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4月29日 星期二

《雲蘿公主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雲蘿公主》


  安大業,是河北盧龍縣人。他生下來就會說話,他母親用狗血灌他,才止住了。長大後,生得很秀美,同輩中沒有比得上他的;而且讀書很聰慧,名門大家爭相向他提親。他母親做了個夢,說:「兒子當得公主為妻。」安大業很相信,直到十五六歲,也沒見夢得到驗證,慢慢地懊悔了。

  一天,安大業獨自坐在房間裡,忽然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。接著一個婢女跑了進來,說:「公主來了。」說完用一條長氈鋪在地上,從門外一直鋪到床前。安大業正在驚疑之際,一位女郎扶著婢子的肩頭走了進來。她的容貌與衣服的麗彩,光照四壁。婢子趕快將刺繡的墊子鋪在床上,扶著女郎坐下。安大業見此情景,倉皇得不知怎麼辦才好。施過禮便問:「何方的神仙,光臨寒舍?」女郎微笑,用袍袖掩著口。婢女說:「這是聖后府中的雲蘿公主。聖后看中了你,想把公主嫁給你,因此讓公主自己來看看你的住宅。」安大業非常驚喜,不知該說什麼話。公主也低著頭,相對默默無語。安大業原來就好下棋,圍棋經常放在自己座位的旁邊。婢女用一條紅手巾,拂去棋子上的浮塵,將棋盤拿到桌上,說:「公主平日很喜歡下棋,與駙馬一塊下,不知誰能勝?」安大業便把座位移到桌邊,公主笑吟吟地與他下起來。剛下了三十多著,婢女就將一盤棋攪亂了,說:「駙馬已經輸了。」把棋子一個一個地收到盒子裡,說:「駙馬是世間的高手,公主只能讓六枚子。」便在棋盤上擺上六枚黑子,公主也依從,與安大業再下。

  公主坐著的時候,總是讓一位婢女伏在桌下,把腳放在她的背上;左腳著地的時候,便換一個婢女在座位的右邊伏著,公主將右腳放上。此外,還有兩個丫鬟在左右服侍著。每當安大業凝思考慮時,公主就彎曲著肘靠著丫鬟的肩頭。棋局到末尾,還未決出勝負,小丫鬟說:「駙馬輸了一子。」婢女接著說:「公主疲倦了,該回去了。」公主便傾著身子與婢女說了幾句話。婢子出去,不多會兒就回來,把很多錢放在床上,告訴安生說:「剛才公主說,你住的這房子狹窄潮溼,麻煩你用這些錢把宅第修飾修飾。房子修好後,再來相會。」一婢女在一旁說:「這個月是犯天刑的,不宜建造;下個月吉利。」公主起身欲走,安生急忙起身,擋住去路,把門關上。只見婢女取出一件東西,樣子很像皮排,就地吹起來,冒出團團雲霧。立刻,四處雲氣合籠,昏暗中什麼也看不到;再找時,公主婢女丫鬟已經不見了。

  安生的母親知道後,很疑心是妖怪。安生卻夜思夢想,再也捨不得雲蘿公主。他急於將房舍修葺完好,也沒有時間去考慮犯不犯天刑,日夜催促著趕修,限定日期,終於把房子修整一新。

  這以前,有個灤州的書生袁大用,僑居在安大業家鄰近的巷子裡,曾經持名帖來訪過。安生平素很少與人交往,便託故他出;又乘袁生不在家時,去回訪他。一個月後,二人在門外正好相遇,見袁大用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,穿一身宮絹單衣,紮著絲織的帶子,穿著黑色的鞋,看上去意態幽雅。安大業稍稍與他談了幾句,覺得他很溫厚而且正派。安生很喜歡他,就很禮貌地請他進屋裡坐。二人進了屋,安大業請袁生與他下圍棋,二人互有勝負。接著,就設酒相待,談笑得很歡洽。

  第二天,袁大用就請安生到他的寓所,擺出山珍海味,殷勤招待。袁家有個十二三歲的小僮,能拍著手板唱清新的歌,又能跳躍蹦騰,作出各種各樣的技藝。安生飲得大醉,袁生就讓小僮背著他回去。安生認為小僮身體纖弱,恐怕他背不動,袁生卻堅持要這樣做。果然,小僮綽綽有餘地把他背回了家。安生感到很奇怪。第二天,安大業贈小僮銀子,以表示對他的獎勵。小僮推辭了幾次,才收下。

  自這以後,安生與袁生關係越來越密切,三兩日就互訪一次。袁生為人沉默寡言,但慷慨好施。集市上有因欠債而出賣女孩子的,他解囊代為贖回,一點不吝嗇。安生以此就越發尊重他。過了幾天,袁生到安生家和他告別,贈給安生象牙筷子、楠木珠等十餘件禮物、銀子五百兩幫助安生修房。安生把五百兩銀子退給他,並贈送給袁生一些絹帛之類的禮物。

  袁大用離別後一個多月,有一位從樂亭縣歸鄉的官宦,袋子裝滿了搜刮來的錢財。一天夜裡,忽然來了一群強盜,把主人捉起來,用燒紅的鐵鉗燙他,將錢財搶劫一空。家中有人認出了袁大用,告到官府,下文追捕。安大業的鄰居有位姓屠的,一向與安家關係不好,因為安家大興土木,起屋修房,他暗地懷有疑心。剛好安大業有一個小僕人偷得主人的象牙筷子,到屠家去賣,屠家得知這是袁大用贈的禮物,就告了官府。縣令用兵把安大業家房子圍起,正巧安大業與僕人有事外出了,官府就把他的母親捉去。安大業的母親年事已高,身體又不好,受驚後,氣息奄奄,二三天滴水未進,縣令只好將她釋放回家。

  安大業在外聽到母親被捉的消息,急忙趕回家中。但母親的病已經很重了,過了一宿,就死去了。安生將母親剛收殮,就被捉進官府。縣令見安生年少又溫文爾雅,暗暗地就認為這是誣告,是冤枉的,於是故意大聲地恐嚇他。安大業把自己與袁大用交往的過程說了一遍。縣令問:「你為什麼會暴富起來?」安生說:「我母親自己有一筆積蓄,因我要娶親,所以拿出來修葺那些結婚用的房子。」縣令聽信了,就把口供謄錄下來,把他解送到府中。那個姓屠的鄰居,聽知安大業無事,就設計賄賂押送的公差,讓他在路上把安大業殺死。公差押著安大業進府,路經一座深山,安被公差拖到一峭壁上,準備將他推下去。正在危急的時候,忽然草叢中跳出一隻猛虎,把兩個公差咬死,口銜安生而去。

  到了一個地方,樓閣重重,虎進去,將安生放下。但見雲蘿公主扶著婢女出來,見了安生,淒切地安慰他說:「我本想把您留在這裡,可是母親的喪葬未畢。現在,你只好拿著押解你的公文,到郡中去自投,保證你無事。」於是就取下安生胸前的帶子,打了幾個結,並吩咐說:「你見官時,解開這扣結,便可以免禍。」

  安生按照雲蘿公主的吩咐,到郡中自投。太守很喜歡他的忠誠老實,又查了公文,知道他冤枉,就銷了他的罪名,讓他回家。在回來的路上,遇到了袁大用。安生下馬與袁相見,把全部情況都告訴了他。袁聽後很氣忿,但一言未發。安生說:「以你這樣的人才,為什麼幹這種事情玷染自己的名聲?」袁大用說:「我所殺的都是不義之人;所取的也是些非義之財。否則,錢財就是丟棄在路上,我也不取。你的勸告當然是對的,但像你的鄰居屠姓這種人,難道還要把他留在人世間!」說完話,就先走了。

  安生回到家中,殯葬了母親,就閉門不出,不再與外界交往。忽然一天夜裡,有盜進入鄰居屠姓家,把父子十餘口全部殺掉了,只留下一個婢女。並且把他家中的財物席捲一空,與一個小僮分拿著。臨走時,盜賊用手拿著燈對婢女說:「你要認清,殺人的是我,與別人無關。」他並不從門裡走,而是從屋簷下越牆而去。第二天,婢女告到官府,官府懷疑安生知道內情,又把他提了去。縣令審問時聲色俱厲,安生上公堂,用手握著胸前的帶結,邊說邊解。縣令說服不了,又把他放了。

  安大業回到家中,更加收斂自己的舉止,在家中專心讀書,從不外出。家中只留一位跛腳的老婢子為他作飯。他給母親服孝期已滿,每天都打掃臺階、房屋,以等待好消息的到來。一天聞到異香滿園,到樓上一看,內外陳設煥然一新。偷偷揭開畫簾,見雲蘿公主已盛妝坐在裡面。安生急忙拜見。雲蘿公主挽著安生的手說:「你不信天數禁忌,建造房屋,釀成災禍。又因母親去世,服孝三年,耽誤了我們三年。這是越想急於求成,反而越推遲。天下的事,大都是這樣啊。」安生要出錢辦酒席,公主說:「不再需要了。」婢子從食盒中拿出的菜餚,如同剛出鍋的一樣。酒也芳洌醉人。二人飲了一會兒酒,天漸漸黑了下來。公主腳下踏著的婢女也漸漸地都走了。公主四肢顯出嬌懶的體態,腳與腿似無著落。安生親昵地抱起她,公主說:「你暫放手,現在有兩條路由你選擇。」安生攬著公主的脖子問她有什麼事。公主說:「我們倆假若以棋友而交往,可相聚三十年;假若以床笫之歡而交往,只能有六年的相聚時間。你取哪一條?」安生說:「六年以後再說吧。」公主默默無語,二人便共同入寢。公主說:「我本來就知道你是不能免俗的,這也是運數。」

  公主讓安大業蓄養婢女和傭人,讓他們另外居於南院,每天幹些做飯、紡織之類的活,以此維持生計。公主所居住的北院從來不見煙火,只有棋盤、酒具一類的東西。門也常關著,安生來推門時,門就自開,其他人是進不去的。然而,南院婢女、傭人作事,誰勤快誰懶惰,公主自己都知道。常常告訴安生去責備她們,沒有不服氣的。公主說話不多,也從不大聲說話,別人和她說話,她只是低頭微笑。每當並肩坐著的時候,總喜歡斜著身子靠在別人的身上。安生把她舉起放在膝頭上,就好像抱著個嬰兒一樣輕。安生說:「你這樣輕,真可在掌上起舞。」公主說:「這有什麼難!但那是婢女幹的事,我是不屑去做的。趙飛燕原是我九姐姐的侍兒,每每以輕佻而獲罪,觸怒上界仙人,被貶謫到人世間。她又不肯守女子的貞節,現在已經把她幽禁起來了。」公主住的閣子用錦帛作帷幕圍起,冬天不覺寒冷,夏天不覺太熱。公主在嚴冬都帶著輕紗。安生給公主做鮮豔的新衣服,強讓她穿上。過了一會,公主就把衣服脫了下來,說:「這是塵世間俗濁的東西,讓它壓得我的骨頭幾乎得病!」

