫哥哥砍柴。」張訥問:「誰叫你來的!」他說:「是我自己來的。」哥說:「別說弟弟不能砍柴,就是能砍,也不行。」催促他快回去。張誠不聽,手腳並用扯著柴禾,還說:「明天要帶斧頭來。」哥哥過去制止他,見他的手指出血,鞋也磨破了,心痛地說:「你不快回去,我就用斧頭割頸自殺!」張誠才回去了。哥哥送了他一半路,才又回去。張訥砍完柴回家,又到學堂去,囑咐弟弟的老師說:「我弟弟年齡小,要嚴加看管,不要讓他出去,山裡虎狼很多。」老師說:「上午不知他到什麼地方去了,我已經責打了他。」張訥回到家,對張誠說:「不聽我的話,挨打了吧?」張誠笑著說:「沒有。」第二天,張誠懷裡揣著斧頭又上山了。哥哥驚駭地說:「我再三告訴你不要來,你怎麼又來了?」張誠不說話,急忙砍起柴來,累得汗流滿面,一刻不停。大約砍得夠一捆了,也不向哥哥告辭,便回去了。老師又責打了他。張誠就把實情告訴老師,老師讚歎張誠的品行,也就不禁止他了。哥哥屢次勸阻他,他始終不聽。

  一天,張訥兄弟倆同其他一些人到山中砍柴。突然來了一隻老虎,眾人都害怕地伏在地上,老虎徑直把張誠叼走了。老虎叼著人走得慢,被張訥追上。他使勁用斧頭砍去,正中虎胯。老虎疼得狂奔起來,張訥再也追不上了,痛哭著返回來。眾人都安慰他,他哭得更悲痛了,說:「我弟弟不同於別人家的弟弟,況且是為我死的,我還活著幹什麼!」接著就用斧頭朝自己的脖頸砍去。眾人急忙救時,斧頭已經砍入肉中一寸多,血如泉湧,昏死過去。眾人害怕極了,撕了衣衫給張訥裹住傷口,一起扶他回家。後母牛氏哭著罵道:「你殺了我兒子,想在脖子上淺淺割一下來搪塞嗎?」張訥呻吟著說:「母親不要煩惱!弟弟死了,我絕不會活著!」眾人把他放到床上,傷口疼得睡不著,只是白天黑夜靠著牆壁坐著哭泣。父親害怕他也死了,時常到床前餵他點飯,牛氏見了總是大罵一頓。張訥於是不再吃東西,三天之後就死了。

  村裡有一個巫師「走無常」,張訥的魂魄在路上遇見他,訴說了自己的苦難,又詢問弟弟在什麼地方。巫師說沒看見,但反身帶著張訥走了。來到一個都市,看見一個穿黑衣衫的人,從城中出來。巫師截住他,替張訥打聽張誠。黑衣人從佩囊中拿出文牒查看,上面有一百多男女的姓名,但沒有姓張的。巫師懷疑在別的文牒上,黑衣人說:「這條路屬我管,怎麼會有差錯?」張訥不信張誠沒死,一定要巫師同他進城。城中新鬼舊鬼來來往往,也有老相識,問他們,沒有人知道張誠的下落。忽然眾鬼一齊叫:「菩薩來了!」張訥抬頭看去,見雲中有一個高大的人,渾身上下散放光芒,頓時世界一片光明。巫師向張訥賀喜說:「大郎真有福氣!菩薩幾十年才到陰司一次,給眾冤鬼拔苦救難,今天你正好就碰上了!」於是拉張訥一起跪倒。眾鬼紛紛嚷嚷,合掌一齊誦慈悲救苦的禱詞,歡騰之聲震天動地。菩薩用楊柳枝遍酒甘露,水珠細如塵霧。不一會兒,雲霞、光明都不見了,菩薩也不知哪裡去了。張訥覺得脖子上沾有甘露,斧頭砍的傷口不再疼痛了。巫師仍領著他一同回家,看見村裡的門了,才告辭去了。

  張訥死了兩天,突然又蘇醒過來,把自己見到和遇到的事講了一遍,說張誠沒有死。後母認為他這是編造騙人的鬼話,反而辱罵他。張訥滿肚子委屈無法申辯。摸摸創痕已全好了,便支撐著起來,叩拜父親說:「我將穿雲入海去尋找弟弟。如果見不到弟弟,我一輩子也不會回來了。願父親仍然以為兒已死了。」張老漢領他到沒人的地方,相對哭泣了一陣,也沒敢留他。

  張訥離家出走後,大街小巷到處尋訪弟弟的下落。路上盤纏用光了,就要著飯走。過了一年,來到金陵。一天,張訥衣衫襤褸佝僂著身子,正在路上走著,偶然看見十幾個騎馬的過來,他趕緊到路旁躲避。其中有一人像個官長,年紀有四十來歲,健壯的兵卒,高大的駿馬,前呼後擁。隨行的一個少年騎一匹小馬,不住地看張訥。張訥因為他是富貴人家的公子,不敢抬頭看。少年勒住馬,忽然跳下馬來,大叫:「這不是我哥哥嗎!」張訥抬頭仔細一看,原來是張誠!他握著弟弟的手放聲大哭。張誠也哭著說:「哥哥怎麼流落到這個地步?」張訥說了事情的緣由,張誠更傷心了。騎馬的人都下來問了緣故,並告知了官長。官長命騰出一匹馬給張訥騎,一同回到他的家裡。張訥這才詳細地問了張誠後來的經過。

  原來,老虎叼了張誠去,不知什麼時候把他扔在了路旁,張誠在路旁躺了一宿。正好張別駕從京都來,路過這裡。見張誠相貌文雅,愛憐地撫摸他。張誠漸漸蘇醒過來,說了自己的家鄉住處,可是已經相距很遠了。張別駕將他帶回家中,又用藥給他敷傷口,過了幾天才好了。張別駕沒有兒子,就認他作兒子。剛才張誠是跟隨張別駕去遊玩回來。張誠把經過全部告訴哥哥,剛說完,張別駕進來了,張訥對他拜謝不已。張誠到裡面,捧出新衣服,給哥哥換上;又置辦了酒菜敘談離後經過。張別駕問:「貴家族在河南有多少人口?」張訥說:「沒有。父親小時候是山東人,流落到河南。」張別駕說:「我也是山東人。你家鄉歸哪裡管轄?」張訥回答說:「曾聽父親說過,屬東昌府管轄。」張別駕驚喜地說:「我們是同鄉!為什麼流落到河南?」張訥說:「明末清兵入境,搶走了我的前母。父親遭遇戰禍,家產被掃蕩一空。先是在西邊做生意,往來熟悉了,就在那兒定居了。」張別駕驚奇地問:「你父親叫什麼名字?」張訥告詬了他,張別駕瞠目結舌。又低頭想著什麼,急步走進內室。不一會兒,太夫人出來了,張訥兄弟兩人一同叩拜。拜畢,太夫人問張訥說:「你是張炳之的孫子嗎?」張訥說:「是。」太夫人哭著對張別駕說:「這是你弟弟啊!」張訥兄弟倆不知是怎麼回事。太夫人說:「我跟你父親三年,流落到北邊去,跟了黑固山半年,生了你的這個哥哥。又過了半年,黑固山死了,你哥哥補官在旗下,做了別駕。如今已解任了,常常思念家鄉,就脫離了旗籍,恢復了原來的宗族。多次派人到山東打聽你父親的下落,沒有一點消息。怎麼會知道你父親西遷了呢!」於是又對別駕說:「你把弟弟當兒子,真是罪過!」張別駕說:「以前我問過張誠,張誠沒有說過是山東人。想必是他年幼不記得了。」就按年齡排次序:別駕四十一歲,為兄長;張誠十六歲最小;張訥二十二歲為老二。別駕得了兩個弟弟,非常歡喜,同他們住在一間屋裡,盡述離散的端由,商量著回歸故里的事情。太夫人怕不被容納。張別駕說:「能在一起過就在一起,不能在一起就分開過。天下哪有沒有父親的人呢?」於是就賣了房子,置辦行裝,定好日子起程。

  回到家鄉,張訥和張誠先到家中給父親報信。父親自從張訥走後,妻子牛氏也死了,孤苦伶仃,對影自嘆。忽然見張訥回來,驚喜交加,恍恍惚惚;又看到了張誠,高興得說不出話來,只是流淚。兄弟倆又告訴說別駕母子來了,張老漢驚呆了,也不會哭,也不會笑了,只呆呆地站著。不多一會兒,別駕進來,拜見父親。太夫人抱住張老漢相對大哭。看見婢女僕人屋裡屋外都站滿了,張老漢不知如何是好。張誠不見母親,一問,才知已經死了,哭得昏了過去,有一頓飯功夫才蘇醒過來。張別駕拿出錢來,建造樓閣。請了老師教兩個弟弟讀書。槽中馬群歡騰,室內人聲喧鬧,居然成了大戶人家。

  異史氏評:「我從頭到尾聽完這個故事,掉了好幾次眼淚:十幾歲的孩子,拿著斧子幫哥哥砍柴,我不覺感慨說:『晉朝幫助哥哥的王覽【王覽:《晉書.王祥傳》記載,王祥少時遭繼母虐待,繼母所生弟王覽處處幫助保護王祥】又復活了!』因此掉一次淚。等老虎叼走張誠,我不覺狂呼:『老天爺怎麼如此糊塗!』因此掉一次淚。等到他兄弟突然相遇,又高興得掉一次淚;意外又得到一個哥哥,又多一次感傷,又為張別駕掉一次淚。一門團圓,讓人意外吃驚,讓人意外歡喜,沒來由地落淚,這是為張老頭子掉淚啦。不知後世,還有像我這樣愛流淚的嗎?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豫人張氏者,其先齊人。明末齊大亂,妻為北兵掠去。張常客豫,遂家焉。娶於豫,生子訥。無何,妻卒,又娶繼室,生子誠。繼室牛氏悍,每嫉訥,奴畜之,啖以惡草具,使樵,日責柴一肩。無則撻楚詬詛,不可堪。隱畜以甘脆餌誠,使從塾師讀。誠漸長,性孝友,不忍兄劬,陰勸母,母弗聽。

  一日,訥入山樵,未終,值大風雨,避身巖下,雨止而日已暮。腹中大餒,遂負薪歸。母驗之少,怒不與食;饑火燒心,入室僵臥。誠自塾中來,見兄嗒然,問:「病乎?」曰:「餓耳。」問其故,以情告。誠愀然便去。移時,懷餅來餌兄。兄問其所自來。曰:「余竊麵倩【同「請」】鄰婦為之,但食勿言也。」訥食之。囑弟曰:「後勿復然,事泄累弟。且日一啗,饑當不死。」誠曰:「兄故弱,烏能多樵!」

  次日,食後,竊赴山,至兄樵處。兄見之,驚問:「將何作?」答曰:「將助樵采。」問:「誰之遣?」曰:「我自來耳。」兄曰:「無論弟不能樵,縱或能之,且猶不可。」於是速之歸。誠不聽,以手足斷柴助兄。且云:「明日當以斧來。」兄近止之,見其指已破,履已穿,悲曰:「汝不速歸,我即以斧自剄死。」誠乃歸,兄送之半途,方復回。樵既歸,詣塾,囑其師曰:「吾弟年幼,宜閉之。山中虎狼多。」師曰:「午前不知何往,業夏楚之。」歸謂誠曰:「不聽吾言,遭笞責矣。」誠笑曰:「無之。」明日,懷斧又去。兄駭曰:「我固謂子勿來,何復爾?」誠不應,刈薪且急,汗交頤不少休。約足一束,不辭而返。師又責之,乃實告之。師嘆其賢,遂不之禁。兄屢止之,終不聽。

  一日,與數人樵山中,欻有虎至。眾懼而伏。虎竟銜誠去。虎負人行緩,為訥追及。訥力斧之,中胯。虎痛狂奔,莫可尋逐,痛哭而返。眾慰解之,哭益悲。曰:「吾弟,非猶夫人之弟,況為我死,我何生焉!」遂以斧自刎其項。眾急救之,入肉者已寸許,血溢如涌,眩瞀殞絕。眾駭,裂之衣而約之,群扶而歸。母哭罵曰:「汝殺吾兒,欲劙【ㄌㄧˊ;割】頸以塞責耶!」訥呻云:「母勿煩惱,弟死,我定不生!」置榻上,創痛不能眠,惟晝夜依壁坐哭。父恐其亦死,時就榻少哺之,牛輒詬責。訥遂不食,三日而斃。

  村中有巫走無常者,訥途遇之,緬訴曩苦。因詢弟所,巫言不聞。遂反身導訥去。至一都會,見一皂衫人,自城中出。巫要遮代問之。皂衫人於佩囊中檢牒審顧,男婦百餘,並無犯而張者。巫疑在他牒。皂衫人曰:「此路屬我,何得差逮。」訥不信,強巫入內城。城中新鬼、故鬼往來憧憧,亦有故識,就問,迄無知者。忽共嘩言:「菩薩至!」仰見雲中,有偉人,毫光徹上下,頓覺世界通明。巫賀曰:「大郎有福哉!菩薩幾千年一入冥司,拔諸苦惱,今適值之。」便捽訥跪。眾鬼囚紛紛籍籍,合掌齊誦慈悲救苦之聲,鬨騰震地。菩薩以楊柳枝遍灑甘露,其細如塵。俄而霧收光斂,遂失所在。訥覺頸上沾露,斧處不復作痛。巫仍導與俱歸。望見里門,始別而去。

  訥死二日,豁然竟蘇,悉述所遇,謂誠不死。母以為撰造之誣,反詬罵之。訥負屈無以自伸,而摸創痕良瘥。自力起,拜父曰:「行將穿雲入海往尋弟,如不可見,終此身勿望返也。願父猶以兒為死。」翁引空處與泣,無敢留之。訥乃去。

  每於衝衢訪弟耗,途中資斧斷絕,丐而行。逾年,達金陵,懸鶉百結,傴僂道上。偶見十餘騎過,走避道側。內一人如官長,年四十已來,健卒怒馬,騰踔前後。一少年乘小駟,屢視訥。訥以其貴公子,未敢仰視。少年停鞭少駐,忽下馬,呼曰:「非吾兄耶!」訥舉首審視,誠也。握手大痛,失聲,誠亦哭曰:「兄何漂落以至於此?」訥言其情,誠益悲。騎者並下問故,以白官長。官命脫騎載訥,連轡歸諸其家,始詳詰之。

  初,虎銜誠去,不知何時置路側,臥途中經宿。適張別駕自都中來,過之,見其貌文,憐而撫之,漸蘇。言其里居,則相去已遠。因載與俱歸。又藥敷傷處,數日始痊。別駕無長君,子之。蓋適從游矚也。誠具為兄告。言次,別駕入,訥拜謝不已。誠入內,捧帛衣出,進兄,乃置酒燕敘。別駕問:「貴族在豫,幾何丁壯?」訥曰:「無有。父少齊人,流寓於豫。」別駕曰:「僕亦齊人。貴里何屬?」答曰:「曾聞父言,屬東昌轄。」驚曰:「我同鄉也!何故遷豫?」訥曰:「明季清兵入境,掠前母去。父遭兵燹,蕩無家室。先賈於西道,往來頗稔,故止焉。」又驚問:「君家尊何名?」訥告之。別駕瞠而視,俛首若疑,疾趨入內。無何,太夫人出。共羅拜,已,問訥曰:「汝是張炳之之孫耶?」曰:「然。」太夫人大哭,謂別駕曰:「此汝弟也。」訥兄弟莫能解。太夫人曰:「我適汝父三年,流離北去,身屬黑固山半年,生汝兄。又半年,固山死,汝兄補秩旗下遷此官。今解任矣。每刻刻念鄉井,遂出籍,復故譜。屢遣人至齊,殊無所覓耗,何知汝父西徙哉!」乃謂別駕曰:「汝以弟為子,折福死矣!」別駕曰:「曩問誠,誠未嘗言齊人,想幼稚不憶耳。」乃以齒序:別駕四十有一,為長;誠十六,最少;訥二十二,則伯而仲矣。別駕得兩弟,甚歡,與同臥處,盡悉離散端由,將作歸計。太夫人恐不見容。別駕曰:「能容則共之,否則析之。天下豈有無父之國?」于是鬻宅辦裝,刻日西發。

  既抵里,訥及誠先馳報父。父自訥去,妻亦尋卒;塊然一老鰥,形影自弔。忽見訥入,暴喜,恍恍以驚;又睹誠,喜極,不復作言,潸潸以涕。又告以別駕母子至,翁輟泣愕然,不能喜,亦不能悲,蚩蚩以立。未幾,別駕入,拜已,太夫人把翁相向哭。既見婢媼廝卒,內外盈塞,坐立不知所為。誠不見母,問之,方知已死,號嘶氣絕,食頃始蘇。別駕出貲,建樓閣;延師教兩弟;馬騰於槽,人喧於室,居然大家矣。

  異史氏曰:「余聽此事至終,涕凡數墮:十餘歲童子,斧薪助兄,慨然曰:『王覽固再見乎!』於是一墮。至虎銜誠去,不禁狂呼曰:『天道憒憒如此!』於是一墮。及兄弟猝遇,則喜而亦墮;轉增一兄,又益一悲,則為別駕墮。一門團圞,驚出不意,喜出不意,無從之涕,則為翁墮也。不知後世,亦有善涕如某者乎?」

《胡四娘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胡四娘》


  程孝思,是四川人,自小聰明,能寫文章。父母很早就去世了,家裡非常貧困,無衣無食,只好求胡銀臺雇傭他幹點文書差事。胡銀臺試著讓程生寫了篇文章,看了後非常高興,說:「這人不會長久貧困,可以把女兒許給他。」胡銀臺有三個兒子、四個女兒,都是還在懷抱中時就跟大戶人家訂了親的。只有小女兒四娘,是妾生的,母親早就死了,十五歲了還沒訂親。胡銀臺就把四娘許給了程生,招贅他為女婿。有人譏笑胡銀臺,認為他老糊塗了,胡亂許親。胡銀臺毫不理會,打掃了房子,讓程生住下,飯食、衣服都優厚周到地供給。公子們鄙視程生,不願和他同吃,連僕人、奴婢們也常常揶揄程生。程生默默地忍受著,毫不計較,只是刻苦攻讀。眾人在一邊故意厭惡地諷刺他,程生照舊讀書,一停也不停;那些人又鳴鑼敲鐘,前後搗亂,程生乾脆拿起書本,到臥室裡讀。

  起初,四娘還沒出嫁時,有個神巫能預知人的貴賤。神巫把胡銀臺的子女們挨個看了一遍,都沒有奉承的話。只有四娘來後,才說:「這是真正的貴人!」等到四娘嫁給程生,姊妹們都叫她「貴人」,以此嘲笑她。但四娘性情端莊,寡言少語,聽到別人這麼叫她,就像沒聽見。漸漸地連丫鬟、婆子們都這麼叫起來。四娘有個丫鬟叫桂兒,十分不平,大聲說:「怎知我家郎君就不會做貴官?」二姊聽到後,嗤之以鼻,說:「程郎如做了貴官,挖了我的眼睛去!」桂兒發怒地說:「到那時,恐怕捨不得兩顆眼珠子!」二姊的丫鬟春香說:「二娘如果食言,我用我的雙眼代替!」桂兒更加憤怒,拍著巴掌發誓說:「管教你們都成了瞎子!」二姊惱恨桂兒言語衝撞,甩手就給了她幾巴掌,桂兒號啕大哭。胡夫人聽說這件事後,也不置可否,只是微微冷笑了一聲。桂兒吵嚷著向四娘哭訴,四娘正紡著線,聽後不動怒也不說話,照舊紡織。

  正趕上胡銀臺做壽,女婿們都來了,帶來的賀禮擺滿了屋子。大媳婦嘲笑四娘說:「你家送的什麼壽禮呀?」二媳婦就說:「兩肩挑著張嘴唄!」四娘面色坦然,一點也不羞慚。人們見她事事都像傻子一樣,更加欺侮她。唯有胡銀臺的愛妾李氏,是三姊的生身母親,總是敬重四娘,經常照顧憐恤她。還常囑咐三娘說:「四娘外表憨厚,內裡聰明,精明不外露。你那些姊妹兄弟們都在她的包羅之中,自己還不知道。況且程郎晝夜苦讀,怎會久在人下?你不要效仿他們,應該善待四娘,將來也好見她。」所以三娘每次回娘家,總是加意和四娘交好。

  這年,程生因為胡銀臺幫助,考中了秀才。第二年,學使駕臨進行科考,正好胡銀臺去世了。程生披麻帶孝,像兒子一般悲痛。因為這事程生沒能趕考。喪期過後,四娘贈給程生銀子,讓他補進「遺才」籍。囑咐說:「過去你在這裡住了這麼久,之所以沒被趕走,只因為有老父親在。現在是萬萬不行了!倘若你這次去能考中舉人,回來時還可能有這個家。」程生臨別,李氏、三娘都贈送了很多禮物給他。

  程生進了考場,發憤揣摩,仔細構思,以求務必考中。不久,放榜了,他竟榜上無名。程生沒能實現夙願,氣怒不堪,沒臉回家。幸虧銀子還多,就帶著行李進了京城。當時,胡家的親家們大都在京城做官,程生恐怕他們譏笑自己,便改了名,編了個家鄉住址,向大官家謀求差事做。有個姓李的御史大夫,是東海人,見了程生後很器重他,收他做了幕賓,並資助費用,給程生捐了個「貢生」,讓他去參加順天科考。這次,程生連戰連捷,被授予「庶吉士」的官職。程生便跟李公講了實情。李公借給他一千兩銀子,先派了個管家去四川,為程生買宅子。這時,胡大郎因為父親亡故,家裡虧空,要賣一處別墅,這個管家就買了下來。然後,又派車馬去接四娘。

  原先,程生考中以後,來了個報喜的。胡家一家人都厭惡聽到這種消息。又審知名字不符,將報喜人趕走了。正好三郎結婚,親戚朋友們都來送禮慶賀。姑嫂姊妹都在,唯獨四娘沒被兄嫂請來。這時,忽然有個人奔跑了進來,呈上寄給四娘的一封信。兄弟們打開一看,面面相覷,臉上失色。此時酒宴中的親戚們才請見四娘。姊妹們惴惴不安,恐怕四娘懷恨不來。不一會兒,四娘竟翩然而來。那些人紛紛湊上去,祝賀的、搬座的、寒暄的,屋裡一片嘈雜。耳朵聽的,是四娘;眼睛看的,是四娘;嘴裡說的,也是四娘。但四娘仍像以前一樣凝重端莊。大家見她不計較過去,心中才稍微安寧了點。一會兒忽見春香跑了進來,滿臉鮮血。眾人一起詢問,春香哭得回答不上來。二娘呵斥了她一聲,春香才哭著說:「桂兒逼著要我的眼睛,要不是掙脫,眼珠子讓她挖了去了!」二娘大為羞慚,汗流滿面,把粉都沖下來了。四娘依舊不動聲色,漠然置之。滿座人一片寂靜,接著便陸續告辭。四娘盛妝而出,唯獨拜了李夫人和三姊,然後出門,登上車走了。大家才知道買別墅的就是程家。

  四娘初到別墅,日用東西都很缺。胡夫人和公子們送來了僕人、丫鬟和器具,四娘一概不要,只接受了李夫人贈送的一個丫鬟。住了不久,程生請假回來掃墓,車馬隨從如雲。到了岳父家,先向胡銀臺的靈柩行了祭禮,然後參拜了李夫人。等胡家兄弟們穿戴整齊要拜見程生時,程生已上轎打道回府了。

  胡銀臺死後,他的兒子們天天爭奪財產,把他的棺材扔在那裡不理會。過了幾年,棺木朽爛,漸漸地竟要把屋子當作墳墓了。程生見了十分傷心,也不和胡家兄弟們商量,自己出資,選了下葬的日子,事事盡禮,隆重安葬。出殯那天,車馬接連不斷,村裡的人都讚歎不已。

