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3月30日 星期六

《蘭亭集序》--王羲之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  永和[1]九年,歲在癸(ㄍㄨㄟˇ鬼)丑,暮春[2]之初,會於會稽(ㄍㄨㄟˋ桂 ㄐㄧ基)[3]山陰之蘭亭,修禊(ㄒㄧˋ夕)[4]事也。群賢[5]畢至[6],少長[7]咸[8]集。此地有崇山峻嶺[9],茂林修竹[10],又有清流激湍(ㄊㄨㄢtuān)[11],映帶左右[12],引以為流觴(ㄕㄤ商)曲(ㄑㄩ屈)水[13],列坐其次[14]。雖無絲竹管絃之盛[15],一觴一詠[16],亦足以暢敘幽情[17]。是日也[18],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[19]。仰觀宇宙之大,俯察品類之盛[20],所以[21]遊目騁(ㄔㄥˇ逞)[22]懷,足以極[23]視聽之娛,信[24]可樂也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]永和:東晉皇帝司馬聃(晉穆帝)的年號,從公元345年—356年共12年。永和九年上巳節,王羲之與謝安、孫綽、支遁等名士共四十一人在蘭亭集會,舉行禊禮,飲酒賦詩,事後將作品結為一集,由王羲之寫了這篇序總述其事。
  • [2]暮春:陰歷三月。暮:晚。
  • [3]會於會稽:會:集會。會稽:郡名,今浙江紹興。山陰:今紹興越城區。
  • [4]修禊:古代習俗,於陰歷三月上旬的巳日(魏以後定為三月三日),人們群聚於水濱嬉戲洗濯,以祓(ㄈㄨˊ扶)除不祥和求福。實際上這是古人的一種遊春活動。
  • [5]群賢:諸多賢士能人。指謝安等三十二位社會的名流。
  • [6]畢至:全到。畢:全,都。
  • [7]少長:如王羲之的兒子王凝之、王徽之是少;謝安、王羲之等是長。
  • [8]咸:都。
  • [9]崇山峻嶺:高峻的山嶺。
  • [10]修竹:高高的竹子。修:長,引申為高。
  • [11]激湍:流勢很急的水。
  • [12]映帶左右:輝映點綴在亭子的周圍。映帶:映襯、圍繞。
  • [13]流觴曲水:古人依修禊的習俗,在每年陰曆的三月三日,在水邊盥洗,藉以驅邪。後來參加者坐在曲折環繞的水流旁,在上游放入漆制的酒杯(盛酒),任它順水流下,停在何處,則由某人取酒杯而飲。流:使動用法。曲水:引水環曲為渠,以流酒杯。
  • [14]列坐其次:列坐在曲水之旁。列坐:排列而坐。次:旁邊、水邊。
  • [15]絲竹管絃之盛:演奏音樂的盛況。
  • [16]一觴一詠:喝點酒,作點詩。
  • [17]幽情:幽深內藏的感情。
  • [18]是日也:這一天。
  • [19]惠風:和風。和暢:緩和。
  • [20]品類之盛:萬物的繁多。品類:指自然界的萬物。
  • [21]所以:用來。
  • [22]騁:使…奔馳(使動用法)
  • [23]極:窮盡。
  • [24]信:實在。
【原文】
  夫(ㄈㄨˊ服)人之相與,俯仰一世[25]。或取諸[26]懷抱,晤言[27]一室之內;或因寄所託,放浪形骸之外[28]。雖趣(ㄑㄩˇ取)舍萬殊[29],靜躁[30]不同,當其欣於所遇,暫得於己,快然[31]自足,曾不知老之將至[32];及其所之既倦[33],情隨事遷[34],感慨係之[35]矣。向[36]之所欣,俛(ㄈㄨˇ府)仰之間,已為陳迹[37],猶不能不以之興懷[38],況修短隨化[39],終期[40]於盡!古人云:「死生亦大矣[41]。」豈不痛哉!
【注釋】
  • [25]夫人之相與,俯仰一世:人與人相交往,很快便度過一生。夫,引起下文的助詞。相與:相處、相交往。俯仰:一俯一仰之間,表示時間的短暫。
  • [26]取諸:從……中取得。 
  • [27]晤言:坦誠交談或對面交談。
  • [28]因寄所託,放浪形骸之外:就著自己所愛好的事物,寄託自己的情懷,不受約束,放縱無羈的生活。因:依、隨著。寄:寄託。所託:所愛好的事物。放浪:放縱、無拘束。形骸:身體、形體。
  • [29]趣舍萬殊:各有各的愛好。趣:通「趨」,趨向、取向。舍:捨棄。萬殊:千差萬別。
  • [30]靜躁:安靜與躁動。暫:短暫、一時。
  • [31]快然自足:感到高興和滿足。然:……的樣子。
  • [32](曾)不知老之將至:竟不知道衰老將要到來。語出《論語·述而》:「其為人也,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,不知老之將至雲爾。」曾:竟然。
  • [33]所之既倦:(對於)所喜愛或得到的事物已經厭倦。之:往、到達。
  • [34]情隨事遷:感情隨著事物的變化而變化。遷:變化。
  • [35]感慨係之:感慨隨著產生。係:附著。
  • [36]向:過去、以前。
  • [37]俛:同「俯」。陳跡:舊跡。
  • [38]以之興懷:因它而引起心中的感觸。以:因。之:指「向之所欣……以為陳跡」。興:發生、引起。
  • [39]修短隨化:壽命長短聽憑造化。化,自然。
  • [40]期:至,及。
  • [41]死生亦大矣:死生畢竟是件大事啊。語出《莊子·德充符》。
【原文】
 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,若合一契[42],未嘗不臨文嗟悼(ㄐㄧㄝ接 ㄉㄠˋ到)[43],不能喻[44]之於懷。固知一死生為虛誕,齊彭殤(ㄕㄤ商)為妄作[45]。後之視今,亦猶今之視昔,悲夫(ㄈㄨˊ服)!故列敘時人[46],錄其所述[47],雖世殊事異[48],所以興懷,其致一也[49]。後之覽者[50],亦將有感於斯文[51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42]契:符契,古代的一種信物。在符契上刻上字,剖而為二,各執一半,作為憑證。
  • [43]臨文嗟悼:讀古人文章時嘆息哀傷。臨:面對。
  • [44]喻:明白。
  • [45]固知一死生為虛誕,齊彭殤為妄作:一向認為把死和生當作一回事是錯誤的,把長壽和短命等量齊觀是荒謬的。固:本來、當然、一向。一:把……看作一樣。齊:把……看作相等。虛誕:虛妄荒誕的話。殤:未成年死去的人。一生死,齊彭殤,都是莊子的看法。
  • [46]列敘時人:一個一個記下當時與會的人。
  • [47]錄其所述:錄下他們作的詩。
  • [48]雖世殊事異:縱使時代變了,事情不同了。雖:縱使。
  • [49]其致一也:人們的思想情趣是一樣的。
  • [50]後之覽者:後世的讀者。
  • [51]斯文:這次集會的詩文。
【註】浙江紹興西南渚山上的蘭亭,周圍環境優美,風景宜人。晉穆帝永和九年(353)三月三日,王羲之與當時名士謝安、孫綽以及本家子侄凝之、獻之等四十一人宴集於蘭亭,飲酒賦詩,各抒懷抱。羲之除賦詩二首外,事後並為詩集寫了這篇序。

【作者】
  王羲之,東晉書法家,字逸少,號澹齋,原籍琅琊(今山東臨沂),後遷居會稽(紹興),寫下《蘭亭集序》,晚年隱居會稽下轄剡縣金庭,有書聖之稱。歷任秘書郞、寧遠將軍、江州刺史。後為會稽內史,領右將軍,人稱「王右軍」、「王會稽」。其子王獻之書法亦佳,世人合稱為「二王」。[王羲之- 维基百科]、[歷史人物:一代書聖王羲之]《王羲之著作》《轉載:《王羲之王獻之全集》釋文_》

【譯文】

  人與人相交往來,在俯仰之間即度過一生。有的人襟懷坦蕩,在家裡與朋友傾心交談;有的人把情趣寄託在某些事物上,不受世俗禮法拘束而縱情遊樂。雖然人們對生活的取捨千差萬別,性情也有沉靜和急躁的差異,但當他們歡欣自己的境遇,感到暫時的得志,就喜悅滿足,而一時忘懷人生衰老的暮年會很快的到來。等到他們對生平所追求的事物感到厭倦時,心情也就隨著起變化,對自己的平生就會發出感嘆了。從前感到歡欣的,頃刻之間已成為往事,對這些尚且不能不深有感觸。更何況人的壽命長短,隨著各種因緣而有所變化,但終有到頭的一天。古人說:「死生也是人生一件大事啊!」這豈不很可悲哀嗎!

  我每次看到前人興懷感慨的原因,與我所感嘆的總像符契一樣相合,沒有一次不對著這些文章而嘆息悲傷,心裡卻不知道這是為什麼。我一向認為把死和生當作一回事是錯誤的,把長壽和短命等量齊觀也是荒謬的。後世人看現代人,正如現代人看古代人一樣,可悲啊!因此我一一記下這次蘭亭集會者的名字,抄錄下他們吟詠的詩篇。即使時代不同,世事也會變化,但人們抒發情懷的原因,其基本點是一致的。後世的讀者,也將對這些詩文產生一番感慨。

【賞析】+網路資源[蘭亭集序([東晉]王羲之)]、[蘭亭集序--百度百科]、[暢敘幽情--搜搜百科]

演連珠十首--陸機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一【原文】
臣聞任重於力,才盡則困;用廣其器,應博則凶[1]。是以物勝權而衡殆[2],形過鏡則照窮[3]。故明主程才以效業,貞臣底力而辭豐[4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]應博:過度應用。博:廣大﹑眾多的意思。
  • [2]物勝權:物體重量超過量秤範圍。衡殆:無法測量。衡:量輕重。殆:危險、失敗。
  • [3]形過鏡:物體範圍超過鏡面。照窮:不能完全照到。窮:缺乏。
  • [4]程才:衡量考較才能。底力:致力;盡力。
【註】夫錙銖之衡,懸千斤之重;徑尺之鏡,照尋丈之形。用過其力,傷其本性,故在權則衡危,於鏡則照暗也。由衡危鏡凶,哲人所以為戒。故主則程其才而授官,臣則辭其豐而致力,此唐、虞所以緝熙,稷契所以垂美也。

二【原文】
臣聞鑑之積也無厚[5],而照有重淵之深;目之察也有畔,而眡(ㄕˋ視)周天壤之際[6]。何則?應事以精不以形,造物以神不以器。是以萬邦凱樂,非悅鐘鼓之娛;天下歸仁,非感玉帛之惠[7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5]「鑑之積……淵之深」:鏡質薄而能照。鑑:鏡子。無厚:薄,沒有厚度。
  • [6]「目之察……壤之際」:目形小而能視。察:形狀。畔:邊界。眡周:看到全部。眡:古同「視」。
  • [7]「是以萬邦……玉帛之惠。」:為樂不假鐘鼓之音,為禮不待玉帛之惠。《論語》子曰:「禮雲禮雲,玉帛雲乎哉!樂雲樂雲,鍾鼓雲乎哉!」
【註】鏡質薄而能照,目形小而能視,以其精明也。故聖人以至精感人,至神應物,為樂不假鍾鼓之音,為禮不待玉帛之惠,此所感之至也。