  一天,安生把她抱到膝頭上,忽然覺得比往日沉重,感到驚異。公主笑指著肚腹說:「這裡頭有一個俗子的種了。」過了幾天,公主經常皺眉頭,不想吃飯,說:「近來胃口不太舒服,很想吃點人間的飲食。」安生於是給她備下很好的飲食。公主從此吃飯,如平常人一樣。

  一天。公主說:「我的身體單薄瘦弱,不能承受生孩子的勞苦。婢子樊英身體很強壯,可以讓她代替我。」於是公主便把她貼身的衣服脫下來,讓樊英穿上,關在房子裡。不大會兒,聽到嬰兒的啼哭聲,開門進去一看,是個男孩。公主高興地說:「這個孩子有福相,將來一定是個有出息的人才。」就給他取名叫大器。公主將孩子用被包好,放到安生的懷中,讓他送給乳母,在南院中養著。

  公主自分娩後,腰細得跟當初一樣,又不再食人間煙火。忽然有一天,公主告訴安生,想回家看一看。安生問多長時間回來,回答說:「三天。」於是又像上次那樣鼓起皮排,煙氣四圍,接著就不見公主了。三天之期已到,仍不見公主回來。又等了一年多,公主仍是渺無音信,安大業也就絕望了。

  安大業關門讀書,不久鄉試考中舉人。自公主去後,他始終不肯再娶,每每獨宿北院,以沐浴公主的餘芳。一天夜裡,在床上輾轉難睡,忽見院裡燈火輝煌,映亮了窗口,門也自己開了。只見一群婢女擁著公主進來。安生很高興,起來責備公主失約。公主說:「我並沒有過期,按天上時間算的話,我才過了兩天半。」安生很得意地告訴公主,他已中舉。公主不高興地說:「這種無意得來的東西,不能為你增多少光彩,只能減少人的壽命。三天未能見到你,你的俗氣又加深一層。」

  安生自這以後,再不去爭進取了。過了幾個月,公主又欲回家探望,安生淒楚地戀戀不捨。公主說:「這次去,一定早日返回,勿須盼望。你也要知道,人生在世,聚散都是有定數的。人的聚散,就好像過日子花錢一樣,節制著花得時間長些;不節制恣意亂花,就用的日子短些。」公主去了,一個多月就返回來。從這以後,就一年半載地來一次,往往要住幾個月才回去。安生也習慣了,不以此為怪。

  不久,又生一個兒子,公主舉起來說:「這個孩子是個豺狼。」立刻讓安生把他扔掉。安生不忍,就把他留了下來,取名叫「可棄」。可棄才到周歲,公主就急於給他議婚。媒人們一個接一個地上門來。問可棄的生辰八字,都說不合。公主說:「我想為狼子設一深圈,竟然辦不到。當該被他敗壞六七年,這也是運數。」囑咐安生說:「要記住,四年後,有個姓侯的生一女,在女孩右脅有個小贅疣,她就是可棄的媳婦,要娶過來,不要管門第如何。」就讓安生寫下來記住。後來公主又回家探望,竟再也沒回來。

  安生常把這件事告知自己的朋友。後來得知,果然有一位侯姓家生了一女,左脅下有一疣贅。這位姓侯的品行下賤,行為不端,眾人都看不起他,安生按公主的吩咐給可棄定下了這門親事。

  大器十七歲考試及第,娶雲氏女為妻,夫妻都孝順和善,父親很鍾愛他們。可棄漸漸長大,不喜歡讀書,而且善偷盜。常與無賴子弟混在一起賭博,常把自家的東西偷出去還債。安生很憤怒,便用棍子打他,可棄也終不改悔。安生告訴家人,都要提防他,不讓他得到什麼。可棄一天晚上出去,穿牆逾垣,被主人發覺,把他捆起來送到了官府。縣官審詢他的姓氏家庭,把他送回家中。他父親與大器把他捆起來,嚴酷地拷打他,幾乎斷氣。大器代他哀求,安生才把可棄放開。安生從此生氣得病,飯食減退。就為兩個兒子把家產分開,並寫下文書,把樓閣與好的田地,都分給了大器。可棄怨恨,夜裡持刀進屋,想把兄長殺死,卻誤殺了嫂子。先是,公主遺下一條褲子,很輕軟,雲氏很喜歡它,就改成一件睡衣。可棄用刀一砍火光四射,他大吃一驚,連忙逃走了。安生得知後,病情越加嚴重,數月就死了。可棄聽到他父親死的消息,才回到家中。大器對他很好,可棄卻越加放肆。僅一年多時間,所分的田地全部賣光,於是可棄就到郡中去告大器。郡官很了解他這個人,把他趕了出去。兄弟間的情份從此斷絕。

  又過了一年,可棄二十三歲,侯氏女十五歲。大器憶起母親的話,就想快些為可棄完婚。於是將可棄召到家中,把最好的房子騰出打掃乾淨,給可棄把侯氏迎娶進門。大器又把父親留下的好田,都造冊登記交給了他們,並對侯女說:「幾頃薄地,為你死守到現在,今天全都交給你。我弟無德行,若是把一寸草給他,他也會給你賣掉。從此以後,成敗如何,全在你這位新婦了。你若能夠使他改惡從善,就不會憂慮受凍挨餓。若不然,我也無法填平你們這無底之坑。」侯氏女雖是小家所出,但很聰慧美麗,可棄既怕又愛她,她所說的話,沒有敢違背的。每次出去,限時回來;若超過時間,侯氏就辱罵並不讓吃飯。可棄因此行為也稍稍有所收斂。一年後,侯氏生了一兒子,說:「我以後無求於別人了。數頃肥沃良田,母子怎麼還吃不飽?沒有你這個男人,也可以了。」正遇到可棄偷了家中的穀子出去賭博,侯氏知道後,在門口彎弓搭箭,拒絕他進門。可棄很怕,就遠避而去。看到侯氏進了門,他才磨蹭著走進屋裡。侯氏又持刀出來,可棄掉頭就跑,侯氏趕上砍了一刀,把他的衣服砍破,屁股上傷了一刀,血把襪子和鞋子都染紅了。可棄氣忿地去告訴兄長,大器理也不理。可棄自己只好冤屈慚愧地回去了。過了一夜,可棄又到大器家,跪著哀求嫂子,求她給侯氏說情,讓他回家。侯氏堅決不同意。可棄很憤怒,說要去把他老婆殺死,大器不說話。可棄忿然起來,手裡持著一把刀徑直走了出去。嫂子很驚駭,想上去制止他。大器使了個眼色,不要這樣做。等到可棄去了,才對她說:「他故意弄個樣子給我們看,實際他不敢回家。」使人偷偷地去看一下,可棄已入門。這時大器才變了臉色,想跑去看看,這時可棄正垂頭喪氣地走進來。原來,可棄進屋後,侯氏正在哄著孩子,望見可棄進來,把兒向床上一扔,到廚房找來一把刀。可棄害怕了,忙向外跑,侯氏將他趕出門才回去。大器得知內情後,還故意問可棄。可棄不說話,只是向著牆角哭泣,兩個眼都腫了。大器可憐他,親自領著他回去,侯氏才讓他住下。等到大器出去後,侯氏罰可棄長跪,逼著他發誓,而後讓他用瓦盆吃了飯。自此可棄才改邪歸正。侯氏井井有條地管理家計,日子越來越富裕,可棄只是坐享其成而已。以後,年近七旬,子孫滿堂,侯氏有時還捋著他的白鬍子,讓他跪著走。

  異史氏評:「凶悍的妻子,嫉妒的婦人,碰上了就像附骨之疽,到死才不疼了,這不是很毒嗎?但是砒霜、附子是天下最毒的東西,倘若用得合適,頭暈目眩之後,就會大病痊癒,不是人參、伏苓等補藥所能辦得到的。若不是仙人能洞察明白,又怎敢把毒藥留給子孫呢!」

  章丘孝廉李善遷,年輕時倜儻不羈,音樂文學都精通。兩個哥哥都中了進士,但李孝廉卻更加放縱不拘。娶了個夫人姓謝,稍微管了管他,他就跑了,三年不回家,找遍了也找不到他。後來在臨清的妓院中才找到他。家人進去,看到他朝南坐著,十幾個少女圍在左右,都是向他拜師學習說唱技藝的門徒。臨回家,衣服裝滿了箱子,都是各位妓女孝敬他的。回家後,謝夫人把他關在一間屋裡,桌子上放滿書。把一條長繩子栓在床腿上,另一頭從窗櫺裡拉出去,穿上一個大鈴鐺,繫在廚房裡。凡是他有需要,就踩繩子;繩一動鈴就響,人們就供給他所需。謝夫人親自開設當鋪,在簾後接過東西估好價格;左手拿著算盤,右手握著毛筆記帳;老僕人只是來回聽從安排,這樣積聚金錢,家裡因此富裕了。她時常羞慚感到比不上兩位嫂子尊貴。把李孝廉禁閉了三年,李孝廉也中了進士。謝夫人高興地說:「三個蛋兩個能孵出鳥,我還以為你是個孵不出鳥的蛋呢,今天不也孵出鳥來了!」

  還有,耿崧生進士,也是章丘人。夫人常讓他藉著紡織的燈火讀書,紡織的人不停,讀書的人也不能休息。有時朋友們來訪,夫人也往往會偷聽偷聽,他們若是論文,就沏茶上飯;若只顧開玩笑,就把客人罵走。每次考試若是平平,就不敢進老婆的房門;若考得超人一等,老婆就笑著迎接他。教學生得的束修,全部交給老婆,絲毫不敢窩藏。所以東家給他錢財,都要當面計較清楚。別人笑話他太摳,卻不知道他報銷很難哪。後來他被岳父請去教授內弟。當年,內弟考中秀才,岳父送他十兩獎金。耿生留下酒菜,把錢退了回去。他老婆知道了說:「他雖是我爹,但你教書為的啥?」趕上岳父又把獎金要了回來。耿生不敢和夫人爭辯,但心裡終究對岳父有些歉意,想暗中有所補償。於是每年教書的酬金,都向夫人少報些數。積攢了兩年多,才湊了若干錢。忽然夢到一人告訴他說:「明天登高,錢就夠了。」第二天,他試著去登高遊覽,果然拾到別人丟了的錢,恰好符合所缺的錢數,於是把錢還給了岳父。後來耿生成了耿進士,老婆還是對他吆五喝六。耿進士說:「如今我都做官了,你怎麼還是那樣?」他老婆說:「俗話說:『水漲船高。』就是你做了宰相,還能大過我嗎?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安大業,盧龍人。生而能言,母飲以犬血,始止。既長,韶秀,顧影無儔;慧而能讀。世家爭婚之。母夢曰:「兒當尚主。」信之。至十五六,迄無驗,亦漸自悔。