  程生做官十幾年,兩袖清風,鄉親們凡遇難事,他無不盡力。胡二郎因為人命案被牽連入獄,審案的官員,是和程生同榜考中的,執法非常嚴明。胡大郎央求岳父王觀察寫了封信給這個官員,人家卻置之不理。胡大郎更加害怕,想去求四娘,又覺沒臉見她,便讓李夫人寫了封信,自己拿著去了。來到京城,胡大郎不敢冒然進程家,看見程生上朝走了後,才登門求了見。盼望四娘念手足之情,忘記過去的嫌隙。門人通報後,便有原來的一個老媽子出來,領著他走進內廳,草草地擺上酒菜。吃喝完,四娘才出來,臉色溫和,問道:「大哥在家事情很忙,怎麼有時間不遠萬里來到這裡?」大郎跪倒在地,哭泣著說了來由。四娘扶起他來,笑著說:「大哥是個好男子漢,這算什麼大事,值得這樣?妹子一個女流,你啥時候見跟人嗚嗚哭泣來?」大郎便拿出李夫人的信,四娘看了後說:「嫂子們的娘家,都是些了不起的天人,各自去求求自己的父親、哥哥,就了結了,何必奔波到這裡?」大郎啞口無言,只是哀求不已。四娘變了臉色,說:「我以為你千里跋涉而來是為了看妹子,原來是拿大案求『貴人』來了!」一甩袖子,進了內室。大郎既羞慚,又惱恨,只好出來。回家後詳細一說,一家大小無不痛罵四娘,連李夫人也覺得四娘太忍心了。

  過了幾天,胡二郎竟被釋放回家。全家大喜,還譏笑四娘不肯相救,徒落了個被眾人怨恨。一會兒,有人來報,四娘派了僕人來問候李夫人。李夫人叫進來人,那人送上帶來的銀子,說:「我家夫人為了二舅的案子,忙著派人料理,沒顧上寫回信給您。讓我送上這點禮物,以代信函。」此時,大家才知道,二郎的回來還是程生和四娘出力的結果。後來,三娘家漸漸貧困,程生更加周到地接濟她。又因為李夫人沒有兒子,程生就把她接到自己家,像母親一樣的奉養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程孝思,劍南人,少慧能文。父母俱早喪,家赤貧,無衣食業,求佣為胡銀臺司筆札。胡公試使文,大悅之,曰:「此不長貧,可妻也。」銀臺有三子四女,皆褓中論親於大家,止有少女四娘,孽出,母早亡,笄年未字,遂贅程。或非笑之,以為惛髦之亂命,而公弗之顧也。除館館生,供備豐隆。群公子鄙不與同食,婢僕咸揶揄焉。生默默不較短長,研讀甚苦,眾從旁厭譏之,程讀弗輟,群又以鳴鉦鍠聒其側,程攜卷去,讀於閨中。

  初,四娘之未字也,有神巫知人貴賤,遍觀之,都無諛詞,惟四娘至,乃曰:「此真貴人也!」及贅程,諸姊妹皆呼之「貴人」以嘲笑之,而四娘端重寡言,若罔聞知,漸至婢媼亦率相呼。四娘有婢名桂兒,意頗不平,大言曰:「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貴官耶?」二姊聞而嗤之曰:「程郎如作貴官,當抉我眸子去!」桂兒怒而言曰:「到爾時,恐不捨得眸子也!」二姊有婢春香曰:「二娘食言,我以兩睛代之。」桂兒益恚,擊掌為誓曰:「管教兩丁盲也!」二姊忿起語侵,立批之,桂兒號嘩。夫人聞知,即亦無所可否,但微哂焉。桂兒噪訴四娘,四娘方績,不怒亦不言,績自若。

  會公初度【生日】,諸婿皆至,壽儀充庭,大婦嘲四娘曰:「汝家祝儀何物?」二婦曰:「兩肩荷一口!」四娘坦然,殊無慚作。人見其事事類痴,愈益狎之,獨有公愛妾李氏,三姊所自出也,恆禮重四娘,往往相顧恤,每謂三娘曰:「四娘內慧外樸,聰明渾而不露,諸婢子皆在其包羅中而不自知。況程郎晝夜攻苦,夫豈久為人下者?汝勿效尤,宜善之,他日好相見也。」故三娘每歸寧,加意相歡。

  是年,程以公力,得入邑庠。明年,學使科試士,而公適薨,程縗哀如子,未得與試。既離苫塊【ㄕㄢ ㄎㄨㄞˋ;古代居喪時以乾草為蓆,土塊為枕】,四娘贈以金,使趨入遺才籍,囑曰:「曩久居,所不被呵逐者,徒以有老父在,今萬分不可矣!倘能吐氣,庶回時尚有家耳。」臨別,李氏及三娘賂遺優厚。

  程入闈,砥志研思,以求必售,無何,放榜,竟被黜。願乖氣結,難於旋里,幸囊資小泰,攜捲入都,時妻黨多任京秩,恐見誚訕,乃易舊名,詭託里居,求潛身於大人之門。東海李蘭臺見而器之,收諸幕中,資以膏火,為之納貢,使應順天舉,連戰皆捷,授庶吉士。自乃實言其故,李公假千金,先使紀綱赴劍南,為之治第,時胡大郎以父亡空匱,貨其沃墅,因購焉。既成,然後貸輿馬,往迎四娘。

  先是,程擢第后,有郵報者,舉宅皆惡聞之,又審其名字不符,叱去之。適三郎完婚,戚眷登堂為餪【ㄋㄨㄢˇ;親友餽贈食物給初嫁女】,姊妹諸姑咸在,惟四娘不見招於兄嫂,忽一人馳入,呈程寄四娘函信,兄弟發視,相顧失色。筵中諸眷客,始請見四娘。姊妹惴惴,惟恐四娘銜恨不至,無何,翩然竟來。申賀者,捉坐者,寒暄者,喧雜滿屋。耳有聽,聽四娘;目有視,視四娘;口有道,道四娘也,而四娘凝重如故。眾見其靡所短長,稍就安帖,於是爭把盞酌四娘。方宴笑間,門外啼號甚急,群致怪問。俄見春香奔入,面血沾染,共詰之,哭不對,二娘呵之,始泣曰:「桂兒逼索眼睛,非解脫,幾抉去矣!」二娘大慚,汗粉交下。四娘漠然,合坐寂無一語,客始告別。四娘盛妝,獨拜李夫人及三姊,出門登車而去。眾始知買墅者,即程也。

  四娘初至墅,什物多闕,夫人及諸郎各以婢僕、器具相贈遺,四娘一無所受,惟李夫人贈一婢,受之。居無何,程假歸展墓,車馬扈從如雲,詣岳家,禮公柩,次參李夫人。諸郎衣冠既竟,已升輿矣。

  胡公歿,群公子日競資財,柩置弗顧,數年,靈寢漏敗,漸將以華屋作山丘矣。程睹之悲,竟不謀於諸郎,刻期營葬,事事盡禮,殯日,冠蓋相屬,里中咸嘉歎焉。

  程十餘年歷秩清顯,凡遇鄉黨厄急,罔不極力。二郎適以人命被逮,直指巡方者,為程同譜,風規甚烈,浼婦翁王觀察函致之,殊無裁答,益懼。欲往求妹,而自覺無顏,乃持李夫人手書往。至都,不敢遽進,覷程入朝,而後詣之,冀四娘念手足之義,而忘睚眥之嫌。閽人既通,即有舊媼出,導入廳事,具酒饌,亦頗草草。食畢,四娘出,顏色溫霽,問:「大哥人事大忙,萬里何暇枉顧?」大郎五體投地,泣述所來,四娘扶而笑曰:「大哥好男子,此何大事,直復爾爾?妹子一女流,幾曾見嗚嗚向人?」大郎乃出李夫人書。四娘曰:「諸兄家娘子,都是天人,各求父兄,即亦可了,何至奔波到此?」大郎無詞,但顧哀之,四娘作色曰:「我以為跋涉來省妹子,乃以大訟來求貴人耶!」拂袖徑入。大郎慚憤而出,歸家詳述,大小罔不詬詈,李夫人亦謂其忍。

  逾數日,二郎釋放寧家,眾大喜,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謗也。俄四娘遣價候李夫人,喚入,僕陳金幣,言:「夫人為二舅事,遣發甚急,未遑字覆,聊寄微儀,以代函信。」眾始知二郎之歸,乃程力也。后三娘家漸貧,程施報逾於常格,又以李夫人無子,迎養若母焉。

《局詐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局詐》


  有個御史的家人,一次偶然站在街市上,一個穿戴華麗的人,過來和他攀談。那人逐漸問起這個家人主人的姓名、官階門第,家人都告訴了他。那人自我介紹說:「我姓王,是公主家裡的內使。」兩人越談越投機。姓王的說:「如今仕途險惡,那些做大官的都依附貴戚作靠山,你家主人依靠的是什麼人?」家人說:「沒有。」姓王的說:「這叫捨不得小財,卻忘了大禍!」家人說:「那麼投靠誰好呢?」那人說:「我家公主以禮待人,能庇護他人。某侍郎就是通過我引薦給公主的。如果肯出一千兩銀子作見面禮,見公主是很容易的。」家人很高興,就問他住在什麼地方。姓王的指著他的大門說:「天天同住在一條巷子裡,你不知道嗎?」

  家人回家把這事告訴了御史,御史也很高興。準備了豐盛的筵席,叫家人去請那姓王的,姓王的高興地來了。在宴席上,王某把公主的性情及生活中的瑣事詳細地講了一遍,並且說:「若不是看在同住一條巷子的情誼,就是賞賜我一百兩銀子,我也不會效勞。」御史更加敬佩感激他。臨別時,兩人約定晉見公主的日子,姓王的說:「你準備好禮物吧。我瞧機會和公主說說,早晚一定會告訴你的。」

  過了好多天,姓王的才來,騎著一匹很美的駿馬,對御史說:「你快準備打扮,帶上禮物跟我走。公主事太多,拜見她的人接連不斷。從早到晚,沒一點空閒。現在恰好有一點空,心須趕緊去,如果耽誤了,還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呢。」御史忙拿出金銀厚禮,跟著他去了。彎彎曲曲走了十幾里路,才來到公主府第的門前。御史下馬恭候。姓王的先拿著禮物進去了。等了很久,姓王的才出來宣告說:「公主宣召某御史!」接著就好幾個人一聲接一聲地傳呼。御史弓著腰進了府門,見高堂上坐著一位美麗的女子,容貌姿色像天仙一樣,服飾華麗耀眼。侍女都穿著錦繡衣服,站立兩邊。御史跪下參拜,公主傳命在簷下賜坐,用金碗獻茶。公主同他說了幾句客套話,御史就恭恭敬敬地退了下來。接著從宮裡傳出賞賜的東西:一雙緞靴和一頂貂帽。

  回到家裡,御史很感激那位姓王的,就拿名帖去登門拜謝。到了王某家,只見大門緊閉,裡面沒人。御史懷疑姓王的侍候公主還沒回來。三天去了三次,始終也沒見到。派人到公主那裡打聽,那裡的大門也鎖得緊緊的。詢問附近的居民,都說:「這裡從來沒什麼公主。前幾天有幾個人租過這幾間房子,現在已經走了三天了。」使者回去告訴御史,主僕只有垂頭喪氣而已。

  某副將軍,帶著很多錢晉京,想升官進爵,苦於沒有門路。一天,一個穿皮袍騎駿馬的人來拜訪,自我介紹說:「我的內兄是皇帝的近侍。」喝完茶,他請副將軍與他私下談談,說:「眼下有個地方正缺一位將軍,你如果捨得多花些錢,我去囑咐內兄在皇帝面前多宣揚你的能力,可以得到這個位子,有權勢的人也奪不去的。」副將軍懷疑他在胡言亂語,那人說:「這事你用不著猶豫,我不過想從內兄那兒抽一點小份子,將軍這兒,我一文錢也不企望。咱們說定數目,立下文書,等待皇帝召見後,你再如數交錢。如若沒有結果,你的錢還在你手裡,誰還能從你懷裡搶走呢?」副將軍高興地答應了。

  第二天,那人來領副將軍去見他內兄。他內兄自稱:「姓田。」家裡很富有,像王侯之家。副將軍參拜時,姓田的非常傲慢,待理不理的。引見人拿著寫好的文書對副將軍說:「剛才同內兄商量,這事沒有一萬兩銀子是辦不到的。請你在這後面畫押。」副將軍照辦了。姓田的說:「人心難測,我怕他事後反悔。」那個引見人笑著說:「兄長過慮了,你既然能給他官做,還不能把他的官免掉嗎?況且滿朝將相,還有那麼多願意交接咱們還高攀不上的呢!將軍前程遠大,應該不會喪盡良心的。」副將軍急忙表白,發誓,走時那人送他說:「三天之內一定給你回覆。」

  過了兩天,太陽剛落山,有幾個人大聲吆喝著跑進來說:「皇帝正等著你晉見呢!」副將軍驚喜萬分,急忙趕到皇宮。只見皇帝坐在金鑾殿上,武士們威嚴地站在兩旁。副將軍忙跪行大禮,三呼萬歲。皇帝賜他坐下,慰問了幾句話,看了看兩旁的大臣說:「聽說副將軍武藝高強,英勇善戰,今日一見,果然是個將軍的材料!」又對副將軍說:「那地方很險要,現在委派你去當將軍,不要辜負了朕的一番心意,委任的公文很快就下了。」副將軍謝恩退了出來。接著前幾天那個穿皮袍騎駿馬的人跟到他家裡,按照字據上的數目把錢拿走了。於是副將軍便放心地等著委任的公文,整天向親朋好友吹噓他的榮耀。過了幾天,探聽到消息,那個將軍的空缺已被別人補上了。副將軍驚怒交加,跑到兵部大堂忿怒地爭辯說:「我是皇上親自封到那地方的將軍,你們怎麼另派別人去了?」兵部長官很奇怪,聽他講述皇帝召見時的情景,大半情形倒像在夢境裡。兵部長官火了,把他抓起來押到獄中。這時副將軍才供出引見他的那個人的名字,可是朝中並沒有這麼個人。副將軍又花了一萬兩銀子,才被革職釋放了。

  奇怪呀!這個武官雖然呆傻,難道朝廷也是假的嗎?這當中一定使用了幻術吧!所謂真正的大盜並不拿刀槍,就是指這些人了。

  嘉祥縣有個姓李的書生,琴彈得很好。一次他偶爾去東郊遊玩,看見二人從土裡挖出一架古琴,就用很少的錢買了下來。回到家中把琴擦乾淨,琴身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。安上弦彈奏,音調非常清烈,李生高興極了,如同得到了一塊寶玉,用錦囊裝起來,藏進密室裡,就是至親好友也不拿出來給看看。有個新上任的縣丞姓程,拿著名帖去拜訪李生。李生性格孤癖,很少交朋友,因為縣丞是先來拜訪他,他只好去回拜了。過了幾天,縣丞又來請他喝酒,李生推託不掉,就去了。縣丞風流文雅,談笑瀟灑不俗,李生心裡很喜歡他。過了一天,李生拿了請帖回請縣丞。兩人歡聲笑語,談得十分融洽。從此,花前月下,兩人常在一塊飲酒談笑。

  過了一年多,李生在縣丞的住處,偶然看見桌子上有一架用錦囊裹著的琴。李生便拿出來彈了幾下,縣丞問:「你也懂琴嗎?」李生說:「這是我平生最愛好的。」縣丞驚訝地說:「咱們交往不是一天了,你的絕技我怎麼從來沒聽到過?」於是撥開香爐,燒起沉香,請李生彈奏。李生彈了一曲,縣丞說:「果然是高手!我也願獻小技,請不要見笑!」接著彈了一首「御風曲」,聲音清脆悅耳,給人一種飄然欲仙、超脫塵世之感。李生非常佩服,願拜他為師。從此兩人又成了琴友,友情更加深厚。又過了一年多,縣丞將自己的琴技全都教給了李生。然而,縣丞每次到李生家,李生還是拿一般的琴給他彈奏,從沒有洩露珍藏的古琴。

  一天晚上,兩人喝得略有醉意,縣丞說:「我新演習了一首曲子,你願意聽嗎?」說完,彈了一曲「湘妃」,如泣如訴,聲調幽怨,李生連聲稱讚。縣丞說:「遺憾的是沒有一架好琴!如果有一架好琴,音調會更加動聽。」李生高興地說:「我藏著一架古琴,這琴非同一般。如今遇到知音,怎敢藏著不拿出來呢?」於是到密室,打開櫃子拿出古琴。縣丞用衣襟撣撣琴上的塵土,放在桌上,彈了一曲,音調果然強弱分明,彈出的曲子精妙入神,李生聽得不停地打著拍子。縣丞說:「我這點拙笨的琴技,辜負了這架好琴。如果能叫我妻子彈奏,可能還有一兩聲中聽的。」李生驚奇地說:「你妻子也精通琴技嗎?」縣丞說:「剛才的曲子就是從我妻子那兒學來的」。李生說:「可惜在閨房之中,小生聽不到她彈奏。」縣丞說:「我們倆關係密切,不必受俗禮約束。明天,請你帶琴到我家去,我叫她隔著簾子為你彈奏。」李生高興地答應了。

  第二天,李生拿著琴去了。縣丞準備了酒菜,兩人相對痛飲。過了一會兒,縣丞將琴拿進去,轉身又出來坐下。這時見簾內隱隱約約出現一個美人,濃鬱的香氣透過簾外。又過了一會兒,琴弦聲幽幽飄來,李生也聽不懂彈的什麼曲子,只覺得心猿意馬,神魂顛倒。曲彈完了,便有人掀開簾子一角往外偷看。李生一瞧,原來是一位二十來歲的絕代佳人。縣丞用大杯勸酒,簾內又彈起了「閒情之賦」。李生意動神搖,喝了一杯又一杯,最後酩酊大醉,離席告辭,索要古琴。縣丞說:「你喝多了,怕路上跌倒摔了古琴。明天你再來,我讓妻子把她的絕技獻出來。」

  第二天,李生去拜訪縣丞,只見縣丞的住處靜悄悄的,只有一個老僕看門。李生問老僕,老僕說:「五更天就帶著家眷走了,不知道幹什麼去了。說是三天以後回來。」三天後,李生又去程家,等到天黑,也沒有蹤影,縣裡的官吏和衙役們都起了疑心,報告了縣令。打開縣丞的房門一看,屋裡什麼也沒有了,只剩下桌椅和空床。就將此事報到省府,也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。

  李生丟了古琴,吃不下飯睡不著覺,只好不遠千里到縣丞的老家湖南去找。三年前,縣丞拿錢在嘉祥買了官做──李生按他的姓名,到他的家鄉打聽,湖南並沒有這麼個人。有人說:「有個姓程的道士,會彈琴,傳說還有點金的法術。三年前,忽然走了,沒有再回來。」李生懷疑就是這個道士,又詳細詢問了年齡、相貌,完全一樣。這才知道程道士所以花錢買官做,全是為了騙那架古琴。兩人交往一年多,從不談音樂方面的事,漸漸拿出琴來,漸漸賣弄琴技,又漸漸用美人來迷惑他,下了三年功夫,終於把古琴騙走了。程道士對琴的嗜好,更甚於李生。天下的騙子,詭計多端,像程道士這樣,可算是騙子中最風雅的了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某御史家人,偶立市間,有一人衣冠華好,近與攀談。漸問主人姓字、官閥,家人並告之。其人自言:「王姓,貴主家之內使也。」語漸款洽,因曰:「宦途險惡,顯者皆附貴戚之門,尊主人所託何人也?」答曰:「無之。」王曰:「此所謂惜小費而忘大禍者也。」家人曰:「何託而可?」王曰:「公主待人以禮,能覆翼人。某侍郎係僕階進。倘不惜千金贄,見公主當亦不難。」家人喜,問其居止。便指其門戶曰:「日同巷不知耶?」

  家人歸告侍御。侍御喜,即張盛筵,使家人往邀王。王欣然來。筵間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瑣事甚悉。且言:「非同巷之誼,即賜百金賞,不肯效牛馬。」御史益佩戴之。臨別訂約。王曰:「公但備物,僕乘間言之,旦晚當有報命。」

  越數日始至,騎駿馬甚都。謂侍御曰:「可速治裝行。公主事大煩,投謁者踵相接,自晨及夕,不得一間。今得少隙,宜急往,誤則相見無期矣。」侍御乃出兼金重幣,從之去。曲折十餘里,始至公主第,下騎祗候。王先持贄入。久之,出,宣言:「公主召某御史。」即有數人接遞傳呼。侍御傴僂而入,見高堂上坐麗人,姿貌如仙,服飾炳耀;侍姬皆著錦繡,羅列成行。侍御伏謁盡禮。傳命賜坐簷下,金椀【同「碗」】進茗。主略致溫旨,侍御肅而退。自內傳賜緞靴、貂帽。

  既歸,深德王,持刺謁謝,則門闔無人。疑其侍主未歸。三日三詣,終不復見。使人詢諸貴主之門,則高扉扃錮。訪之居人,並言:「此間曾無貴主。前有數人僦屋而居,今去已三日矣。」使反命,主僕喪氣而已。

  副將軍某,負貲入都,將圖握篆,苦無階。一日,有裘馬者謁之,自言:「內兄為天子近侍。」茶已,請間云:「目下有某處將軍缺,倘不吝重金,僕囑內兄游揚聖主之前,此任可致,大力者不能奪也。」某疑其妄。其人曰:「此無須踟躕。某不過欲抽小數於內兄,於將軍錙銖無所望。言定如干數,署券為信。待召見後,方求實給;不效,則汝金尚在,誰從懷中而攫之耶?」某乃喜,諾之。

  次日,復來引某去,見其內兄,云:「姓田。」暄赫如侯家。某參謁,殊傲睨不甚為禮。其人持券向某曰:「適與內兄議,率非萬金不可,請即署尾。」某從之。田曰:「人心叵測,事後慮有翻覆。」其人笑曰:「兄慮之過矣。既能予之,寧不能奪之耶?且朝中將相,有願納交而不可得者,將軍前程方遠,應不喪心至此。」某亦力矢而去。其人送之,曰:「三日即覆公命。」

  逾兩日,日方西,數人吼奔而入,曰:「聖上坐待矣!」某驚甚,疾趨入朝。見天子坐殿上,爪牙森立。某拜舞已。上命賜坐,慰問殷勤。顧左右曰:「聞某武烈非常,今見之,真將軍才也!」因曰:「某處險要地,今以委卿,勿負朕意,侯封有日耳。」某拜恩出。即有前日裘馬者從至客邸,依券兌付而去。於是高枕待綬,日誇榮於親友。過數日,探訪之,則前缺已有人矣。大怒,忿爭於兵部之堂,曰:「某承帝簡,何得授之他人?」司馬怪之。及述寵遇,半如夢境。司馬怒,執下廷尉。始供其引見者之姓名,則朝中並無此人。又耗萬金,始得革職而去。

  異哉!武弁雖騃,豈朝門亦可假耶?疑其中有幻術存焉,所謂「大盜不操矛弧」者也。

  嘉祥李生,善琴。偶適東郊,見工人掘土得古琴,遂以賤直得之。拭之有異光;安絃而操,清烈非常。喜極,若獲拱璧,貯以錦囊,藏之密室,雖至戚不以示也。邑丞程氏,新蒞任,投刺謁李。李故寡交游,以其先施故,報之。過數日,又招飲,固請乃往。程為人風雅絕倫,議論瀟灑,李悅焉。越日,折柬酬之,懽笑益洽。從此月夕花晨,未嘗不相共也。

  年餘,偶於丞廨中,見繡囊裹琴置几上。李便展玩。程問:「亦諳此否?」李曰:「生平最好。」程訝曰:「知交非一日,絕技胡不一聞?」撥爐爇沉香,請為小奏。李敬如教。程曰:「大高手!願獻薄技,勿笑小巫也。」遂鼓《御風曲》,其聲泠泠,有絕世出塵之意。李更傾倒,願師事之。自此二人以琴交,情分益篤。年餘,盡傳其技。然程每詣李,李以常琴供之,未肯洩所藏也。

  一夕,薄醉。丞曰:「某新肄一曲,無亦願聞之乎?」為奏《湘妃》,幽怨若泣。李亟贊之。丞曰:「所恨無良琴;若得良琴,音調益勝。」李欣然曰:「僕蓄一琴,頗異凡品。今遇鍾期,何敢終密?」乃啟櫝負囊而出。程以袍袂拂塵,憑几再鼓,剛柔應節,工妙入神。李擊節不置。丞曰:「區區拙技,負此良琴。若得荊人一奏,當有一兩聲可聽者。」李驚曰:「公閨中亦精之耶?」丞笑曰:「適此操乃傳自細君者。」李曰:「恨在閨閣,小生不得聞耳。」丞曰:「我輩通家,原不以形跡相限。明日,請攜琴去,當使隔簾為君奏之。」李悅。