三【原文】
臣聞覽影偶質,不能解獨[8];指跡慕遠,無救於遲[9]。是以循虛器者,非應物之具[10];翫(ㄨㄢˋ萬)空言者,非致治之機[11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8]「覽影偶質,不能解獨」:物與影不能獨存。影:影子。偶:成雙的。質:形體。
  • [9]慕遠:嚮往遠方。無救於遲:無法在短時間內到達。
  • [10]循:沿著﹑順著。虛器:有名無實。應物:待人接物。
  • [11]翫:安於習慣而鬆懈﹑輕忽。空言:說空話。
【註】此言為事非虛,立功須實。故三章設而漢隆,玄言流而晉滅,此其驗也。

四【原文】
臣聞音以比耳為美,色以悅目為歡。是以眾聽所傾,非假北裏之操[12];萬夫婉孌,非俟西子之顏[13]。故聖人隨世以擢(ㄓㄨㄛˊ卓)佐[14],明主因時而命官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2]北裏:伎院。
  • [13]萬夫:眾人、人民。婉孌:愛戀。西子:古美女西施。
  • [14]擢佐:選拔輔佐人才。
【註】物之企競,由乎不足;政之不治,才不合時故也。心苟目足,不假美女之麗;用會其朝,不勞稷契之賢矣。

五【原文】
臣聞傾耳求音,眡(ㄕˋ視)優聽苦[15];澄心徇物[16],形逸神勞。是以天殊其數,雖同方不能分其慼(ㄑㄧ七)[17];理塞其通,則並質不能共其休[18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5]傾耳求音,眡優聽苦:耳之與目,同在於身,而苦樂有殊,不能相救。眡:古同「視」。
  • [16]徇物:追求身外之物。徇:營求、謀求。
  • [17]殊其數:其功能不同。同方:同在一處。慼:憂傷﹑悲傷。
  • [18]塞其通:其間不能相通。共其休:同感美好。休:美好。
【註】耳之與目,同在於身,而苦樂有殊,不能相救;良由造化隔其通,七竅理其用也。

六【原文】
臣聞示應於近,遠有可察;託驗於顯,微或可包。是以寸管下傃(ㄙㄨˋ素)[19],天地不能以氣欺;尺表逆立[20],日月不能以形逃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9]寸管:指短小的律管。定音或候氣的儀器。傃:向、往。
  • [20]尺表:古代用以測日影的一種儀器。南朝宋劉義慶《世說新語·言語》:「尺表能審璣衡之度,寸管能測往復之氣。」
【註】寸管,黃鍾九寸之律,以灰飛,所以辨天地之數,即示近之義也。以夏至立丈二表於陽城,表觀其晷影,以知日月之度,斯所謂託驗於顯者也。

七【原文】
臣聞絃有常音,故曲終則改;鏡無畜(ㄒㄩˋ序)影[21],故觸形則照。是以虛己應物,必究千變之容;挾(ㄒㄧㄝˊ斜)情適事,不觀萬殊之妙[22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21]畜:保留、收藏。
  • [22]挾:倚仗、倚持。萬殊之妙:各種事物間千差萬別的奧妙。殊:不同,差異。
【註】常音,謂君臣宮商之音。夫絃節有恆,清濁之聲難越;對物有恆,則應化之功不廣。然明鏡無心,物來斯照;聖人玄同,感至皆應。是以滯有之與懷豁,道難得而校也。

八【原文】
臣聞煙出於火,非火之和;情生於性,非性之適[23]。故火壯則煙微,性充則情約。是以殷墟有感物之悲,周京無佇立之跡[24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23]性:天性。「人之初,性本善。」
  • [24]殷墟:謂紂也。周京:幽王也。
【註】棄性逐欲,遂令身死,國家為墟。故微子視麥秀而悲殷,周大夫見禾黍而悲感者也。性充則國興,情侈則國亂。二王皆棄性而縱欲,所以滅亡也。

九【原文】
臣聞適物之技,俯仰異用;應事之器,通塞異任。是以鳥棲雲而繳(ㄓㄨㄛˊ濁)飛[25],魚藏淵而網沉;賁(ㄅㄣ奔)鼓密而含響[26],朗笛疏而吐音。
【注釋】
  • [25]繳:繫在箭尾的絲繩,隨箭射出後,便於尋找獵物或回收箭枝。
  • [26]賁鼓:大鼓。賁:大。
【註】賢聖之道,動合物宜,隨俗汙隆,用行其正,取其濟物而已。由求鳥必高其繳,須魚必沈其網也。

十【原文】

臣聞足於性者,天損不能入;貞於期者,時累不能淫[27]。是以迅風陵雨[28],不謬晨禽之察;勁陰殺節,不凋寒木之心。
【注釋】
  • [27]淫:侵淫;侵犯。
  • [28]陵雨:暴雨。
【註】夫冒霜雪而松柏不凋,此由是堅實之性也。天雖損,無害也。雞善伺晨,雖陰晦而不輟其鳴,此謂時累不能淫也。
=====
【註】傅玄敘連珠曰:所謂連珠者,興於漢章之世,班固、賈逵、傅毅三子受詔作之。其文體辭麗而言約,不指說事情,必假喻以達其旨,而覽者微悟,合於古詩諷興之義。欲使歷歷如貫珠,易看而可悅,故謂之連珠。
【作者】
   陸機(261年-303年),字士衡,吳郡吳縣(今江蘇蘇州)人,西晉文學家,與其弟陸雲合稱「二陸」,後死於「八王之亂」,被夷三族。曾歷任平原內史、祭酒、著作郎等職。世稱「陸平原」。《陸機全集》《陸機著作》

【譯文】暫缺。
【賞析】+網路資源[昭明文選/卷55--維基文庫]、[演連珠五十首--維基文庫]