  一日,安獨坐,忽聞異香。俄一美婢奔入,曰:「公主至。」即以長氈貼地,自門外直至榻前。方駭疑間,一女郎扶婢肩入;服色容光,映照四堵。婢即以繡墊設榻上,扶女郎坐。安倉皇不知所為,鞠躬便問:「何處神仙,勞降玉趾?」女郎微笑,以袍袖掩口。婢曰:「此聖后府中雲蘿公主也。聖后屬意郎君,欲以公主下嫁,故使自來相宅。」安驚喜,不知置詞;女亦俯首,相對寂然。安故好棋,楸枰【ㄑㄧㄡ ㄆㄧㄥˊ;棋盤】嘗置坐側。一婢以紅巾拂塵,移諸案上,曰:「主日耽此,不知與粉侯孰勝?」安移坐近案,主笑從之。甫三十餘著,婢竟亂之,曰:「駙馬負矣!」斂子入盒,曰:「駙馬當是俗間高手,主僅能讓六子。」乃以六黑子實局中,主亦從之。

  主坐次,輒使婢伏坐下,以背受足;左足踏地,則更一婢右伏。又兩小鬟夾侍之;每值安凝思時,輒曲一肘伏肩上。局闌未結,小鬟笑云:「駙馬負一子。」進曰:「主惰,宜且退。」女乃傾身與婢耳語。婢出,少頃而還,以千金置榻上,告生曰:「適主言居宅湫隘,煩以此少致修飾,落成相會也。」一婢曰:「此月犯天刑,不宜建造;月後吉。」女起;生遮止,閉門。婢出一物,狀類皮排,就地鼓之;雲氣突出,俄頃四合,冥不見物,索之已杳。

  母知之,疑以為妖。而生神馳夢想,不能復捨。急於落成,無暇禁忌;刻日敦迫,廊舍一新。

  先是,有灤州生袁大用,僑寓鄰坊,投刺於門;生素寡交,託他出,又窺其亡而報之。後月餘,門外適相值,二十許少年也。宮絹單衣,絲帶烏履,意甚都雅。略與傾談,頗甚溫謹。悅之,揖而入。請與對弈,互有贏虧。已而設酒留連,談笑大懽。

  明日,邀生至其寓所,珍肴雜進,相待殷渥。有小童十二三許,拍板清歌,又跳擲作劇。生大醉,不能行,便令負之。生以其纖弱,恐不勝。袁強之。僮綽有餘力,荷送而歸。生奇之。次日,犒以金,再辭乃受。

  由此交情款密,三數日輒一過從。袁為人簡默,而慷慨好施。市有負債鬻女者,解囊代贖,無吝色。生以此益重之。過數日,詣生作別,贈象箸、楠珠等十餘事,白金五百,用助興作。生反金受物,報以束帛。

  後月餘,樂亭有仕宦而歸者,橐貲充牣。盜夜入,執主人,燒鐵鉗灼,劫掠一空。家人識袁,行牒追捕。鄰院屠氏,與生家積不相能,因其土木大興,陰懷疑忌。適有小僕竊象箸,賣諸其家,知袁所贈,因報大尹。尹以兵繞舍,值生主僕他出,執母而去。母衰邁受驚,僅存氣息,二三日不復飲食。尹釋之。

  生聞母耗,急奔而歸,則母病已篤,越宿遂卒。收殮甫畢,為捕役執去。尹見其年少溫文,竊疑誣枉,故恐喝之。生實述其交往之由。尹問:「何以暴富?」生曰:「母有藏鏹,因欲親迎,故治昏室耳。」尹信之,具牒解郡。鄰人知其無事,以重金賂監者,使殺諸途。路經深山,被曳近削壁,將推墮之。計逼情危,時方急難,忽一虎自叢莽中出,囓二役皆死,啣生去。

  至一處,重樓疊閣,虎入,置之。見雲蘿扶婢出,淒然慰弔:「妾欲留君,但母喪未卜窀穸【ㄓㄨㄣ ㄒㄧˋ;墓穴】。可懷牒去,到郡自投,保無恙也。」因取生胸前帶,連結十餘扣,囑云:「見官時,拈此結而解之,可以弭禍。」

  生如其教,詣郡自投。太守喜其誠信,又稽牒知其冤,銷名令歸。至中途,遇袁,下騎執手,備言情況。袁憤然作色,默不一語。生曰:「以君風采,何自汙也?」袁曰:「某所殺皆不義之人,所取皆非義之財。不然,即遺於路者,不拾也。君教我固自佳,然如君家鄰,豈可留在人間耶!」言已,超乘而去。

  生歸,殯母已,柴門謝客。忽一夜,盜入鄰家,父子十餘口,盡行殺戮,止留一婢。席捲貲物,與僮分攜之。臨去,執燈謂婢:「汝認之,殺人者我也,與人無涉。」並不啟關,飛簷越壁而去。明日,告官。疑生知情,又捉生去。邑宰詞色甚厲。生上堂握帶,且辯且解,宰不能詰,又釋之。

  既歸,益自韜晦,讀書不出,一跛嫗執炊而已。服既闋,日掃階庭,以待好音。一日,異香滿院。登閣視之,內外陳設煥然矣。悄揭畫簾,則公主凝妝坐。急拜之。女挽手曰:「君不信數,遂使土木為災;又以苫塊【ㄕㄢ ㄎㄨㄞˋ;古代居喪時以乾草為蓆,土塊為枕】之戚,遲我三年琴瑟:是急之而反以得緩,天下事大抵然也。」生將出貲治具。女曰:「勿復須。」婢探櫝,肴羹熱如新出於鼎,酒亦芳冽。酌移時,日已投暮,足下所踏婢,漸都亡去。女四肢嬌惰,足股屈伸,似無所著。生狎抱之。女曰:「君暫釋手。今有兩道,請君擇之。」生攬項問故。曰:「若為棋酒之交,可得三十年聚首;若作床笫之歡,可六年諧合耳。君焉取?」生曰:「六年後再商之。」女乃默然,遂相燕好。女曰:「妾固知君不免俗道,此亦數也。」

  因使生蓄婢媼,別居南院,炊爨紡織,以作生計。北院中並無煙火,惟棋枰、酒具而已。戶常闔,生推之則自開,他人不得入也。然南院人作事勤惰,女輒知之,每使生往譴責,無不具服。女無繁言,無響笑,與有所談,但俯首微哂。每駢肩坐,喜斜倚人。生舉而加諸膝,輕如抱嬰。生曰:「卿輕若此,可作掌上舞。」曰:「此何難!但婢子之為,所不屑耳。飛燕原九姊侍兒,屢以輕佻獲罪,怒謫塵間,又不守女子之貞;今已幽之。」閣上以錦布滿,冬未嘗寒,夏未嘗熱。女嚴冬皆著輕縠【ㄏㄨˊ;縐紗】;生為製鮮衣,強使著之。逾時解去,曰:「塵濁之物,幾於壓骨成勞!」

  一日,抱諸膝上,忽覺沉倍曩昔,異之。笑指腹曰:「此中有俗種矣。」過數日,顰黛不食,曰:「近病惡阻,頗思煙火之味。」生乃為具甘旨。從此飲食遂不異於常人。

  一日曰:「妾質單弱,不任生產。婢子樊英頗健,可使代之。」乃脫衷服衣英,閉諸室。少頃,聞兒啼。啟扉視之,男也。喜曰:「此兒福相,大器也!」因名大器。繃納生懷,俾付乳媼,養諸南院。

  女自免身,腰細如初,不食煙火矣。忽辭生,欲暫歸寧。問返期,答以:「三日。」鼓皮排如前狀,遂不見。至期不來;積年餘,音信全渺,亦已絕望。

  生鍵戶下幃,遂領鄉薦。終不肯娶;每獨宿北院,沐其餘芳。一夜,輾轉在榻,忽見燈火射窗,門亦自闢,群婢擁公主入。生喜,起問爽約之罪。女曰:「妾未愆期,天上二日半耳。」生得意自詡,告以秋捷,意主必喜。女愀然曰:「烏用是儻來者為!無足榮辱,止折人壽數耳。三日不見,入俗幛又深一層矣。」

  生由是不復進取。過數月,又欲歸寧。生殊悽戀。女曰:「此去定早還,無煩穿望。且人生合離,皆有定數,撙節之則長,恣縱之則短也。」既去,月餘即返。從此一年半歲輒一行,往往數月始還,生習為常,亦不之怪。

  又生一子。女舉之曰:「豺狼也!」立命棄之。生不忍而止,名曰可棄。甫周歲,急為卜婚。諸媒接踵,問其甲子,皆謂不合。曰:「吾欲為狼子治一深圈,竟不可得,當令傾敗六七年,亦數也。」囑生曰:「記取四年後,侯氏生女,左脅有小贅疣,乃此兒婦。當婚之,勿較其門地也。」即令書而誌之。後又歸寧,竟不復返。

  生每以所囑告親友。果有侯氏女,生有疣贅,侯賤而行惡,眾咸不齒,生竟媒定焉。

  大器十七歲及第,娶雲氏,夫妻皆孝友。父鍾愛之。可棄漸長,不喜讀,輒偷與無賴博賭,恆盜物償戲債。父怒,撻之,卒不改。相戒提防,不使有所得。遂夜出,小為穿窬【ㄩˊ;穿越】。為主所覺,縛送邑宰。宰審其姓氏,以名刺送之歸。父兄共縶之,楚掠慘棘,幾於絕氣。兄代哀免,始釋之。父忿恚得疾,食銳減。乃為二子立析產書,樓閣沃田,盡歸大器。可棄怨怒,夜持刀入室,將殺兄,誤中嫂。先是,主有遺褲,絕輕軟,雲拾作寢衣。可棄斫之,火星四射,大懼,奔出。父知,病益劇,數月尋卒。可棄聞父死,始歸。兄善視之,而可棄益肆。年餘,所分田產略盡,赴郡訟兄。官審知其人,斥逐之。兄弟之好遂絕。

  又逾年,可棄二十有三,侯女十五矣。兄憶母言,欲急為完婚。召至家,除佳宅與居;迎婦入門,以父遺良田,悉登籍交之,曰:「數頃薄產,為若蒙死守之,今悉相付。吾弟無行,寸草與之,皆棄也。此後成敗,在於新婦。能令改行,無憂凍餓;不然,兄亦不能填無底壑也。」侯雖小家女,然固慧麗,可棄雅畏愛之,所言無敢違。每出,限以晷刻,過期,則詬厲不與飲食,可棄以此少斂。年餘,生一子。婦曰:「我以後無求於人矣。膏腴數頃,母子何患不溫飽?無夫焉,亦可也。」會可棄盜粟出賭,婦知之,彎弓於門以拒之。大懼,避去。窺婦入,逡巡亦入。婦操刀起。可棄反奔,婦逐斫之,斷幅傷臀,血沾襪履。忿極,往訴兄,兄不禮焉,冤慚而去。過宿復至,跪嫂哀泣,求先容於婦,婦決絕不納。可棄怒,將往殺婦,兄不語。可棄忿起,操戈直出。嫂愕然,欲止之。兄目禁之。俟其去,乃曰:「彼固作此態,實不敢歸也。」使人覘之,已入家門。兄始色動,將奔赴之,而可棄已坌【ㄅㄣˋ】息【氣急敗壞的樣子】入。蓋可棄入家,婦方弄兒,望見之,擲兒床上,覓得廚刀;可棄懼,曳戈反走,婦逐出門外始返。兄已得其情,故詰之。可棄不言,惟向隅泣,目盡腫。兄憐之,親率之去,婦乃納之。俟兄出,罰使長跪,要以重誓,而後以瓦盆賜之食。自此改行為善。婦持籌握算,日致豐盈,可棄仰成而已。後年七旬,子孫滿前,婦猶時捋白鬚,使膝行焉。