  次日,抱琴而往。程即治具懽飲。少間,將琴入,旋出即坐。俄見簾內隱隱有麗妝,頃之,香流戶外。又少時,絃聲細作;聽之不知何曲,但覺蕩心媚骨,令人魂魄飛越。曲終便來窺簾,竟二十餘絕代之姝也。丞以巨白勸釂【ㄐㄧㄠˋ;乾杯】,內復改絃為《閒情之賦》,李形神益惑。傾飲過醉,離席興辭,索琴。丞曰:「醉後防有磋跌。明日復臨,當令閨人盡其所長。」

  李歸。次日詣之,則廨舍寂然,惟一老隸應門。問之,云:「五更攜眷去,不知何作,言往復可三日耳。」如期往伺之,日暮,並無音耗。吏皂皆疑,白令破扃而窺其室,室盡空,惟几榻猶存耳。達之上臺,並不測其何故。

  李喪琴,寢食俱廢,不遠數千里訪諸其家。──程故楚產,三年前,捐貲授嘉祥。──執其姓名,詢其居里,楚中並無其人。或云:「有程道士者,善鼓琴;又傳其有點金術。三年前,忽去不復見。」疑即其人。又細審其年甲、容貌,吻合不謬。乃知道士之納官,皆為琴也。知交年餘,並不言及音律;漸而出琴,漸而獻技,又漸而惑以佳麗;浸漬三年,得琴而去。道士之癖,更甚於李生也。天下之騙機多端,若道士,猶騙中之風雅者也。

《口技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口技》


  村裡來了一個年輕的女人,大約有二十四五歲。她帶著一個盛藥的皮囊,到這裡來行醫看病。有的人去找她看病,她自己不能開藥方子,要等到晚間問一問各位神仙。晚上,她把一間小房子打掃得乾乾淨淨,把自己關在裡面。大夥兒圍繞在門窗口,斜著頭側著耳朵靜靜地聽,只聽裡面在小聲私語,誰也不敢咳嗽一聲。屋裡屋外,黑洞洞的一片,沒有一點動靜。

  大約到半夜的時候,忽然聽到門簾微動的聲音。女子在屋裡說:「九姑來了嗎?」一女子回答說:「來了。」又問:「臘梅也跟著九姑來了?」好似一個丫頭的聲音,說:「來了。」三個人話語間雜,嘮叨起來沒個完。過了一會兒,又聽到簾鉤拉動的響聲,女子說:「六姑來了?」接著聽到幾個女子雜亂的說話聲:「春梅也抱小郎君來了嗎?」一個女子說:「這個頑皮的小傢伙,怎麼哄也不睡,定要跟來。身子有百十斤重,背著真累死人。」馬上又聽到女子殷勤的接待聲,九姑的問訊聲,六姑與姊妹們的寒暄客套聲,兩個丫頭的互相慰勞聲,小孩兒的嘻鬧聲,一齊嘈嘈雜雜地傳出來。就聽女子笑著說:「小郎君倒很愛玩耍,老遠的抱了隻貓兒來。」接著說話的聲音漸漸稀疏下來。門簾又響了一聲,滿屋裡都喧嘩起來,說:「四姑來得怎麼這樣晚?」聽到一個女孩子細微的聲音,說:「路足有一千多里,我同阿姑走了這麼長時間才到。阿姑走得太慢了。」於是各人問寒問暖的聲音,移動座位的聲音,招呼著加座的聲音,各種聲音並作,喧鬧滿屋,有一頓飯的工夫才靜下來。接著就聽到女子問病求藥的聲音。九姑說當用人參,六姑認為當用黃芪,四姑說該用白朮。協商一會兒,聽到九姑叫人拿筆墨硯臺來。不久,聽到折紙的刷刷聲,拔下筆帽扔到桌子上的丁丁聲,隆隆的研墨聲。接著就聽到把筆投到桌几上的碰撞聲,抓藥包紙的囌囌聲。過了一會。女子掀開門簾,招呼著病人的名字,把藥包和藥方一起遞了出來。她轉身入室後,立刻聽到三位姑娘作別的聲音,三個丫頭的道別聲,小兒啞啞的叫聲,小貓兒的嗚嗚聲,又一時並發起來。九姑的聲音清晰悠揚,六姑的聲音和緩蒼老,四姑的聲音嬌滴宛轉;以及三個丫頭的聲音,各有自己的特點,聽著完全可以辨別得清楚。大家感到很驚訝,認為真是神來了。回家試試藥方,也並不靈驗。這就是民間流傳的口技,特意借這種方法賣藥罷了。但她的口技水平,也真夠高超的了。

  以前,朋友王心逸曾講過:他在京城時,偶爾從集市上經過,聽到一陣管弦音樂的聲音,圍著看的人好像一堵牆。他到跟前一看,是一位少年,用優美的聲音在演唱。他手中並沒有樂器,只用一個指頭按著臉頰,一邊按一邊唱,聽起來鏗鏘有聲,與弦樂沒什麼差別。也是口技者的後代啊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村中來一女子,年二十有四五。攜一藥囊,售其醫。有問病者,女不能自為方,俟暮夜問諸神。晚潔斗室,閉置其中。眾繞門窗,傾耳寂聽,但竊竊語,莫敢咳。內外動息俱冥。

  至半更許,忽聞帘聲。女在內曰:「九姑來耶?」一女子答云:「來矣。」又曰:「臘梅從九姑耶?」似一婢答云:「來矣。」三人絮語間雜,刺刺不休。俄聞帘鉤復動,女曰:「六姑至矣。」亂言曰:「春梅亦抱小郎子來耶?」一女曰:「拗哥子!嗚之不睡,定要從娘子來。身如百鈞重,負累煞人。」旋聞女子慇懃聲,九姑問訊聲,六姑寒暄聲,二婢慰勞聲,小兒喜笑聲,貓子聲,一齊嘈雜。即聞女子笑曰:「小郎君亦大好耍,遠迢迢抱貓兒來。」既而聲漸疏,帘又響,滿室俱嘩,曰:「四姑來何遲也?」有一小女子細聲笑曰:「路有千里且溢,與阿姑走爾許時始至。阿姑行且緩。」遂各各道溫涼聲,並移坐聲,喚添坐聲,參差並作,喧繁滿室,食頃始定。即聞女子問病。九姑以為宜得參,六姑以為宜得芪【ㄑㄧˊ】,四姑以為宜得朮。參酌移時,即聞九姑喚筆硯。無何,折紙戢戢然,拔筆擲帽丁丁然,磨墨隆隆然;既而投筆觸几,震筆作響,便聞撮藥包裹囌囌然。頃之,女子推帘,呼病者授藥並方。反身入室,即聞三姑作別,三婢作別,小兒啞啞,貓兒唔唔,又一時並起。九姑之聲清以越,六姑之聲緩以蒼,四姑之聲嬌以婉,以及三婢之聲,各有態響,聽之了了可辨。群訝以為真神。而試其方,亦不甚效。此即所謂口技,特借之以售其術耳,然亦奇矣!

  昔王心逸嘗言:在都偶過市廛,聞弦歌聲,觀者如堵。近窺之,則見一少年曼聲度曲。並無樂器,惟以一指捺頰際,且捺且謳,聽之鏗鏗,與弦索無異。亦口技之苗裔也。

《書痴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書痴》

  郎玉柱,是彭城人。他的父親曾做過太守,為官清廉,得到俸祿後,不置田產,酷愛買書,積攢了滿滿一屋子。到了玉柱,尤其痴迷,家裡非常貧困,東西都賣光了,只有父親的藏書,一本也不忍賣掉。父親在時,曾抄錄《勸學篇》貼在郎玉柱書桌的右邊。玉柱每天都要讀上幾遍,還罩上層白紗,恐怕磨壞了。玉柱讀書倒不是為了做官,而是真的相信書中自有「千鍾粟」「黃金屋」,因此晝夜苦讀,四季不斷。二十多歲了,也不知娶妻,盼望著書中那「顏如玉」的美人自己會來找他。有時親戚朋友來到家裡,他也不知問寒道暖。略說幾句話,便又旁若無人地高聲讀起書來。客人無味,自己坐一會兒就走了。每次科考,學使總是首先選他參加,但卻一直考不中。

  一天,玉柱又在讀書,忽然一陣大風吹來,將書刮跑了。玉柱急忙追趕,一腳踏空,雙腳陷進地裡。低頭一看,見是一個坑,上頭蓋著層爛草。往下挖了挖,才知原來是古人窖藏糧食的地窖,裡面的糧食已經腐爛成糞土了。雖然糧食沒法吃,但玉柱更加相信「書中自有千鍾粟」的說法確實不錯。因此,讀書也更加用功。又一天,玉柱爬梯子上書架高處找書,在一堆亂書中發現一個尺把長的小金車,驚喜萬分。以為「書中自有黃金屋」的話又應驗了。拿出去給人家看了看,原來是鍍金的,並不是真金。玉柱沮喪不堪,暗地裡埋怨古人欺騙自己。過了不幾天,有個跟父親同榜考中的人,做了本道的觀察,此人信佛。有人便勸玉柱將金車獻給他作佛龕。觀察非常高興,賜給玉柱三百兩銀子、兩匹馬。玉柱大喜,以為「書中車馬多如簇、書中自有黃金屋」都應驗了,越發刻苦攻讀。

  玉柱到了三十多歲,有人勸他該娶妻子了。玉柱說:「『書中自有顏如玉』,我還愁沒有漂亮的妻子嗎?」又過了兩三年,書裡仍沒出來個美女找他,大家都嘲諷他。這時,民間謠傳天上的織女星私奔到了人間。有人和玉柱開玩笑:「織女私逃,大概是為了你吧?」玉柱知道他們是在戲弄自己,也不答理。一晚,讀《漢書》讀到第八卷,剛到一半的時候,見一個用紗剪成的美人夾在書頁中。玉柱大驚道:「書中自有顏如玉,難道就是這個嗎?」心裡悵然若失。他再細看看那紗剪的美人,眼睛眉毛栩栩如生,脊背上隱隱約約有行小字:「織女。」玉柱十分驚異,天天把美人放到書上,反覆觀賞,至於廢寢忘食。

  一天,正在凝視著那紗美人,美人忽然彎彎腰起來了,坐在書上向他微笑。玉柱驚駭萬分,忙拜倒在桌下。美人坐起身,已變得有一尺多高。玉柱更加驚疑,連連叩頭。美人走下桌子,亭亭玉立,真是豔美無雙。玉柱邊拜邊問:「你是什麼神仙?」美人笑著說:「我姓顏,叫如玉,你早就知道我了。承蒙你天天盼著我,我如不來一次,恐怕千年之後沒人再相信古人的話了!」玉柱十分高興,便和她一塊睡了;但枕席上雖然親愛非常,玉柱並不懂男女間那事兒。

  此後,玉柱每讀書,一定要那女子坐在一邊陪著。女子勸他不要再讀了,玉柱不聽。女子說:「你所以不能飛黃騰達,就是因為只會死讀書罷了!試看那些科考中榜的人,有幾個是像你這樣讀書的?你不聽我的話,我就走了!」玉柱只得暫時聽她的。剛過一會兒,又忘了,照讀如舊。過了一霎,再找女子,已經不見。玉柱喪魂失魄,忙跪下祈禱,還是沒有蹤影。忽然想起女子隱藏的地方,忙拿過《漢書》仔細翻檢,果然在原來的地方找到了她。叫也叫不動,便跪下懇求,女子才下來說:「你若再不聽,我就永不和你來往了!」於是,讓玉柱買來棋盤、骰子,天天和他遊戲。但玉柱的心思一點也不在玩上,瞧見女子不在,就偷來書趕緊瀏覽幾頁。恐怕她發覺後再走了,暗將她藏身的《漢書》第八卷混雜在其它書中,讓她迷失歸路。一天,玉柱又讀入了迷,女子進來,他竟一點也沒發覺。忽抬頭看見她,急忙合上書,女子已消失了。玉柱大為恐慌,搜遍了藏書,也沒找到她。最後,還是從《漢書》第八卷中找了出來,連頁數都絲毫不錯。於是,玉柱再次哀求,發誓絕不再讀了,女子才從書上下來,跟他下棋,說:「三天內棋還下得不好,我還是要走!」到了第三天,二人下棋時,玉柱竟然贏了兩子,女子才高興起來。又給他一架琴,限五天彈會一支曲子。玉柱手裡彈著,眼睛看著,再也顧不上別的。時間一長,竟也彈得得心應手,自己不覺也興奮起來。女子天天跟他喝酒、玩耍,玉柱高興地忘了讀書。女子又讓他走出家門,多交朋友,從此郎玉柱風流瀟灑、多才多藝的名聲就遠遠傳開了。女子說:「這下你可以去考試了!」

  一天晚上,玉柱對女子說:「凡男女同居到一起,就會生孩子。我和你住了這麼長時間,怎麼不生呢?」女子笑著說:「你天天讀書,我本來就說沒用處。現僅夫婦這一章,你就還沒明白。枕席之上有功夫!」玉柱驚奇地問:「什麼功夫?。女子只是笑,也不說話。過了會兒,暗暗地湊上去,教給玉柱。玉柱快樂至極,說:「沒想到夫婦之間還有這種不可言傳的快樂!」於是逢人便說,引得人無不掩口而笑。女子知道後責備他,他還不解地說:「鑽牆越院偷東西,才不能告訴人;天倫之樂,人人都有,有什麼可忌諱的呢?」過了八九個月,女子果然生下個男孩,玉柱便雇了個老婦人撫養著嬰兒。

  一天,女子突然對玉柱說:「我跟了你兩年,已經生了兒子,我們可以分手了。耽擱時間久了,恐怕會給你招禍,那時後悔就晚了!」玉柱聽說,流著淚拜倒在地上:「你就不念我們的孩子嗎?」女子也十分淒傷。過了很久,說:「你一定要我留下來,就把書架上這些書全扔了。」玉柱不肯,說:「這些書是你的故鄉,我的生命,怎麼說這種話!」女子不再勉強,說:「我也知道一切都是運數,不得不預先告訴你罷了!」

  先前,玉柱的親屬中有人發現了女子,無不驚駭萬分。但又沒聽說他和哪家姑娘結婚,便一起詢問他。玉柱不會說假話,只是默默不語,大家更加懷疑。結果這事傳遍了各地,也傳到了縣令史某的耳朵裡。史某,是福建人,少年時就考中了進士。聽到玉柱家有個美人的消息,動了壞念頭,想瞧瞧那女子是什麼模樣,立即派衙役去捉拿玉柱和女子。女子聽說,逃得無影無蹤。史縣令大怒,將玉柱逮捕下獄,革去功名,嚴刑拷打,定要他交待出女子的去向。玉柱被打得死去活來,還是不說。縣令又拷打丫鬟,丫鬟知道得不多,只說了個大概。史縣令便認為那女子是妖怪,騎著馬親自趕到玉柱家捉拿。見滿屋子都是書,多得無法搜查,縣令便命放火燒書。濃煙滾滾,凝聚在院子上方,像烏雲一樣,久久不散。玉柱被釋放後,到遠方去求了一個父親的門人幫忙,才得以恢復了功名。這年考中了舉人,第二年又中了進士。玉柱對史縣令恨入骨髓,立起了顏如玉的牌位,天天禱告說:「你如有靈,就保佑我到福建做官!」後來他果然被朝廷任命為巡按,到福建視察。過了三個月,訪查到史縣令在老家的劣跡,便抄了他全家。當時,玉柱有個表兄弟是法官,逼著他娶了個妾,假說是買的婢女,寄居在玉柱的官衙裡。這件案子一了結,玉柱於當天就辭職,帶著愛妾返回了老家。

  異史氏評:「天下之物,聚積過分則招致嫉妒,喜好成癖則生出魔障。女子的妖異正是書籍生出的魔障。這事近乎怪誕,加以懲治未嘗不可;然而燒掉郎玉柱的藏書,不是太慘了嗎!史縣令心存私念,更應該得到怨毒的報復。唉!何足為怪呢!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彭城郎玉柱,其先世官至太守,居官廉,得俸不治生產,積書盈屋。至玉柱,尤痴。家苦貧,無物不鬻,惟父藏書,一卷不忍置。父在時,曾書「勸學篇」黏其座右,郎日諷誦;又幛以素紗,惟恐磨滅。非為干祿,實信書中真有金粟。晝夜研讀,無間寒暑。年二十餘,不求婚配,冀卷中麗人自至。見賓親,不知溫涼,三數語後,則誦聲大作,客逡巡自去。每文宗臨試,輒首拔之,而苦不得售。

  一日,方讀,忽大風飄捲去。急逐之,踏地陷足;探之,穴有腐草;掘之,乃古人窖粟,朽敗已成糞土。雖不可食,而益信「千鍾」之說不妄,讀益力。一日,梯登高架,於亂卷中得金輦徑尺,大喜,以為「金屋」之驗。出以示人,則鍍金而非真金。心竊怨古人之誑己也。居無何,有父同年,觀察是道,性好佛。或勸郎獻輦為佛龕。觀察大悅,贈金三百、馬二匹。郎喜,以為金屋、車馬皆有驗,因益刻苦。

  然行年已三十矣。或勸其娶,曰:「『書中自有顏如玉』,我何憂無美妻乎?」又讀二三年,迄無效;人咸揶揄之。時民間訛言,天上織女私逃。或戲郎:「天孫竊奔,蓋為君也。」郎知其戲,置不辯。一夕,讀漢書至八卷,卷將半,見紗剪美人夾藏其中。駭曰:「書中顏如玉,其以此應之耶?」心悵然自失。而細視美人,眉目如生;背隱隱有細字云:「織女。」大異之。日置卷上,反復瞻玩,至忘食寢。

  一日,方注目間,美人忽折腰起,坐卷上微笑。郎驚絕,伏拜案下。既起,已盈尺矣。益駭,又叩之。下几亭亭,宛然絕代之姝。拜問:「何神?」美人笑曰:「妾顏氏,字如玉,君固相知已久。日垂青盼,脫不一至,恐千載下無復有篤信古人者。」郎喜,遂與寢處。然枕席間親愛倍至,而不知為人。

  每讀,必使女坐其側。女戒勿讀,不聽。女曰:「君所以不能騰達者,徒以讀耳。試觀春秋榜上,讀如君者幾人?若不聽,妾行去矣。」郎暫從之。少頃,忘其教,吟誦復起。逾刻,索女,不知所在。神志喪失,囑而禱之,殊無影跡。忽憶女所隱處,取漢書細檢之,直至舊所,果得之。呼之不動,伏以哀祝。女乃下曰:「君再不聽,當相永絕!」因使治棋枰、摴蒱【ㄕㄨ ㄆㄨˊ;一種古代賭博的遊戲,類似今日的擲骰子,亦作「樗蒲」】之具,日與遊戲。而郎意殊不屬。覷女不在,則竊卷流覽。恐為女覺,陰取漢書第八卷,雜溷他所以迷之。一日,讀酣,女至,竟不之覺;忽睹之,急掩卷,而女已亡矣。大懼,冥搜諸卷,渺不可得;既,仍於漢書八卷中得之,葉數不爽。因再拜祝,矢不復讀。女乃下,與之弈,曰:「三日不工,當復去。」至三日,忽一局贏女二子。女乃喜,授以絃索,限五日工一曲。郎手營目注,無暇他及;久之,隨指應節,不覺鼓舞。女乃日與飲博,郎遂樂而忘讀。女又縱之出門,使結客,由此倜儻之名暴著。女曰:「子可以出而試矣。」

  郎一夜謂女曰:「凡人男女同居則生子;今與卿居久,何不然也?」女笑曰:「君日讀書,妾固謂無益。今即夫婦一章,尚未了悟,枕席二字有工夫。」郎驚問:「何工夫?」女笑不言。少間,潛迎就之。郎樂極,曰:「我不意夫婦之樂,有不可言傳者。」於是逢人輒道,無有不掩口者。女知而責之。郎曰:「鑽穴踰隙者,始不可以告人;天倫之樂,人所皆有,何諱焉?」過八九月,女果舉一男,買媼撫字之。

  一日,謂郎曰:「妾從君二年,業生子,可以別矣。久恐為君禍,悔之已晚。」郎聞言,泣下,伏不起,曰:「卿不念呱呱者耶?」女亦悽然,良久曰:「必欲妾留,當舉架上書盡散之。」郎曰:「此卿故鄉,乃僕性命,何出此言!」女不之強,曰:「妾亦知其有數,不得不預告耳。」

  先是,親族或窺見女,無不駭絕,而又未聞其締姻何家,共詰之。郎不能作偽語,但默不言。人益疑,郵傳幾遍,聞於邑宰史公。史,閩人,少年進士。聞聲傾動,竊欲一睹麗容,因而拘郎及女。女聞知,遁匿無跡。宰怒,收郎,斥革衣衿,梏械備加,務得女所自往。郎垂死,無一言。械其婢,略能道其彷彿。宰以為妖,命駕親臨其家。見書卷盈屋,多不勝搜,乃焚之;庭中煙結不散,瞑若陰霾。郎既釋,遠求父門人書,得從辯復。是年秋捷,次年舉進士。而啣恨切於骨髓。為顏如玉之位,朝夕而祝曰:「卿如有靈,當佑我官於閩。」後果以直指巡閩。居三月,訪史惡款,籍其家。時有中表為司理,逼納愛妾,託言買婢寄署中。案既結,郎即日自劾,取妾而歸。

  異史氏曰:「天下之物,積則招妒,好則生魔。女之妖,書之魔也。事近怪誕,治之未為不可;而祖龍【秦始皇的別稱】之虐,不已慘乎!其存心之私,更宜得怨毒之報也。嗚呼!何怪哉!」

《黃英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黃英》


  順天人馬子才,家裡世世代代喜好菊花,到了馬子才這輩愛得更深了;只要聽說有好品種就一定想法買到它,不怕路遠。

  一天,有位金陵客人住在他家,說自己的一位表親有一兩種菊花,是北方沒有的品種。馬子才高興地動了心,立刻準備行裝跟客人到了金陵。客人千方百計為他謀求,才得到兩棵幼芽。馬子才像得了珍寶似地裹藏起來。

  回家路上,子才遇見一個少年,騎著小毛驢,跟隨在一輛華麗的車子後面,生得英俊瀟灑,落落大方。馬子才慢慢來到少年跟前攀談起來,少年自己說:「姓陶。」言談文雅。又問起馬子才從什麼地方來,馬子才如實告訴了他。少年說:「菊花品種沒有不好的,全在人栽培灌溉。」就同他談論起種植菊花的技藝來,馬子才十分高興,問:「你要到什麼地方去?」少年回答說:「姐姐在金陵住厭了,想到黃河以北找個地方住。」馬子才很高興地說:「我家雖然很窮,但有茅草房可以居住。如果你們不嫌荒陋,就不要再找別的地方了。」陶生快步走到車前同姐姐商量,車裡的人掀開簾子說話,原來是個二十來歲的絕世美人,她看著弟弟說:「房屋好壞不在乎,但院子一定要寬敞。」馬子才忙替陶生答應了,於是三人一塊兒回家。

  馬家宅子南邊有一個荒蕪的園子,只有三四間小房,陶生看中了,就在那裡住下來。每天到北院,為馬子才管理菊花。那些已經枯了的菊花一經他撥出來再種上,沒有不活的。陶生家裡貧窮,每天和馬子才一塊吃飯飲酒,而他家似乎從來不燒火做飯。馬子才的妻子呂氏,也很喜愛陶生的姐姐,時常拿出一升半升的糧食接濟他們。陶生的姐姐小名叫黃英,很會說話,也常到呂氏的房裡同她一塊做針線活。

  一天,陶生對馬子才說:「你家生活本來就不富裕,又添我們兩張嘴拖累你們,哪能是長久法子呢?為今之計,賣菊花也足以謀生。」馬子才一向耿直,聽了陶生的話,很鄙視地說:「我以為你是一個風流高士,能夠安於貧困,今天竟說出這樣的話,把種菊花的地方作為市場,那是對菊花的侮辱。」陶生笑著說:「自食其力不是貪心,賣花為業不是庸俗;一個人固然不能用不正當的手段來謀利,但也不必去追求貧窮啊。」馬子才沒有說話,陶生站起來走了。