弔魏武帝文(弔曹操文)--陸機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  元康八年[1],機始以臺郎出補著作,遊乎祕閣,而見魏武帝遺令,愾(ㄒㄧˋ細)然歎息[2],傷懷者久之。
  客曰[3]:夫始終者,萬物之大歸;死生者,性命之區域。是以臨喪殯而後悲,睹陳根而絕哭[4]。今乃傷心百年之際[5],興哀無情之地[6],意者無乃知哀之可有[7],而未識情之可無乎?
【注釋】
  • [1]元康:西晉惠帝年號秘閣:朝廷收藏文獻的地方。
  • [2]愾然:嘆息的樣子。
  • [3]客:虛擬的人物。
  • [4]陳根:一年以上的草。因為多生於墓地,故用以代指故墓。
  • [5]百年之際:魏武帝的死距陸機寫此文時,剛好百年。
  • [6]無情之地:指舊墓。因不能令人生哀傷之情,故云。
  • [7]無乃:恐怕是
【原文】
  機答之曰:夫日食由乎交分[8],山崩起於朽壤,亦云數而已矣。然百姓怪焉者,豈不以資高明之質,而不免卑濁之累[9];居常安之勢,而終嬰傾離之患故乎[10]?夫以迴天倒日之力[11],而不能振形骸之內[12];濟世夷難之智,而受困魏闕之下[13]。已而格乎上下者,藏於區區之木[14];光于四表者,翳(ㄧˋ異)乎蕞(ㄗㄨㄟˋ最)爾之土[15]。雄心摧於弱情,壯圖終於哀志[16]。長筭(ㄙㄨㄢˋ算)屈於短日,遠迹頓於促路[17]。嗚呼!豈特瞽(ㄍㄨˇ古)史之異闕景[18],黔(ㄑㄧㄢˊ前)黎之怪頹岸乎[19]?觀其所以顧命冢嗣(ㄓㄨㄥˇ種 ㄙˋ四)[20],貽(ㄧˊ遺)謀四子[21],經國之略既遠,隆家之訓亦弘。又云:「吾在軍中,持法是也。至小忿怒,大過失,不當效也。」善乎達人之讜(ㄉㄤˇ黨)言矣[22]!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[23],曰:「以累汝!」因泣下。傷哉!曩(ㄋㄤˇ攮)以天下自任[24],今以愛子託人。同乎盡者無餘,而得乎亡者無存[25]。然而婉孌(ㄌㄩㄢˇluán)房闥(ㄊㄚˋ踏)之內[26],綢繆家人之務[27],則幾乎密與!又曰:「吾婕妤(ㄐㄧㄝˊ節 ㄩˊ予)伎(ㄐㄧˋ技)人[28],皆著銅爵臺[29]。於臺堂上施八尺床繐(ㄙㄨㄟˋ遂)帳[30],朝晡(ㄅㄨbū)上脯(ㄈㄨˇ府)糒(ㄅㄟˋ備)之屬[31]。月朝(ㄓㄠ昭)十五[32],輒向帳作伎。汝等時時登銅爵臺,望吾西陵墓田。」又云:「餘香可分與諸夫人。諸舍中無所為,學作履組賣也[33]。吾歷官所得綬,皆著藏中。吾餘衣裘,可別為一藏。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。」既而竟分焉。亡者可以勿求,存者可以勿違,求與違不其兩傷乎?悲夫!愛有大而必失,惡有甚而必得[34];智慧不能去其惡,威力不能全其愛。故前識所不用心[35],而聖人罕言焉。若乃繫情累於外物,留曲念於閨房,亦賢俊之所宜廢乎?於是遂憤懣(ㄇㄣˋ悶)而獻弔云爾[36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8]交分:日與月交會分離。交,指日與月相交會。分,指日月分離。
  • [9]卑濁:指日蝕。
  • [10]嬰:遭遇。
  • [11]回天:使天回轉。倒日:使日倒行。
  • [12]形骸之內:指生命
  • [13]魏闕:古代宮門外高大的建築,用作朝廷的代稱。
  • [14]格:至;達。上下:指天地。木:指棺木。
  • [15]光:通「廣」。四表:四方之外。翳:掩蔽。蕞爾:小貌。
  • [16]弱情:病中之情。哀志:將死之志。
  • [17]長筭:長遠的謀劃。筭:同「算」。短日:生命將盡。遠跡:遠大的功業。促路:短促的人生之路。
  • [18]瞽史:周代的兩個官職。瞽為樂師,掌樂。史為太史,掌陰陽天時禮法。此處指掌天象之史官。
  • [19]黔黎:百姓。
  • [20]顧命:顧託遺命。冢嗣:指長子文帝曹丕。
  • [21]貽:遺留。四子:指曹丕、曹植、曹彪、曹彰。略:謀略。
  • [22]讜言:正直美善的言論。
  • [23]持:抱持。姬女:姬妾所生的小女。季:古以排行小為季。豹:武帝小兒名。帝臨崩時,年才五歲,故曰季豹。
  • [24]曩:過去;從前。  
  • [25]盡:指死亡。無餘:指精神不存。無存:指威勢消失。
  • [26]婉孌:柔順的樣子。房闥:指內室。闥:指門。
  • [27]綢繆:相親的樣子。
  • [28]婕妤:嬪妃的稱號。伎人:樂伎。
  • [29]銅爵台:台名。即銅雀台。
  • [30]繐帳:死者靈前的幃帳。亦作「繐帷」。
  • [31]晡:日晚之時。約當下午三時至五時。脯:乾肉。糒:乾飯。屬:類。
  • [32]月朝:初一。
  • [33]諸舍中無所為:指眾妾各在自己的屋裡無所事事地活著。履:鞋。組:絲帶。
  • [34]愛:指愛生。惡:指惡死。
  • [35]前識:前代之達人。
  • [36]憤懣:煩悶。
【原文】
  接皇漢之末緒,值王途之多違[37]。佇重淵以育鱗,撫慶雲而遐飛[38]。運神道以載德,乘靈風而扇威。摧群雄而電擊,舉勍(ㄑㄧㄥˊ晴)敵其如遺[39]。指八極以遠略,必翦焉而後綏。釐三才之闕典,啟天地之禁闈[40]。舉修網之絕紀,紐大音之解徽[41]。掃雲物以貞觀[42],要萬途而來歸。丕大德以宏覆,援日月而齊暉[43]。濟元功於九有[44],固舉世之所推。
  彼人事之大造,夫何往而不臻(ㄓㄣ珍)。將覆簣(ㄎㄨㄟˋ愧)於浚(ㄐㄩㄣˋ俊)谷[45],擠為山乎九天[46]。苟理窮而性盡[47],豈長筭之所研。悟臨川之有悲[48],固梁木其必顛[49]。當建安之三八[50],實大命之所艱[51]。雖光昭於曩載,將稅駕於此年[52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37]多違:政令多背謬。
  • [38]佇:待。鱗:指龍。慶雲:瑞雲。
  • [39]舉:意同「摧」。勍:強。如遺:如同揀拾地上的遺物。
  • [40]釐:理。三才:天、地、人。闕:同「缺」。禁闈:禁門。
  • [41]舉:振舉。修網:長網。指法網。紀:綱紀。紐:繼;連。解:散。徽:繫琴弦的繩。
  • [42]雲物:比喻群凶。貞觀:天地之道貞正的景象。謂政治清平。
  • [43]丕:使宏大。
  • [44]濟:成。元:大。九有:九州。意謂天下。
  • [45]覆簣:盛土覆之以成山。比喻建立大業。浚:深。
  • [46]擠:墜。
  • [47]理窮而性盡:《周易.說卦》:「窮理盡性,以至於命。」謂窮研物理而盡性,以至於通天命。
  • [48]臨川之有悲:是說川水永流不息,一去不返,恰如生命一去不返一樣,這是很令人傷悲的。《論語》:「子(孔子)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。」
  • [49]梁木其必顛:《禮記.檀弓上》載孔子死前唱道:「泰山其頹乎?梁木其壞乎?哲人其萎乎?」
  • [50]建安:漢獻帝年號。三八:指建安二十四年。即西元二一九年。
  • [51]大命之所艱:指患病。大命,天命。
  • [52]稅駕:停駕。比喻死亡。
【原文】
  惟降神之綿邈,眇(ㄇㄧㄠˇ秒)千載而遠期[53]。信斯武之未喪,膺靈符而在茲。雖龍飛於文昌[54],非王心之所怡。憤西夏以鞠旅,泝(ㄙㄨˋ訴)秦川而舉旗[55]。踰鎬(ㄏㄠˋ浩)京而不豫[56],臨渭濱而有疑[57]。冀翌日之云瘳(ㄔㄡ抽)[58],彌四旬而成災。詠歸途以反旆(ㄆㄟˋ配),登崤澠(ㄇㄧㄣˇ敏)而朅(ㄑㄧㄝˋ妾)來[59]。次洛汭(ㄖㄨㄟˋ瑞)而大漸[60],指六軍曰念哉[61]。
  伊君王之赫奕,寔(ㄕˊ實)終古之所難[62]。威先天而蓋世,力盪海而拔山。厄奚險而弗濟,敵何彊而不殘[63]。每因禍以禔(ㄊㄧˊ)福[64],亦踐危而必安。迄在茲而蒙昧,慮噤(ㄐㄧㄣˋ禁)閉而無端[65]。委軀命以待難,痛沒世而永言[66]。撫四子以深念,循膚體而頹嘆。迨營魄之未離,假餘息乎音翰[67]。執姬女以嚬(ㄆㄧㄣˊ頻)瘁[68],指季豹而漼(ㄘㄨㄟˇ璀)焉[69]。氣衝襟以嗚咽,涕垂睫而汍瀾(ㄨㄢˊ丸 ㄌㄢˊ蘭)[70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53]降神:指天生聖智之士。眇:幽遠、高遠。
  • [54]龍飛:指受王位。文昌:殿名。
  • [55]西夏:指劉備。鞠:告誡。泝:逆流而上。秦川:指渭水。
  • [56]鎬京:古地名。位於今陝西省長安縣西南,灃河東岸,簡稱為「鎬」。此處指長安。不豫:有疾。
  • [57]渭濱:渭水之濱,此處代指長安。因為長安在渭水之濱。有疑:指病重。
  • [58]瘳:病愈。
  • [59]旆:旗。崤澠:二山名。在洛陽之西。朅來:指歸來。
  • [60]次:至。洛汭:洛水彎曲處。指東都洛陽。大漸:病重將死。
  • [61]念哉:《尚書.大禹謨》:「禹曰:『於,帝念哉!德惟善政,政在養民。』」此為禹獻謀於帝之言。此處則指魏武帝對軍士的遺命。
  • [62]赫奕:赫:高貴;奕:生動。寔:真實、實在。通「實」。
  • [63]弗濟:不能度過。不殘:不能消滅。
  • [64]禔:安。
  • [65]蒙昧:患了重病。噤閉:開不了口。
  • [66]待難:坐待死亡的到來。永言:反覆交待後事。
  • [67]迨:趁著。營魄:魂魄。音翰:交待他的遺令。
  • [68]嚬:憂愁不樂而皺眉。通「顰」。
  • [69]漼:涕泣的樣子。
  • [70]汍瀾:流淚﹑哭泣的樣子。
【原文】
  違率土以靖寐[71],戢(ㄐㄧˊ吉)彌天乎一棺[72]。咨宏度之峻邈,壯大業之允昌[73]。思居終而卹(ㄒㄩˋ序)始[74],命臨沒而肇揚[75]。援貞咎以惎(ㄐㄧˋ計)悔[76],雖在我而不臧。惜內顧之纏綿,恨末命之微詳。紆(ㄩ淤)廣念於履組[77],塵清慮於餘香。結遺情之婉孌,何命促而意長!陳法服於帷座,陪窈窕於玉房[78]。宣備物於虛器,發哀音於舊倡[79]。矯慼容以赴節,掩零淚而薦觴[80]。物無微而不存,體無惠而不亡。庶聖靈之響像[81],想幽神之復光。茍形聲之翳(ㄧˋ異)沒[82],雖音景其必藏。徽清絃而獨奏,進脯糒而誰嘗?悼繐帳之冥漠,怨西陵之茫茫[83]。登爵臺而群悲,眝(ㄓㄨˋ住)美目其何望[84]?既睎(ㄒㄧ希)古以遺累[85],信簡禮而薄葬。彼裘紱(ㄈㄨˊ服)於何有,貽塵謗於後王。嗟大戀之所存,故雖哲而不忘。覽遺籍以慷慨[87],獻茲文而悽傷。
【注釋】
  • [71]違:棄;離。率土:《詩經.小雅.北山》:「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」此指天下。靖寐:安靜長眠。
  • [72]戢:收斂。彌天:指高遠之志。
  • [73]咨:嗟嘆。壯:認為壯偉,有贊嘆之意。
  • [74]居終而恤始:語本《谷梁傳.定公元年》:「昭公之終,非正終也;定之始,非正始也。」居:遵守。終:正終,指合於禮儀而老死,即老死在古都洛陽。恤:憂。始:正始,指合於禮儀而開始。
  • [75]肇:始;初。揚:抑揚。
  • [76]援:引。貞咎:出於《周易.泰》,謂卜問不吉,其事難行。此指所行不善之事。惎:教誨﹑教導。悔:反悔。
  • [77]紆:彎;屈。
  • [78]法服:平生所穿之禮服。窈窕:美人。玉房:指銅雀台上以玉為飾之房。
  • [79]備物:平生所用之物。倡:女樂。
  • [80]赴節:跟隨音樂的節拍。薦:進。
  • [81]響像:即音影
  • [82]翳:遮掩。
  • [83]茫茫:草木叢生貌。
  • [84]眝美目:張開美目而視。眝:張大眼睛。
  • [85]睎:仰慕。遺累:拋棄牽累。
  • [86]大戀:最留戀的東西,指生命、財產等。
  • [87]慷慨:感慨甚深的樣子。
【註】吊曹孟德(曹操)文,題為《吊魏武帝文》,是他在晉朝王室的藏書閣中看到了曹操的《遺令》而作的。曹操在《遺令》中說,他死後不要照古代的繁禮厚葬,葬禮應該簡單些;遺物中的裘(皮衣)紱(印綬)不要分,伎樂仍留在銅雀台按時上祭作樂。陸機這篇吊文,對曹操臨死時仍然眷戀這些表示了一種感慨。
【作者】
   陸機(261年-303年),字士衡,吳郡吳縣(今江蘇蘇州)人,西晉文學家,與其弟陸雲合稱「二陸」,後死於「八王之亂」,被夷三族。曾歷任平原內史、祭酒、著作郎等職。世稱「陸平原」。《陸機全集》《陸機著作》
 【譯文】
  元康八年,陸機以尚書郎出補著作郎,經常在秘閣裡面,所以讀到魏武帝的遺令。讀了之後,不禁愾然嘆息,為之感傷很久。

  有位客人說:始與終可以說是萬物的歸宿;死與生可以說是生命的區域。所以平常我們親臨喪殯的時候,自然會產生哀傷之情;可是看到舊的墳墓,我們卻不會哭泣。現在佚卻傷心於人死百年之後,對著本不該發生哀情的地方而悲傷,估計你恐怕是只知道人死時哀傷是可以有的,卻不了解事過境遷哀傷之情是可以沒有的嗎?