  異史氏曰:「悍妻妒婦,遭之者如疽附於骨,死而後已,豈不毒哉!然砒、附【砒霜和附子,都是毒藥】,天下之至毒也,苟得其用,瞑眩大瘳【ㄔㄡ;病癒】,非參、苓所能及矣。而非仙人洞見臟腑,又烏敢以毒藥貽子孫哉!」

  章丘李孝廉善遷,少倜儻不泥,絲竹詞曲之屬皆精之。兩兄皆登甲榜,而孝廉益佻脫【ㄊㄧㄠ ㄊㄨㄛ;輕薄浮蕩】。娶夫人謝,稍稍禁制之。遂亡去,三年不返,遍覓不得。後得之臨清勾欄中。家人入,見其南向坐,少姬十數左右侍,蓋皆學音藝而拜門牆者也。臨行,積衣累笥,悉諸姬所貽。既歸,夫人閉置一室,投書滿案。以長繩繫榻足,引其端自櫺內出,貫以巨鈴,繫諸廚下。凡有所需,則躡繩;繩動鈴響,則應之。夫人躬設典肆,垂簾納物而估其直;左持籌,右握管;老僕供奔走而已。由此居積致富。每恥不及諸姒貴。錮閉三年,而孝廉捷。喜曰:「三卵兩成,吾以汝為毈【ㄉㄨㄢˋ;蛋孵不出雛來】矣,今亦爾耶?」

  又耿進士崧生,亦章丘人。夫人每以績火佐讀,績者不輟,讀者不敢息也。或朋舊相詣,輒竊聽之。論文則瀹【ㄩㄝˋ;用水煮物】茗作黍;若恣諧謔,則惡聲逐客矣。每試得平等,不敢入室門;超等,始笑迎之。設帳得金,悉內獻,絲毫不敢隱匿。故東主餽遺,恆面較錙銖。人或非笑之,而不知其銷算良難也。後為婦翁延教內弟。是年遊泮,翁謝儀十金。耿受榼【ㄎㄜˋ;小箱子】返金。夫人知之曰:「彼雖周親,然舌耕謂何也?」追之返而受之。耿不敢爭,而心終歉焉,思暗償之。於是每歲館金,皆短其數以報夫人。積二年餘,得如干數。忽夢一人告之曰:「明日登高,金數即滿。」次日,試一臨眺,果拾遺金,恰符缺數,遂償岳。後成進士,夫人猶訶譴之。耿曰:「今一行作吏,何得復爾?」夫人曰:「諺云:『水長則船亦高。』即為宰相,寧便大耶?」

《封三娘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封三娘》


  范十一娘,是畹【原字:左田右鹿】城祭酒的女兒,年輕貌美,有文才,父母十分鍾愛她。有上門來求婚的,總是讓她自己選擇,但十一娘卻始終沒有一個中意的。適逢上元節,水月寺中的尼姑們舉行「盂蘭盆會」。這一天,遊女如雲,范十一娘也來了。正在遊玩觀賞的時候,有個女子一直跟在十一娘身邊,不住地打量她,像有話要說。十一娘仔細看了看她,是一位十五六歲的絕代佳人。十一娘很喜歡她,轉回身來盯住她細看,那女子微笑著說:「姐姐莫不是范十一娘嗎?」十一娘回答:「是的。」女子說:「久聞姐姐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子,人們說的果然一點不假。」范十一娘也詢問她的姓名、住處。女子笑著說:「我姓封,排行第三,就住在鄰近的村子。」說著挽起十一娘的手臂。又說又笑,言語情態婉順溫柔。兩人相互愛悅,依戀不捨。十一娘問:「你怎麼沒有人陪伴?」三娘說:「父母早就去世了,家中只有一個老媽子,留在家中看門,所以不能跟來。」十一娘要回去了,封三娘目不轉睛地看著她,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。十一娘也惘然若失,就邀請她到自己家裡去玩。封三娘說:「姐姐是個富貴人家,我和你又不沾親帶故。怕惹人譏諷!」十一娘執意請她,三娘才說:「改天再去吧。」十一娘摘下一股金釵贈給她,封三娘也從髮髻上摘下一支綠簪子回贈。十一娘回家以後,十分想念封三娘,拿出三娘贈給的綠簪子看,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,家裡人都不認識,很覺奇異。十一娘天天盼望三娘來,總是失望,就病倒了。父母知道了她生病的原因,派人到鄰近村子打聽,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封三娘。

  到九月九重陽節,十一娘已病得憔悴不堪,感到無聊,就讓婢女扶著,勉強來到花園,鋪了褥子在東籬下觀賞菊花。忽然一個女子扒著牆頭往這邊看,仔細看時,原來是封三娘!只聽三娘喊道:「快來扶我一把!」婢女急忙過去扶她下來。十一娘又驚又喜,站起身拉三娘一同坐在褥子上,責怪她不守信用;又問她從哪裡來。三娘回答說:「我家離這裡還遠,但常來舅舅家玩耍。以前我說住在鄰近的村子,說的是我舅舅家。分別後我苦苦想念你,但貧賤之人同富貴家交往,腳還沒登門,心中先感到羞慚,恐怕被婢女僕人們瞧不起,所以沒有來。剛才從牆外經過,聽到有女子說話,就扒牆看看,盼望是姐姐,果真就是你!」十一娘述說了因思念而得病的經過,封三娘淚如雨下,感動地說:「我這次來你一定要保密,不然讓造謠生事的人說長道短,我可受不了!」十一娘答應了。二人一同回到閨房,同吃同住,一同說心裡話。十一娘的病很快好了,兩人結拜為姐妹,衣服鞋襪,總是換著穿。見有人來,封三娘就藏到幕帳後邊。過了五六個月,十一娘的父母終於聽說了這件事。

  一天,兩人正在下棋,范母悄悄地走了進來,仔細端詳著三娘,驚喜地說:「真不愧是我女兒的好朋友!」又對十一娘說:「你有這樣一位好朋友,我們兩人都高興,為什麼不早告訴我?」十一娘就把封三娘的顧慮告訴了母親。范母看看三娘說:「你和我女兒作伴,我感到很欣慰,為什麼怕人知道呢?」三娘滿臉羞容,只是默默地搓弄著衣帶。范母一走,封三娘就要告別。十一娘苦苦挽留她,才又住下來。一天夜裡,封三娘從門外急匆匆地跑進來,哭著說:「我本來就說不能再留在這裡了,如今果然受到這樣大的侮辱!」十一娘吃驚地問她怎麼回事,三娘說:「剛才出去入廁,有一個少年男子,強來拉扯我,幸虧逃掉了。像這樣,叫我怎麼再見人呢?」十一娘仔細詢問了那人的相貌,向三娘道歉說:「請不要見怪,那人是我傻哥哥。我會告訴母親,用棍子打他一頓的!」封三娘執意要走,十一娘請她等到天亮,封三娘說:「舅舅家近得很,只須用一架梯子送我過牆就行了。」十一娘知道留不住了,就派兩個婢女送她過牆。走了半里多路,封三娘辭謝她們自己走了。婢女回去後,見十一娘伏在床上悲傷地啼哭,像失去了最親密的愛人。

  過了幾個月,婢女有事到東村去,傍晚往回走的路上,遇見封三娘跟著一位老婦人走來。婢女很高興,迎上去問好。封三娘很感憂傷,詢問十一娘的情況。婢女拉著封三娘的衣袖說:「三娘到我家去吧,我家姑姑盼你盼得要死!」封三娘說:「我也思念她,但是不願意讓她家的人知道。你回去後打開花園門,我自己會去的。」婢女回去告訴十一娘,十一娘非常高興,按她說的做了,見封三娘已經在園中了。兩人相見,各自述說分別之情。話越說越長,連覺也不睡了。見婢女們都睡熟了,三娘起身和十一娘躺在一個枕頭上,悄悄地說:「我知道你還沒有許配人。以你的才貌和門第,不愁找不到個尊貴的女婿。但那些浪蕩子弟,不值一提。如果想得到一個好丈夫,請不要以貧富論人。」十一娘連連稱是。封三娘說:「去年我們見面的地方,現在又做起了道場,明天請你再去一趟,我要讓你見一個如意郎君。我小時候讀過相面的書,絕對沒有差錯的。」天不很亮,封三娘就走了,約好在寺院等她。十一娘果然來到水月寺,封三娘已先在那裡了。

  眺望遊覽了一周,十一娘便邀請三娘一同上車。兩人挽著手出了寺院門,看見一個秀才,年齡有十七八歲,穿著樸素的布袍,但容貌英俊,儀表不凡。封三娘暗暗指著秀才對十一娘說:「這個人是能做翰林的人才。」十一娘稍稍斜眼瞧了一下。封三娘又說:「你先回去,我隨後就到。」黃昏時候,封三娘果然來了,說:「我剛才已經打聽清楚,那個秀才就是此地人,叫孟安仁。」十一娘知道孟安仁家裡很窮,覺得不大合適。封三娘說:「你怎麼也落入世俗之中去了。這人如果是長期貧賤的人,我就把眼睛剜掉,不再給天下人相面了!」十一娘說:「那麼又該怎麼辦呢?」封三娘說:「請你給我一件東西,拿去送給他,就算訂了婚約。」十一娘說:「姐姐太草率了。有父母在,如不答應怎麼辦?」封三娘說:「我這樣做,正是怕他們不答應。如果你主意堅定,就是死也阻擋不了的。」十一娘執意不肯。封三娘說:「你的姻緣已經來了,但是魔難沒有消除。我所以這樣做,是報答你以前對我的好處。我現在就去,把你以前送給我的金鳳釵,假託你的名義送給他。」十一娘剛想說再商量商量,封三娘已經出門走了。

  當時,孟生雖然博學多才,但因家境貧窮,所以十八歲還沒有定下婚事。白天在寺院,忽然看見兩個美麗的女子,回家後一直苦苦思念。一更將盡,封三娘叫開門進來。孟生拿蠟燭一看,認識是白天在寺院見過的女子之一,高興地問她是誰。三娘說:「我姓封,是范十一娘的女伴。」孟生高興極了,顧不得細問,突然上前擁抱她。封三娘推開他說:「我不是自薦的毛遂,是來代人作媒的。范十一娘願意和你結為夫妻,請你託媒人去提親吧。」盂生愕然不信。封三娘拿出金釵給他看,孟生喜歡得不得了,發誓說:「承蒙她如此眷戀我,我要得不到十一娘為妻,寧肯終身不娶!」封三娘就走了。