  從這天起,馬子才扔掉的殘枝劣種,陶生都拾掇回去,也不再到馬家吃飯。馬子才叫他,他才去一次。不久,菊花將要開放了,馬子才聽到陶生門前吵吵嚷嚷像市場一樣,感到很奇怪,便偷偷地過去瞧,見來陶家買花的人,用車載的、用肩挑的,絡繹不絕。所買的花全是奇異的品種,從來沒有見過的。馬子才心裡討厭陶生貪財,想與他絕交,又恨他私藏良種不讓自己知道,就走到他門前叫門,要責備他一頓。陶生出來,拉著他的手進了門,馬子才見原來的半畝荒地全種上了菊花,除了那幾間房子沒有一塊空地。挖去菊花的地方,又折下別的枝條插補上了,畦裡那些含苞待放的菊花沒有一棵不是奇特的品種,仔細辨認一下,全是自己以前拔出來扔掉的。陶生進屋,端出酒菜擺在菊花畦旁邊,說:「我因貧窮,不能守清規,連續幾天幸而得到一點錢,足夠我們醉一通的。」不大一會兒,聽房中連連喊叫「三郎」,陶生答應著去了;很快又端來一些好菜,烹飪手藝很高。馬子才問:「你姐姐為什麼還不嫁人?」陶生回答說:「沒到時候。」馬子才問:「要到什麼時候?」陶生說:「四十三個月。」馬子才又追問: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陶生光笑,沒有說話,直到酒足飯飽,兩人才高興地散了。

  過了一宿,馬子才又去陶家,看到新插的菊花已經長到一尺多高,非常驚奇,苦苦請求陶生傳授種植的技術。陶生說:「這本來就不是能言傳的,況且你也不用它謀生,何必學它?」又過了幾天,門庭稍微清靜些了,陶生就用蒲席把菊花包起來捆好,裝載了好幾車拉走了。過了年,春天過去一半了,陶生才用車子拉著一些南方的珍奇花卉回來,在城裡開了間花店,十天就賣光了,仍舊回來培植菊花。去年從陶生家買菊花保留了花根的,第二年都變成了劣種,就又來找陶生購買。陶生從此一天天富裕起來。頭一年增蓋了房舍,第二年又建起了高房大屋,他想建什麼就建什麼,從不和主人商量。慢慢的舊日的花畦,全都蓋起了房舍。陶生便在牆外買了一塊地,在四周壘起土牆,全部種上菊花。到了秋天,用車拉著花走了,第二年春天過去了也沒回來。這時,馬子才的妻子生病死了。馬子才看中了黃英,就託人向黃英露了點口風,黃英微笑著,看意思好像應允了,只是專等陶生回來罷了。

  過了一年多,陶生仍然沒有回來,黃英指導僕人栽種菊花,同陶生在家時一樣。賣花得的錢就和商人合股做買賣,還在村外買了二十頃良田,宅院修造得更加壯觀。

  一天,忽然從廣東來了一位客人,捎來陶生的一封書信。馬子才打開一看,是陶生囑咐姐姐嫁給馬子才。看了看信的日期,正是他妻子死的那天。又回憶起那次在園中飲酒時,到現在正好四十三個月,馬子才非常驚奇。便把信給黃英看,詢問她聘禮送到什麼地方。黃英推辭不收彩禮,又因為馬子才的老房太簡陋,想讓他住進自己的宅子,像招贅女婿一樣。馬子才不同意,選了個吉慶日子把黃英娶到家裡。

  黃英嫁給馬子才以後,在牆壁上開了個便門通南宅,每天過去督促僕人做活。馬子才覺得依靠妻子的財富生活不光彩,常囑咐黃英南北宅子各立帳目,以防混淆。然而家中所需要的東西,黃英總是從南宅拿來使用。不過半年,家中所有的便全都是陶家的物品了。馬子才立刻派人一件一件送回去,並且告誡僕人,不要再拿南宅的東西過來。可不到十天,又混雜了。這樣拿來送去好幾次,馬子才煩惱得很。黃英笑著說:「你如此追求廉潔,不覺太勞心嗎?」馬子才感到慚愧,便不再過問,一切聽黃英的。

  黃英於是召集工匠,置備建築材料,大興土木。馬子才制止不住,只幾個月,樓舍連成一片,兩座宅子合成一體,再也分不出界線來了。但黃英也聽從了馬子才的意見,關起門不再培育、出賣菊花,生活享用卻超過了富貴大家。馬子才心裡不安,說:「我清廉自守三十年,被你牽累壞了。如今生活在世上,靠老婆吃飯真是沒有一點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,別人都祈禱富有,我卻祈求咱們快窮了吧!」黃英說:「我不是貪婪卑鄙的人,只是沒有點財富,會讓後代人說愛菊花的陶淵明是窮骨頭,一百年也不能發跡,所以才給我們的陶公爭這口氣。但由窮變富很難,由富變窮卻容易得很。床頭的金錢任憑你揮霍,我絕不吝惜。」馬子才說:「花費別人的錢財也是很丟人的。」黃英說:「你不願意富,我又不能窮,沒有別的辦法,只好同你分開住。這樣清高的自己清高。渾濁的自己渾濁,對誰也沒有妨害。」就在園子裡蓋了間茅草屋讓馬子才住,選了個漂亮的奴婢去侍候他,馬子才住得很安心。可是過了幾天,就苦苦想念起黃英,叫人去叫她,她不肯來,沒有辦法只好回去找她。隔一宿去一趟,習以為常了。黃英笑著說:「你東邊吃飯西邊睡覺,清廉的人不應當是這樣的。」馬子才自己也笑了,沒有話回答,只得又搬回來,同當初一樣住到一塊了。

  一次,馬子才因為有事到了金陵,正是菊花盛開的秋天。一天早晨他路過花市,見花市中擺著很多盆菊花,品種奇異美麗。馬子才心中一動,懷疑是陶生培育的。不大會兒,花的主人出來,馬子才一看果然是陶生。馬子才高興極了,述說起久別後的思念心情,晚上就住在陶生的花鋪裡。他要陶生一塊回家,陶生說:「金陵是我的故土,我要在這裡結婚生子。我積攢了一點錢麻煩你捎給我姐姐,我到年底會去你家住幾天的。」馬子才不聽,苦苦地請求他回去,並且說:「家中有幸富裕了,只管在家中坐享清福,不需要再做買賣了。」說過,馬子才便坐在花鋪裡,叫僕人替陶生論花價賤賣,幾天就全賣完了,立刻逼著陶生準備行裝,租了一條船一塊北上了。一進門,見黃英已打掃了一間房子,床榻被褥都準備好了,好像預先知道弟弟回來似的。

  陶生回來以後,放下行李就指揮僕人大修亭園。只每天同馬子才一塊下棋飲酒,再不結交一個朋友。馬子才要為他擇偶娶妻,陶生推辭不願意。黃英就派了兩個婢女服侍他起居,過了三四年生了一個女孩兒。

  陶生一向很能飲酒,從來沒有見他喝醉過。馬子才有個朋友曾生,酒量也大得沒有對手。有一天曾生來到馬家,馬子才就讓他和陶生比賽酒量,兩個人放量痛飲,喝得非常痛快,只恨認識太晚。從辰時一直喝到夜裡四更天,每人各喝了一百壺,曾生喝得爛醉如泥,沉睡在座位上;陶生起身回房去睡,剛出門踩到菊畦上,一個跟頭摔倒,衣服散落一旁,身子立即變成了一株菊花,有一人那麼高,開著十幾朵花,朵朵都比拳頭大。馬子才嚇壞了,忙去告訴黃英。黃英急忙趕到菊畦。拔出那株菊花放在地上說:「怎麼醉成這樣了!」她把衣服蓋在那株菊花上,讓馬子才和她一塊回去,告訴他不要再來看。天亮以後,馬子才和黃英一道來到菊畦,見陶生睡在一旁,馬子才這才知道陶家姐弟都是菊精,於是更加敬愛他們。

  陶生自從暴露真相以後,飲酒更加豪放,常常親自寫請柬叫曾生來,兩人結為莫逆之交。二月十五花節,曾生帶著兩個僕人,抬著一罈用藥浸過的白酒來拜訪陶生,約定兩人一塊把它喝完。一罈酒快喝完了,兩人還沒多少醉意,馬子才又偷偷地拿了一瓶酒倒入罈中。兩人喝光後,曾生醉得不醒人事,兩個僕人把他背回去了。陶生躺在地上,又變成了菊花。馬子才見得多了也不驚慌,就用黃英的辦法把他拔出來,守在旁邊觀察他的變化。待了很長時間,見花葉越來越枯萎,馬子才害怕起來,這才去告訴黃英。黃英聽了十分吃驚,說:「你殺了我弟弟了!」急忙跑去看那菊花,根株已經乾枯了。黃英悲痛欲絕,掐了它的梗,埋在盆中,帶回自己房裡,每天澆灌它。馬子才悔恨欲絕,怨恨曾生。

  過了幾天,聽說曾生已經醉死了。盆中的花梗漸漸萌發,九月就開了花,枝幹很短,花是粉色的。嗅它有酒香,起名叫「醉陶」。用酒澆它,就長得更茂盛。後來陶生的女兒長大成人,嫁給了官宦世家。黃英一直到老,也沒有什麼異常的事情。

  異史氏評:「青山白雲般的瀟灑之人,竟然醉死了,世人都惋惜他,而他自己未必不認為是一大快事。把『醉陶』種在庭院裡,如同看到好友,如同面對美女,一定要去找一株來栽栽。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馬子才,順天人。世好菊,至才尤甚,聞有佳種,必購之,千里不憚。

  一日,有金陵客寓其家,自言其中表親有一二種,為北方所無。馬欣動,即刻治裝,從客至金陵。客多方為之營求,得兩芽,裹藏如寶。

  歸至中途,遇一少年,跨蹇從油碧車,丰姿灑落。漸近與語。少年自言:「陶姓。」談言騷雅。因問馬所自來,實告之。少年曰:「種無不佳,培溉在人。」因與論藝菊之法。馬大悅,問:「將何往?」答云:「姊厭金陵,欲卜居於河朔耳。」馬欣然曰:「僕雖固貧,茅廬可以寄榻。不嫌荒陋,無煩他適。」陶趨車前,向姊咨稟。車中人推簾語,乃二十許絕世美人也。顧弟言:「屋不厭卑,而院宜得廣。」馬代諾之,遂與俱歸。

  第南有荒圃,僅小室三四椽,陶喜,居之。日過北院,為馬治菊。菊已枯,拔根再植之,無不活。然家清貧,陶日與馬共食飲,而察其家似不舉火。馬妻呂,亦愛陶姊,不時以升斗餽卹之。陶姊小字黃英,雅善談,輒過呂所,與共紉績。

  陶一日謂馬曰:「君家固不豐,僕日以口腹累知交,胡可為常。為今計,賣菊亦足謀生。」馬素介,聞陶言,甚鄙之,曰:「僕以君風流高士,當能安貧;今作是論,則以東籬為市井,有辱黃花矣。」陶笑曰:「自食其力不為貪,販花為業不為俗。人固不可苟求富,然亦不必務求貧也。」馬不語,陶起而出。

  自是,馬所棄殘枝劣種,陶悉掇拾而去。由此不復就馬寢食,招之始一至。未幾,菊將開,聞其門囂喧如市。怪之,過而窺焉,見市人買花者,車載肩負,道相屬也。其花皆異種,目所未睹。心厭其貪,欲與絕;而又恨其私祕佳本,遂款其扉,將就誚讓。陶出,握手曳入。見荒庭半畝皆菊畦,數椽之外無曠土。斸【ㄓㄨˇ;砍】去者,則折別枝插補之;其蓓蕾在畦者,罔不佳妙,而細認之,皆向所拔棄也。陶入屋,出酒饌,設席畦側,曰:「僕貧不能守清戒,連朝幸得微貲,頗足供醉。」少間,房中呼「三郎」,陶諾而去。俄獻佳肴,烹飪良精。因問:「貴姊胡以不字?」答云:「時未至。」問:「何時?」曰:「四十三月。」又詰:「何說?」但笑不言,盡歡始散。

  過宿,又詣之,新插者已盈尺矣。大奇之,苦求其術。陶曰:「此固非可言傳,且君不以謀生,焉用此?」又數日,門庭略寂,陶乃以蒲席包菊,捆載數車而去。逾歲,春將半,始載南中異卉而歸,於都中設花肆,十日盡售,復歸藝菊。問之去年買花者,留其根,次年盡變而劣,乃復購於陶。陶由此日富,一年增舍,二年起夏屋。興作從心,更不謀諸主人。漸而舊日花畦,盡為廊舍。更於牆外買田一區,築墉四周,悉種菊。至秋,載花去,春盡不歸。而馬妻病卒。意屬黃英,微使人風示之。黃英微笑,意似允許,惟專候陶歸而已。

  年餘,陶竟不至。黃英課僕種菊,一如陶。得金益合商賈,村外治膏田二十頃,甲第益壯。

  忽有客自東粵來,寄陶生函信,發之,則囑姊歸馬。考其寄書之日,即妻死之日;回憶園中之飲,適四十三月也,大奇之。以書示英,請問:「致聘何所?」英辭不受采,又以故居陋,欲使就南第居,若贅焉。馬不可,擇日行親迎禮。

  黃英既適馬,於間壁開扉通南第,日過課其僕。馬恥以妻富,恆囑黃英作南北籍,以防淆亂。而家所須,黃英輒取諸南第。不半歲,家中觸類皆陶家物。馬立遣人一一齎還之,戒勿復取。未浹旬,又雜之。凡數更,馬不勝煩。黃英笑曰:「陳仲子毋乃勞乎?」馬慙,不復稽,一切聽諸黃英。

  鳩工庀【ㄆㄧˇ;準備】料,土木大作,馬不能禁。經數月,樓舍連亙,兩第竟合為一,不分疆界矣。然遵馬教,閉門不復業菊,而享用過於世家。馬不自安,曰:「僕三十年清德,為卿所累。今視息人間,徒依裙帶而食,真無一毫丈夫氣矣。人皆祝富,我但祝窮耳!」黃英曰:「妾非貪鄙,但不少致豐盈,遂令千載下人,謂淵明貧賤骨,百世不能發跡,故聊為我家彭澤【陶淵明做過彭澤縣令】解嘲耳。然貧者願富,為難;富者求貧,固亦甚易。床頭金任君揮去之,妾不靳【ㄐㄧㄣˋ;吝嗇】也。」馬曰:「捐他人之金,抑亦良醜。」英曰:「君不願富,妾亦不能貧也。無已,析君居。清者自清,濁者自濁,何害?」乃於園中築茅茨,擇美婢往侍馬。馬安之。然過數日,苦念黃英。招之,不肯至;不得已,反就之。隔宿輒至,以為常。黃英笑曰:「東食西宿,廉者當不如是。」馬亦自笑,無以對,遂復合居如初。

  會馬以事客金陵,適逢菊秋。早過花肆,見肆中盆列甚煩,款朵佳勝,心動,疑類陶製。少間,主人出,果陶也。喜極,具道契闊,遂止宿焉。要之歸,陶曰:「金陵,吾故土,將婚於是。積有薄貲,煩寄吾姊。我歲杪當暫去。」馬不聽,請之益苦。且曰:「家幸充盈,但可坐享,無須復賈。」坐肆中,使僕代論價,廉其直,數日盡售。逼促囊裝,賃舟遂北。入門,則姊已除舍,床榻裀褥皆設,若預知弟也歸者。

  陶自歸,解裝課役,大修亭園,惟日與馬共棋酒,更不復結一客。為之擇婚,辭不願。姊遣兩婢侍其寢處,居三四年,生一女。

  陶飲素豪,從不見其沉醉。有友人曾生,量亦無對。適過馬,馬使與陶相較飲。二人縱飲甚歡,相得恨晚。自辰以迄四漏,計各盡百壺。曾爛醉如泥,沉睡座間。陶起歸寢,出門踐菊畦,玉山傾倒,委衣於側,即地化為菊,高如人,花十餘朵,皆大於拳。馬駭絕,告黃英。英急往,拔置地上,曰:「胡醉至此!」覆以衣,要馬俱去,戒勿視。既明而往,則陶臥畦邊。馬乃悟姊弟菊精也,益愛敬之。

  而陶自露跡,飲益放,恆自折柬招曾,因與莫逆。值花朝,曾來造訪,以兩僕舁藥浸白酒一罈,約與共盡。罈將竭,二人猶未甚醉。馬潛以一瓻【ㄔ;盛酒的器具;大瓻一石,小瓻五斗】續入之,二人又盡之。曾醉已憊,諸僕負之以去。陶臥地,又化為菊。馬見慣不驚,如法拔之,守其旁以觀其變。久之,葉益憔悴。大懼,始告黃英。英聞駭曰:「殺吾弟矣!」奔視之,根株已枯。痛絕,掐其梗,埋盆中,攜入閨中,日灌溉之。馬悔恨欲絕,甚怨曾。

  越數日,聞曾已醉死矣。盆中花漸萌,九月既開,短幹粉朵,嗅之有酒香,名之「醉陶」,澆以酒則茂。後女長成,嫁於世家。黃英終老、亦無他異。

  異史氏曰:「青山白雲人,遂以醉死,世盡惜之,而未必不自以為快也。植此種于庭中,如見良友,如對麗人──不可不物色之也。」

2014年4月29日 星期二

《仇大娘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仇大娘》


  仇仲,是山西人,忘記了他是哪個郡哪個縣的了。有一年,正趕上兵荒馬亂,他被強寇俘擄了去。家中兩個兒子仇福、仇祿都還年小,他續娶的妻子邵氏撫養著兩個孤兒,艱難度日。所幸他留下的一點家業,還能使母子三人維持溫飽。但那時的年景,天災人禍不斷,收成又不好,加上村裡的豪門大戶,仗勢欺人,使得孤兒寡母衣食不保,苦苦煎熬。

  仇仲有個叔叔叫仇尚廉,企圖吞併仇仲的那點家產,多次勸邵氏改嫁,邵氏堅決不肯。仇尚廉便將她暗地裡賣給了一個大戶人家,想強行趕走她。仇尚廉跟大戶人家講妥後,邵氏還蒙在鼓裡,別的人也都不知道這個陰謀。同村有個叫魏名的,為人奸猾狡詐,跟仇家多年有仇,事事都想造謠中傷。因為邵氏在家守寡,魏名便到處散布謠言,敗壞邵氏名聲,以此來汙辱詆毀仇家。這些謠言正好被那個大戶人家聽到了,厭惡邵氏不貞潔,便告訴仇尚廉,不願再買邵氏。時間一長,仇尚廉的陰謀和外面的流言蜚語,都傳到了邵氏耳朵裡,邵氏冤憤不已,天天哭泣,漸漸地四肢不適,一病不起了。當時,仇福才十六歲。家裡無人縫補衣裳,便匆匆忙忙地為仇福娶了媳婦。新媳婦姓姜,是秀才姜屺瞻的女兒,為人賢慧能幹。從此後,一切家務事都依靠姜氏料理,家境竟也漸漸好過起來,便又讓仇祿拜了先生,開始讀書。

  魏名見仇家日子好起來,非常忌恨,一計不成,另施一計。假裝和仇福親近,常常叫了他去喝酒。仇福受騙,把魏名看作是心腹之交。魏名乘機挑撥他說:「你母親臥床不起,已成了廢人,不能再料理家業;你弟弟又坐吃閒飯,什麼事都不幹。就你們這對賢慧的夫婦,整天給人作牛作馬!況且日後為你弟弟娶媳婦,必定花費不少。我為你著想:不如早點分家,那麼貧困的是你弟弟,而富裕的是你啊!」仇福回家,便和妻子商量跟弟弟分家,被姜氏斥罵了一頓。無奈魏名天天引誘離間仇福,仇福完全上了圈套,徑直去告訴母親,要分家另過。邵氏大怒,又痛罵了他一場。仇福更加忿怒,從此便把家裡的銀兩和糧食都看作是別人的東西,盡情揮霍。魏名又乘機引他賭博,漸漸把家裡的糧囤都快輸空了。姜氏知道後,沒敢和婆母說。不久,家裡忽然斷了糧,邵氏吃驚地詢問,才得知仇福賭博的事,雖然極為憤怒,但又無可奈何,只得分了家,讓仇福另過。所幸姜氏很賢慧,天天給婆母做飯吃,仍像以前一樣侍奉。

  仇福分家後,更加沒了顧忌,大肆賭博。只幾個月的時間,便將全部田產輸了個淨光。母親和妻子還都不知道。仇福沒了本錢,無法再賭,竟想拿妻子作抵押,借債再賭,但一直沒找到個願意借債的。本縣有個趙閻羅,本是漏網的大盜,橫行一方,無人敢惹,是當地一霸。所以他不怕仇福會食言,慷慨地借給他錢。仇福拿到錢,僅僅幾天,又輸光了。心中猶豫,想跟趙閻羅反悔。趙閻羅發怒起來,仇福害怕,只得將妻子騙到了趙家,把她交給了趙閻羅。魏名聽說後,非常高興,忙跑去告訴了姜家,巴不得姜、仇兩家為此打個不亦樂乎。姜家聽到消息,果然大怒,立即打起官司。仇福十分恐懼,連忙遠遠地逃走了。

  姜氏被丈夫騙到趙閻羅家後,才知道自己被丈夫賣了。真是萬箭攢心,只想尋死。趙閻羅起初還好言安慰她,姜氏不聽。趙閻羅又威逼她,姜氏索性破口大罵。趙閻羅大怒,用鞭子毒打姜氏,還是不服。乘人不備,姜氏拔下頭上的簪子,直向自己的咽喉刺去。眾人急忙將她救下時,簪子已穿透喉管,鮮血湧出。趙閻羅忙用布帛包住她的脖頸,還盼望著以後再慢慢地說服她,讓她順從自己。

  第二天,官府的拘牒便到了,要捉趙閻羅去會審。趙閻羅毫不在乎,大大咧咧地趕到縣衙。縣官查驗到姜氏脖子上有重傷,便命衙役拉下趙閻羅去痛打。衙役卻面面相覷,不敢動手。縣官早就聽說趙閻羅橫行殘暴,這時更加相信了,不禁怒火中燒,將衙役喝退,命家僕們一湧齊上,將趙閻羅即刻打死了。姜家才將女兒抬回家中。自姜家打起官司後,邵氏才知道仇福犯下的種種罪惡,痛哭一場,昏厥過去,漸漸露出要下世的景象。仇祿這年才十五歲,孤孤單單的,失去了依靠。

  先前,仇仲的前妻生了個女兒,叫大娘,嫁到了遠郡。性情剛猛。每次回娘家探親,只要父母送給的東西太少,她不滿意,就使性子頂撞父母。仇仲因此很生氣厭惡這個女兒;又因為她嫁得遠,所以常常幾年不來往。邵氏病得快死的時候,魏名便不安好心地想叫了她來,以挑起仇家更大的家務糾紛。正好有個小商販,跟仇大娘是同村的,魏名便託他捎話給大娘,說她繼母快要死了,而且暗示大娘娘家有利可圖。過了幾天,大娘果然帶了一個小兒子來了。進入家門,見只有二弟侍奉著病在床上的繼母,那情景很是慘淡,大娘不覺悲傷起來,便問大弟仇福哪去了。仇祿便把家裡的變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。大娘聽說後,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,過了會兒,才說:「家裡沒個成年男子掌家,就任人欺凌到這種程度!我們家的田產,那些賊徒怎敢騙賺了去!」說完,走進廚房,燒火做飯,先讓母親吃了,才招呼二弟、小兒子一塊吃。吃完,忿忿地出了家門,徑直到縣衙去投了訴狀,告那些賭徒們引誘仇福賭博,把家產都騙了去。賭徒們聽說,都害怕起來,一塊湊了銀子,賄賂大娘撤訴。大娘將銀子收下,照樣打官司。縣官便將幾個賭徒捉到縣衙,分別打了頓板子了事,田產一事竟不過問。大娘憤憤不平,又帶著兒子告到郡裡。郡守最痛恨賭博,加上大娘極力訴說孤兒病母的痛苦艱難,以及那些賭徒騙賺田產的種種情形;講得慷慨激昂,聲淚俱下。郡守也被打動了,便判令縣官將田產追還仇家,仍將仇福從重懲罰,以警戒那些不肖之子。大娘回家後,縣官已奉郡守令,重新拘拿賭徒,嚴加追究,終於又把仇福輸掉的田產全部奪了回來。