  陸機回答說:日蝕是由日月相交相分而形成的,山崩是發生在土質朽壞的時候,這一切都是運數所決定罷了。然而百姓終究還是免不了要感到驚奇的原因,難道不是因為那日所禀受的資質雖然稱得上是高明,然而最終卻擺脫不了卑下汙濁的牽累,那高山本來居於安穩的常態,結果卻遭到崩壞的禍患的緣故嗎?一個人即使有使天迴轉使日倒行的偉力,也不能使體內將死的生命再度振起;有的人即使有救助人世,平定大難的智慧,可是卻不得不受困於天子的宮闕之下;到最後,有些人平建立的業績,可以說達到天地,可是死了也只有被裝進小小的棺木之中而已;再有些人,德行可說是廣被於四方之外,然而死了還隆是照樣被埋在一撮土中。雄心被病中之情所摧毀,宏圖因為死亡的到來而結束。長遠的謀劃因為所剩的生命沒有幾天而被迫丟棄,遠大的功業,因為短促的人生而被迫中止。唉!難道只是掌日蝕的史官因為日被蝕而感到奇異,百姓因為高岸塌壞而感到怪異嗎?看武帝臨死的時候,囑咐嗣子曹丕,又對丕、植、彪、彰四個兒子交代遺謀,治國的方略可以說是很遠,興家的訓誡可以說是很大。他又說:“我在軍中,執法是正確的。至於有時也會生些小小的忿怒,也會犯些大的過失,這些你們四個不應該仿效。”這些說得很好,不愧為通達的人的正道之言。他又抱持姬妾所生的小女,同時指著小兒豹,對四位兒子說:“把他們交託給你們了!”於是哭泣起來。可悲啊!從前以拯救天下為己任,現在也不得不把愛子託付給人。和一般人一樣,軀體死了,精神也就跟著消失;生命完了,威勢也就不再存在。不過,臨死的時候,在房間之內,表現得那麼婉順,在家人的事務上,是那麼地情意纏綿,也可以說是近乎細碎了。他又說:“我的婕妤伎人,在我死後,都要把她們安置在銅雀台上。並在台堂上放一張八尺的床,床上照樣掛著穗帳,每天早上傍晚,給我供上乾肉乾飯之類的食物。每月初一、十五兩天,就讓伎人對著穗帳奏樂跳舞。你們幾個也要不時地登上銅雀台,望望我的西陵墓田。”他又說:“多馀的香料,可以分給眾位夫人。眾妾無事可做時,可以讓她們去學習編織鞋上的絲帶去賣錢。我歷來做官所得的綬帶,可以都藏於一處。我多馀的衣裘等,可以另外藏個地方。如實在做不到的話,你們兄弟幾個可以共同分掉。”他死後不久,這些衣裘果然被分掉了。將死的人,可以不必提出這樣的要求,活著的人,也不應該違背死者的意願,但現在死者竟求了,活著的人也違令分了。不是兩傷嗎?真是可悲啊!貪生過分的還是要失去生命,惡死太甚,還是要得到死,再有智慧的人,也不能拋掉他厭惡的死,再有威力的人,也沒有辦法保全他貪戀的生命。所以前代的有識之士才不在這上面留心,而聖人也極少談這些事情。至於感情被外物所牽累,心意留戀於閨房之中,恐怕這是賢人俊士所應該廢棄的吧?於是心中煩悶起來,獻上吊文一篇。

  武帝承接了大漢的末業,適逢國家政令多有背謬。於是他就在深淵當中伺時而動,彷彿潛龍化育一般,待到時機成熟,便拍著瑞雲,一舉高飛遠去。他就運用神道,以推行他的大德,又乘著靈明之風,以播揚聲威。摧毀群雄,如同雷電的襲擊一般,殲滅強敵,彷彿拾起地上的遺物一樣。他手指天下,以運籌他的遠略,以為只有翦滅一切暴亂,才能安定百姓黎民。他便理定有關天地人事的殘缺的舊典,開啟天地的禁門,讓宇宙的元氣流通不歇。重新振起國家法網上已斷的綱紀,結好已散的琴徽,恢復禮樂。掃蕩群凶,以換來清平的政治局面,並使各方之士都經由殊途而前來歸附。光大其德,以普覆世界,攀附日月與它們同放光輝,他成就大功於天下,本應為天下所共同推戴的。
 
  他在人事上的大成就,可以說沒有什麼是辦不成的。打算在深谷裡覆土為山,建立大業,就在這山高達九天,大業快要建成的時候,他卻顛墜不起。假如要求窮研物理、盡知物性而通達天命,這哪裡是思慮深長的人所能精研而得知的。能悟到孔子麵臨江流會發生悲慨,就知道本來樑木終有一天要坍倒。建安二十四年,公受天命以來遇到了艱難。雖然他光輝顯耀於過去的歲月,然而卻將要在這一年停止人生的歷程。

譯文缺一段「惟降神之綿邈……曰念哉」
 
  武帝這位君王,的確是盛大顯赫,終古難得。他的威嚴為天下之先,蓋世無雙;他的威力可以激燙大海而拔起高山。有平麼樣的危險他不能度過,有平麼樣的強敵他不能消滅呢?他每因禍患而得安福,雖身陷危境,卻必定能轉為平安。到現在,卻因患了重病,而被弄得神智不清,擔心開不了口,說不出他的遺令。只得委棄身命,坐待死亡的到來。因而感到哀病,反覆交待後事。手撫著四個兒子,表示自己很深的懷念,同時又摸著自己的體膚,發出悲嘆。趁著魂魄沒有離體而去的時候,藉著尚未滅絕的氣息,交待他的遺令。手執著小女,蹙眉而悲,手指著幼子豹,淚流滿面。氣喘吁籲,直衝衣襟,嗚嗚咽咽,哭泣不止,涕淚不斷地從眼睫裡流淌出來。
 
  他不得不丟棄天下,而長眠不醒,不得不收斂他高遠的志向,而被放進小小的棺木之中。可嘆他宏大的氣度,是那麼高遠,讚歎他的大業確實昌盛。他思慮合乎正道而終而憂心後嗣合乎正道而始;遺命到臨終開始顯揚。他還能列舉自己一生行事中錯誤的部分,用以教訓四子,讓他們可以悔改,儘管這些錯誤是與他本人有關,他也不文過飾非。只可惜,他卻免不了在一些家事上顯得那麼地多情,遺憾他的遺命對一些細碎的事物詳述不歇。把他廣大的思思縈繞在眾妾織鞋、絲帶等事,勞動清慮於把剩馀香料分給眾夫人。那麼地纏綿,然而他的生命卻又是那麼地短促而情意多麼深長!下令把他平生所穿的禮服陳列於帷座之上,又令美人住在銅雀台華麗的房中陪侍。把他生前用過的物品日日虛設在那裡,讓那些樂伎們照樣演唱哀音。樂伎們只好面露憂慼,一邊按著節拍演唱,一邊就遮掩淚眼,向前進酒。日常生活用品再怎麼小也還存在,至於人體,也不會因哪個有智慧就不會死亡的。期望能夠看見聖靈的音像,總想能看幽神重現光彩,然而假使形與聲被淹沒了,音與影必定也會跟著被掩藏。樂伎調弄清弦,徒然獨自奏 ​​樂,雖然會按時進供乾肉乾飯,可是誰能夠嘗得到呢?令人痛心的是,那些穗帳掛那裡,顯得多麼地黯然而沒有生氣啊!令人怨苦的是,向西陵望過去,所看到的只是草木茫茫。登上銅雀台,大家悲傷,美人們凝目遠望,又能看到什麼呢?既然仰慕古人之風拋棄牽累,確實簡省禮儀做到薄葬。叫兒子們把裘衣綬帶藏在另外的地方,又有什麼意思呢?這樣做只會成為後世帝王譏諷的口實。可嘆生命、財產等最可留戀的 ​​東西存在,便是聖哲之人也是無法能忘情不顧的。讀了武帝留下的遺籍,感慨不已,獻上這篇吊文,內心淒愴。

【賞析】+網路資源[昭明文選/卷60--維基文庫]、[弔魏武帝文--百度百科]

2013年3月29日 星期五

豪士賦序--陸機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  夫立德之基有常,而建功之路不一。何則?循心以為量者存乎我,因物以成務者繫乎彼[1]。存夫我者,隆殺止乎其域[2];繫乎物者,豐約唯所遭遇。落葉俟微風以隕,而風之力蓋寡;孟嘗遭雍門而泣,而琴之感以末[3]。何者?欲隕之葉,無所假烈風;將墜之泣,不足煩哀響也。是故苟時啟於天,理盡於民,庸夫可以濟聖賢之功,斗筲(ㄕㄠ燒)[4]可以定烈士之業。故曰才不半古,而功已倍之,蓋得之於時勢也。歷觀古今,徼(ㄐㄧㄠˇ腳)一時之功[5],而居伊周之位者,有矣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]「循心……繫乎彼」:立德必循於心,故存乎我。建功必因於物,故繫乎彼。
  • [2]隆:豐厚;殺:減降。域:自身。
  • [3]「孟嘗……感以末」:語出桓子新論:「雍門周以琴見孟嘗君,……是琴之感以末也。」末:微弱。
  • [4]斗筲:古代量器,這裡比喻才識短淺的人。
  • [5]徼功:求功。徼:同「僥」,求。
【原文】
  夫我之自我,智士猶嬰其累[6];物之相物,昆蟲皆有此情。夫以自我之量,而挾非常之勳,神器暉(ㄏㄨㄟ輝)其顧盼,萬物隨其俯仰[7],心玩居常之安,耳飽從諛之說[8],豈識乎功在身外,任出才表者哉!且好榮惡辱,有生之所大期[9];忌盈害上,鬼神猶且不免;人主操其常柄,天下服其大節,故曰天可讎乎?而時有袨(ㄒㄩㄢˋ炫)服荷戟[10],立於廟門之下,援旗誓衆,奮於阡陌之上。況乎代主制命,自下財物者乎[11]!廣樹恩不足以敵怨,勤興利不足以補害,故曰代大匠斲(ㄓㄨㄛˊ)者,必傷其手[12]。且夫政由寗氏,忠臣所為慷慨;祭則寡人,人主所不久堪[13]。是以君奭(ㄕˋ式)鞅鞅,不悅公旦之舉[14];高平師師,側目博陸之勢[15]。而成王不遣嫌吝於懷[16],宣帝若負芒刺於背[17],非其然者與?
【注釋】
  • [6]嬰其累:受其糾纏拖累。嬰:纏﹑絆。
  • [7]神器:比喻帝位。
  • [8]從諛:奉承慫恿。
  • [9]大期:大心願。
  • [10]袨服:盛服。袨:華麗隆盛的。
  • [11]「況乎……物者」:呂向注:「況乎今者代天子之政以行制命,自臣下而裁成於物。」財物:裁度事物。財:通「裁」。
  • [12]代大匠斲者,必傷其手:《老子》曰:「夫代大匠斲,希有不傷其手。」斲:砍﹑削木。
  • [13]「政由寗氏……不久堪」:《左傳》曰:「衛獻公使與寗喜言曰:苟反國,政由寗氏,祭則寡人。」寗氏:即寗喜。後為衛獻公所殺。
  • [14]「是以君……之舉」:奭:盛、大。鞅鞅:亦作「怏怏」。不滿意、不快樂的樣子。《尚書序》曰:「召公為保,周公為師,相成王為左右,召公不悅。」
  • [15]「高平……之勢」:師師:相尊法也。《漢書》曰:「霍光為博陸侯。」
  • [16]成王不遣嫌吝於懷:《尚書》曰:「武王既喪,管叔及群弟流言於國曰:公將不利於孺子。孔安國曰:成王信流言而疑周公。」
  • [17]宣帝若負芒刺於背:《漢書》曰:「宣帝始立,謁見高廟,大將軍霍光從參乘,上內嚴憚之,若有芒刺在背。」
【原文】
  嗟乎!光于四表[18],德莫富焉;王曰叔父,親莫暱(ㄋㄧˋ逆)焉[19]。登帝天位,功莫厚焉;守節沒齒,忠莫至焉。而傾側顛沛,僅而自全,則伊生抱明允以嬰戮[20],文子懷忠敬而齒劍[21],固其所也。因斯以言,夫以篤聖穆親,如彼之懿,大德至忠,如此之盛,尚不能取信於人主之懷,止謗於衆多之口[22],過此以往,惡(ㄨ烏)睹其可!安危之理,斷可識矣。又況乎饕(ㄊㄠ滔)大名以冒道家之忌[23],運短才而易聖哲所難者哉!身危由於勢過,而不知去勢以求安;禍積起於寵盛,而不知辭寵以招福。見百姓之謀己,則申宮警守,以崇不畜之威[24];懼萬民之不服,則嚴刑峻制以賈(ㄍㄨˇ古)傷心之怨[25]。然後威窮乎震主,而怨行乎上下,衆心日陊(ㄉㄨㄛˋ舵)[26],危機將發,而方偃仰瞪眄(ㄇㄧㄢˇ免)[27],謂足以夸(ㄎㄨㄚ誇)世[28],笑古人之未工,忘己事之已拙,知曩勳之可矜,暗成敗之有會。是以事窮運盡,必於顛仆(ㄆㄨ撲);風起塵合,而禍至常酷也。聖人忌功名之過己,惡寵祿之踰量,蓋謂此也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8]四表:四方極遠之地。
  • [19]王:指周成王;叔父:指周公,為武王之弟。
  • [20]伊生:即伊尹。明允:明達守信。嬰:招致。
  • [21]文子:即文種,春秋末越國大夫。齒劍:被讒言所殺。
  • [22]「以篤聖……之懿」:謂周公也;不能被帝王真心信任。「大德至忠,如此之盛」:謂霍光也;不能阻止眾人的誹謗。
  • [23]饕:貪。
  • [24]申宮警守:整治武備小心防衛。崇:增強。不畜之威:非自然形成的威勢。
  • [25]賈:製造。
  • [26]陊:崩落、墜落。
  • [27]瞪眄:目空一切。眄:斜視。
  • [28]夸:炫耀。
【原文】
  夫惡欲之大端,賢愚所共有,而游子殉(ㄒㄩㄣˋ訓)高位於生前[29],志士思垂名於身後,受生之分,唯此而已。夫蓋世之業,名莫大焉;震主之勢,位莫盛焉;率意無違,欲莫順焉。借使伊人頗覽天道,知盡不可益,盈難久持,超然自引,高揖而退,則巍巍之盛,仰邈前賢,洋洋之風,俯冠來籍,而大欲不乏於身[30],至樂無愆(ㄑㄧㄢ千)乎舊[31],節彌效而德彌廣,身逾逸而名逾劭[32]。此之不為,彼之必昧,然後河海之跡堙(ㄧㄣ音)為窮流,一簣(ㄎㄨㄟˋ潰)之釁(ㄒㄧㄣˋ信)[33],積成山岳,名編凶頑之條,身厭荼(ㄊㄨˊ途)毒之痛[34],豈不謬哉!故聊賦焉,庶使百世少有寤云。
【注釋】
  • [29]殉:貪求、追求。
  • [30]不乏:不止。
  • [31]愆:過失、罪過。
  • [32]劭:美也。
  • [33] 釁:過失、罪過。
  • [34]荼毒:苦菜與螫蟲。比喻苦痛、毒害。
【註】臧榮緒晉書曰:機惡齊王冏矜功自伐,受爵不讓,及齊亡,作豪士賦。呂氏春秋曰:老聃、孔子、墨翟、關尹子、列子、陳駢、楊朱、孫臏、王寥、兒良,此十人者,皆天下之豪士也。然機猶假美號以名賦也。