  第二天早晨,孟生託鄰居老媽媽去見范夫人,給自己提親。范夫人嫌他窮,也不同女兒商量,立即把老媽媽打發走了。十一娘知道後,心裡很失望,埋怨封三娘耽誤了自己。但是金釵要不回來,只好決意也不嫁別的人。又過了幾天,有一個紳士來為兒子向范家求婚,怕不成,就請縣令作媒。當時,那紳士很有權勢,范家害怕他,就問十一娘的意見。十一娘不願意,母親問她為什麼,她不說話,只是掉淚。十一娘叫人暗暗告訴母親,不是孟生,死也不嫁。范公知道了十分生氣,索性把女兒許給了那紳士的兒子。又懷疑十一娘和孟生有私情,就選定吉日,想盡快為她完婚。十一娘氣得不吃飯,天天只是呆呆地躺著。到了迎親的前一天晚上,十一娘忽然起來,對著鏡子自己梳妝打扮起來。范夫人暗暗高興。一會兒侍女跑來說:「小姐上吊了!」全家上下大吃一驚,痛哭流涕,後悔也來不及了,三天後只好安葬了。

  孟生自從鄰居老媽媽告訴他婚事不成以後。心裡悲憤,氣得要死,但依然轉彎抹角地打聽消息,夢想能挽回與十一娘的婚事。聽說十一娘已經許配給人了,怒火中燒,什麼念頭也沒有了。不久,聽說十一娘死了,孟生悲憤不已,恨不得跟十一娘一起死去。傍晚走出家門,想趁黑夜去十一娘墳上哭一場。忽然有一個人走過來,近前一看是封三娘。三娘向孟生說:「恭喜你的姻緣總算能成就了!」孟生含著淚說:「你不知道十一娘已經死了?」封三娘說:「我說的能成就,正是因為她死了。你趕快叫家人挖開墳墓,我有一種奇異的藥,能讓她復活!」孟生聽了她的話,挖開墓穴,打開棺材,把十一娘抬出來,又把墳墓重新掩埋好。孟生自己背著屍體,與封三娘一同回到家裡,把十一娘放到床上,三娘給她灌了藥。一會兒,十一娘慢慢蘇醒過來,看著封三娘問: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封三娘指著孟生說:「這就是孟安仁。」就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,十一娘這才如夢初醒。

  封三娘怕洩漏消息,陪送他們到五十里外的一個山村裡躲藏起來。封三娘要告辭回去,十一娘哀求她留下作伴,讓她住在另一個院裡。又賣了殉葬的首飾,用來度日,日子還算過得去。封三娘每次遇到孟生來,總是避開。十一娘從容地說:「咱們姊妹倆的情誼,就是同胞姐妹也比不上,可哪能百年都聚在一起?我想,不如仿效女英、娥皇一起嫁給孟生。」封三娘說:「我從小就得到吐納長生的祕訣,所以不願意嫁人。」十一娘笑著說:「世上流傳的養生術書籍多得很,行而有效的哪裡有啊?」封三娘說:「我得到的不是人世流傳的那種。世上流傳的並不是真訣,只有華佗的五禽圖還差不多。凡是修練的人,無非是想讓血氣流通罷了;若是得了厄逆症。學作老虎的形體動作,馬上就會好,不正是它靈驗的地方嗎?」十一娘就私下和孟生商量,讓他假裝出遠門。到了夜裡,用酒強把三娘灌醉,孟生悄悄進來和她同了床。三娘醒後說:「妹子害了我了。如果我色戒不破,道業修練成功,能升第一天。如今被你算計了,這是命該如此。」就起身告辭。十一娘告訴她自己的實心實意,哀求她不要怪罪自己。封三娘說:「實話告訴你,我是狐仙。因為看到你的美貌,忽然生了愛慕之情,今天卻作繭自縛,這也是情魔劫數,不是人力造成的。若是再留下來,情魔更糾纏我,就無休止了。妹妹福分不淺,前程遠大,請珍重自愛。」說完就沒影了。夫妻兩人驚歎了很久。

  過了一年,孟生鄉試、會試果然都考中了,在翰林院做了官。他拿了自己的名帖去拜見范十一娘的父親。范父既羞愧又悔恨,不肯見他。孟生再三請求,才見了面。孟生進來,以女婿的禮節,恭恭敬敬地拜見。范公很惱怒,懷疑孟生故意輕薄羞辱自己。孟生便請他到沒人的地方,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。范公還是不太相信,派人去他家查看後,這才大為驚喜。又暗裡告訴孟生不要宣揚,怕有禍殃。又過了二年,那紳士因行賄被查處,父子二人都被充軍到遼海衛,十一娘才回到娘家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范十一娘,畹【原字:左田右鹿】城祭酒之女。少豔美,騷雅尤絕。父母鍾愛之,求聘者輒令自擇,女恆少所可。會上元日,水月寺中諸尼,作「盂蘭盆會」。是日,游女如雲,女亦詣之。方隨喜間,一女子步趨相從,屢望顏色,似欲有言。審視之,二八絕代姝也。悅而好之,轉用盼注。女子微笑曰:「姊非范十一娘乎?」答曰:「然。」女子曰:「久聞芳名,人言果不虛謬。」十一娘亦審里居。女答言:「妾封氏,第三,近在鄰村。」把臂歡笑,詞致溫婉,於是大相愛悅,依戀不捨。十一娘問:「何無伴侶?」曰:「父母早世,家中止一老嫗,留守門戶,故不得來。」十一娘將歸,封凝眸欲涕,十一娘亦惘然,遂邀過從。封曰:「娘子朱門繡戶,妾素無葭莩【ㄐㄧㄚ ㄈㄨˊ;親戚關係微薄】親,慮致譏嫌。」十一娘固邀之。答:「俟異日。」十一娘乃脫金釵一股贈之,封亦摘髻上綠簪為報。十一娘既歸,傾想殊切。出所贈簪,非金非玉,家人都不之識,甚異之。日望其來,悵然遂病。父母訊得故,使人於近村諮訪,並無知者。時值重九,十一娘羸頓無聊,倩【同「請」】侍兒強扶窺園,設褥東籬下。忽一女子攀垣來窺,覘之,則封女也。呼曰:「接我以力?」侍兒從之,驀然遂下。十一娘驚喜,頓起,曳坐褥間,責其負約,且問所來。答云:「妾家去此尚遠,時來舅家作耍。前言近村者,緣舅家耳。別後懸思頗苦;然貧賤者與貴人交,足未登門,先懷慚怍,恐為婢僕下眼覷,是以不果來。適經牆外過,聞女子語,便一攀望,冀是小姐,今果如願。」十一娘因述病源。封泣下如雨,因曰:「妾來當須祕密。造言生事者,飛短流長,所不堪受。」十一娘諾。偕歸同榻,快與傾懷。病尋愈。訂為姊妹,衣服履舄【ㄒㄧˋ;鞋】,輒互易著。見人來,則隱匿夾幕間。積五六月,公及夫人頗聞之。

  一日,兩人方對弈,夫人掩入。諦視,驚曰:「真吾兒友也!」因謂十一娘:「閨中有良友,我兩人所歡,胡不早白?」十一娘因達封意。夫人顧謂三娘曰:「伴吾兒,極所忻慰,何昧之?」封羞暈滿頰,默然拈帶而已。夫人去,封乃告別。十一娘苦留之,乃止。一夕,自門外匆皇奔入,泣曰:「我固謂不可留,今果遭此大辱!」驚問之。曰:「適出更衣,一少年丈夫,橫來相干,幸而得逃。如此,復何面目!」十一娘細詰形貌,謝曰:「勿須怪,此妾痴兄。會告夫人,杖責之。」封堅辭欲去。十一娘請待天曙。封曰:「舅家咫尺,但須以梯度我過牆耳。」十一娘知不可留,使兩婢踰垣送之。行半里許,辭謝自去。婢返,十一娘伏床悲惋,如失伉儷。後數月,婢以故至東村,暮歸,遇封女從老嫗來。婢喜,拜問。封亦惻惻,訊十一娘興居。婢捉袂曰:「三姑過我。我家姑姑盼欲死!」封曰:「我亦思之,但不樂使家人知。歸啟園門,我自至。」婢歸告十一娘;十一娘喜,從其言,則封已在園中矣。相見,各道間闊,綿綿不寐。視婢子眠熟,乃起,移與十一娘同枕,私語曰:「妾固知娘子未字。以才色門第,何患無貴介婿;然紈褲兒敖不足數。如欲得佳耦,請無以貧富論。」十一娘然之。封曰:「舊年邂逅處,今復作道場,明日再煩一往,當令見一如意郎君。妾少讀相人書,頗不參差。」昧爽【天將曉而尚暗之時】,封即去,約俟蘭若。十一娘果往,封已先在。