  大娘這時已守寡很久了,便讓小兒子回去,而且囑咐他回家後跟著哥哥好好幹活,不要再來了。大娘從此後便住在娘家,奉養繼母,教誨二弟,裡裡外外,料理得井井有條。繼母大為欣慰,病情也逐漸好轉,家務大事全委託給大娘掌管。村裡那些地痞無賴,有時稍微欺負到仇家頭上,大娘就持刀找上門去,理直氣壯地講理,那些地痞無賴沒有不屈服的。過了一年多,家產便一天天多起來。大娘還時常買些藥品和食物給姜氏送去。又見仇祿漸漸長大,便頻頻囑託媒人給他提親。魏名枉費心機,仍不罷休,又跟人說:「仇家產業,全都歸了大娘了。恐怕將來要不回來了。」人們都相信了,所以沒人肯把女兒嫁給仇祿。

  有個叫范子文的公子,家裡有座有名的花園,是山西首屈一指的。花園裡,眾多的名貴花草,種滿了路兩邊,一直通到范家內室。曾有個人不知這是范家的花園,誤順路一直走到內室,正好碰上范公子開家宴。范家便憤怒地將這個人抓起來,說他是強盜,差點把他打死。清明節那天,仇祿從私塾裡回來,正碰上魏名。魏名假裝和他玩耍,漸漸把他引到范家花園附近。魏名本來跟花園的園丁有交情,所以園丁將他們放了進去。二人把園裡的樓臺亭榭逛了個遍。一會兒來到一個地方,一條小溪,遠遠流去,水勢洶湧。溪上橫跨著一座畫橋,兩邊有朱紅欄杆,通向一個紅漆大門。遠遠望見大門內花團錦簇,原來這就是范公子的內室。魏名欺騙仇祿說:「你先進去吧,我要去上廁所。」仇祿信以為真,從橋上過去,進入紅漆大門,來到一個院子,聽見有女子的說笑聲。正停步驚疑間,一個丫鬟出來,看見仇祿,轉身便跑。仇祿才恍然大悟:自己誤入了人家的內室,驚駭地拔腳就逃。剎時,范公子也出屋來,喊叫家人拿著繩索追趕仇祿。仇祿大為窘迫,一急之下,自己跳進了溪中。范公子見了,忽然破怒為笑,命僕人們把他救上來。見仇祿容貌衣著俊雅華麗,便叫僕人替他換下溼了的衣服、鞋子,拉他走進一個亭子,詢問他的姓名。看范公子的神態,臉色和藹,話語溫和,樣子很親近。談了一會兒,范公子走進內室,接著又出來,笑著握住仇祿的手,拉他走過橋去,漸漸走近剛才的院子。仇祿不解其意,猶豫著不敢進去。范公子強拉著他進了院子,見花蘺笆內隱約有個漂亮女子往這邊窺視。二人坐下後,丫鬟們擺上酒來。仇祿推辭說:「我年幼無知,誤進了你家內室,承蒙你原諒了我,已出我所望。只願你早點放我回家,我將感恩不淺!」范公子不聽。不長時間,菜餚已擺滿了桌子。仇祿又推辭說已經酒足飯飽了。范公子強按他坐下,笑著說:「我有一個樂拍名,你若能對上,我就放你走!」仇祿連忙答應,請他說。范公子說道:「拍名『渾不似』,」仇祿默默想了很久,才對上,回答說:「銀成『沒奈何』。」范公子大笑著說:「真是石崇來了!」仇祿聽了,更加迷惑不解。

  原來,范公子有個女兒叫蕙娘,既美麗又懂詩書。范公子天天想為她選個好丈夫。頭天夜裡,蕙娘夢見一個人告訴自己說:「石崇,是你女婿!」蕙娘問:「在哪裡?」回答說:「明天就要落水了。」早上起來,蕙娘告訴父母,都感到奇異。仇祿正好符合了蕙娘的夢兆,所以范公子才將他請進內室,讓夫人、蕙娘和丫鬟們相看相看。此時,范公子聽了仇祿這樣巧合的聯對,喜歡地說:「這拍名是我女兒擬的,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對句。現在你對上了,這也是天定緣分。我想把女兒嫁給你,我家裡不缺房子,不用麻煩你家來迎親了,你就入贅到我家來吧!」仇祿惶恐地謝絕,說母親正生病臥床,自己實在不敢入贅到別家。范公子便讓他先回去,跟家裡商量一下。於是派僕人拿著仇祿的溼衣服,讓他騎馬回去。

  仇祿回到家中,把這事告訴了母親。母親很驚訝,認為這事不吉祥。邵氏從這件事上才看出魏名此人十分險惡。但因禍得福,也就不想跟他為仇,只是告誡兒子不要再和他來往。過了幾天,范公子又讓人傳話給仇祿母親。母親還是不敢答應,大娘卻作主應下了,隨即就派兩個媒人送去了彩禮。不久,仇祿便入贅到了范公子家。一年多他就考中了秀才,很有才名。後來,妻弟長大後,對仇祿很怠慢。仇祿一怒之下,帶著妻子返回了自己家。此時,母親已能扶著拐杖走路。年年依賴大娘料理,家裡的房子倒也很寬敞完好。仇祿的妻子搬來後,奴婢僕人也帶來了不少,仇家於是儼然成了高門大戶了。

  魏名又沒有得逞,更加嫉妒仇家。只恨抓不到仇家的把柄,便收買了一個從旗下逃出來的漢奴,讓他誣告仇祿代為窩贓。大清剛立國的時候,懲治旗籍逃奴的法律最為嚴苛。仇祿於是依律被判流刑,發配到關外。范公子上下賄賂活動,僅僅保住了蕙娘不被流放,凡仇祿的田產全部投入官庫。幸虧大娘拿著原來的分家文書,挺身而出,跟官府申辯:新增的若干頃良田,都掛在仇福名上,不屬仇祿的田產,才沒被沒收,母女二人得以有個地方居住。仇祿自料這次被發配可能永遠回不來了,便寫下離婚文書,送給岳父家,自己孤單一人去了關外。

  仇祿走了不幾天,來到都北,在一個客店裡吃飯。偶然看見一個乞丐在窗外正愣愣地盯著自己,模樣極像是哥哥仇福。仇祿忙上前詢問,果然是仇福。仇祿便述說了自己的遭遇,兄弟二人十分淒惻悲傷。仇祿解開內衣,拿出幾兩銀子,交給哥哥,囑咐他回家去。仇福哭泣著接受下,二人便分別了。

  仇祿到了關外,被安排在一個將軍的帳下做奴僕。因為他生得文弱,將軍便讓他掌管文書籍簿,和其他奴僕們一塊吃住。奴僕們詢問他的家世,仇祿詳細講了。其中一人忽然驚訝地說:「你是我的兒子!」

  原米,仇仲被強寇擄去後,最初是給他們牧馬。後來這股強寇向官軍投降,就又把仇仲賣給了旗人為奴,這時他正跟著主人屯紮在關外。仇仲向仇祿回憶了往事,大家才知道二人真是父子。仇仲、仇祿不禁抱頭痛哭,一屋的人也為之心酸落淚。既而,仇仲又憤怒地說:「哪裡來的這個逃奴,誣告詐騙我的兒子!」便去哭著跟將軍訴說了經過。將軍聽說後,就讓仇祿做了書記官,又給朝廷中一個親王寫了封信,讓仇仲拿著去京城上告。仇仲進入京城,等候親王的車駕出來,便大喊冤枉,並遞上將軍的信。親王得知事情經過,很是為仇祿嘆惜。便責令地方官為他申冤昭雪,將沒入官庫的家產歸還仇家,並判仇祿無罪,釋放回家。

  仇仲返回關外,父子二人都很喜歡。仇祿又細問父親這些年有沒有再成家,以便替父贖身返回老家。得知仇仲後來結過兩次婚,但都沒孩子,這時仍是孤身一人。仇祿便治辦下行裝,自己先返回家鄉去了。

  起初,仇福告別弟弟返回老家,進入家門,跪著叩見母親。大娘侍奉著母親高坐在堂屋裡,自己操起根棍子站在一邊,問仇福,「你如願意挨打受罰,可以先留在家裡;否則,你的家產早已沒了,這裡也沒你吃飯的地方,你請走人!」仇福跪在地上哭著說願意受罰。大娘聽了,把棍子扔到地上,說:「賣老婆的人,打都不值得打!但你犯下的舊案還沒消,如果再犯,就到官府自首去吧!」便派人去告訴姜氏仇福回來的消息。姜氏大罵道:「我是仇某的什麼人?用得著來告訴我!」大娘便將姜氏的話告訴仇福,故意羞辱他。仇福非常慚愧,大氣不敢出。

  過了半年,大娘雖然供給仇福吃喝穿戴,十分周到,但一直拿他當僕人對待。仇福也整天操勞,毫不抱怨。有時給他銀子,讓他去辦事,仇福也變得一絲不苟,花多少,剩多少,一清二楚。大娘觀察到他確實變了,便告訴母親,去哀求姜氏回來。母親覺得恐怕不好挽回。大娘說:「不會的。她當初如肯嫁別人,就不會自己受那樣大的罪了!她實在是不能不氣憤啊!」於是,大娘親自領著弟弟,前去姜家負荊請罪。岳父母見了仇福,罵了又罵。大娘喝令他跪在岳父母面前謝罪,然後,才請姜氏出來見面。連請了三四次,姜氏躲了起來,堅決不出來。大娘搜尋到她,強將她拉到仇福面前,姜氏才指著仇福的鼻子大罵一通。仇福汗如雨下,無地自容。姜母才命拉他起來。大娘便乘機詢問姜氏什麼時候回去,姜氏說:「過去我受姐姐的恩惠太多了,現在你叫我回去,我怎敢說別的?但恐怕不能保證我不會再被賣掉!況且,我與他情義已絕,還有什麼臉面與這個黑心無賴的豺狼一塊生活?請姐姐另準備一間屋子,我回去侍奉母親,稍勝過削髮出家當尼姑,我就滿足了。」大娘忙替仇福說明他已很悔恨,約定第二天來接她回去,便告別走了。

  第二天,大娘準備了華麗的車子,將姜氏接回來。母親已早早等在門口,見了姜氏,跪拜在地。姜氏也急忙跪在地上,放聲大哭起來。大娘忙在一邊勸解。又準備下酒宴,歡慶姜氏回來,命仇福坐在桌子一側。過了一會兒,大娘端起酒杯說:「過去我苦苦為仇家掙下這份家業,不是為了自己得到什麼好處!現在,大弟已經悔過,貞婦也已回來,我馬上將全家帳冊如數交出。我空著身子來,仍然空著身子回去!」仇福夫婦聽說,忙離席站起來,跪拜在一邊哭著哀求她別走,大娘才作罷。

  不長時間,官府為仇祿昭雪的命令下達。僅幾天,原來沒入官庫的田產全都退了回來。魏名大驚,不知是什麼緣故。恨得牙癢癢的,但又無計可施。正好碰上仇家的西鄰遭了火災,魏名假裝救火,卻暗地裡用把草束點著火引燃了仇祿的房子。當時又刮大風,火勢迅速蔓延,將仇家的房屋幾乎燒了個淨光,只剩下仇福住的兩三間屋子。全家人只得都搬到這幾間屋子去住。

  不久,仇祿返回家來,一家人團聚,又悲又喜。起初,范公子收到仇祿的離婚文書,拿了去跟蕙娘商量。蕙娘痛哭著,將文書撕碎了扔到地上。父親便順從了女兒的意思,不勉強她改嫁。仇祿回來後,打聽到蕙娘沒有嫁人,喜出望外,急忙趕到岳父家。范公子知道他家遭了火災,便想留住他,仇祿不肯,告辭回家。所幸大娘平日積攢下了些銀子,這時便全都拿出來整修破房。仇福拿著鍁幹活時,意外挖出一個金窯。到了夜晚,便和弟弟一塊打開,只見石砌的金窯足有一丈見方,裡面放滿了白銀。得到這些銀子後,仇家於是召集工匠,大興土木,建了一片樓房,壯觀華麗得不亞於富貴大家。

  仇祿回來後,感激將軍在危難中幫助,便備下一千兩銀子,要去拜見將軍,順便贖回父親。仇福願意代替弟弟前去,於是便派了幾個健壯的僕人,跟隨著他去了關外。仇祿又接回了蕙娘。不久,仇福便將父親接了回來,全家一片歡騰。

  大娘自從住在娘家,禁止兒子來看望自己,是恐怕有人議論她企圖侵吞仇家家產。現在父親已經回來,便堅決告辭,要回去。兄弟們不忍心,父親便將家產分成三份:兒子得兩份,女兒得一份。大娘苦苦推辭,兄弟二人都哭著說:「我們若不是姐姐,哪裡有今天!」大娘只得安心收下,派人去叫兒子搬了家來,跟父母住在了一起。

  後來,有人問大娘:「仇福、仇祿是你異母兄弟,你怎麼如此關心?」大娘回答說:「只知有母親,不知有父親,只有禽獸才會這樣!人哪能效仿呢?」仇福、仇祿聽到這話後,都感激得熱淚滾流。讓工匠整修大娘的房屋,建得跟自己的一樣。

  此後,魏名自己反思:十幾年裡,越是禍害仇家,卻越是給仇家招福,也不禁漸漸後悔起來。又仰慕仇家富裕,便想和他家交好。於是他便以慶賀仇仲回家為由,備下禮物到了仇家。仇福要趕走他,仇仲不忍心拂了人家的好意,便接受了他送來的活雞和酒等禮物。雞本是用布條綁著腳的,卻跑進了廚房,被火燒著了布條;雞又鑽到柴禾堆裡棲息,奴婢僕人們見了都沒在意。一會兒,廚房的柴禾燃燒起來,引著了廚房。一家人驚慌失措,幸虧人手多,不一會兒就把火撲滅了,但廚房中所有的東西都已變成了灰燼。仇福兄弟二人都覺得魏名送來的東西不吉利。後來,又趕上父親做壽,魏名又牽來一隻羊作賀禮。仇家推辭不了,只得暫時將羊拴在院子中一棵樹上。到了夜晚,家裡有個童僕因為被別的僕人毆打了一頓,便忿忿地走到樹下,解開拴羊的繩子,自己吊死了!仇福、仇祿兄弟感嘆地說:「他好好地對待我們家,倒不如坑害咱們家呢!」從此後,魏名雖然很殷勤,但仇家兄弟再也不敢接受他一絲一縷的東西了,寧懇反過去厚厚地酬謝他。後來,魏名老了後,家裡非常貧困,只好去作乞丐,仇家仍時常拿些布匹、糧食去周濟他。

  異史氏評:「噫!上天之意不由人改變!沒有比這個魏名更機詐的人了,但愈是仇恨害他卻更加使他得福。等到受其愛敬之時,反而得到災禍,不是更加奇怪了。由此可知盜泉【地名,相傳孔子因盜泉之名,於禮不順,故渴而不飲其水】地方的水,雖是一點點也是不合禮的。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仇仲,晉人,忘其邵邑。值大亂,為寇俘去。二子福、祿俱幼;繼室邵氏,撫雙孤,遺業能溫飽。而歲屢祲【ㄐㄧㄣ;陰陽不調】,豪強者復凌藉之,遂至食息不保。

  仲叔尚廉利其嫁,屢勸駕,而邵氏矢志不搖。廉陰券於大姓,欲強奪之;關說已成,而他人不之知也。里人魏名夙狡獪,與仲家積不相能,事事思中傷之。因邵寡,偽造浮言以相敗辱。大姓聞之,惡其不德而止。久之,廉之陰謀與外之飛語,邵漸聞之,冤結胸懷,朝夕隕涕,四體漸以不仁,委身床榻。福甫十六歲,因縫紉無人,遂急為畢姻。婦,姜秀才屺【ㄑㄧˇ】瞻之女,頗稱賢能,百事賴以經紀。由此用漸裕,乃使祿從師讀。

  魏忌嫉之,而陽與善,頻招福飲,福倚為腹心交。魏乘間告曰:「尊堂病廢,不能理家人生產;弟坐食,一無所操作:賢夫婦何為作牛馬哉!且弟買婦,將大耗金錢。為君計,不如早析,則貧在弟而富在君也。」福歸,謀諸婦;婦咄之。奈魏日以微言相漸漬,福惑焉,直以己意告母。母怒,詬罵之。福益恚,輒視金粟為他人之物也者而委棄之。魏乘機誘與博賭,倉粟漸空,婦知而未敢言。既至糧絕,被母駭問,始以實告。母憤怒而無如何,遂析之。幸姜女賢,旦夕為母執炊,奉事一如平日。

  福既析,益無顧忌,大肆淫賭。數月間,田產悉償戲債,而母與妻皆不及知。福貲既罄,無所為計,因券妻代貲,而苦無受者。邑人趙閻羅,原漏網之巨盜,武斷一鄉,固不畏福言之食也,慨然假貲。福持去,數日復空。意踟躕,將背券盟。趙橫目相加。福大懼,賺妻付之。魏聞竊喜,急奔告姜,實將傾敗仇也。姜怒,訟興。福懼甚,亡去。

  姜女至趙家,始知為婿所賣,大哭,但欲覓死。趙初慰諭之,不聽;既而威逼之,益罵;大怒,鞭撻之,終不肯服。因拔笄自刺其喉,急救,已透食管,血溢出。趙急以帛束其項,猶冀從容而挫折焉。

  明日,拘牒已至,趙行行殊不置意。官驗女傷重,命笞之,隸相顧無敢用刑。官久聞其橫暴,至此益信,大怒,喚家人出,立斃之。姜遂舁女歸。自姜之訟也,邵氏始知福不肖狀,一號幾絕,冥然大漸。祿時年十五,煢煢無以自主。

  先是,仲有前室女大娘,嫁於遠郡,性剛猛,每歸寧,餽贈不滿其志,輒迕父母,往往以憤去,仲以是怒惡之;又因道遠,遂數載不一存問。邵氏垂危,魏欲使招之來而啟其爭。適有貿販者,與大娘同里,便託寄語大娘,且歆以家之可圖。數日,大娘果與少子至。入門,見幼弟侍病母,景象慘澹,不覺愴惻。因問弟福,祿備告之。大娘聞之,忿氣塞吭,曰:「家無成人,遂任人蹂躪至此!吾家田產,諸賊何得賺去!」因入廚下,爇火炊糜,先供母,而後呼弟及子共啖之。啖已,忿出,詣邑投狀,訟諸博徒。眾懼,斂金賂大娘。大娘受其金而仍訟之。邑令拘甲、乙等,各加杖責,田產殊置不問。大娘憤不已,率子赴郡。郡守最惡博者。大娘力陳孤苦,及諸惡局騙之狀,情詞慷慨。守為之動,判令邑宰追田給主;仍懲仇福,以儆不肖。既歸,邑宰奉令敲比,於是故產盡反。

  大娘時已久寡,乃遣少子歸,且囑從兄務業,勿得復來。大娘由此止母家,養母教弟,內外有條。母大慰,病漸瘥,家務悉委大娘。里中豪強,少見陵暴,輒握刃登門,侃侃爭論,罔不屈服。居年餘,田產日增。時市藥餌珍肴,餽遺姜女。又見祿漸長成,頻囑媒為之覓姻。魏告人曰:「仇家產業,悉屬大娘,恐將來不可復返矣。」人咸信之,故無肯與論婚者。

  有范公子子文,家中名園,為晉第一。園中名花夾路,直通內室。或不知而誤入之,值公子私宴,怒執為盜,杖幾死。會清明,祿自塾中歸,魏引與遊遨,遂至園所。魏故與園丁有舊,放令入,周歷亭榭。俄至一處,溪水洶湧,有畫橋朱檻,通一漆門;遙望門內,繁花如錦,蓋即公子內齋也。魏紿【ㄉㄞˋ;欺騙】之曰:「君請先入,我適欲私焉。」祿信之,尋橋入戶,至一院落,聞女子笑聲。方停步間,一婢出,窺見之,旋踵即返。祿始駭奔。無何,公子出,叱家人綰索逐之。祿大窘,自投溪中。公子反怒為笑,命諸僕引出。見其容裳都雅,便令易其衣履,曳入一亭,詰其姓氏。藹容溫語,意甚親暱。俄趨入內;旋出,笑握祿手,過橋,漸達曩所。祿不解其意,逡巡不敢入。公子強曳入之,見花籬內隱隱有美人窺伺。既坐,則群婢行酒。祿辭曰:「童子無知,誤踐閨闥,得蒙赦宥,已出非望。但願釋令早歸,受恩非淺。」公子不聽。俄頃,肴炙紛紜。祿又起,辭以醉飽,公子捺坐,笑曰:「僕有一樂拍名,若能對之,即放君行。」祿唯唯請教。公子云:「拍名『渾不似』。」祿默思良久,對曰:「銀成『沒奈何』。」公子大笑曰:「真石崇也!」祿殊不解。

  蓋公子有女名蕙娘,美而知書,日擇良耦。夜夢一人告之曰:「石崇,汝婿也。」問:「何在?」曰:「明日落水矣。」早告父母,共以為異。祿適符夢兆,故邀入內舍,使夫人女輩共覘之也。公子聞對而喜,乃曰:「拍名乃小女所擬,屢思而無其偶,今得屬對,亦有天緣。僕欲以息女奉箕帚;寒舍不乏第宅,更無煩親迎耳。」祿惶然遜謝,且以母病不能入贅為辭。公子姑令歸謀,遂遣圉人負溼衣,送之以馬。

  既歸告母,母驚為不詳。於是始知魏氏險;然因凶得吉,亦置不仇,但戒子遠絕而已。逾數日,公子又使人致意母,母終不敢應。大娘應之,即倩【同「請」】雙媒納采焉。未幾,祿贅入公子家。年餘游泮,才名籍甚。妻弟長成,敬少弛;祿怒,攜婦而歸。母已杖而能行。頻歲賴大娘經紀,第宅亦頗完好。新婦既歸,婢僕如雲,宛然有大家風焉。

  魏又見絕,嫉妒益深,恨無瑕之可蹈,乃引旗下逃人誣祿寄貲。國初立法最嚴,祿依令徙口外。范公子上下賄託,僅以蕙娘免行;田產盡沒入官。幸大娘執析產書,銳身告理,新增良沃若干頃,悉罣福名,母女始得安居。祿自分不返,遂書離婚字付岳家,伶仃自去。

  行數日,至都北,飯於旅肆。有丐子怔營戶外,貌絕類兄;近致訊詰,果兄。祿因自述,兄弟悲慘。祿解複衣,分數金,囑令歸。福泣受而別。

  祿至關外,寄將軍帳下為奴。因祿文弱,俾主支籍,與諸僕同棲止。僕輩研問家世,祿悉告之。內一人驚曰:「是吾兒也!」

  蓋仇仲初為寇家牧馬,後寇投誠,賣仲旗下,時從主屯關外。向祿緬述,始知真為父子,抱首悲哀,一室為之酸辛。已而憤曰:「何物逃東,遂詐吾兒!」因泣告將軍。將軍即命祿攝書記;函致親王,付仲詣都。仲伺車駕出,先投冤狀。親王為之婉轉,遂得昭雪,命地方官贖業歸仇。

  仲返,父子各喜。祿細問家口,為贖身計。乃知仲入旗下,兩易配而無所出,時方鰥也。祿遂治任返。

  初,福別弟歸,蒲伏自投。大娘奉母坐堂上,操杖問之:「汝願受扑責,便可姑留;不然,汝田產既盡,亦無汝噉飯之所,請仍去。」福涕泣伏地,願受笞。大娘投杖曰:「賣婦之人,亦不足懲。但宿案未消,再犯首官可耳。」即使人往告姜,姜女罵曰:「我是仇氏何人,而相告耶!」大娘頻述告福而揶揄之,福慚愧不敢出氣。