【作者】
  陸機(之二)(261年-303年),字士衡,吳郡吳縣(今江蘇蘇州)人,西晉文學家,與其弟陸雲合稱「二陸」,後死於「八王之亂」,被夷三族。曾歷任平原內史、祭酒、著作郎等職。世稱「陸平原」。 《陸機全集》《陸機著作》
【譯文】(不全,待補)
  立德有準則,但建功立業的途徑不是一條。為什麼呢?修身養心在於自己,藉助外力以成事者在於別人。由我掌握的,道德好壞由其自身控制;由別人支配的,功勞大小由其遭遇決定。落葉遇風就掉下,但秋風所起的作用其實是很小的;孟嘗君雖然聽了雍門周的琴聲而落淚,但琴聲所起的作用也是很微弱的。為什麼呢?要掉 落的葉子不必藉助狂風來吹落,將落下的淚水不必由於哀傷的音樂來催下。所以上天開啟時運,人民通曉事理,平凡的人可以成就聖賢的功勳,才識淺薄之輩可以建立英雄的偉業。所以說「才能不及古人一半,功績大過他們一倍」,這就是得力於時世。……

  自己只看重自己,明智的人還不免受其糾纏拖累;萬物都把他物看成異類,連昆蟲都是這樣的情況。憑著一個人的能力而擁有不同尋常的功勳,豈能別人要看他的臉色行事,萬物都要順著他的心意,內心滿足於經常歡娛,兩耳滿足於阿諛奉承,豈能懂得功業在其自身之外,所擔任的職位超出了他的才能呢!況且喜歡榮耀討厭恥辱,是人生的大心願;忌恨富足的怨恨尊高的,鬼神也免不了;帝王掌握著生殺大權,天下人服從他的統治,所以說誰能仇視天命呢。……

  唉!光輝普照四方,道德沒有比這更高的了;君王稱他為叔父,沒有比逭更親暱的了;使帝王登上大位,功勞沒有比這更大的了;守節終生,沒有比這更忠的了。而亂世流離,僅能保全自己罷了,那麼伊生胸懷公允便招致殺身之禍,文子心存忠心而被讒言所殺,本來這就是他們應有的結局。就此而言,憑著誠實明智和睦仁愛,是那麼美好,道德之高忠心之極,像這些盛事,尚且不能被帝王真心信任,阻止眾人的誹謗,長此以往,怎麼能看出是合適的!安危的道理,絕對可以明白了。何況貪圖盛名而冒犯道家的忌諱,靠運用小才能變聖賢的難事為易事呢!自身危險是由於權勢過大,卻不知削減權勢來求得平安;禍患的積累是緣起於太多的恩寵,卻不知謝絕恩寵以招來福氣。看見百姓圖謀自己,就整治武備小心防衛,來增強並非自然形成的威勢;害怕各地不服從,就嚴刑重法,來製造令人傷心的怨恨。這樣到後來威勢遇大而使帝王驚恐,而且上上下下都有怨言,民心一天天失望,危機即將爆發,但他卻正在低頭抬頭都目空一切,認為自己足以誇耀於世人,譏笑古人做得不好,忘了自己的事情已一團糟,知道從前的功勳可以倚仗,卻弄不清成敗有時機。因此事情到頭氣運完了,一定會傾覆;風起塵揚,而禍患到來常常是很殘酷的。聖人忌諱功名超過自身實際,厭惡恩寵祿位過分,大概就是這個道理。

第4段未譯

【賞析】+網路資源[昭明文選/卷46--維基文庫]、[晋·陆机《豪士赋(并序)》]

哀永逝文--潘岳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啟夕兮宵興[1],悲絕緒兮莫承。
俄龍轜(ㄦˊ兒)兮門側[2],嗟俟時兮將升。
嫂姪兮慞(ㄓㄤ章)惶[3],慈姑兮垂矜。
聞鳴雞兮戒朝(ㄔㄠˊ)[4],咸驚號兮撫膺。
逝日長兮生年淺,憂患眾兮歡樂尠(ㄒㄧㄢˇ險)[5]。
彼遙思兮離居,歎河廣兮宋遠[6]。
今奈何兮一舉,邈終天兮不反[7]!
【注釋】
  • [1]啟夕:將啟殯之前夕也。
  • [2]轜:古代載運靈柩的車。
  • [3]慞惶:恐懼驚惶。
  • [4]戒朝:亦稱「戒晨」,報曉警睡。
  • [5]尠:俗尟字。少的意思。同「鮮」義。
  • [6]河廣兮宋遠:毛詩序曰:河廣,宋襄公母歸于衛,思而不止,故作此詩也。詩曰:「誰謂河廣?一葦杭之;誰謂宋遠?跂(ㄑㄧˋ企)予望之。」(誰說黃河寬廣?我用一根蘆葦作蒿就可以航渡。誰說宋國遙遠?踮起腳尖就可看見。)
  • [7]終天不反:長逝之辭。
【原文】
盡余哀兮祖之晨,揚明燎(ㄌㄧㄠˋ廖)兮援靈輴(ㄔㄨㄣ村)[8]。
徹房帷兮席庭筵[9],舉酹(ㄌㄟˋ淚)觴(ㄕㄤ商)兮告永遷[10]。
悽切兮增欷(ㄒㄧ希)[11],俯仰兮揮淚。
想孤魂兮眷舊宇,視焂(ㄕㄨ書)忽兮若髣髴[12]。
徒髣髴兮在慮,靡耳目兮一遇[13]。
停駕兮淹留,徘徊兮故處。
周求兮何獲?引身兮當去。
【注釋】
  • [8]燎:火把、火燭。靈輴:載運靈柩的車子。
  • []徹房帷兮席庭筵:透過帳篷陳列著靈筵。
  • [10]酹:以酒灑地而祭。觴:酒杯﹑酒器。
  • [11]欷:抽泣、悲嘆。
  • [12]焂:光動貌。
  • [13]靡耳目兮一遇:影像聲音就像回到了從前。
【原文】
去華輦(ㄋㄧㄢˇ輾)兮初邁,馬回首兮旋旆(ㄆㄟˋ配)[14]。
風泠(ㄌㄧㄥˊ玲)泠兮入帷,雲霏(ㄈㄟ飛)霏兮承蓋[15]。
鳥俛(ㄈㄨˇ俯)翼兮忘林,魚仰沫兮失瀨(ㄌㄞˋ賴)[16]。
悵悵兮遲遲,遵吉路兮凶歸。
思其人兮已滅,覽餘跡兮未夷[17]。
昔同塗兮今異世,憶舊歡兮增新悲。
謂原隰(ㄒㄧˊ息)兮無畔[18],謂川流兮無岸。
望山兮寥廓(ㄌㄧㄠˊ聊 ㄎㄨㄛˋ闊),臨水兮浩汗[19]。
視天日兮蒼茫,面邑里兮蕭散。
匪外物兮或改,固歡哀兮情換。
嗟潛隧兮既敞[20],將送形兮長往。
委蘭房兮繁華,襲窮泉兮朽壤[21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4]輦:車子。旆:旗幟的通稱。
  • [15]泠泠:狀聲詞。形容清脆激越的聲音。。霏霏:騰起飛揚的樣子。
  • [16]失瀨:擱淺河灘。瀨:沙或石上淺而急的流水。
  • [17]夷:滅也。
  • [18]原隰:平原。隰:低溼的地方。畔:邊際。
  • [19]寥廓:遼闊,空曠、深遠。浩汗:浩瀚。
  • [20]潛隧:墓道。
  • [21]委、襲:住。
【原文】
中慕叫兮擗摽(ㄆㄧˋ闢 ㄅㄧㄠ鏢)[22],之子降兮宅兆。
撫靈櫬(ㄔㄣˋ趁)兮訣幽房,棺冥冥兮埏(ㄧㄢˊ延)窈窕(ㄧㄠˇ咬 ㄊㄧㄠˇtiǎo)[23]。
戶闔(ㄏㄜˊ合)兮燈滅[24],夜何時兮復曉?
歸反哭兮殯宮,聲有止兮哀無終。
是乎非乎何遑?趣一遇兮目中。
既遇目兮無兆。曾寤寐(ㄨˋ勿 ㄇㄟˋ妹)兮弗夢[25]。
既顧瞻兮家道,長寄心兮爾躬。