  眺覽一周,十一娘便邀同車。攜手出門,見一秀才,年可十七八,布袍不飾,而容儀俊偉。封潛指曰:「此翰苑才也。」十一娘略睨之。封別曰:「娘子先歸,我即繼至。」入暮,果至,曰:「我適物色甚詳,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。」十一娘知其貧,不以為可。封曰:「娘子何亦墮世情哉!此人苟長貧賤者,余當抉眸子,不復相天下士矣。」十一娘曰:「且為奈何?」曰:「願得一物,持與訂盟。」十一娘曰:「姊何草草!父母在,不遂如何?」封曰:「妾此為,正恐其不遂耳。志若堅,生死何可奪也?」十一娘必不可。封曰:「娘子姻緣已動,而魔劫未消。所以故,來報前好耳。請即別,即以所贈金鳳釵,矯命贈之。」十一娘方謀更商,封已出門去。時孟生貧而多才,意將擇耦,故十八猶未聘也。是日,忽睹兩豔,歸涉冥想。一更向盡,封三娘款門而入。燭之,識為日中所見。喜致詰問。曰:「妾封氏,范氏十一娘之女伴也。」生大悅,不暇細審,遽前擁抱。封拒曰:「妾非毛遂,乃曹丘生。十一娘願締永好,請倩冰也。」生愕然不信。封乃以釵示生。生喜不自已,矢曰:「勞眷注若此,僕不得十一娘,寧終鰥耳。」封遂去。生詰旦,浼鄰媼詣范夫人。夫人貧之,竟不商女,立便卻去。十一娘知之,心失所望,深怨封之誤己也;而金釵難返,只須以死矢之。又數日,有某紳為子求婚,恐不諧,浼邑宰作伐。時某方居權要,范公心畏之。以問十一娘,十一娘不樂。母詰之,默默不言,但有涕淚。使人潛告夫人:非孟生,死不嫁!公聞,益怒,竟許某紳家。且疑十一娘有私意於生,遂涓吉【擇取吉祥的日子】速成禮。十一娘忿不食,日惟耽臥。至親迎之前夕,忽起,攬鏡自妝。夫人竊喜。俄侍女奔白:「小姐自經!」舉宅驚涕,痛悔無所復及。三日遂葬。孟生自鄰媼反命,憤恨欲絕。然遙遙探訪,妄冀復挽。察知佳人有主,忿火中燒,萬慮俱斷矣。未幾,聞玉葬香埋,懎然悲喪,恨不從麗人俱死。向晚出門,意將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。欻有一人來,近之,則封三娘。向生曰:「喜姻好可就矣。」生泫然曰:「卿不知十一娘亡耶?」封曰:「我所謂就者,正以其亡。可急喚家人發冢,我有異藥,能令蘇。」生從之,發墓破棺,復掩其穴。生自負尸,與三娘俱歸,置榻上;投以藥,逾時而蘇。顧見三娘,問:「此何所?」封指生曰:「此孟安仁也。」因告以故,始如夢醒。封懼漏洩,相將去五十里,避匿山村。封欲辭去,十一娘泣留作伴,使別院居。因貨殉葬之飾,用為資度,亦稱小有。封每遇生來,輒走避。十一娘從容曰:「吾姊妹,骨肉不啻也,然終無百年聚。計不如效英、皇。」封曰:「妾少得異訣,吐納可以長生,故不願嫁耳。」十一娘笑曰:「世傳養生術,汗牛充棟,行而效者誰也?」封曰:「妾所得非人所知。世傳並非真訣,惟華陀五禽圖差為不妄。凡修煉家無非欲血氣流通耳,若得厄逆症,作虎形立止,非其驗耶?」十一娘陰與生謀,使偽為遠出者。入夜,強勸以酒;既醉,生潛入汙之。三娘醒曰:「妹子害我矣!倘色戒不破,道成當升第一天。今墮奸謀,命耳!」乃起告辭。十一娘告以誠意而哀謝之。封曰:「實相告:我乃狐也。緣瞻麗容,忽生愛慕,如繭自纏,遂有今日。此乃情魔之劫,非關人力。再留,則魔更生,無底止矣。娘子福澤正遠,珍重自愛。」言已而逝。夫妻驚歎久之。逾年,生鄉、會果捷,官翰林。投刺謁范公,公愧悔不見。固請之,乃見。生入,執子婿禮,伏拜甚恭。公愧怒,疑生儇【ㄒㄩㄢ;頭腦聰明而舉止輕浮】薄。生請間,具道情事。公不深信;使人探諸其家,方大驚喜。陰戒勿宣,懼有禍變。又二年,某紳以關節發覺,父子充遼海軍,十一娘始歸寧焉。

2014年4月28日 星期一

《辛十四娘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辛十四娘》


  廣平縣的馮生,是明代正德年間的人。他年輕時輕佻放蕩,酗酒無度。一天早晨,他偶然外出,遇到個少女,披著紅斗篷,容貌秀麗。身後跟著個小僕人,正踏著早晨的露水趕路,鞋襪都沾溼了。馮生心裡暗暗喜愛她。傍晚,馮生喝得醉醺醺地回來,走到路邊一座荒廢很久的寺廟前時,見一個女子從裡面走出來;一看,正是早晨遇到的那個少女。少女看見他,轉身又走了進去。馮生暗想,美人怎麼會在寺廟裡?把驢拴在門前,想進去看個究竟。

  進入廟門,只見斷壁殘垣,石階上鋪著層綠毯一樣的細草。馮生正在猶豫,一個衣帽整潔的白髮老翁走了出來,問道:「客人從哪裡來?」馮生說:「偶然經過這座古剎,想瞻仰瞻仰。老丈怎麼到了這裡?」老翁說:「老夫流落到此地,沒有住所,暫時借這裡安頓家小。既然承蒙光臨,有山茶可以當酒。」說完,請馮生進廟。馮生見殿後有個院子,石子路非常乾淨,再沒有雜樹亂草。進入屋內,帷幔床帳,都香氣襲人。坐下後,老翁自我介紹說:「老夫姓辛。」馮生乘醉唐突地問道:「聽說您有個女公子,還沒找到好女婿;我不自量力,願意禮聘女公子。」辛老翁笑了笑,說:「容我和老妻商量商量。」馮生要來筆,寫下一首詩:「千金覓玉杵,殷勤手自將。雲英如有意,親為搗玄霜。」主人看了後,笑著把詩交給了僕人。一會兒,有個丫鬟出來和老翁耳語了幾句,老翁起身,請客人耐心坐會兒。自己掀起門簾進了裡屋。隱約聽得裡面講了兩三句話,老翁又走出來。馮生以為定有好消息,但老翁坐下後,只是談笑,再不提婚事。馮生忍不住,問道:「我還不知您老的意思,請說明以消除疑惑。」老翁說:「您是卓越不凡的人,我仰慕已久。但我有點隱衷,不便直言。」馮生再三請求。老翁說:「我有十九個女兒,已嫁出去了十二個。女兒的婚姻大事由老妻作主,老夫不參與。」馮生說:「我只要今天早晨帶著小僕人,踏著露水趕路的那位。」辛老翁沒說話,兩人相對無語。這時裡屋傳來女子的嬌聲細語,馮生乘著醉意,掀起門簾說:「既然做不成夫妻,就看看容貌,以消除我的遺憾!」屋裡的人聽見門簾響,都驚愕地站了起來看著他。馮生見果然有那紅衣少女,打扮華美,手撚著腰帶,亭亭玉立。看見馮生闖進來,屋裡的人都驚慌不安。辛老翁大怒,命幾個人將馮生揪了出去,馮生酒湧上來,跌倒在亂草叢裡,瓦塊石頭雨點般地落下來,幸虧沒砸在身上。

  躺了一會兒,聽見驢子在路邊吃草,馮生爬起來騎上去,踉踉蹌蹌地上了路。夜色迷茫,馮生誤進了山谷,狼奔鴟叫,嚇得他寒毛直豎。猶豫著四下看了看,並不知這是什麼地方。遠遠望見一片黑樹林中隱約有燈光,馮生以為必定是村莊,趕著毛驢跑了過去。抬頭一看,是一座高門,便用鞭子敲了敲。門內有人問道:「哪裡來的年輕人,半夜跑到這裡來?」馮生回答說:「迷了路。」那人說:「等我稟告主人。」馮生伸著脖子,呆呆地等著。忽聽抽門栓開門聲,一個壯健的僕人走出來,替他牽驢。馮生進去,見房屋都非常華美,大堂上燈火通明。略坐了會,有個婦人出來,詢問客人的姓名。馮生告訴了她。過了一會兒,幾個丫鬟扶著一位老太太走出來,說:「郡君來了!」馮生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想行禮,老太太止住他,讓他坐下。說:「你是不是馮雲子的孫子啊?」馮生回答說:「是的。」老太太說:「你是我的外甥。我老態龍鍾,風燭殘年,骨肉親戚之間,久沒來往了。」馮生說:「我小時候就死了父親,跟我祖父交往的人,十個裡也不認得一個。我從沒拜見過您,請指示明白該怎樣稱呼您?」老太太說:「你自己會知道的!」馮生不敢再問,坐在那裡冥思苦想。老太太說:「外甥深夜怎麼到了這裡?」馮生平素常以膽大自誇,便把自己的遭遇一一敘述了一遍。老太太笑著說:「這是大好事。況且外甥是名士,也不玷汙她家,野狐精怎麼就這麼自大?外甥不要擔心,我能給你辦成。」馮生連連稱謝。老太太看著兩邊伺候的人說:「我不知辛家的女兒,竟是這樣端莊漂亮。」一個丫鬟說:「他家有十九個女兒,都生得姿態翩翩。不知官人要聘的那個排行第幾?」馮生說:「她大約十五歲左右。」丫鬟說:「這是十四娘。三月裡,曾跟她母親來給郡君慶壽,郡君怎麼忘了呢?」老太太笑著說:「是高底鞋上刻著蓮花瓣、裡面填上香屑,用紗巾蒙面走路的那個吧?」丫鬟說:「是的。」老太太說:「這個婢子倒很會出花樣,弄媚態。但也真是俊俏,外甥的眼光不錯。」便對丫鬟說:「可派個小丫頭去叫她來。」丫鬟答應著去了。過了會兒,丫鬟進來稟報:「辛家十四娘叫來了!」接著便見紅衣女子,望著老太太施禮。老太太拉她起來說:「以後成了我外甥媳婦了,就不要行女孩兒禮了。」女子起來,亭亭玉立,低垂著紅袖。老太太理理她的頭髮,又撚撚她的耳環,說:「十四娘最近在閨中做些什麼?」女子低聲說:「閒著沒事,繡些花。」說著,一回頭看見馮生,立即羞縮不安起來。老太太說:「這是我外甥。他一心一意要和你結為夫妻,你怎麼就讓他迷了路,在山谷裡竄了一夜?」女子低著頭,默默不語。老太太說:「我叫你來,沒別的事,想給我外甥做媒人。」女子仍一言不發。老太太便命丫鬟去掃床鋪被,讓他們二人完婚。女子紅著臉說:「我得回去告訴父母。」老太太說:「我給你做媒,有什麼差錯?」女子說:「郡君之命,我的父母不敢違抗。但如此草草從事,我就是死,也不敢從命!」老太太笑著說:「小女子志氣倒高,不屈從威勢,真是我的外甥媳婦。」於是,便從女子頭上拔下一朵金花交給馮生,讓他回去查查曆書,定個良辰吉日;又讓丫鬟送十四娘回去。這時,雄雞高唱,老太太派人牽著毛驢送馮生出去。

  馮生出來走了幾步,回頭一看,只見房屋村落全消失了,只有一片茂密的松林和蓬草掩蓋著的幾座墳墓而已。馮生定神想了會兒,醒悟這裡是薛尚書的墳墓,薛尚書是馮生祖母的弟弟,所以老太太稱他為外甥。馮生心中明白遇上了鬼,但也不知十四娘是什麼人。一路感嘆著回了家,漫不經心地查了個日子等著,心裡恐怕鬼約靠不住。再去那座寺廟看看,一片荒涼,寂無人跡。詢問當地的人,說是廟裡常見狐出沒。馮生暗想:只要得到美人,狐也是好的。

  到了選定的那天,馮生整理房間,打掃道路,讓僕人輪番在門外眺望。一直等到半夜,還沒動靜,馮生已經絕望了。一會兒,忽聽門外人聲喧嘩,馮生趿拉著鞋跑出去一看,花轎已停在院子裡了,有個丫鬟扶著十四娘坐在轎裡。嫁妝也沒多餘的東西,只有兩個長鬍子僕人扛著個甕大的儲錢罐,從肩上卸下放在屋子一角。馮生高興娶了個美麗妻子,並不疑慮她是異類。他問十四娘:「一個死鬼,你們家怎麼那樣服貼她?」十四娘說:「薛尚書現在已做了五都巡環使,數百里內的鬼狐都供他役使。他不常回家。」馮生不忘老太太給做媒,第二天,到她的墓上祭祀了一番。同去時,有兩個丫鬟來贈送帶有貝紋的錦帛作賀禮,放到桌子上走了。馮生告訴十四娘,十四娘看了看,說:「這是郡君的東西!」