  居半年,大娘雖給奉周備,而役同廝養。福操作無怨詞,託以金錢輒不苟。大娘察其無他,乃白母,求姜女復歸。母意其不可復挽。大娘曰:「不然。渠如肯事二主,楚毒豈肯自罹?要不能不有此忿耳。」遂率弟躬往負荊。岳父母誚讓良切。大娘叱使長跪,然後請見姜女。請之再四,堅避不出;大娘搜捉以出。女乃指福唾罵,福慚汗無地自容。姜母始曳令起。大娘請問歸期。女曰:「向受姊惠綦多,今承尊命,豈復有異言?但恐不能保其不再賣也!且恩義已絕,更何顏與黑心無賴子共生活哉?請別營一室,妾往奉事老母,較勝披削足矣。」大娘代白其悔,為翼日之約而別。

  次朝,以乘輿取歸,母逆於門而跪拜之。女伏地大哭。大娘勸止,置酒為歡,命福坐案側,乃執爵而言曰:「我苦爭者,非自利也。今弟悔過,貞婦復還,請以簿籍交納;我以一身來,仍以一身去耳。」夫婦皆興席改容,羅拜哀泣,大娘乃止。

  居無何,昭雪之命下,不數日,田宅悉還故主。魏大駭,不知其故,自恨無術可以復施。適西鄰有回祿之變,魏託救焚而往,暗以編菅爇祿第,風又暴作,延燒幾盡;止餘福居兩三屋,舉家依聚其中。

  未幾祿至,相見悲喜。初,范公子得離書,持商蕙娘。蕙娘痛哭,碎而投諸地。父從其志,不復強。祿歸,聞其未嫁,喜如岳所。公子知其災,欲留之;祿不可,遂辭而退。大娘幸有藏金,出葺敗堵。福負鍤營築,掘見窖鏹,夜與弟共發之,石池盈丈,滿中皆不動尊也。由是鳩工大作,樓舍群起,壯麗擬於世冑。

  祿感將軍義,備千金往贖父。福請行,因遣健僕輔之以去。祿乃迎蕙娘歸。未幾,父兄同歸,一門歡騰。

  大娘自居母家,禁子省視,恐人議其私也。父既歸,堅辭欲去。兄弟不忍。父乃析產而三之:子得二,女得一也。大娘固辭。兄弟皆泣曰:「吾等非姊,烏有今日!」大娘乃安之。遣人招子,移家共居焉。

  或問大娘:「異母兄弟,何遂關切如此?」大娘曰:「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,惟禽獸如此耳,豈以人而效之?」福、祿聞之皆流涕。使工人治其第,皆與己等。

  魏自計十餘年,禍之而益福之,深自愧悔。又仰其富,思交歡之,因以賀仲階進,備物而往。福欲卻之;仲不忍拂,受雞酒焉。雞以布縷縛足,逸入灶;灶火燃布,往棲積薪,僮婢見之而未顧也。俄而薪焚災舍,一家惶駭。幸手指眾多,一時撲滅,而廚中百物俱空矣。兄弟皆謂其物不祥。後值父壽,魏復餽牽羊。卻之不得,繫羊庭樹。夜有僮被僕毆,忿趨樹下,解羊索自經死。兄弟嘆曰:「其福之不如其禍之也!」自是魏雖殷勤,竟不敢受其寸縷,寧厚酬之而已。後魏老,貧而作丐,每周以布粟而德報之。

  異史氏曰:「噫嘻!造物之殊不由人也!益仇之而益福之,彼機詐者無謂甚矣。顧受其愛敬,而反以得禍,不更奇哉?此可知盜泉【地名,相傳孔子因盜泉之名,於禮不順,故渴而不飲其水】之水,一掬亦汙也。」

《顏氏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顏氏》


  順天有個書生,家中很窮,遇上荒年,跟隨父親到了洛陽。他生性遲鈍,十七歲了,還寫不出一篇完整的文章。然而卻儀表文雅,相貌秀美,很會談笑,善寫書信,看見他的人並不知道他肚子裡其實沒有多少學問。不久,父母相繼去世,只剩下他孤身一人,在洛汭一帶教私塾度日。

  當時村子裡顏家有個孤女,是名士的後代,從小聰明。父親活著時,曾教她讀書,只學一遍就記住了。十幾歲時,就學父親的樣子吟誦詩文。父親說:「我家有個女學士,可惜不是男的。」因此特別喜歡她,期望為她選擇一個做高官的女婿。父親死後,母親仍然堅持這個選婿目標,三年沒有成功,母親也去世了。有人勸顏氏找個有才學的文人,顏氏認為很對,但還沒有著落。

  有一次,鄰居的婦人翻牆過來,同她攀談,拿著用字紙包著的繡線。顏氏打開一看,字紙原來是那個順天書生寫的書信,寄給鄰居婦人的丈夫的。顏氏反覆閱讀,似乎有好感,鄰家婦人看透了她的心思,悄悄對她說:「這少年風度翩翩,很秀美,同你一樣也是沒有父母,年齡也相仿。你如果有意,我囑託丈夫為你們撮合。」姑娘脈脈含情,沒有說話。鄰婦回去,把意思告訴丈失。鄰生本來就同這書生很要好,便告訴了書生。書生非常高興,就把母親遺留給他的金鴉指環,託鄰生轉給顏氏作聘禮。幾天後舉行了婚禮,夫妻二人如魚得水,十分歡樂。及至看了書生的文章,顏氏笑著說:「你寫的文章和你像是兩個人,像這樣什麼時候才能考中?」於是早晚勸書生攻讀,像老師一樣嚴厲。到黃昏時,自己先點燈坐在桌前吟誦,為丈夫作表率,直到三更才罷休。

  這樣過了一年多,書生對科舉應試的八股文章已很精通,可是幾次投考都名落孫山,困頓失意,茶飯不進,寂寞愁悶得悲痛哭泣,顏氏責備他說:「你不像個男子漢!如果讓我換了髮髻改成男人衣冠,我看那高官顯位,如同拾取草芥一樣容易!」書生正在懊喪,聽了妻子的話,怒視著她生氣地說:「你是不出閨房的人,沒到過考場,就以為功名富貴像你在廚房提水煮粥一樣容易。如果把男人的冠給你戴在頭上,恐怕也和我一樣。」顏氏笑著說:「你不要生氣。到了考試的日期,請讓我換了衣冠,代你應考。倘若也像你一樣落拓,我當再不敢小看天下的讀書人。」書生也笑著說:「你不知黃柏苦的味道,真應該讓你去嘗一下。只怕你換裝後露出破綻,讓鄉鄰笑話。」顏氏說:「我不是說笑話。你說過順天有你的老家,讓我換上男裝跟你回去,假稱是你弟弟,你從嬰兒時就出來了,誰能辨出真假?」書生答應了她。頗氏進了內屋,換了男人的衣服出來,說:「你看可以充作男人嗎?」書生仔細看她,儼然一個顧影自憐的俊美少年。書生高興極了,向鄰居一一告別,有交情好的稍微給他點饋贈。書生買了一頭瘦驢,載著妻子回了老家。

  書生的堂兄還在,見兩個堂弟美如冠玉,很喜歡,早晚都來照顧他們。又見他們起早貪黑地用功讀書,更加愛護尊敬他們,雇了一個小僮供他們使喚。到了黑天,顏氏和丈夫就打發小僮回去。鄉里有吊喪、喜慶之事,書生自己去周旋,顏氏總是在家中讀書。住了半年,很少有人見過顏氏的面。客人有時求見,哥哥總是代為辭謝。有人讀了顏氏的文章,驚奇地讚歎不已。有時有人忽然闖入來相見,顏氏作個揖便迴避了。客人見其豐采,又都傾倒,由此名聲更大起來。一些世家爭相招贅做女婿,堂兄來商議,顏氏只是一笑;再強求,就說:「我立志取得高官,不考中絕不結婚。」到了考試的日子,兩人一齊去投考,書生又落榜,顏氏則以科試第一名而參加鄉試,考中順天府鄉試第四名。第二年又考中進士,授桐城縣令。因治理有方,不久又升遷河南道掌印御史,富貴如同王侯。後來託病請求退職,被賜卸任返鄉。家中常常賓客盈門,但顏氏始終辭謝不見。從儒生開始到顯貴,從不提婚娶,人們沒有不覺得奇怪的。回鄉後,顏氏漸漸購置婢女,有人疑心這裡面有私情,堂嫂留心觀察,確實沒有不正當的行為。

  沒過多久,明朝滅亡,天下大亂。顏氏這才告訴堂嫂說:「實言相告,我是你堂弟的妻子。因為丈夫平庸,不能自立,我才負氣女扮男裝求得功名,深怕傳揚出去,致使天子召問,讓天下人恥笑。」堂嫂不相信,顏氏便脫下靴子,讓堂嫂看自己的腳,堂嫂才驚異起來。再看靴子裡,塞滿了碎棉絮。此後,顏氏讓書生承襲了官銜,她則閉門做起深閨女人。又因她一生沒有懷孕,便出錢讓丈夫買妾。還對書生說:「凡是身居顯貴的人,都要買姬妾侍女供奉自己。我為官十年,還只一身;你是何等福澤,坐享佳婦麗人。」書生說:「你也可以購置一批男寵,請夫人自己辦吧。」相互調笑取樂。這時書生的父母,已多次受朝廷封賜之恩。富貴紳士來拜訪,對書生施以御史的禮儀。書生羞於承襲閨閣女子掙的名銜,只以一般儒生自安,終身沒有坐過官轎。

  異史氏評:「公公婆婆都因為媳婦的緣故受到皇帝的封賞,這事也太神奇了。然而頂著御史的官銜,行事卻像個女人,這樣的人什麼時候沒有?只是身為女人卻當御史的很少見罷了。天下那些戴書生帽子、稱男子漢大丈夫的人,都要慚愧死了!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順天某生,家貧,值歲饑,從父之洛。性鈍,年十七,才能成幅。而丰儀秀美,能雅謔,善尺牘。見者不知其中之無有也。無何,父母繼歿,孑然一身,授童蒙於洛汭。

  時村中顏氏有孤女,名士裔也。少慧。父在時,嘗教之讀,一過輒記不忘。十數歲,學父吟詠。父曰:「吾家有女學士,惜不弁【ㄅㄧㄢˋ;古代男子所戴的帽子】耳。」鍾愛之,期擇貴婿。父卒,母執此志,三年不遂,而母又卒。或勸適佳士,女然之而未就也。

  適鄰婦踰垣來,就與攀談。以字紙裹繡線,女啟視,則某手翰,寄鄰生者。反覆之而好焉。鄰婦窺其意,私語曰:「此翩翩一美少年,孤與卿等,年相若也。倘能垂意,妾囑渠儂【鄰婦指稱自己的丈夫】胹【ㄦˊ;撮合】合之。」女脈脈不語。婦歸,以意授夫。鄰生故與生善,告之,大悅。有母遺金鴉鐶,託委致焉。刻日成禮,魚水甚懽。及睹生文,笑曰:「文與卿似是兩人,如此,何日可成?」朝夕勸生研讀,嚴如師友。斂昏,先挑燭據案自哦,為丈夫率,聽漏三下,乃已。

  如是年餘,生制藝頗通;而再試再黜,身名蹇落,饔飧不給,撫情寂漠,嗷嗷悲泣。女訶之曰:「君非丈夫,負此弁耳!使我易髻而冠,青紫直芥視之!」生方懊喪,聞妻言,睒䁑【ㄕˋ;疾視】而怒曰:「閨中人,身不到場屋,便以功名富貴似汝廚下汲水炊白粥;若冠加於頂,恐亦猶人耳!」女笑曰:「君勿怒。俟試期,妾請易裝相代。倘落拓如君,當不敢復藐天下士矣。」生亦笑曰:「卿自不知蘗苦,真宜使請嘗試之。但恐綻露,為鄉鄰笑耳。」女曰:「妾非戲語。君嘗言燕有故廬,請男裝從君歸,偽為弟。君以襁褓出,誰得辨其非?」生從之。女入房,巾服而出,曰:「視妾可作男兒否?」生視之,儼然一顧影少年也。生喜,遍辭里社。交好者薄有餽遺,買一羸蹇,御妻而歸。

  生叔兄尚在,見兩弟如冠玉,甚喜,晨夕卹顧之。又見宵旰攻苦,倍益愛敬。僱一剪髮雛奴,為供給使。暮後,輒遣去之。鄉中弔慶,兄自出周旋;弟惟下帷讀。居半年,罕有睹其面者。客或請見,兄輒代辭。讀其文,瞲【ㄒㄩㄝˋ;驚視】然駭異。或排闥而迫之,一揖便亡去。客睹丰采,又共傾慕。由此名大譟,世家爭願贅焉。叔兄商之,惟囅然【ㄔㄢˇ ㄖㄢˇ;笑的樣子。】笑。再強之,則言:「矢志青雲,不及第,不婚也。」會學使案臨,兩人並出。兄又落。弟以冠軍應試,中順天第四;明年成進士;授桐城令,有吏治;尋遷河南道掌印御史,富埒王侯。因託疾乞骸骨,賜歸田里。賓客填門,迄謝不納。又自諸生以及顯貴,並不言娶,人無不怪之者。歸後,漸置婢。或疑其私;嫂察之,殊無苟且。

  無何,明鼎革,天下大亂。乃謂嫂曰:「實相告:我小郎婦也。以男子闒茸【比喻卑劣下賤】,不能自立,負氣自為之。深恐播揚,致天子召問,貽笑海內耳。」嫂不信。脫靴而示之足,始愕;視靴中,則敗絮滿焉。於是使生承其銜,仍閉門而雌伏矣。而生平不孕,遂出貲購妾。謂生曰:「凡人置身通顯,則買姬媵以自奉;我宦跡十年,猶一身耳。君何福澤,坐享佳麗?」生曰:「面首三十人,請卿自置耳。」相傳為笑。是時生父母,屢受覃【ㄊㄢˊ;深廣】恩矣。搢紳拜往,尊生以侍御禮。生羞襲閨銜,惟以諸生自安,終身未嘗輿蓋云。

  異史氏曰:「翁姑受封於新婦,可謂奇矣。然侍御而夫人也者,何時無之?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。天下冠儒冠、稱丈夫者,皆愧死矣!」

《考弊司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考弊司》


  聞人生,是河南人。有一次,他生病臥床,躺了一整天,見一個秀才走進來,跪在床下拜見,非常謙恭有禮。既而秀才又請他出去走走,一路上秀才拉著他的胳膊,邊走邊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。一直走了幾里路,還不告別。聞人生站住腳,拱拱手要告辭。秀才說:「請您再走幾步,我有一件事求您!」聞人生問他什麼事,秀才說:「我們一些人都歸『考弊司』管轄。『考弊司』的司主名叫『虛肚鬼王』,凡初次拜見他的人,按照舊例,都要從大腿上割下一塊肉獻給他。我想求您去給講講情,饒了我們!」聞人生驚訝地問:「犯了什麼罪至於受這種刑罰?」秀才回答說:「不必犯罪,這是『考弊司』的老規矩。如果給鬼王送重禮,才能免了;但我們都太窮了,送不起禮!」聞人生說:「我和那鬼王素不相識,怎能為你效力呢?」秀才說:「您的前世是鬼王的爺爺輩,他應該聽您的話。」

  二人正說著,已走進一座城市,來到一個衙門前。見官衙的房屋建築不很寬敞,只有一間廳堂又高又大。堂下東西兩邊立著兩塊石碑,上面刻著斗大的字,塗著綠色。一個刻的是「孝悌忠信」,另一個刻的是「禮義廉恥」。二人登上石階,又見大堂上方懸掛著一塊匾,上書大字「考弊司」。大堂柱子上,掛著一副板雕綠字的對聯,上聯是:「曰校、曰序、曰庠,兩字德行陰教化,」下聯是:「上士、中士、下士,一堂禮樂鬼門生。」兩人還沒看完,一個官員從裡邊走了出來。見那官頭髮捲曲,腰背弓著,像有幾百歲的樣子,一對鼻孔朝天,短短的嘴唇翻開著,露出一嘴獠牙利齒。隨從的一個師爺,人身上卻長著顆虎腦袋。又有十幾個人在兩邊排列伺候,大半都猙獰凶惡,像是山精山怪。秀才對聞人生說:「那就是鬼王。」聞人生早嚇得魂飛魄散,返身想走。鬼王卻已看見他,忙從臺階上走下來,恭敬地行禮,將聞人生請進了大堂,又問候他的日常起居,聞人生只嚇得連連說「是」。鬼王問他:「有什麼事來到這裡?」聞人生便把秀才求自己的事說了。鬼王一聽勃然變色,說:「這是有舊例的,就是我親爹來講情,我也不敢聽從!」說完,面如冰霜,像是一句人情話也聽不進去。聞人生不敢再說別的,急忙站起身告辭。鬼王又側著身子,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到大門外才回去。

  聞人生出門後不往回走,又返身偷偷走進來,想看看那鬼王到底要幹什麼。來到大堂下,只見那秀才和另外幾個人都已被繩索反綁起來,一個面目凶惡的人拿著一把刀子走過來,先脫下秀才的褲子,然後從大腿上一刀割下一片三指寬的肉來。秀才疼得大聲號叫,把嗓子都喊破了。聞人生年輕氣盛,見此情景,怒不可遏,大喊道:「如此慘毒,成何世界!」鬼王吃了一驚。從座上站起來,命暫停割肉,自己從座椅上下來,迎接聞人生。聞人生已氣忿忿地走了出去,遍告路人,要去上帝那裡控告。有人譏笑他說:「真愚蠢啊!藍天茫茫,到哪裡去找上帝申訴冤屈?這些鬼跟閻王倒挺近,到閻王那裡上告,或許還管點用!」便指給他路。聞人生沿路趕去,一會兒來到閻王殿,見氣象十分威嚴,閻王正在大殿上坐著。聞人生跪在臺階下,大聲喊冤。閻王叫上他來詢問清楚,立即命鬼卒拿著繩索提著錘子去捉鬼王來。過了不久,鬼王和秀才一起被拿來,閻王審知聞人生說的都是實情,大怒,斥罵鬼王說:「我可憐你生前一生苦讀,所以暫時委給你這個重任,等候讓你投生到富貴大家去。你現在卻敢如此無法無天!我要剔去你身上的『善筋』,再給你添上『惡骨』,罰你生生世世永遠不得做官!」一個鬼卒便上前,將鬼王一錘子打翻在地,連門牙也碰掉了。鬼卒又用刀割破鬼王的指尖,抽出一條又白又亮、像絲線一樣的筋來,鬼王痛得殺豬般地大聲嗥叫。直到把他手上、腳上的筋都抽完,才有兩個鬼卒押著他走了。

  聞人生給閻王磕了頭,便退出了閻王殿。秀才在後面跟著,對聞人生很是感激,挽著他的胳膊,送他走過街市。聞人生看見有個人家,門口掛著紅門簾,簾後有個女子,露出了半張臉,模樣非常豔麗。聞人生問:「這是誰家?」秀才回答說:「這是妓院。」已經走過去後,聞人生對那女子留戀不捨,於是堅決不讓秀才再送。秀才說:「您是為我的事來的,卻讓您一人孤孤單單地回去,我怎麼忍心呢?」聞人生堅決告辭,秀才只好離去。聞人生見秀才走遠,急忙回身走進那家妓院。那女子立即出來迎接他,面現喜色。進入室內,女子讓聞人生坐下,互相說了姓名。女子自稱姓柳,小名叫秋華。這時一個老婆子出來,為他們準備下酒菜。喝完酒,二人上床,極盡歡愛,山盟海誓地訂下了婚約。天亮後,老婆子進來說:「沒錢買柴買米了,無奈只得破費郎君幾個錢了!」聞人生頓時想起腰包裡空空的,沒帶錢,惶恐慚愧地一語不發。過了很久,才說:「我實在沒帶一文錢,我給你們立下字據,回去後立即償還。」老婆子一下子變了臉,說:「你聽說過有妓女外出討債的嗎?」柳秋華也皺著眉頭,一句話不說。聞人生只好脫下外衣,當作抵押。老婆子接過衣服,譏笑說:「這件東西還不夠償還酒錢的!」嘴裡絮絮叨叨的,一副很不滿意的樣子,跟那女子進了內室。聞人生非常羞慚。又過了會兒,聞人生還在盼望著女子出來和他道別,再重申訂下的婚約,等了很久,寂無聲息,聞人生便暗暗進去察看,見老婆子和柳秋華自肩部以上都變成了牛頭鬼,目光閃閃地相對而立。聞人生大驚,急忙返身逃了出來。他想回家,可是岔路極多,不知走哪條路好。詢問街市上的人,並沒有知道他的村名的。聞人生在街上徘徊了兩天兩夜,辛酸悲傷,加上饑腸轆轆,真是進退兩難。忽然那個秀才從這裡經過,看見聞人生,驚訝地說:「你怎麼還沒回去,卻這樣狼狽?」聞人生紅著臉不好意思回答。秀才說:「我知道了,你莫不是被花夜叉迷住了吧?」說完,秀才便氣昂昂地往那家妓院走去,說:「秋華母女怎麼這樣不給人留面子?」過了一會兒,秀才就把衣服抱來交給聞人生說:「那淫婢太無禮,我已經叱罵過她了!」秀才把聞人生一直送到家後,才告辭走了。這時,聞人生已突然死了三天,此刻才蘇醒過來,說起陰間的經歷,還記得清清楚楚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聞人生,河南人。抱病經日,見一秀才入,伏謁床下,謙抑盡禮。已而請生少步,把臂長語,刺刺且行,數里外猶不言別。生佇足,拱手致辭。秀才云:「更煩移趾,僕有一事相求。」生問之。答云:「吾輩悉屬考弊司轄。司主名虛肚鬼王。初見之,例應割髀肉,浼君一緩頰耳。」生驚問:「何罪而至於此?」曰:「不必有罪,此是舊例。若豐於賄者,可贖也。然而我貧。」生曰:「我素不稔鬼王,何能效力?」曰:「君前世是伊大父行,宜可聽從。」

  言次,已入城郭。至一府署,廨宇不甚弘敞,惟一堂高廣,堂下兩碣東西立,綠書大於栲栳【竹製或柳條製的盛物器;亦作「笆斗」】,一云「孝弟忠信」,一云「禮義廉恥」。躇階而進,見堂上一扁,大書「考弊司」。楹間,板雕翠字一聯云:「曰校、曰序、曰庠,兩字德行陰教化;上士、中士、下士,一堂禮樂鬼門生。」游覽未已,官已出,鬈髮鮐背,若數百年人;而鼻孔撩天,脣外傾,不承其齒。從一主簿吏,虎首人身。又十餘人列侍,半獰惡若山精。秀才曰:「此鬼王也。」生駭極,欲卻退。鬼王已睹,降階揖生上,便問興居。生但諾。又問:「何事見臨?」生以秀才意具白之。鬼王色變曰:「此有成例,即父命所不敢承!」氣象森凜,似不可入一詞。生不敢言,驟起告別;鬼王側行送之,至門外始返。

  生不歸,潛入以觀其變。至堂下,則秀才已與同輩數人,交臂歷指,儼然在徽纆【ㄇㄛˋ;兩股或三股合成的繩】中。一獰人持刀來,裸其股,割片肉,可駢三指許。秀才大嗥欲嗄【ㄚˊ;聲音嘶啞】。生少年負義,憤不自持,大呼曰:「慘慘如此,成何世界!」鬼王驚起,暫命止割,蹻履逆生。生忿然已出,遍告市人,將控上帝。或笑曰:「迂哉!藍蔚蒼蒼,何處覓上帝而訴之冤也?此輩惟與閻羅近,呼之或可應耳。」乃示之途。趨而往,果見殿陛威赫,閻羅方坐;伏階號屈。王召訊已,立命諸鬼綰絏提鎚而去。少頃,鬼王及秀才並至。審其情確,大怒曰:「憐爾夙世攻苦,暫委此任,候生貴家;今乃敢爾!其去若善筋,增若惡骨,罰今生生世世不得發跡也!」鬼乃箠之,仆地,顛落一齒;以刀割指端,抽筋出,亮白如絲。鬼王呼痛,聲類斬豕。手足並抽訖,有二鬼押去。