重曰:已矣!此蓋新哀之情然耳。渠懷之其幾何[26]?庶無愧兮莊子[27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22]擗摽:用身體觸地。
  • [23]埏:墓道。窈窕:深遠的樣子。
  • [24]闔:掩蓋﹑關閉。
  • [25]寤寐:寤寐表示無時無刻。寤:睡醒。寐:就寢。
  • [26]懷之其幾何:這份思念終將持續到何時?渠:他,指第三人稱。
  • [27]無愧兮莊子:瞭解死生「通乎命」之哲理與智慧。莊子曰:莊子妻死,惠子弔之,則方箕踞鼓盆而歌。惠子曰:與人居長,子老身死,不哭亦足矣。又鼓盆而歌,不已甚乎?莊子曰:不然,是其始死也,我獨而能無概。然察其始,而本無生;非徒無生,而本無形;非徒無形,而本無氣。人且偃然寢於巨室,而我噭噭隨而哭之,自以為不通乎命,故止。
【註】這篇文是描寫由啟殯到返哭的整個喪葬的歷程。隨著喪葬儀式與歷程的進行,敘述者不斷的觸景興情,逐步的咀嚼亡妻由「死亡」以至「永逝」情境的逐步實體化,反覆體味「死別」的真正意涵,以及其令人吞聲飲恨的哀感。

【作者】潘岳:西晉文學家。潘安之名始於杜甫《花底》詩「恐是潘安縣,堪留衛玠車。」後世遂以潘安稱焉。岳字安仁,今河南中牟人,美姿儀,少以才名聞世。與石崇、陸機、劉琨、左思並為「賈謐二十四友」岳為其首。趙王倫篡位,孫秀專政,遇害夷三族。

【譯文】
出殯的前夕事務繁多。心中的悲哀幾乎無法承受。

在雕繪著龍紋的靈車旁手扶著門。等待著太陽升起就要出殯了。

嫂嫂和侄女心中淒惶。慈祥的母親心生同情。

在聽到雞叫的那一刻啟程。大家都悲傷而捶胸哭號。

死後的日子多麼長,而在世的日子又那麼短。人生總是憂患的時候多,而歡樂的時候少。

從此生死分離,只有遙遙想念。兩人阻隔在遙遠的兩地,令人嘆息。

怎奈何今日一別之後。你就將永遠別離,不會回來了。

在這祖祭的時候,我實在極盡悲哀。一手舉著火把,一手攀著靈車。

透過帳篷看著陳列著的靈筵。我舉起酒杯灑祭,對你說著永久分離的話。

淒慘深切讓我抽泣不止。俯身起身之間抹著眼淚。

想念你,想念在一起的舊時光。以前共同生活的情形,彷彿歷歷在目。

就在這想念你的時刻。看到的影像,聽到的聲音就像回到了從前。

出殯中,一路上一再地停留。在我們曾經到過的地方徘徊。

找來找去又能找到什麼呢?還是起身繼續趕路吧。

你嫁到我家好像只是昨天的事。沒想到現在已經幫你下葬,馬車已是在回家的途中了。

冷冽的強風吹進帷帳裡。天空的烏雲覆蓋的大地。

現在的我,像忘記林中的巢,垂翅低飛的鳥。像擱淺河灘,仰天吐沫的魚。

哀傷無法抑制的延續著。本是追求幸福沒想到帶來的卻是不幸。

想念你啊!你的人已經不在了。只有你的足跡還沒有完全消逝。

早先同你在一起,現在分屬兩個世界。回想起舊時的歡樂,反倒增加新的悲痛。

誰說平原沒有邊際。誰說河流沒有岸邊。

天空看起來是那麼的遼闊。河水看起來是那麼的浩瀚。

天空看起來是那麼的蒼茫。城市看起來是那麼的蕭索。

這不是外界景象發生了改變。而是我的心情悲哀所致。

墓道又深又廣。這軀體將長此以往進入,不再出來了。

當初住在美麗繁華有香氣的房子裡。如今住在泉水旁的腐敗土壤中。

傷心地捶胸頓足,大聲的叫著你的名字。你從此就要住在這裡作為永久的家了。

手撫著棺材與這地下的房間訣別。墓道幽深,層層棺槨藏著你。

這門一關上,那裡面的燈是否會熄滅。那裡面是否能夠辨別夜的終止和晨光的到來。

回來後到擺放靈位的房間又哭泣起來。家人沿襲俗禮,要我不再哭泣,但心中的悲哀沒法終止。

啊,是不是你的靈魂歸來了。真希望你的靈魂能映入我的眼中。

既然想看你看不到。你能否在睡覺的時候出現在我的夢中。

每當經理家中的事的時候,心裡總是想到你而無法專心。

啊!罷了,這應該是新喪造成的哀傷之情。這份思念將持續到何時呢?希望能夠像莊子一樣,瞭解死生「通乎命」的哲理與智慧。

【賞析】+網路資源[昭明文選/卷57--維基文庫]、[哀永逝文--讀書論壇]

2013年3月28日 星期四

秋興賦並序--潘岳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  晉十有四年,余春秋三十有二,始見二毛[1]。以太尉掾(ㄩㄢˋ院)兼虎賁(ㄅㄣ奔)中郎將,寓直於散騎之省[2]。高閣連雲,陽景罕曜(ㄧㄠˋ要)[3]。珥(ㄦˇ耳)蟬冕而襲紈綺之士[4],此焉遊處。僕野人也,偃息不過茅屋茂林之下[5],談話不過農夫田父之客。攝官承乏[6],猥廁朝列,夙興晏寢[7],匪遑底寧[8]。譬猶池魚籠鳥,有江湖山藪(ㄙㄡˇ叟)之思[9]。於是染翰操紙[10],慨然而賦。於時秋也,故以秋興命篇[11]。其辭曰:
【注釋】
  • [1]十四年:晉武帝太始十四年。二毛:出現白頭髮。杜預曰:二毛,頭白有二色也。
  • [2]掾:古代官府屬員的通稱。寓,寄也。
  • [3]曜:照耀。
  • [4]珥:插、戴。冕:古時大夫以上的王侯所戴的禮帽。蔡邕《獨斷》曰:侍中中常侍加貂附蟬。紈綺:細絹、細綾。
  • [5]偃息:休息。
  • [6]承乏:補充空缺的職位,多用為在任者的謙辭。
  • [7]夙興晏寢:早起晚睡。
  • [8]匪遑底寧:沒有一刻功夫安甯。匪遑:無暇,沒有時間。
  • [9]山藪:草野﹑鄉野。
  • [10]翰:筆毫也。
  • [11]鄭玄《周禮注》曰:興者,記事於物。

【原文】
  四運忽其代序兮,萬物紛以回薄[12]。覽花蒔之時育兮[13],察盛衰之所託。感冬索而春敷(ㄈㄨ夫)兮[14],嗟(ㄐㄧㄝ接)夏茂而秋落。雖末士之榮悴兮[15],伊人情之美惡。善乎宋玉之言曰:「悲哉!秋之爲氣也。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。憀(ㄌㄧㄠˊ聊)栗兮[16]若在遠行,登山臨水送將歸。」夫送歸懷慕徒之戀兮,遠行有羈(ㄐㄧ基)旅之憤[17]。臨川感流以歎逝兮,登山懷遠而悼(ㄉㄠˋ到)近[18]。彼四慼(ㄑㄧ七)之疚(ㄐㄧㄡˋ救)心兮[19],遭一塗而難忍[20]。嗟秋日之可哀兮,諒無愁而不盡[21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2]回薄:回轉迫近。《莊子》黃帝曰:陰陽四時,運行各得其序。
  • [13]蒔:成長。
  • [14]敷:滋生,散布、傳布。
  • [15]末士:不足道的小事。士,通「事」。榮悴:草木的盛衰。
  • [16]「悲哉秋……送將歸。」語出宋玉〈九辯〉。憀栗:淒愴,淒涼。憀:悲恨。
  • [17]羈:寄居在外的旅客。
  • [18]臨川感流以歎逝兮:典出《論語》;子在川上曰:「逝者如斯夫!不舍晝夜。」登山懷遠而悼近:典出《晏子春秋》;齊景公游於牛山,與晏子對話。懷遠悼近:懷想未來而哀悼眼前
  • [19]慼:憂傷﹑悲傷。疚心:心中憂苦慚愧。
  • [20]塗:同「途」。一塗:一種。
  • [21]諒:大概,猜想。

【原文】

  野有歸燕,隰(ㄒㄧˊ)有翔隼[22]。遊氛朝興,槁(ㄍㄠˇ搞)葉夕殞(ㄩㄣˇ隕)[23]。於是乃屏輕箑(ㄕㄚˋ煞),釋纖絺(ㄔ吃),藉莞(ㄍㄨㄢ官)蒻(ㄖㄨㄛˋ弱),御袷(ㄐㄧㄚˊ夾)衣[24]。庭樹槭(ㄘㄨˋ促)以灑落兮,勁風戾(ㄌㄧˋ)而吹帷[25]。蟬嘒(ㄏㄨㄟˋ會)嘒而寒吟兮[26],雁飄飄而南飛。天晃朗以彌高兮,日悠揚而浸微[27]。何微陽之短晷,覺涼夜之方永。月膧朧(ㄊㄨㄥˊ童 ㄌㄨㄥˊ龍)以含光兮[28],露淒清以凝冷。熠燿(ㄧˋ異 ㄧㄠˋ要)粲(ㄘㄢˋ燦)於階闥(ㄊㄚˋ踏)兮[29],蟋蟀鳴乎軒屏。聽離鴻之晨吟兮,望流火之餘景[30]。宵耿介而不寐(ㄇㄟˋ妹)兮,獨展轉乎華省[31]。悟時歲之遒(ㄑㄧㄡˊ求)盡兮,慨俛(ㄈㄨˇ俯)首而自省[32]。斑鬢髟(ㄅㄧㄠ鏢)以承弁(ㄅㄧㄢˋ便)兮,素髮颯(ㄙㄚˋ薩)以垂領[33]。仰群儁(ㄐㄩㄣˋ俊)之逸軌兮,攀雲漢以遊騁(ㄔㄥˇ逞)[34]。登春臺之熙熙兮,珥金貂之炯炯。苟趣舍(ㄕㄜˇ捨)之殊塗兮,庸詎識其躁靜[35]。

【注釋】
  • [22]隰:低溼的地方。水邊。
  • [23]遊氛朝興,槁葉夕殞:嘆人生短促。槁葉:枯葉。
  • [24]屏輕箑:收起了輕巧的扇子。箑:用竹、羽毛等製成的扇子。釋纖絺:脫下纖細的葛衣。絺:夏季服裝用的細布。說文解字:「絺,細葛也。」藉莞蒻:鋪墊上蒲草席。莞:多年生草本。蒻:用蒲草編成的蓆子。御袷衣:穿上了夾襖。袷衣:有夾層的衣服。
  • [25]槭:落葉喬木,幹平滑,枝條灰青色,葉交互對生,呈掌狀分裂。紅葉美麗,可供觀賞。戾:勁疾。
  • [26]嘒嘒:狀聲詞。形容蟬鳴聲。。
  • [27]悠揚:亦作「悠陽」,太陽西下的樣子。浸微:逐漸微弱。
  • [28]膧朧:月色將明的樣子。
  • [29]熠燿:螢火。粲:明白﹑清楚。階闥:臺階。闥:門。
  • [30]流火:。流:星宿西沉。火:指的是心宿二,古稱“大火”,即天蠍座α星。
  • [31]耿介:耿耿於懷。華省:官署。
  • [32]遒盡:快到盡頭。遒:迫近。終、盡。俛首:低頭。俛:同「俯」。
  • [33]髟:形容毛髮垂披。。弁:古代男子所戴的帽子。。素髮:白髮。颯:衰落。
  • [34]群儁:顯貴的人。儁:同「俊」。騁:直馳﹑奔跑。
  • [35]趣舍:志向好惡。舍:同「捨」。塗:同「途」。庸詎:無從,怎能。庸:豈。詎:豈﹑何,表示反問的語氣。