  同縣有個楚銀臺的公子,從小就和馮生同學,兩人十分親匿。他聽說馮生娶了個狐夫人,便在馮生結婚三日那天,送來禮物,並親自上門舉杯慶賀。過了幾天,楚公子又寫來請柬,請馮生赴宴。十四娘得知,對馮生說:「上次公子來,我從牆縫裡見他猿眼鷹鼻,這人不可長久交往,不去為好。」馮生答應了。第二天,楚公子登門責問馮生負約,就便獻上自己的新作詩篇。馮生評論這些詩篇時,說了些嘲笑話,楚公子很羞慚,兩人不歡而散。馮生回屋,笑著跟十四娘講了一遍。十四娘淒然地說:「楚公子是匹豺狼,不能跟他開玩笑!你不聽我的話,將遭大難!」馮生笑著認了錯。此後,馮生和楚公子經常來往調笑,原來的過節漸漸消除了。正好提學駕下臨,主持科考,楚公子考了第一,馮生考了第二。楚公子沾沾自喜,派僕人來邀請馮生去喝酒。馮生推辭不去,連叫了幾次,才去了。到後來才知道是楚公子的生日,客人坐滿了屋子,酒宴十分豐盛。楚公子拿出自己的試卷給馮生看,親友爭相圍攏來觀賞,邊看邊讚歎著。酒過數巡,有樂隊在下面奏起音樂,一片喧雜,賓主都非常高興。楚公子忽然對馮生說:「俗話說『場中莫論文』,現在才知道這句話的錯誤。我之所以名次排在你前面,不過因為我的文章開頭幾句略高一籌罷了。」公子說完,一座人都讚揚起來。馮生乘著醉意,再忍耐不住,大笑著說:「你到現在還以為你是憑文章考第一的嗎?」馮生話音剛落,一座人臉上失色。楚公子羞慚忿怒,無言答對。客人們見狀漸漸都走了,馮生也悄悄地溜了回來。酒醒後,馮生很後悔,把這事告訴了十四娘。十四娘不高興地說:「你真是鄉下的輕薄子弟!拿輕薄之態對待君子,就會喪失品德;對待小人,就會惹殺身之禍。你大難不遠了!我不忍心見你敗落,我們分手吧!」馮生害怕,哭泣著說自己已很後悔。十四娘說:「如想要我留下來,我和你約定,從今後你閉門不出,斷絕交遊,不要再酗酒!」馮生恭敬地答應下來。

  十四娘為人勤儉俐落,天天紡線織布。經常自己回娘家,但從不在娘家過夜。還常拿出些金銀布帛作買賣,每有贏餘,就把錢投進儲錢罐裡。天天關門閉戶,有人來訪,就讓僕人謝絕。一天,楚公子又送來信請馮生,十四娘把信燒了,不讓馮生知道。第二天,馮生出門去城裡弔喪,在喪家遇到楚公子。楚公子拉著他的胳膊,苦苦邀請。馮生藉故推辭,楚公子讓馬夫拉著馬,擁著馮生就走。到了家,楚公子立即命家人設宴。馮生又告辭,說有事要早點回去。楚公子再三挽留,吩咐家姬彈箏奏樂。馮生本來就放蕩不羈,前些日子又一直關在家裡,很覺煩悶。忽然遇上今天這個痛飲的機會,酒興大發,再也不管不顧,喝得酩酊大醉,昏沉沉地趴在桌上睡著了。楚公子的妻子阮氏,非常凶悍嫉妒,婢妾們都不敢施脂抹粉。前天有個丫鬟到楚公子的書房中,被阮氏抓住,用木杖猛擊丫鬟的頭部,丫鬟腦袋破裂,立即死了。楚公子因為上次馮生當眾羞辱自己,懷恨在心,天天想著報復,於是圖謀借這個事先把馮生灌醉,誣告他殺人。乘馮生正在昏睡,楚公子把丫鬟的屍體扛到床上,閉上房門走了。馮生五更天時酒醒過來,發現自己趴在桌子上。起來尋找枕頭床鋪,覺得有個滑膩膩的東西絆了腳,用手一摸,是個人。馮生還以為是主人派了童僕陪伴自己睡覺,便又用腳踢踢,那人一動不動,像具僵屍。馮生恐懼萬分,跑出房門大聲怪叫起來。楚家的僕役們都起來了,點上燈一照,發現一具屍體,便抓住馮生憤怒地吵鬧起來。楚公子出來察看了一番,誣說馮生逼姦不遂,殺了丫鬟,將他捆起來,送到了廣平縣衙。

  隔了,一天,十四娘才知道這件事,不禁潸然淚下,說:「早就知道會有今天了。」於是每天都送錢給馮生花費。馮生見了府尹,無理可伸,被天天嚴刑拷問,打得皮開肉綻。十四娘親自去詢問他經過,馮生見了她,悲憤填膺,說不出話來。十四娘知道這次陷阱已深,便勸馮生先屈認了,以免再挨打,馮生哭著答應了。十四娘來來往往時,別的人在眼前也看不見她。十四娘回家又感慨又嘆息,忽然,她把自己的丫鬟打發走了。一個人住了幾天,十四娘又託媒婆買了個良家女子,名叫祿兒,十五歲,容貌頗為豔麗。十四娘跟祿兒,同吃住,看待她不同於一般丫鬟。馮生招認誤殺人命後,被官府判了絞刑。僕人得知這個消息,泣不成聲地告訴了十四娘。十四娘聽說,面色坦然,像毫不介意。不久,快到了秋後處決犯人的日子,十四娘才惶惶不安,經常白天出去,晚上才回來,腳不停歇。常在沒人的地方,悲傷哀痛,以至於寢食都廢。

  一天下午,十四娘派出的那個狐丫鬟忽然回來了。十四娘急忙起身,將丫鬟叫到無人處,二人小聲交談起來。十四娘再出來時,笑容滿面,和平常一樣料理家務。第二天,僕人到監獄,馮生託他帶回話來,要十四娘去見一面,以便永訣。十四娘漫不經心地答應了一聲,也不悲傷,沒當回事,家人私下裡議論她太忍心。忽然路人到處流傳,楚銀臺已被革職,平陽觀察奉皇帝特旨,重審馮生一案。僕人聽說大喜,急忙告訴了十四娘。十四娘也很高興,便派他到官衙中探聽。去了後,馮生已經出獄,與僕人見面,悲喜交集。一會兒,楚公子逮到,平陽觀察一審問,明白了其中的全部實情,便立即釋放了馮生,讓他回家。馮生回家見了十四娘,不禁淚珠滾滾;十四娘也看著他心酸不已。悲傷過後,才又喜歡起來,但馮生終究不知自己的案子皇帝是怎麼知道的。十四娘指著丫鬟說:「這是你的功臣啊!」馮生驚愕地詢問緣故。

  原來,十四娘派丫鬟進京,想到皇宮告狀,為馮生申冤。丫鬟來到京城,見宮中有神靈守護,便在御溝外徘徊猶豫,一連幾個月進不去。丫鬟怕誤了事,正想再回來商量個辦法,忽聽說皇帝要去大同,丫鬟便預先趕到大同,裝作妓女。皇帝到妓院遊逛,特別寵愛她;又懷疑她不是一般的風塵女子,丫鬟便哭起來。皇帝問:「有什麼冤屈嗎?」丫鬟回答說:「我原籍廣平縣,是生員馮某的女兒。父親因冤案將被處死,於是把我賣到了妓院裡。」皇帝聽說,很慘然,賜給她一百兩銀子。臨走前,又詳細問了事情經過,用紙筆記了姓名;還說要和她共享榮華富貴。丫鬟說:「但願我和父親能團聚,不想過富貴生活。」皇帝點頭答應,便走了。丫鬟講了經過,馮生急忙下拜,熱淚盈眶。

  不久,十四娘忽然對馮生說:「我如不是為了情緣,哪裡會有這些煩惱?你被下獄時,我奔走於親戚之間,卻沒一個人肯為我想個辦法。那時的酸楚,真讓人沒法說。現在我越感到這塵俗世界令人厭煩苦惱。我已替你找了個女子,我們從此分別吧!」馮生聽說,哭著跪在地上不起來,十四娘才作罷。到夜晚,十四娘讓祿兒去跟馮生睡,馮生拒而不納。第二天早晨看看十四娘,容光頓減。又過了一個多月,十四娘漸漸衰老。半年後,便又黑又醜,像個村婦。但馮生仍恭恭敬敬地對待她,始終不變。十四娘忽然又說要告別,還說:「你自有美麗的妻子,要我這醜老婆子幹什麼?」馮生像上次那樣哭著哀求。又過了一個月,十四娘暴病,不吃不喝,疲憊地躺在床上。馮生端湯餵藥,像侍奉父母。請來巫婆、醫生,都不靈驗,十四娘終於不治,去世了。馮生悲痛欲絕,就用皇帝賜給丫鬟的那一百兩銀子,埋葬了十四娘。過了幾天,狐丫鬟也走了。馮生便娶了祿兒為繼室,過了一年便生了個兒子。可是連年歉收,家境日漸蕭條,夫妻二人一籌莫展,相對憂愁。馮生忽然想起屋角裡的儲錢罐,常見十四娘往裡投錢,不知錢罐還在不在。過去一看,只見豆豉盆子、鹽罐子擺了滿滿一地。一件件挪開,見儲錢罐還在,用筷子往罐裡捅了捅,堅硬得插不下去。把罐子摔碎,金錢嘩嘩地淌落出來。從此,馮生一下子富裕起來。

  後來,馮生的僕人到太華山,遇見十四娘,騎著匹青騾子,丫鬟騎著驢跟在後面。十四娘見了僕人,問:「馮郎平安嗎?」還說,「回去告訴你主人,我已名列仙籍了。」說完,便消失不見了。