  生稽首而出。秀才從其後,感荷殷殷。挽送過市,見一戶,垂朱簾,簾內一女子,露半面,容妝絕美。生問:「誰家?」秀才曰:「此曲巷也。」既過,生低徊不能捨,遂堅止秀才。秀才曰:「君為僕來,而今踽踽以去,心何忍。」生固辭,乃去。生望秀才去遠,急趨入簾內。女接見,喜形於色。入室促坐,相道姓名。女自言:「柳氏,小字秋華。」一嫗出,為具肴酒。酒闌,入帷,懽愛殊濃,切切訂婚嫁。既曙,嫗入曰:「薪水告竭,要耗郎君金貲,奈何!」生頓念腰橐空虛,惶愧無聲。久之,曰:「我實不曾攜得一文,宜署券保,歸即奉酬。」嫗變色曰:「曾聞夜度娘索逋欠耶?」秋華嚬蹙,不作一語。生暫解衣為質。嫗持笑曰:「此尚不能償酒直耳!」呶呶不滿志,與女俱入。生慙。移時,猶冀女出展別,再訂前約;久久無音,潛入窺之,見嫗與秋華,自肩以上化為牛鬼,目睒睒相對立。大懼,趨出;欲歸,則百道歧出,莫知所從。問之市人,並無知其村名者。徘徊廛肆之間,歷兩昏曉,悽意含酸,響腸鳴餓,進退無以自決。忽秀才過,望見之,驚曰:「何尚未歸,而簡褻若此?」生靦顏莫對。秀才曰:「有之矣!得勿為花夜叉所迷耶?」遂盛氣而往,曰:「秋華母子,何遽不少施面目耶!」去少時,即以衣來付生,曰:「淫婢無禮,已叱罵之矣。」送生至家,乃別而去。生暴絕,三日而甦,言之歷歷。

《雲翠仙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雲翠仙》


  梁有才,原籍山西,是個小商販。暫住在濟南。家裡一無妻子二無田地,獨身一人。一天,梁有才跟別人去爬泰山。泰山在四月裡去燒香的人很多。又有男女信徒一百多人,間雜著跪在神座下面,看著香燒完了才起來,叫作「跪香」。梁有才看見這些跪著的人中有一個女子,年紀有十七八歲,長得很美,非常喜歡她。他佯裝香客,靠近女郎跪下。又裝作膝蓋沒勁的樣子,一俯身去摸女郎的腳;女郎回頭看了下,似乎有點生氣,就跪著走了幾步,離梁有才遠了一些。可梁有才也跪著走過去靠近了女郎,一會兒,又去摸女郎的腳。女郎察覺梁有才不懷好意,忽地站起來出門走了。梁有才也不跪了,去追蹤女郎,可是出來看了看女郎的足跡,卻不知向哪裡去了,心裡大失所望,無精打采地走著。半路上看見女郎跟著一個老婦人一起走,看樣子像是女郎的母親。梁有才跟上去。老婦人與女郎一面走路一面說話。老婦人說:「你能來給泰山娘娘叩頭,是好事!你又沒有弟弟妹妹,但求娘娘暗中保護,能找到個好女婿,只要孝順,不一定是王孫公子。」梁有才聽了,心中暗暗高興,漸漸靠近老婦人與她搭話。老婦人自稱姓雲,女兒名叫翠仙,是她的親生女,家住西山裡,離此四十多里路。梁有才說:「山路很難走,大娘你年紀大了走路費力,小妹又這樣細弱也走不快,什麼時候才能到家?」老婦人說:「天已晚了,我們準備在她舅舅家裡住一宿。」梁有才又說:「剛才您說找女婿不嫌窮,只要人好;我還沒有結婚,我能使您滿意嗎?」老婦人問女兒,女郎沒說話。問了好幾次,女郎才說:「他沒有福氣,又行為浮蕩,容易反覆無常,我不能給這種薄情人作妻子!」梁有才聽了,竭力表白自己誠實,還指天盟誓。老婦人聽了很歡喜,竟答應了他的婚事。女郎很不高興,變了臉色。老婦人又拍了一下梁有才,表示親切。梁有才更加殷勤,拿出錢雇了兩個二人抬,叫她母女坐,自己步行跟在後面,像個僕人一樣。每逢不好走的地方,還喊轎夫慢點走不要搖擺,表現非常殷勤。

  過了一會兒,進了一個村子,老婦人便邀梁有才一同到女郎舅舅家。舅翁及妗子出來相迎,老婦人稱他們哥哥嫂嫂。對他們說:「梁有才是我的女婿,今天正是好日子,不要再選擇日子了,今晚就叫他們成婚。」舅翁也很高興,拿出酒肴招待梁有才。接著,雲翠仙穿著禮服出來,三位老人就掃了床催他們早睡。

  梁有才與女子入了洞房,女郎說:「我本來就知道你是個不義之人,但迫於母命,姑且嫁你。你若是好好為人,不愁白頭到老。」梁有才唯唯地答應著。天明,早早起床,老婦人對梁有才說:「你先回家,我與女兒隨後就到。」

  梁有才回到家裡,把房子、院子打掃乾淨,老婦人果然送女郎來了。母女進屋一看,什麼也沒有。老婦人便說:「這個樣子怎麼過日子?我馬上回去,給你們點小小幫助。」便走了。第二天,有幾個男女送來衣被、用具,擺了滿滿一屋,連頓飯沒吃就走了,只留下一個小丫鬟。梁有才從此坐享溫飽,每日招呼一些無賴飲酒、賭博,漸漸偷妻子的首飾去賭。雲翠仙多次勸阻,梁有才不但不聽,還很不耐煩。翠仙無法,只好天天守著箱子,像防賊一樣。

  一天,賭徒們叫門找梁有才,偷著看見了雲翠仙,非常吃驚,試著對梁有才說:「你太富貴了,還愁窮嗎?」梁有才問原因。賭徒們說:「剛才見你夫人,實在是天仙一樣,她與你的家道很不相稱。賣給人家作妾,可得一百兩銀子;如賣到妓院,可得一千兩銀子。你一旦千兩銀子到手,還怕沒錢飲酒賭博?」梁有才當時雖沒有說什麼,但心裡卻很以為然。回到家裡時時對妻子嘆氣,說窮得沒法過。翠仙也不理他,梁有才就天天敲桌子,扔筷子,罵丫鬟,作出種種姿態叫翠仙看。一天晚上,翠仙打了酒來與他對飲,忽然對他說:「你因為家裡窮,天天焦心,我又無法使你不窮,不能替你分憂,哪能不慚愧?但家裡又沒別的東西可賣了,只有這個丫鬟,賣了她,可能還稍稍解決點用度。」梁有才搖搖頭說:「她能值幾個錢!」又呆了一會,翠仙說:「我對於你,還有什麼不能支持的?但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。想我們窮到這個地步,就是死心地跟你過一輩子,不過是都受一百年苦,能有什麼前途?不如把我賣給有錢的人家,彼此都能得到好處,賣的錢可能比丫鬟多些。」梁有才故意裝作驚訝地說:「何至於如此?」翠仙再三要求,臉色很認真。梁有才才高興地說:「再慢慢商量。」

  梁有才於是便托宦官把妻子賣給官府的妓院。宦官親自來看人,見了雲翠仙,非常高興,怕不能到手,立下字據,支了八百串錢,事情就辦成了。翠仙說:「我母親因為你窮,常常掛念,今天咱們斷了情緣,我得回娘家一趟。況且咱倆就要分開了,哪能不告訴母親一聲?」梁有才顧慮她母親阻攔。翠仙說:「這是我自己願意的,保證不要緊。」梁有才聽從了,便跟著翠仙去她娘家。

  半夜才到了翠仙娘家,叫開門進了院子,見樓房非常華麗,丫鬟使女來來去去的很多。以前梁有才天天與翠仙在一起,經常要求來看岳母,翠仙都不同意;所以當了一年多女婿,還沒有走一次岳母家。今天一見,十分驚奇,心裡想,她家原是這樣的大戶人家,恐怕不甘心把女兒賣去當妓女。

  翠仙領梁有才上了樓,老婦人一見,驚訝地問夫妻倆為何而來。翠仙抱怨說:「我原來就說他是個不義的人,如今果然不錯!」便從衣服裡邊拿出兩錠黃金披在桌子上,說:「這金子幸虧沒有被小人偷了去,今天仍歸還給母親。」母親驚奇地問緣故。翠仙說:「他將要把我賣了,我收著這金子也沒有用處。」指著梁有才大罵:「豺狼!鼠子!以前你挑著擔子,滿臉是土,像鬼一樣。結婚時,渾身汗臭氣,身上的汙垢掉下來幾乎砸塌了床,腳上老皴一寸多厚,叫人整夜噁心。是我進了你家,你才坐吃三餐,脫了你那身窮鬼皮。母親在上,難道我是說謊嗎?」梁有才低著頭,一聲也不敢吭。翠仙又說:「我自己知道我沒有傾國傾城的相貌,不配侍奉富貴的人;像你這樣的男人,我自認為還配得過你。有什麼虧待你的地方,竟不念一點香火之情?我豈不能蓋樓房、買田地?就是看你一身窮骨頭,天生乞丐相,早晚不能白頭到老!」說完了,丫鬟婆子們連起手來,團團圍住梁有才。看見小姐斥罵他,便一起唾罵,都說:「不如殺了他,何必多說!」梁有才害怕,跪在地上認錯,直說自己知道悔改了。翠仙又生氣地說:「賣妻子已是十惡不赦,夠殘忍的了,況且還把同床人賣去當妓女!」話還沒有說完,眾人都怒目圓睜,一起用簪子、剪刀刺梁的肋下、踝骨。梁有才嚎啕大哭,叫喊著求饒。翠仙制止住說:「可以暫時放了他,他就是不仁不義,我還不忍心看他害怕的樣子。」便領著丫鬟使女們下樓去了。

  梁有才坐著聽了一會兒,沒有動靜了,心裡想偷跑。一仰頭,看見滿天星斗,東方已發白了。四面一片蒼茫的原野,燈也沒有了,房子也沒有了,自己坐在峭壁上,向下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,心裡害怕掉下去。身子稍微動了一下,轟隆一聲隨著亂石就掉了下來。幸虧半山腰有棵枯樹擋了一下,沒有掉入山谷。他肚子掛在枯樹上,手足都搆不到東西。向下看茫茫然不知有多少丈深,身子一動也不敢動,連喊帶怕,聲嘶力竭,全身都腫了,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,都一點勁也沒有了。

  太陽漸漸升高了,才有個打柴的人看見梁有才。他找了條繩子來,把梁放下山崖,已經奄奄一息。打柴的人把他送回家去。到了家,大門敞著,家裡一片荒涼,像座破廟,桌椅板凳都沒有了,只有一張繩結的床和一張破桌子,還是他家的舊物。零零亂亂地還放在那裡。梁有才渾身無力地躺下,餓了,就向鄰居家要口飯吃。接著身子腫處潰爛了,成了癩瘡。鄉裡人看不起他,都不理他。梁有才沒有辦法,賣了破屋,住在土洞裡,在街上乞討,隨身還帶著一把刀。有人勸他用刀換點吃的,梁有才不肯,說:「住在野外,要防備虎狼,得用它自衛。」

  後來,梁有才在路上遇到勸他賣妻子的那個人,走到近前與那人說話,忽然抽出刀來把那人殺了,於是被捕入獄。縣官得知這裡面的一些情由;沒忍心虐待他,只是把他關起來,沒有多久,梁有才便死在獄中。

  異史氏評:「能夠娶到一位眉如遠山、面如芙蓉的美女守著家當,即使拿個王位來也不換。自己本來就是不義之人,反而怨恨交了壞朋友。所以為人朋友的人不可不警惕,凡是那些無賴子弟誘人賭博嫖妓,做種種不義的事情,事情若不敗露,被他損害的人不怨恨也不感激他。等到受引誘的人被害到自己和老婆孩子身無片縷,被千人所指,無疾將死時,貧窮衰敗的念頭無時無刻不縈繞於心;貧窮衰敗的仇恨,無時無刻不讓他咬牙切齒。清冷的夜晚臥在本應披在牛身上的草蓆上,輾轉難以入睡。然後一一回想起自己沒衰落時的好日子,一一想起衰落時的痛苦,又一一想起導致衰落的原因,因此便會想起導致自己衰落的人。想到這裡,即使是軟弱的人,也會坐起身,擁著破棉絮,大罵奸人;而強橫的人就會忍著凍餓,光著身子去點上火把,找來刀子,磨刀霍霍,都等不到天明。所以勸人行善,就像贈人好吃的橄欖果;引誘人去做壞事,就像送人毒肉乾。聽的人要好好反省自己的作為,說的人就可以不害怕嗎?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梁有才,故晉人,流寓於濟,作小負販。無妻子田產。從村人登岱。岱,四月交,香侶雜沓。又有優婆夷、塞,率眾男子以百十,雜跪神座下,視香炷為度,名曰「跪香」。才視眾中有女郎,年十七八而美,悅之。詐為香客,近女郎跪;又偽為膝困無力狀,故以手據女郎足。女回首似嗔,膝行而遠之。才又膝行近之;少間,又據之。女郎覺,遽起,不跪,出門去。才亦起,出履其跡,不知其往。心無望,怏怏而行。途中見女郎從媼,似為女也母者,才趨之。媼女行且語。媼云:「汝能參禮娘娘,大好事!汝又無弟妹,但獲娘娘冥加護,護汝得快婿,但能相孝順,都不必貴公子、富王孫也。」才竊喜,漸漬詰媼。媼自言為雲氏,女名翠仙,其出也。家西山四十里。才曰:「山路濇【ㄙㄜˋ;不光滑、不順暢】,母如此蹜蹜【ㄙㄨˋ ㄙㄨˋ;走路時不敢放大步伐的樣子】,妹如此纖纖,何能便至?」曰:「日已晚,將寄舅家宿耳。」才曰:「適言相婿,不以貧嫌,不以賤鄙,我又未婚,頗當母意否?」媼以問女,女不應。媼數問,女曰:「渠寡福,又蕩無行,輕薄之心,還易翻覆。兒不能為遢伎兒作婦!」才聞,樸誠自表,切矢皦【ㄐ─ㄠˇ】日。媼喜,竟諾之。女不樂,勃然而已。母又強拍之。才殷勤,手於橐,覓山兜二,舁媼及女。己步從,若為僕。過隘,輒訶兜夫不得顛搖動,良殷。

  俄抵村舍,便邀才同入舅家。舅出翁,妗出媼也。雲兄之嫂之。謂:「才吾婿。日適良,不須別擇,便取今夕。」舅亦喜,出酒肴餌才。既,嚴妝翠仙出,拂榻促眠。

  女曰:「我固知郎不義,迫母命,漫相隨。郎若人也,當不須憂偕活。」才唯唯聽受。明日早起,母謂才:「宜先去,我以女繼至。」

  才歸,掃戶闥。媼果送女至。入視室中,虛無有。便云:「似此何能自給?老身速歸,當小助汝辛苦。」遂去。次日,有男女數輩,各攜服食器具,布一室滿之。不飯俱去,但留一婢。才由此坐溫飽,惟日引里無賴,朋飲競賭,漸盜女郎簪珥佐博。女勸之,不聽;頗不耐之,惟嚴守箱匳,如防寇。

  一日,博黨款門訪才,窺見女,適適驚。戲謂才曰:「子大富貴,何憂貧耶?」才問故。答曰:「曩見夫人,實仙人也。適與子家道不相稱。貨為媵,金可得百;為妓,可得千。一千金在室,而聽飲博無貲耶?」才不言,而心然之。歸輒向女欷歔,時時言貧不可度。女不顧,才頻頻擊桌,拋匕箸,罵婢,作諸態。一夕,女沽酒與飲。忽曰:「郎以貧故,日焦心。我又不能御窮,分郎憂,中豈不愧怍?但無長物,止有此婢,鬻之,可稍稍佐經營。」才搖首曰:「其直幾許!」又飲少時,女曰:「妾於郎,有何不相承?但力竭耳。念一貧如此,便死相從,不過均此百年苦,有何發跡?不如以妾鬻貴家,兩所便益,得直或較婢多。」才故愕言:「何得至此!」女固言之,色作莊。才喜曰:「容再計之。」

  遂緣中貴人【宦官】,貨隸樂籍。中貴人親詣才,見女大悅。恐不能即得,立券八百緡,事濱就矣。女曰:「母日以婿家貧,常常縈念,今意斷矣,我將暫歸省;且郎與妾絕,何得不告母?」才慮母阻。女曰:「我顧自樂之,保無差貸。」才從之。

  夜將半,始抵母家。撾闔入,見樓舍華好,婢僕輩往來憧憧【ㄔㄨㄥ;往來不停的樣子】。才日與女居,每請詣母,女輒止之。故為甥館年餘,曾未一臨岳家。至此大駭,以其家巨,恐媵妓所不甘也。

  女引才登樓上。媼驚問夫妻何來。女怨曰:「我固道渠不義,今果然!」乃於衣底出黃金二鋌【同「碇」】置几上,曰:「幸不為小人賺脫,今仍以還母。」母駭問故。女曰:「渠將鬻我,故藏金無用處。」乃指才罵曰:「豺鼠子!曩日負肩擔,面沾塵如鬼。初近我,熏熏作汗腥,膚垢欲傾塌,足手皴一寸厚,使人終夜惡。自我歸汝家,安坐餐飯,鬼皮始脫。母在前,我豈誣耶?」才垂首,不敢少出氣。女又曰:「自顧無傾城姿,不堪奉貴人;似若輩男子,我自謂猶相匹。有何虧負,遂無一念香火情?我豈不能起樓宇、買良沃,念汝儇薄骨、乞丐相,終不是白頭侶!」言次,婢嫗連衿臂,旋旋圍繞之。聞女責數,便都唾罵,共言:「不如殺卻,何須復云云!」才大懼,據地自投,但言知悔。女又盛氣曰:「鬻妻子已大惡,猶未便是劇;何忍以同衾人賺作娼!」言未已,眾眥裂,悉以銳簪剪刀股攢刺脅。才號悲乞命。女止之曰:「可暫釋卻。渠便無仁義,我不忍其觳觫。」乃率眾下樓去。

  才坐聽移時,語聲俱寂,思欲潛遁。忽仰視見星漢,東方已白,野色蒼莽;燈亦尋滅。並無屋宇,身坐削壁上。俯瞰絕壑,深無底。駭絕,懼墮。身稍移,塌然一聲,墮石崩墜。壁半有枯橫焉,罥【ㄐㄩㄢˋ;懸掛】不得墮。以枯受腹,手足無著。下視茫茫,不知幾何尋丈。不敢轉側,嗥怖聲嘶,一身盡腫,眼耳鼻舌身力俱竭。

  日漸高,始有樵人望見之;尋綆來,縋而下,取置崖上,奄將溘斃。舁歸其家。至則門洞敞,家荒荒如敗寺,床簏什器俱杳,惟有繩床敗案,是己家舊物,零落猶存。嗒然自臥。飢時,日一乞食於鄰。既而腫潰為癩。里黨薄其行,悉唾棄之。才無計,貨屋而穴居,行乞於道,以刀自隨。或勸以刀易餌,才不肯曰:「野居防虎狼,用自衛耳。」

  後遇向勸鬻妻者於途,近而哀語,遽出刀摮【ㄠˊ;擊打】而殺之,遂被收。官廉得其情,亦未忍酷虐之,繫獄中,尋瘐死。

  異史氏曰:「得遠山芙蓉,與共四壁,與以南面王豈易哉!己則非人,而怨逢惡之友;故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。凡狹邪子誘人淫博,為諸不義,其事不敗,雖則不怨亦不德。迨於身無襦,婦無褲,千人所指,無疾將死,窮敗之念,無時不縈於心,窮敗之恨,無時不切於齒;清夜牛衣中,輾轉不寐。夫然後歷歷想未落時,歷歷想將落時,又歷歷想致落之故,而因以及發端致落之人。至於此,弱者起,擁絮坐詛;強者忍凍裸行,篝火索刀,霍霍磨之,不待終夜矣。故以善規人,如贈橄欖;以惡誘人,如餽漏脯也。聽者固當省,言者可勿懼哉!」

《綠衣女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綠衣女》


  書生于璟,字叫小宋,是益都人,在醴泉寺裡讀書。一夜,于璟正在誦讀,忽聽窗外一個女子稱讚說:「于相公讀書很勤快啊!」于璟心想,這深山中哪來的女子?正在疑惑問,女子已推門進來了,說:「很用功啊!」于璟驚訝地站了起來,見這女子穿著綠衣長裙,生得美妙無比。于璟知道她不是人類,再三追問她的家住哪裡。女子說:「你看我並不是能吃人的,何必尋根究底呢?」于璟心中很喜歡她,便和她一塊睡了。女子脫去衣服,腰細得不滿一把。天快亮時,女子輕盈地走了。從此,沒有一天晚上不來。

  一晚,兩人一塊飲酒。女子談吐間很懂音律,于璟便說:「你的聲音嬌柔細弱,如果能唱一曲,一定讓人消魂。」女子笑著說:「不敢唱,怕消了你的魂。」于璟執意請她唱,女子說:「我不是吝惜,是怕被別人聽到。你一定要聽,我只好獻醜,但只能小聲唱,你明白意思就行了。」接著用腳尖輕輕點著拍子,唱道:「樹上烏臼鳥,嫌奴中夜散,不怨繡鞋溼,只恐郎無伴。」聲細如蠅,剛剛能辨聽清楚;而仔細一聽。只覺宛轉滑烈,動耳搖心。唱完,女子打開門看看外面,說:「提防窗外有人。」又出去繞屋子轉了一圈,才進屋來。于璟說:「你怎麼這樣疑懼?」女子笑著回答說:「俗話說『偷生的小鬼常怕人』,這就是說的我啊。」不一會兒睡下後,女子忽又不高興,說:「平生的緣份,難道到此為止了嗎?」于璟忙問緣故,女子說:「我的心跳動不安,只怕是禍將臨頭了。」于璟安慰說:「心動眼跳,本是平常的事,何至於說這種話呢?」女子才稍高興一點,二人重又親熱起來。

  天快亮時,女子披衣下床。剛要開門,猶豫了一回又返回來,說:「不知什麼緣故,我心裡總是怕。請你送我出門。」于璟便起床,把她送出門外。女子說:「你站在這裡看著我,我跳過牆去,你再回去。」于璟說:「好吧。」看著女子轉過房廊,一下子便不見了。正想再回去睡覺,只聽傳來女子急切的呼救聲。于璟奔跑過去,四下裡看並沒人影,聽聲音像在房簷間。他抬頭仔細一看,見一彈丸大的蜘蛛,正揉弄著一個東西,發出聲嘶力竭的哀叫聲。于璟挑破蛛網,除去纏在那個東西身上的網絲,原來是隻綠蜂,已經奄奄一息了。于璟拿著綠蜂回到房中,放到案頭上。過了會兒,綠蜂慢慢蘇醒過來,開始爬動。牠慢慢爬上硯臺,用自己的身子沾了一身墨汁,出來趴在桌上,走著劃了個「謝」字,便頻頻舒展雙翅,然後穿過窗子飛走了。從此,女子沒有再來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于生名璟,字小宋,益都人。讀書醴泉寺。夜方披誦,忽一女子在窗外贊曰:「于相公勤讀哉!」因念深山何處得女子?方疑思間,女已推扉笑入曰:「勤讀哉!」于驚起視之,綠衣長裙,婉妙無比。于知非人,固詰里居。女曰:「君視妾當非能咋噬者,何勞窮問?」于心好之,遂與寢處。羅襦既解,腰細殆不盈掬。更籌方盡,翩然遂去。由此無夕不至。

  一夕共酌,談吐間妙解音律。于曰:「卿聲嬌細,倘度一曲,必能消魂。」女笑曰:「不敢度曲,恐消君魂耳。」于固請之。曰:「妾非吝惜,恐他人所聞。君必欲之,請便獻醜;但只微聲示意可耳。」遂以蓮鉤輕點足床,歌云:「樹上烏臼鳥,嫌奴中夜散。不怨繡鞋溼,祗恐郎無伴。」聲細如蠅,才可辨認。而靜聽之,宛轉滑烈,動耳搖心。歌已,啟門窺曰:「防窗外有人。」遶屋周視,乃入。生曰:「卿何疑懼之深?」笑曰:「諺云:『偷生鬼子常畏人。』妾之謂矣。」既而就寢,惕然不喜,曰:「生平之分,殆止此乎?」于急問之。女曰:「妾心動,妾祿盡矣。」于慰之曰:「心動眼瞤【ㄖㄨㄣˊ;眼皮跳動】,蓋是常也,何遽此云?」女稍懌,復相綢繆。