【原文】
  聞至人之休風兮,齊天地於一指[36]。彼知安而忘危兮,故出生而入死。行投趾於容跡兮,殆(ㄉㄞˋ代)不踐而獲底[37]。闕(ㄑㄩㄝ缺)側足以及泉兮,雖猴猨(ㄩㄢˊ猿)而不履[38]。龜祀(ㄙˋ四)骨於宗祧(ㄊㄧㄠ挑)兮,思反身於綠水。且斂衽(ㄖㄣˋ任)以歸來兮,忽投紱(ㄈㄨˊ扶)以高厲[39]。耕東皋(ㄍㄠ高)之沃壤兮,輸黍稷之餘稅[40]。泉涌湍(ㄩㄥˇ勇 ㄊㄨㄢtuān)於石間兮,菊揚芳於崖澨(ㄕˋ式)[41]。澡秋水之涓涓兮,玩遊鯈(ㄔㄡˊ仇)之澼(ㄆㄧˋ屁)澼[42]。逍遙乎山川之阿(ㄜ屙)[43],放曠乎人間之世。優哉游哉,聊以卒歲[44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36]休風:吉祥風尚。休:美好。
  • [37]殆:幾乎﹑將近﹑差不多。表示設想的語氣。獲底:獲得安生。
  • [38]闕:虧損。此處指挖去。猴猨:亦作「猴猿」。泛指猿猴屬。履:踏,涉足。
  • [39]斂衽:整理衣襟,表示恭敬。紱:繫印環用的絲繩。高厲:遠走高飛。
  • [40]東皋:東方的田野或高地。多指歸隱後的耕地。輸:運送。
  • [41]涌湍:水勢激急。澨:水邊、岸邊。
  • [42]鯈:即白鰷。脊椎動物亞門硬骨魚綱條鰭亞綱。產於淡水。澼:漂洗。
  • [43]山阿:山凹。
  • [44]優哉游哉:形容從容自得,悠閒自在。聊以卒歲:姑且這樣的度過一年。比喻逍遙自在的度日。卒歲:度過此年。

【註】劉熙釋名曰:秋,就也。言萬物就成也。興者,感秋而興此賦。故因名之。

【作者】潘岳:西晉文學家。潘安之名始於杜甫《花底》詩「恐是潘安縣,堪留衛玠車。」後世遂以潘安稱焉。岳字安仁,今河南中牟人,美姿儀,少以才名聞世。與石崇、陸機、劉琨、左思並為「賈謐二十四友」岳為其首。趙王倫篡位,孫秀專政,遇害夷三族。

【譯文】
  晉武帝太始十四年,我三十二歲,頭上開始出現白頭髮了。因為是太尉府的屬員兼任了虎賁中郎將,所以在散騎官署內寄居值班。那裡高大的樓閣層層疊疊,直上雲霄,陽光的鮮明景色很少見到。帽子上插著貂尾蟬文、身上穿著件細絹綺羅的卿士,在這裡嬉遊居住。我是鄉野之人,休息不過在草屋山林之下,談話不過以農民和野老為客,自從暫領官職,充數排列在朝廷百官中,早起晚睡,沒有一刻功夫安寧,就好像池裡的魚、籠中的鳥,產生了對江湖山野的思念,於是筆端蘸墨,拿過紙來,感慨而作此賦。當時正是秋天,因此用「秋興」作為篇名。

  春夏秋冬四季匆匆地接替而過,世上萬物也一一跟著輪迴迫近。看見種植的花草隨著時序而更替,能察覺出草木的盛衰是依四季而改變。感慨那草木冬天的凋零,春天的滋生,嗟嘆草木夏天的茂盛,秋天的搖落。雖說草木榮枯是微末小事,卻也影響著人們情感的喜悅、哀傷。宋玉的話說得好:「悲哀啊,秋天形成了肅殺寒涼的陰冷之氣,蕭條寂寞啊,草木搖動飄零變得衰落。心中淒涼悲傷,就像要去遠行,登山臨水送別將要歸去的人。」送歸者有思念伴侶的懷念,遠行者有羈旅漂泊的悲憤,臨水者則像孔子感嘆時光飛逝如流水,登山者又像齊景公懷想未來而哀悼眼前。以上四種感傷都使人心內痛苦,遇上了一件也難以忍受,但嗟嘆秋天時的愁腸百轉,那大概是沒有什麼愁可與之相比且又沒有盡頭了。

  田野裡有歸來的燕子,沼澤地有低翔的隼鳥。春日漫遊的興致早晨才產生,秋天枯乾的樹葉傍晚就殞落了。於是收起了輕巧的扇子,脫下纖細的葛衣,鋪墊上蒲草席子,穿上了夾襖。庭院樹木的枝頭空空都飄灑零落了,強勁的風凶猛地吹動著帳幕。寒蟬嘒嘒地小聲低吟,秋雁飄飄地向南飛去。天空澄明愈加高遠,陽光在空中飄忽逐漸微弱。為什麼微弱的陽光時間這麼短,感覺那寒冷的夜晚卻正長。月色朦朧透出微光,露水淒清凝結著寒氣。螢火蟲的光亮在臺階門旁閃爍,蟋蟀在小屋的屏帳附近鳴叫。聽那飛離的大雁在晨空中低吟,仰望那七月流火的寒天殘景。深夜裡我耿耿於懷不能入睡,在官署中獨自展轉反側。醒悟到時光歲月快到盡頭,慨然低下頭來省查自己。我斑白的鬢髮長長地下垂頂著帽子,白頭髮颯然飄落到了衣領。仰慕顯貴們安逸的生活軌跡,可以攀青雲致高遠到處遊逛。他們熙熙攘攘地登上了春臺,帽子上插著的金鐺貂尾在閃閃發著金光。人們的志向好惡有所不同,是不能一概而論說是躁還是靜才是對的。

  聽說道德高尚的人的美好德行,能齊天下萬物於一指間。如果你只知安逸而忘卻危險,那你就可能離於生而入於死。人們行動邁步不過只需容足之地,不踏容足以外的地方,應該就能獲得安生。如果在只能立足之地,挖坑深至黃泉,即使是敏捷的猿猴也不敢涉足。神龜不願死後把自己的龜骨放到祖廟中祭祀,它還想轉身返回綠水之中呢。且讓我收拾起官服歸來吧,快扔掉官印遠走高飛吧。耕種那水邊高地的肥沃土壤,在繳納租稅後還有餘糧可以悠閒度日。在石縫間,山泉水波洶湧湍流,在水邊的山崖上,黃菊吐出芬芳。在涓涓的秋水中洗澡,和清澈水中的白鰷魚一起遊玩。自由逍遙在深山幽水間,放任曠達地生活在人世中。從容不迫悠閒自得地遨遊吧,姑且這樣度過一年又一年。

【賞析】+網路資源[昭明文選/卷13--維基文庫]、[潘岳--百度百科]、[秋興賦--王朝網路]

2013年3月27日 星期三

酒德頌--劉伶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  有大人[1]先生[2],以天地為一朝[3],萬期(ㄐㄧ基)為須臾(ㄩˊ魚)[4],日月為扃(ㄐㄩㄥ坰jiōng)牖(ㄧㄡˇ有)[5],八荒為庭衢[6]。行無轍(ㄔㄜˋ徹)迹[7],居無室廬,幕天席地,縱意所如。止則操卮(ㄓ之)執觚(ㄍㄨ姑)[8],動則挈榼(ㄑㄧㄝˋ切 ㄎㄜˋ課)提壺[9],惟酒是務[10],焉知其餘?
  有貴介公子[11],搢紳處士[12],聞吾風聲,議其所以[13]。乃奮袂(ㄇㄟˋ妹)攘襟[14],怒目切齒,陳說禮法,是非鋒起[15]。先生於是方捧甖(ㄧㄥ嬰)承槽[16]、銜杯漱醪(ㄌㄠˊ牢)[17];奮髯箕踞(ㄐㄧ基 ㄐㄩˋ巨)[18],枕麴(ㄑㄩˊ渠)藉糟[19];無思無慮,其樂陶陶[20]。兀(ㄨˋ勿)然而醉[21],豁爾而醒;靜聽不聞雷霆之聲,熟視不睹泰山之形,不覺寒暑之切肌[22],利欲之感情[23]。俯觀萬物,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[24];二豪侍側焉,如蜾蠃(ㄍㄨㄛˇ果 ㄌㄨㄛˇ裸)之與螟蛉[25]。(出自《晉書/列傳第十九》)
【注釋】
  • [1]大人:聖賢之人。
  • [2]先生:古代文人自稱。
  • [3]朝:早晨。
  • [4]期:一年。須臾:片刻。
  • [5]扃牖:扃:門戶的通稱;牖,窗戶。
  • [6]八荒:古人將東南西北四方,加東南、西南、東北、西北四隅統稱八方,八荒即八方的荒遠之地。衢:街道。
  • [7]轍:車輪壓的痕跡。
  • [8]卮:酒杯。觚:酒杯。
  • [9]挈榼提壺:指手提著酒器和酒壺。形容人酷愛飲酒。挈:提。榼:有蓋的酒器。
  • [10]務:追求。
  • [11]介:大。貴介:地位顯要。。亦作「縉紳」。
  • [12]搢紳:即縉紳,稱地方的紳士。處士:古代有才德而隱居不仕的人。此處是戲稱滿口禮法之士。
  • [13]所以:所為。以:行為。
  • [14]袂:衣袖。襟:衣服胸口的部分。奮袂攘襟:揚起衣袖,撩起衣襟。猶言奮袂而起。
  • [15]鋒起:即蜂起。
  • [16]於是:在這個時候。於:在;是,此時。方:正,剛要。甖:即罌,酒壇,盛水酒的瓦器。槽:酒槽。
  • [17]醪:濁酒。
  • [18]髯:胡子;奮髯,胡子飄飄。箕踞:兩腿舒展而坐,形如畚箕,是一種隨意不拘禮節的坐法。
  • [19]麴:把麥子或白米蒸過,使它發酵後再晒乾,稱為「麴」。可用來釀酒。藉:枕、靠。酒糟:釀酒後所剩餘的渣滓。可供飼料、烹調之用。
  • [20]陶陶:悠然自得的樣子。
  • [21]兀:茫然無知的樣子。
  • [22]切肌:侵入肌膚。切:近、侵。
  • [23]感情:感亂心情。此處是兩個獨立的詞匯,情是動詞感的賓語。
  • [24]擾擾:紛亂的樣子
  • [25]蜾蠃:一種昆蟲。體形似蜂,色青黑,腰細。用泥土在樹枝上築巢。常捕食害蟲,有益於農作物的生長。。螟蛉:一種害蟲。節肢動物門昆蟲綱。其類別甚多。亦稱為「青蟲」。蜾蠃常捕捉螟蛉來飼養其子,古人誤以為蜾蠃養螟蛉為己子,後因稱養子為「螟蛉」。
【註】臧榮緒晉書曰:劉伶,字伯倫,沛國人也。志氣曠放,以宇宙為狹。著酒德頌。為建威參軍。卒以壽終。
【作者】
  劉伶(生卒年不詳),字伯倫,西晉沛國(今安徽宿縣西北)人。「竹林七賢」之一。曾為建威將軍王戎幕府下的參軍 。晉武帝泰始初,對朝廷策問,強調無為而治,以無能罷免。崇尚老莊無為,自雲「天生劉伶,以酒為名」。酒德即飲酒的品德,「頌」、「賦」通用。酒德頌即歌頌飲酒的品德。