  更漏既歇,披衣下榻。方將啟關,徘徊復返,曰:「不知何故,惿【ㄊㄧˊ;膽怯,害怕】心怯。乞送我出門。」于果起,送諸門外。女曰:「君佇望我;我踰垣去,君方歸。」于曰:「諾。」視女轉過房廊,寂不復見。方欲歸寢,聞女號救甚急。于奔往。四顧無跡,聲在檐間。舉首細視,則一蛛大如彈,摶捉一物,哀鳴聲嘶。于破網挑下,去其縛纏,則一綠蜂,奄然將斃矣。捉歸室中,置案頭。停蘇移時,始能行步。徐登硯池,自以身投墨汁,出伏几上,走作「謝」字。頻展雙翼,已乃穿窗而去。自此遂絕。

《賈奉雉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賈奉雉》


  賈奉雉,是甘肅平涼人。他的才名冠絕一時,但是科舉考試卻總是不中。有一天,他在道上遇見一位秀才,自稱姓郎,風度很瀟灑,言談也很有學問。賈奉雉就邀他一起回到家裡,拿出自己的八股文習作向他請教。郎生讀完後,不很讚許,說道:「您的文章,科試得個第一名肯定有餘,然而鄉試考場想取個榜尾恐怕也不夠格。」賈奉雉說:「那怎麼辦呢?」郎生說:「天下之事,仰著頭踮起腳去高攀倒很難辦到;而低下頭去俯就卻容易得多,這些道理還用得著我來說嗎!」於是指出了一兩個人和他們的一兩篇文章作為標準,大致都是賈奉雉最看不起而不屑一提的。賈奉雉聽完後,笑著說:「學者作的文章,貴在能歷久不朽,即使把它列入八珍美味之中,也應當使天下人不認為過分才是。像你所說的這兩個人,用那樣低劣的文章來獵取功名,雖然登上顯貴的臺閣高位,他們仍然是低賤的。」郎生說:「並非這樣。有的人文章雖然寫得好,但是由於他的地位低賤卻不能流傳。您要想死抱著自己的卷子一直到老那就罷了;否則,連那些主考官們,都是靠這等劣質貨色爬上去的,恐怕不會因為看了你的好文章,就會另外換上一副眼睛和肝肺腸子的。」賈奉雉最終不說話了。郎生起身笑著說:「你還是年輕氣盛啊!」於是告辭走了。

  這一年鄉試的時候,賈奉雉趕考又落榜了。他心情鬱悶很不得志,漸漸想起郎生說過的話,就拿出以前他所指出的那一兩個人的文章來勉強閱讀。可是還沒讀完,就先昏昏欲睡,心裡疑惑,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按郎生說的辦。又過了三年,鄉試的日期將近,郎生忽然來到,兩人相見非常高興。郎生於是拿出自己所擬好的七篇八股文的題目,讓賈奉雉來作。過了一天,他就索要文章來看,認為寫得不行,再讓賈奉雉重作;作完了再看,又說不好。賈奉雉便開玩笑地把以往自己參加鄉試未中的卷子找出來,將裡面那些蕪雜冗長、空洞浮泛難以見人的詞句集中起來,胡亂拼湊成文,等郎生來了又讓他看。郎生一看高興地說:「這一回可以了!」就讓他熟記,一再叮囑不要忘了。賈奉雉笑著說:「和您實說吧:這些東西都不是我心裡想寫的,轉眼就忘了,即便受責打,也不可能再記起它了。」郎生坐在書桌旁邊,硬逼著賈奉雉朗誦了一遍;又叫他脫去上衣露出脊背,用筆在上面寫上了一道符,臨走出門時說:「僅有這些就足夠了,可以把其它的書都束之高閣了。」賈奉雉檢查了一下自己背上的符,想洗也洗不掉,已經滲透到皮肉裡面了。

  賈奉雉進了鄉試考場中,一看發下來的試卷題目,郎秀才所擬的七道題一道也沒漏下。回想自己以前幾次所作的文章,心中一片茫然,怎麼也記不起來了。唯有那篇開玩笑拼湊的文章,仍五歷在心。但他手握毛筆,始終感到寫那樣的文章太丟人;想稍作一下更改,但反覆苦想,竟然不能改換一字。太陽偏西了,賈奉雉只得按著記憶照直抄錄下來交卷出場。郎生等候他已經很久了,見面就問道:「怎麼回來得這樣晚?」賈奉雉如實相告,並立即求他擦去自己脊背上的符;可是脫衣一看,符已經消失了。再回憶考場中的作文,竟如隔世的事情一樣沒了印象。賈奉雉大為驚異,就問郎生說:「您為啥不用這種辦法自己參加考試呢?」郎生笑著說:「我只因沒有這種念頭,所以就能不理會這些文章。」於是約賈奉雉明天到他家裡去,賈奉雉答應了。郎生走了以後,賈奉雉拿出那七篇文稿自己閱讀,大非本意,怏怏不樂,也不再踐約去訪郎生,便垂頭喪氣地回了家。

  過了不久,鄉試榜張了出來,賈奉雉竟然考中了第一名。他又最新閱讀那七篇舊文稿,真是一讀一身汗,讀到最後,好幾層衣服全溼透了。他自言自語地說:「這樣的文章一公布出來,怎麼有臉去見天下的讀書人呢!」正在羞愧難當之際,郎生忽然來到,說:「你希望考中就中了,怎麼還這樣悶悶不樂呢?」賈奉雉說:「我恰好在想,這是用金盆玉碗盛狗屎,真無臉再出去見同人。我將要離家隱居到山林之中,與塵世永絕了。」郎生說:「這樣做也確實很高明,只是怕你辦不到。果真能行的話,我就能為你引見一個人,可以學得長生不老,連同千年的盛名,也都不值得留戀了,何況是無意得來的富貴呢!」賈奉雉聽了很高興,便留下他和自己同宿,說:「容我再想想這事。」到了天明,賈奉雉對郎生說:「我的主意已經定了!」他也不告訴老婆孩子一聲,竟飄然離家出去了。

  他倆漸漸地進了深山,到了一處洞府,裡面別有一番天地。有個老人坐在堂上,郎生叫賈奉雉過來參拜老人,稱呼他師父。老人說:「怎麼來早了?」郎生說:「他修道的決心已經下定了,盼望師父能收錄他。」老人向賈奉雉說道:「你既然來了,必須把自己的身子一併置之度外,這樣才能得道。」賈奉雉很禮貌地連連答應著。郎生把他送到另一處院子裡,給他安排好睡覺的地方,又為他拿來吃的糕餅,這才走了。賈奉雉見這房子也還精緻清潔;只是門上沒有門扇,窗上沒有窗櫺,裡面僅有一張小書桌和一張床鋪。他脫下鞋子上了床,月光已經從門窗中射進來了。他感到肚子稍微有點餓,就拿過糕餅吃起來。糕餅的味道很甜美,只吃了一點就飽了。心裡暗想郎生一定還再回來,但是坐了很久卻靜悄悄的,一點聲音也沒有。只覺得屋子裡充滿了清香味,自己的臟腑也竟然清晰透明起來,裡面的脈絡都能歷歷可數。忽然聽見屋外有很尖厲的聲響,就像貓抓癢的動靜。賈奉雉從窗子向外一看,原為是隻老虎蹲在屋簷下面。乍一見老虎,他嚇了一大跳;轉而想起了師父說的話,就又收回了心神,端坐在那裡。老虎好像知道裡面有人,隨即進屋走近床鋪,使勁用鼻子吸氣,把賈奉雉的腳和腿聞了個遍。不一會兒,聽到院子裡有東西鳴叫亂撲楞,像是雞被綁住了,老虎立即迅速奔出屋去。

  賈奉雉又坐了一會兒,一個美女進了屋,蘭麝熏香撲面而來,她悄然無聲地登上了床,趴在賈奉雉的耳朵上小聲地說道:「我來了。」一說話,散發出一陣口脂的香氣。賈奉雉緊閉雙眼,一點也不動心。美女又低聲說:「睡著了嗎?」聲音很像他的妻子。賈奉雉的心略微動了一下,可又一想:「這都是師父為了試探我耍弄的幻術罷了。」依然閉著眼睛。美女笑著說:「老鼠動了!」當初,賈奉雉夫妻和丫鬟同住在一屋,相親熱時恐丫鬟聽見。就背後約好一句暗語說:「只要說『老鼠動了』,就開始親熱。」如今賈奉雉忽聽這句話,不覺大為動心,睜開眼仔細一看,真是他的妻子無疑。就問她道:「你怎麼會來到這裡?」妻子回答說:「郎秀才怕您自己寂寞想回家,派去了一位老太婆領我來的。」說話之間,兩人偎靠在一起,妻子對他離家出走時沒說一聲非常怨恨。賈奉雉安慰地好長時間,她才高興地和他親熱起來。過後,天也快亮了,聽見師父怒斥的聲音,離院子越來越近。賈妻急忙起來,見無處藏身,就跑過矮牆走了。

  不一會兒,郎生跟在師父身後進了門。師父當著賈奉雉的面用棍子打了郎生,隨後便叫他把賈奉雉趕出去。郎生也只好領著賈奉雉從矮牆上出去了,說道:「我對您的期望有點過分,未免太激進了;沒想到你的情緣未斷,連累我也挨了責打。你從這裡暫且回去,我們以後再見的日子不遠了。」說完為他指明了回家的路,兩人於是拱手而別。

  賈奉雉在山上俯視自己的村子,原來就在眼前。心想妻子步小走得慢,一定還在半路上。他疾奔了一里多路,已經到了家門口。只見房屋院牆破敗不堪,不是原來的老樣子了;村裡的老人小孩,竟然沒有一個認識的。心裡這才感到驚異,忽然想起漢朝的劉晨、阮肇二人遇仙後從天臺上返回家園時,所見情景和今天的模樣非常相似。他沒敢再進家門,就在對門坐下休息。過了很久,有個老翁拖著根拐杖從裡面出來。賈奉雉向他拱手行禮,問道:「賈奉雉家在哪兒?」老翁指著賈宅說:「這就是。莫非您要問那樁奇事嗎?我全都知道。相傳這位賈公當時聽說自己考中了舉人就逃走了;走的時候,他的兒子才七八歲;後來到了十四五歲的時候,賈夫人忽然又大睡不醒。兒子在世的時候,冷了熱了還能夠為母親換換衣服;等到兒子死了,兩個孫子很窮,房子也拆毀了,只好用木頭紮了架子,蓋上點草苫子給賈夫人遮蔽風雨。一個月前,賈夫人忽然醒過來,屈指一算已經一百多年了。遠近的人聽說這件奇事,都來尋訪觀看,近幾天的人才少了點。」賈奉雉聽說恍然大悟,說:「老翁有所不知,賈奉雉就是我呀。」老翁大驚,急忙走去告訴賈家的人。

  此時賈奉雉的長孫早死了;他的次孫賈祥也已經到了五十多歲。孫子認為他長得年輕,懷疑他是冒充偽裝。不多時,賈夫人出來,才認出他來。頓時淚流不止,叫著他一塊進了家門。夫妻二人苦於沒有房子,只好暫時進了孫子的屋裡。一時男女老幼,跑來擠滿了一屋,都是賈奉雉的曾孫、玄孫輩,大都粗俗無知。長孫媳婦吳氏,買酒並準備了粗茶淡飯招待他們;又叫小兒子賈杲和媳婦,同自己共住一屋,騰出房子清理乾淨讓祖父母去住。賈奉雉住進了為他準備的房子,裡面煙燻火燎的氣味再加上小孩子的尿味,實在難聞。住了幾天,他悔恨得不得了。兩個孫子家分別輪換著供給他們吃喝,飯菜做得很不對口味。村裡人因為賈奉雉百年新歸,天天請他去喝酒;然而賈夫人卻經常吃不上飽飯。長孫媳婦吳氏是讀書人家的女兒,很懂閨訓家規,對祖父母一真很孝順。而次孫賈祥家裡送的飯菜越來越少,有時得呼喊著才給他們送一點來。賈奉雉很生氣,就帶著夫人離開這裡,到東村設帳教學去了。他常對夫人說:「這次回家我非常後悔,但是已經來不及了。不得已,只好再重操舊業,倘若心裡不再感到羞愧的話,要想富貴也並不是難事。」

  過了一年多,長孫媳婦吳氏還時時給他們送些東西來;而次孫賈祥父子竟然和他們斷了來往了。這一年,賈奉雉考中了秀才。縣令很看重他的文才,便厚厚地贈送錢財資助他,從此家裡稍微富裕了起來。賈祥也漸漸地來親近他。賈奉雉把他叫進來,算了算過去用他的飯錢,拿出銀子償還了他,並喝斥他離開,永不來往。於是賈奉雉買了一處新宅子,讓長孫媳婦吳氏搬過去同住在一起。吳氏有兩個兒子,大兒在家留守舊業;小兒賈杲很聰明,賈奉雉便叫他和自己的學生們在一起讀書。

  賈奉雉從深山回來以後,腦子更加清晰好用。不久,他參加鄉試、會試連中,成了進士。又過了幾年,賈奉雉以監察御史的職銜巡按浙江。他聲名顯赫,家中樓臺歌舞,稱盛一時。但是賈奉雉為人剛正,不媚權貴,朝中的大官們都想陷害他。他曾屢次上疏請求辭官回鄉,一直沒得到皇帝的准許,不久禍患就發生了。

  原先,賈祥的六個兒子都是些無賴之輩,賈奉雉雖然不理睬並拒絕他們進門,但是他們都利用賈奉雉的勢力作威作福,蠻橫地強占別人的田宅,鄉鄰們都認為他們是些禍害。有個某乙才新娶了個媳婦,被賈祥的次子奪去當了妾。某乙本來就詭詐,鄉鄰們又湊錢幫助他去告狀,因此這件事就傳到京城。當權的那些大官於是都紛紛奏章攻擊賈奉雉。賈奉雉毫無辦法來為自己辯白,被關進牢獄一年多。賈祥和他的次子都病死在獄中。後來賈奉雉奉旨充軍遼陽。當時賈杲考中秀才已經很久了,他為人非常仁義厚道,名聲很好。賈奉雉夫人後來生的一個兒子,年已十六歲了,就把他託付給了賈杲。賈奉雉夫妻二人這才帶著一個男僕和一個女僕上路赴遼陽。賈奉雉說道:「這十幾年的富貴,還不如一場夢的時間長。如今才知道榮華的官場,都是地獄的境界,悔比劉晨和阮肇多造了一重罪孽呀!」

  他們走了幾天,抵達海邊,遠遠地看見有一艘巨大的船向這邊駛來,上面鼓樂齊鳴,侍衛們都像些天神。大船靠近岸邊後,從裡面走出一個人來,笑著請賈御史上船休息一下。賈奉雉一見那人驚喜異常,一縱身就躍了過去,押解他的官差也不敢阻擋。賈夫人急忙想跟過去,但大船已經駛去很遠了,於是她氣憤地投入海中。才漂泊了幾步。就見有個人從船上垂下一條白緞子來,把她引救到船上而去。押解的官差趕緊登上小船,叫划槳的快划,一邊追一邊大喊。只聽到大船上鼓聲如雷,和轟鳴的浪濤聲交相呼應,轉眼間就不見了。賈奉雉的僕人認識大船上的那個人,原來他就是郎生。

  異史氏評:「史上傳說明朝的進士陳大士在考場中,文章寫完後,吟誦了好幾遍,嘆氣說:『有誰能賞識呢!』就扔掉另寫,因此試卷文章不如平時的習作。賈奉雉為自己的文章感到羞恥而隱居,證明他有仙人的器骨。等到返回到人間,為了生活所迫而又自行貶抑,貧賤對人的傷害真是太大了!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賈奉雉,平涼人。才名冠一時,而試輒不售。一日,途中遇一秀才,自言郎姓,風格灑然,談言微中。因邀俱歸,出課藝就正。郎讀罷,不甚稱許,曰:「足下文,小試取第一則有餘,闈場取榜尾則不足。」賈曰:「奈何?」郎曰:「天下事,仰而跂【ㄑㄧˋ;提起腳跟】之則難,俯而就之甚易,此何須鄙人言哉!」遂指一二人、一二篇以為標準,大率賈所鄙棄而不屑道者。聞之,笑曰:「學者立言,貴乎不朽,即味列八珍,當使天下不以為泰耳。如此獵取功名,雖登臺閣,猶為賤也。」郎曰:「不然。文章雖美,賤則弗傳。君欲抱卷以終也則已;不然,簾內諸官,皆以此等物事進身,恐不能因閱君文,另換一副眼睛肺腸也。」賈終嘿然。郎起而笑曰:「少年盛氣哉!」遂別而去。

  是秋入闈復落,邑邑不得志,頗思郎言,遂取前所指示者強讀之。未至終篇,昏昏欲睡,心惶惑無以自主。又三年,闈場將近,郎忽至,相見甚懽。因出所擬七題,使賈作文。越日,索文而閱,不以為可,又令復作;作已,又訾之。賈戲於落卷中,集其冗泛濫,不可告人之句,連綴成文,俟其來而示之。郎喜曰:「得之矣!」因使熟記,堅囑勿忘。賈笑曰:「實相告:此言不由中,轉瞬即去,便受夏楚,不能復憶之也。」郎坐案頭,強令自誦一過;因使袒背,以筆寫符而去,曰:「只此已足,可以束閣群書矣。」驗其符,濯之不下,深入肌理。

  至場中,七題無一遺者。回思諸作,茫不記憶,惟戲綴之文,歷歷在心。然把筆終以為羞;欲少竄易,而顛倒苦思,竟不能復更一字。日已西墜,直錄而出。郎候之已久,問:「何暮也?」賈以實告,即求拭符;視之,已漫滅矣。再憶場中文,遂如隔世。大奇之。因問:「何不自謀?」笑曰:「某惟不作此等想,故能不讀此等文也。」遂約明日過諸其寓。賈諾之。郎既去,賈取文稿自閱之,大非本懷,怏怏不自得,不復訪郎,嗒喪而歸。

  未幾,榜發,竟中經魁。閱舊稿,一讀一汗。讀竟,重衣盡溼。自言曰:「此文一出,何以見天下士矣!」方慚怍間,郎忽至曰:「求中即中矣,何其悶也?」曰:「僕適自念,以金盆玉椀【同「碗」字】貯狗矢,真無顏出見同人。行將遁跡山丘,與世長絕矣。」郎曰:「此亦大高,但恐不能耳。果能之,僕引見一人,長生可得,並千載之名,亦不足戀,況儻來之富貴乎!」賈悅,留與共宿,曰:「容某思之。」天明,謂郎曰:「予志決矣!」不告妻子,飄然遂去。

  漸入深山,至一洞府,其中別有天地。有叟坐堂上,郎使參之,呼以師。叟曰:「來何早也?」郎白:「此人道念已堅,望加收齒【錄用;接納】。」叟曰:「汝既來,須將此身並置度外,始得。」賈唯唯聽命。郎送至一院,安其寢處,又投以餌,始去。房亦精潔;但戶無扉,窗無櫺,內惟一几一榻。賈解履登榻,月明穿射矣。覺微飢,取餌啖之,甘而易飽。竊意郎當復來,坐久寂然,杳無聲響。但覺清香滿室,臟腑空明,脈絡皆可指數。忽聞有聲甚厲,似貓抓癢,自牖睨之,則虎蹲檐下。乍見,甚驚;因憶師言,即復收神凝坐。虎似知其有人,尋入近榻,氣咻咻,遍嗅足股。少頃,聞庭中嗥動,如雞受縛,虎即趨出。

  又坐少時,一美人入,蘭麝撲人,悄然登榻,附耳小言曰:「我來矣。」一言之間,口脂散馥。賈瞑然不少動。又低聲曰:「睡乎?」聲音頗類其妻,心微動。又念曰:「此皆師相試之幻術也。」瞑如故。美人笑曰:「鼠子動矣!」初,夫妻與婢同室,狎褻惟恐婢聞,私約一謎曰:「鼠子動,則相歡好。」忽聞是語,不覺大動,開目凝視,真其妻也。問:「何能來?」答云:「郎生恐君岑寂思歸,遣一嫗導我來。」言次,因賈出門不相告語,偎傍之際,頗有怨懟。賈慰藉良久,始得嬉笑為歡。既畢,夜已向晨,聞叟譙訶聲,漸近庭院。妻急起,無地自匿,遂越短牆而去。

  俄頃,郎從叟入。叟對賈杖郎,便令逐客。郎亦引賈自短牆出,曰:「僕望君奢,不免躁進;不圖情緣未斷,累受扑責。從此暫去,相見行有日也。」指示歸途,拱手遂別。

  賈俯視故村,故在目中。意妻弱步,必滯途間。疾趨里餘,已至家門,但見房垣零落,舊景全非,村中老幼,竟無一相識者,心始駭異。忽念劉、阮返自天臺,情景真似。不敢入門,於對戶憩坐。良久,有老翁曳杖出。賈揖之,問:「賈某家何所?」翁指其第曰:「此即是也。得無欲聞奇事耶?僕悉知之。相傳此公聞捷即遁;遁時,其子纔七八歲。後至十四五歲,母忽大睡不醒。子在時,寒暑為之易衣;迨歿,兩孫窮踧【ㄘㄨˋ】,房舍拆毀,惟以木架苫覆蔽之。月前,夫人忽醒,屈指百餘年矣。遠近聞其異,皆來訪視,近日稍稀矣。」賈豁然頓悟,曰:「翁不知賈奉雉即某是也。」翁大駭,走報其家。

  時長孫已死;次孫祥,至五十餘矣。以賈年少,疑有詐偽。少間,夫人出,始識之。雙涕霪霪,呼與俱去。苦無屋宇,暫入孫舍。大小男婦,奔入盈側,皆其曾、玄,率陋劣少文。長孫婦吳氏,沽酒具藜藿;又使少子杲及婦,與己共室,除舍舍祖翁姑。賈入舍,煙埃兒溺,雜氣燻人。居數日,懊惋殊不可耐。兩孫家分供餐飲,調飪尤乖。里中以賈新歸,日日招飲;而夫人恆不得一飽。吳氏故士人女,頗嫻閨訓,承順不衰。祥家給奉漸疏,或嘑爾與之。賈怒,攜夫人去,設帳東里。每謂夫人曰:「吾甚悔此一返,而已無及矣。不得已,復理舊業,若心無愧恥,富貴不難致也。」

  居年餘,吳氏猶時餽餉,而祥父子絕跡矣。是歲,試入邑庠。邑令重其文,厚贈之,由此家稍裕。祥稍稍來近就之。賈喚入,計曩所耗費,出金償之,斥絕令去。遂買新第,移吳氏共居之。吳二子,長者留守舊業;次杲頗慧,使與門人輩共筆硯。

  賈自山中歸,心思益明澈。無何,連捷登進士第。又數年,以侍御出巡兩浙,聲名赫奕,歌舞樓臺,一時稱盛。賈為人骾峭,不避權貴,朝中大僚,思中傷之。賈屢疏恬退,未蒙俞旨,未幾而禍作矣。

  先是,祥六子皆無賴,賈雖擯斥不齒,然皆竊餘勢以作威福,橫占田宅,鄉人共患之。有某乙娶新婦,祥次子篡取為妾。乙故狙詐,鄉人斂金助訟,以此聞於都。於是當道者交章攻賈。賈殊無以自剖,被收經年。祥及次子皆瘐死。賈奉旨充遼陽軍。時杲入泮已久,為人頗仁厚,有賢聲。夫人生一子,年十六,遂以囑杲,夫妻攜一僕一媼而去。賈曰:「十餘年富貴,曾不如一夢之久。今始知榮華之場,皆地獄境界,悔比劉晨、阮肇,多造一重孽案耳。」

  數日,抵海岸,遙見巨舟來,鼓樂殷作,虞候皆如天神。既近,舟中一人出,笑請侍御過舟少憩。賈見驚喜,踴身而過,押隸不敢禁。夫人急欲相從,而相去已遠,遂憤投海中。漂泊數步,見一人垂練於水,引救而去。隸命篙師盪舟,且追且號,但聞鼓聲如雷,與轟濤相間,瞬間遂杳。僕識其人,蓋郎生也。

  異史氏曰:「世傳陳大士【名際泰,明崇禎年間進士】在闈中,書藝既成,吟誦數四,歎曰:『亦復誰人識得!』遂棄而更作,以故闈墨不及諸稿。賈生羞而遁去,此處有仙骨乃再返人世,遂以口腹自貶,貧賤之中人甚矣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