【譯文】
  有一個德行高尚的老先生,把天地開闢以來當作一天,把萬年當作須臾之間。把日月作為門窗,把天地八荒作為庭道。行走沒有一定軌跡,居住無一定房屋。以天為幕,以地為席,放縱心意,隨遇而安。無論動靜都隨身攜帶飲酒器具。只是沉湎於杯酒,不知道其他的。

  有顯貴公子和仕宦處士,聽到我的名聲,議論著他的行為。大家斂起袖子,綰起衣襟,張目怒視,咬牙切齒,陳說禮儀法度,敘述各種是是非非。先生在這時候正捧著酒甕,抱著酒槽,銜著酒杯,喝著濁酒。撥弄著鬍鬚,伸腿箕踞而坐。枕著酒麯,墊著酒糟。無思無慮,其樂陶陶。昏昏沉沉地喝醉,又猛然清醒過來。安靜地聽,聽不到雷霆之聲。仔細地看,看不見泰山的形體。感覺不到寒暑近身、利欲動心。俯瞰萬物,猶如萍之浮於江海,隨波逐流,不值一提。幾位鄉紳豪士站在一旁,就像蟲蟻一樣渺小。

【賞析】+網路資源[酒德頌--百度百科]、[昭明文選/卷47--維基文庫]

陳情表---李密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  臣密言:臣以險釁(ㄒㄧㄣˋ信)[1],夙遭閔(ㄇㄧㄣˇ民)凶[2]。生孩六月,慈父見背[3];行年四歲,舅奪母志[4]。祖母劉,愍臣孤弱,躬親撫養。臣少多疾病,九歲不行,零丁孤苦,至於成立[5]。既無叔伯,終鮮兄弟,門衰祚(ㄗㄨㄛˋ做)薄[6],晚有兒息[7]。外無期功強近之親[8],內無應門五尺之僮[9],煢(ㄑㄩㄥˊ窮)煢獨立[10],形影相弔[11]。而劉夙嬰疾病[12],常在床蓐(ㄖㄨˋ入)[13],臣侍湯藥,未曾廢離[14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]險釁:災難禍患。指命運坎坷。
  • [2]夙:早。這裡指幼年時。閔凶:憂患。
  • [3]背:背棄。指死亡。
  • [4]舅奪母志:指舅父侵奪了李密母親守節的志向。
  • [5]成立:長大成人。
  • [6]祚:福澤。
  • [7]兒息:兒子。
  • [8]期功強近之親:指比較親近的親戚。古代喪禮制度以親屬關系的親疏規定服喪時間的長短,服喪一年稱「期」,九月稱「大功」,五月稱「小功」。
  • [9]應門五尺之僮:指照管客來開門等事的小童。
  • [10]煢煢獨立:生活孤單無靠。
  • [11]弔:安慰。
  • [12]嬰:糾纏。
  • [13]床蓐:床席。泛指臥具。蓐:草蓆﹑草墊。
  • [14]廢離:廢養而遠離。
【原文】
  逮奉聖朝,沐浴清化[15]。前太守臣逵(ㄎㄨㄟˊ葵)[16],察臣孝廉[17];後刺史臣榮[18],舉臣秀才[19]。臣以供養無主,辭不赴(ㄈㄨˋ負)會。詔書特下,拜臣郎中[20],尋蒙國恩[21],除臣洗馬[22]。猥以微賤[23],當侍東宮[24],非臣隕(ㄩㄣˇ允)首所能上報[25]。臣具以表聞,辭不就職。詔書切峻[26],責臣逋(ㄅㄨbū)慢[27];郡縣逼迫,催臣上道;州司臨門[28],急於星火。臣欲奉詔奔馳,則劉病日篤[29],欲苟順私情[30],則告訴不許。臣之進退,實為狼狽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5]清化:清明的政治教化。
  • [16]太守:郡的地方長官。
  • [17]察:考察。這裡是推舉的意思。孝廉:當時推舉人才的一種科目,「孝」指孝順父母,「廉」指品行廉潔。
  • [18]刺史:州的地方長官。
  • [19]秀才:當時地方推舉優秀人才的一種科目,由州推舉,與後來經過考試的秀才不同。
  • [20]拜:授官。郎中:官名。晉時各部有郎中。
  • [21]尋:不久。
  • [22]除:任命官職。洗馬:官名。太子的屬官,在宮中服役,掌管圖書。
  • [23]猥:辱。自謙之詞。
  • [24]東宮:太子居住的地方。這裡指太子。
  • [25]隕首:喪命。
  • [26]切峻:急切嚴厲。
  • [27]逋慢:迴避怠慢。
  • [28]州司:州官。
  • [29]日篤:日益沉重。
  • [30]苟順:姑且遷就。
【原文】
 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[31],凡在故老[32],猶蒙矜育[33],況臣孤苦,特為尤甚。且臣少仕偽朝[34],歷職郎署[35],本圖宦達,不矜名節[36]。今臣亡國賤俘,至微至陋,過蒙拔擢(ㄓㄨㄛˊ濁),寵命優渥(ㄨㄛˋ握)[37],豈敢盤桓,有所希冀!但以劉日薄西山,氣息奄奄,人命危淺,朝不慮夕。臣無祖母,無以至今日,祖母無臣,無以終餘年,祖孫二人,更相為命,是以區區不能廢遠[38]。臣密今年四十有四,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,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[39],報養劉之日短也。烏鳥私情[40],願乞終養。
【注釋】
  • [31]伏惟:舊時奏疏、書信中下級對上級常用的敬語。
  • [32]故老:遺老。
  • [33]矜育:憐惜撫育。
  • [34]偽朝:指蜀漢。
  • [35]歷職郎署:指曾在蜀漢官署中擔任過郎官職務。
  • [36]矜:矜持愛惜。
  • [37]寵命:恩命。指拜郎中、洗馬等官職。優渥:優厚。
  • [38]區區:形容感情懇切。
  • [39]陛下:對帝王的尊稱。
  • [40]烏鳥私情:相傳烏鴉能反哺,所以常用來比喻子女對父母的孝養之情。
【原文】
  臣之辛苦,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[41],皇天后土[42],實所共鑒,願陛下矜愍愚誠[43],聽臣微志[44],庶劉僥倖,保卒餘年。臣生當隕首,死當結草[45]。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[46],謹拜表以聞。
【注釋】
  • [41]二州:指益州和梁州,指蜀漢所統轄之地。益州治所在今四川省成都市,梁州治所在今陝西省勉縣東。牧伯:刺史。上古一州的長官稱牧,又稱方伯,所以後代以牧伯稱刺史。
  • [42]皇天后土:猶言天地神明。
  • [43]愚誠:愚拙的至誠之心。
  • [44]聽:聽許,同意。
  • [45]結草:據《左傳·宣公十五年》記載,晉國大夫魏武子臨死的時候,囑咐他的兒子魏顆,把他的遺妾殺死以後殉葬。魏顆沒有照他父親說的話做。後來魏顆跟秦國的杜回作戰,看見一個老人把草打了結把杜回絆倒,杜回因此被擒。到了晚上,魏顆夢見結草的老人,他自稱是沒有被殺死的魏武子遺妾的父親。後來就把「結草」用來比喻死後報恩。
  • [46]犬馬:作者自比,表示歉卑。

【註】晉武帝征召李密為太子洗馬,李密不願應詔,就寫了這篇申訴自己不能應詔的苦衷的表文。
【作者】
  李密(224—287), 一名虔,字令伯,三國蜀漢犍為郡武陽縣(今四川省彭山縣)人。父早亡,母改嫁,由祖母劉氏親自撫養。為人正直,頗有才干。初仕蜀漢為尚書郎。蜀漢亡,晉武帝司馬炎為了 鞏固新政權,籠絡蜀漢舊臣人心,征召李密為太子洗馬。他上表陳情,以祖母年老無人供養,辭不從命。祖母死後,出任太子洗馬,官至漢中太守。後被讒免官,死 於家中。
【譯文】
  臣李密上言:我因為命運不好,幼年時就遭到不幸。生下來只有六個月,父親就去世了;長到四歲的時候,舅父強迫我的母親改嫁。祖母劉氏憐惜我孤單弱小,親自加以撫養。我小時候經常生病,九歲還不能走路,孤獨無依,直到長大成人。既沒有叔叔伯伯,也沒有哥哥弟弟,門庭衰微沒有福澤,很晚才得到兒子。現在妻子已亡,外面沒有比較親近的親戚,家裡又沒有照管門戶的僮僕。孤單無靠地獨立生活,只有和自己的影子相互作伴。而祖母劉氏很早就為疾病所糾纏,經常臥病在床,我侍奉飲食醫藥,從來沒有離開過她。
  到了晉朝建立,我沐浴在清明政治的教化之中。前些時候太守逵推舉我為孝廉,後來刺史榮又推舉我為秀才。我因為沒有人能照料祖母,所以辭謝了,沒有遵命。朝廷又特地頒下詔書,任命我為郎中,不久又受國家恩命,任命我為洗馬。以我這樣卑微低賤的人去侍奉太子,這實在不是我殺身捐軀所能夠報答朝廷的。我將以上苦衷上表報告,加以辭謝不去就職。但是詔書急切嚴峻,責備我迴避怠慢;郡縣長官催促我立刻上路;州官登門督促,比星火還要急。我很想奉命為國奔走效力,但是祖母劉氏的疾病卻一天比一天嚴重,想姑且遷就自己的私情,但是報告申訴又得不到准許。我現在是進退兩難,處境狼狽不堪。
  我想聖朝是以孝道來治理天下的,凡是故舊老人,尚且受到憐惜撫育,何況我的孤苦尤其嚴重。再說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做過蜀漢的郎官,本來希望能夠得到更為顯達的官職,並不自以為清高。我現在是卑賤的亡國之俘,實在微不足道,承蒙得到提拔,而且恩命十分優厚,怎敢徘徊觀望而有什麼另外的企求呢!只因祖母劉氏已像將要下山的太陽,生命不可能維持太長的時間,已經處於朝不保夕的境地。我如果沒有祖母撫養,就不可能活到今天,如果祖母沒有我的照顧,也不能夠安度她的晚年,我們祖孫二人,相依為命,正是由於這種出自內心的感情,使我不能棄養而遠離。我今年四十四歲,祖母劉氏今年九十六歲,因此可知我效忠於陛下的日子還很長,而報答祖母劉氏的日子已很短了。我懷著像烏鴉反哺一樣的私情,希望能夠准許我對祖母養老送終的請求。
  我的苦衷,不僅蜀地的人和益州、梁州的長官所親眼目睹,連天地神明也都看到的,祈望陛下能憐惜我愚昧至誠的心意,同意我這點微小的願望,使祖母劉氏能夠僥倖安然度過她的餘年。我活著願意獻出生命,死後願意結草來報答陛下的恩惠。我懷著像牛馬一樣不勝恐懼的心情,謹此上表稟告。(徐鵬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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