  異史氏評:「輕薄的話多半出自士人之口,這是君子十分惋惜傷心的事。我也曾經冒過輕薄之名,說自己冤枉或許太過分了;然而我未嘗不刻苦自勵,以使自己勉強立於君子之林。我也並非迷信禍福之說,但像馮生這人,一句微不足道的話,幾乎引來殺身之禍,假若家裡沒有仙人,怎麼能解脫監獄之災,取得重生的機會?可怕啊!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廣平馮生,正德間人。少輕脫,縱酒。昧爽偶行,遇一少女,著紅帔【ㄆㄟˋ;婦女的披肩】,容色娟好。從小奚奴【僕役】,躡露奔波,履襪沾濡。心竊好之。薄暮醉歸,道側故有蘭若,久蕪廢,有女子自內出,則向麗人也。忽見生來,即轉身入。陰念:麗者何得在禪院中?縶驢於門,往覘其異。入則斷垣零落,階上細草如毯。彷徨間,一斑白叟出,衣帽整潔,問:「客何來?」生曰:「偶過古剎,欲一瞻仰。翁何至此?」叟曰:「老夫流寓無所,暫借此安頓細小。既承寵降,有山茶可以當酒。」乃肅賓入。見殿後一院,石路光明,無復蓁莽。入其室,則簾晃床幕,香霧噴人。坐展姓字,云:「蒙叟姓辛。」生乘醉遽問曰:「聞有女公子,未遭良匹。竊不自揣,願以鏡臺自獻。」辛笑曰:「容謀之荊人。」生即索筆為詩曰:「千金覓玉杵,殷勤手自將。雲英如有意,親為擣玄霜。」主人笑付左右。少間,有婢與辛耳語。辛起慰客耐坐,牽幕入。隱約三數語,即趨出。生意必有佳報;而辛乃坐與嗢噱【ㄨㄚˋ ㄐㄩㄝˊ;笑個不停】,不復有他言。生不能忍,問曰:「未審意旨,幸釋疑抱。」辛曰:「君卓犖士,傾風已久。但有私衷,所不敢言耳。」生固請之。辛曰:「弱息十九人,嫁者十有二。醮命任之荊人,老夫不與焉。」生曰:「小生祇要得今朝領小奚奴帶露行者。」辛不應,相對默然。聞房內嚶嚶膩語,生乘醉搴簾曰:「伉儷既不可得,當一見顏色,以消吾憾。」內聞鉤動,群立愕顧。果有紅衣人,振袖傾鬟,亭亭拈帶。望見生入,遍室張皇。辛怒,命數人捽生出。酒愈湧上,倒蓁蕪中。瓦石亂落如雨,幸不著體。臥移時,聽驢子猶齕【ㄏㄜˊ;咬噬】草路側,乃起跨驢,踉蹡【ㄌㄧㄤˋ ㄑㄧㄤˋ;走路歪歪倒倒】而行。夜色迷悶,誤入澗谷,狼奔鴟叫,豎毛寒心。踟躕四顧,並不知其何所。

  遙望蒼林中,燈火明滅,疑必村落,竟馳投之。仰見高閎,以策撾門。內有問者曰:「何處郎君,半夜來此?」生以失路告。問者曰:「待達主人。」生累足鵠俟。忽聞振管闢扉,一健僕出,代客捉驢。生入,見室甚華好,堂上張燈火。少坐,有婦人出,問客姓字。生以告。逾刻,青衣數人,扶一老嫗出,曰:「郡君至。」生起立,肅身欲拜。嫗止之坐。謂生曰:「爾非馮雲子之孫耶?」曰:「然。」嫗曰:「子當是我彌甥。老身鐘漏並歇,殘年向盡,骨肉之間,殊多乖闊。」生曰:「兒少失怙,與我祖父處者,十不識一焉。素未拜省,乞便指示。」嫗曰:「子自知之。」生不敢復問,坐對懸想。嫗曰:「甥深夜何得來此?」生以膽力自矜詡,遂一一歷陳所遇。嫗笑曰:「此大好事。況甥名士,殊不玷於姻婭,野狐精何得強自高?甥勿慮,我能為若致之。」生稱謝唯唯。嫗顧左右曰:「我不知辛家女兒,遂如此端好。」青衣人曰:「渠有十九女,都翩翩有風格。不知官人所聘行幾?」生曰:「年約十五餘矣。」青衣曰:「此是十四娘。三月間,曾從阿母壽郡君,何忘卻?」嫗笑曰:「是非刻蓮瓣為高履,實以香屑,蒙紗而步者乎?」青衣曰:「是也。」嫗曰:「此婢大會作意,弄媚巧。然果窈窕,阿甥賞鑒不謬。」即謂青衣曰:「可遣小貍奴喚之來。」青衣應諾去。移時,入白:「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。」旋見紅衣女子,望嫗俯拜。嫗曳之曰:「後為我家甥婦,勿得修婢子禮。」女子起,娉娉而立,紅袖低垂。嫗理其鬢髮,捻其耳環,曰:「十四娘近在閨中作麼生?」女低應曰:「閒來只挑繡。」回首見生,羞縮不安。嫗曰:「此吾甥也。盛意與兒作姻好,何便教迷途,終夜竄谿谷?」女俛首無語。嫗曰:「我喚汝,非他,欲為阿甥作伐耳。」女默默而已。嫗命掃榻展裀褥,即為合巹。女然曰:「還以告之父母。」嫗曰:「我為汝作冰,有何舛謬?」女曰:「郡君之命,父母當不敢違。然如此草草,婢子即死,不敢奉命!」嫗笑曰:「小女子志不可奪,真吾甥婦也!」乃拔女頭上金花一朵,付生收之。命歸家檢曆,以良辰為定。乃使青衣送女去。聽遠雞已唱,遣人持驢送生出。數步外,欻一回顧,則村舍已失;但見松楸【ㄑㄧㄡ;落葉喬木】濃黑,蓬顆蔽冢而已。定想移時,乃悟其處為薛尚書墓。

  薛故生祖母弟,故相呼以甥。心知遇鬼,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。咨嗟而歸,漫檢曆以待之,而心恐鬼約難恃。再往蘭若,則殿宇荒涼。問之居人,則寺中往往見狐狸云。陰念:「若得麗人,狐亦自佳。」至日,除舍掃途,更僕眺望,夜半猶寂。生已無望。頃之,門外譁然。屣屣出窺,則繡幰【ㄒㄧㄢˇ;車幔】已駐於庭,雙鬟扶女坐青廬中。妝匳亦無長物,惟兩長鬣奴扛一撲滿,大如甕,息肩置堂隅。生喜得麗偶,並不疑其異類。問女曰:「一死鬼,卿家何帖服之甚?」女曰:「薛尚書,今作五都巡環使,數百里鬼狐皆備扈從,故歸墓時常少。」生不忘蹇修,翼日,往祭其墓。歸見二青衣,持貝錦為賀,竟委几上而去。生以告女,女視之,曰:「此郡君物也。」邑有楚銀臺之公子,少與生共筆硯,相狎。聞生得狐婦,餽遺為餪【ㄋㄨㄢˇ;女兒出嫁三日,娘家送食物】,即登堂稱觴。越數日,又折簡來招飲。女聞,謂生曰:「曩公子來,我穴壁窺之,其人猿睛而鷹準,不可與久居也。宜勿往。」生諾之。翼日,公子造門,問負約之罪,且獻新什。生評涉嘲笑,公子大慚,不懽而散。生歸,笑述於房。女慘然曰:「公子豺狼,不可狎也!子不聽吾言,將及於難!」生笑謝之。後與公子輒相諛噱,前郤漸釋。會提學試,公子第一,生第二。公子沾沾自喜,走伻【ㄅㄥ;僕人】來邀生飲。生辭,頻招乃往。至則知為公子初度,客從滿堂,列筵甚盛。公子出試卷示生。親友疊肩歎賞。酒數行,樂奏作於堂,鼓吹傖儜【ㄘㄤ ㄋㄧㄥˊ;聲音粗俗雜亂】,賓主甚樂。公子忽謂生曰:「諺云:『場中莫論文。』此言今知其謬。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,以起處數語,略高一籌耳。」公子言已,一座盡讚。生醉不能忍,大笑曰:「君到於今,尚以為文章至是耶!」生言已,一座失色。公子慚忿氣結。客漸去,生亦遁。醒而悔之,因以告女。女不樂曰:「君誠鄉曲之儇【ㄒㄩㄢ;頭腦聰明而舉止輕浮】子也!輕薄之態,施之君子,則喪吾德;施之小人,則殺吾身。君禍不遠矣!我不忍見君流落,請從此辭。」生懼而涕,且告之悔。女曰:「如欲我留,與君約:從今閉戶絕交遊,勿浪飲。」生謹受教。十四娘為人勤儉灑脫,日以紝織為事。時自歸寧,未嘗逾夜。又時出金帛作生計。日有贏餘,輒投撲滿。日杜門戶;有造訪者,輒囑蒼頭謝去。

  一日,楚公子馳函來,女焚爇不以聞。翼日,出弔於城,遇公子于喪者之家,捉臂苦邀。生辭以故。公子使圉【ㄩˇ;養馬的人】人挽轡,擁之以行。至家,立命洗腆。繼辭夙退。公子要遮無已,出家姬彈箏為樂。生素不羈,向閉置庭中,頗覺悶損;忽逢劇飲,興頓豪,無復縈念。因而酣醉頹臥席間。公子妻阮氏,最悍妒,婢妾不敢施脂澤。日前,婢入齋中,為阮掩執,以杖擊首,腦裂立斃。公子以生嘲慢故,啣生,日思所報,遂謀醉以酒而誣之。乘生醉寐,扛尸床間,合扉徑去。生五更酲解,始覺身臥几上。起尋枕榻,則有物膩然,紲絆步履,摸之,人也。意主人遣僮伴睡。又蹴之,不動而殭。大駭,出門怪呼。廝役盡起,爇之,見尸,執生怒鬧。公子出驗之,誣生逼奸殺婢,執送廣平。隔日,十四娘始知,潸然曰:「早知今日矣!」因按日以金錢遺生。生見府尹,無理可伸,朝夕搒掠,皮肉盡脫。女自詣問。生見之,悲氣塞心,不能言說。女知陷阱已深,勸令誣服,以免刑憲【法令】。生泣聽命。女還往之間,人咫尺不相窺。歸家咨惋,遽遣婢子去。獨居數日,又託媒媼購良家女,名祿兒,年已及笄,容華頗麗;與同寢食,撫愛異於群小。生認誤殺擬絞。蒼頭得信歸,慟述不成聲。女聞,坦然若不介意。既而秋決有日,女始皇皇躁動,晝去夕來,無停履。每於寂所,於邑悲哀,至損眠食。

  一日,日晡,狐婢忽來。女頓起,相引屏語。出則笑色滿容,料理門戶如平時。翼日,蒼頭至獄,生寄語娘子一往永訣。蒼頭復命。女漫應之,亦不愴惻,殊落落置之。家人竊議其忍。忽道路沸傳,楚銀臺革爵;平陽觀察奉特旨治馮生案。蒼頭聞之喜,告主母。女亦喜,即遣入府探視,則生已出獄,相見悲喜。俄捕公子至,一鞫,盡得其情。生立釋寧家。歸見闈中人,泫然流涕,女亦相對愴楚,悲已而喜。然終不知何以得達上聽。女笑指婢曰:「此君之功臣也。」生愕問故。先是,女遣婢赴燕都,欲達宮闈,為生陳冤。婢至,則宮中有神守護,徘徊御溝間,數月不得入。婢懼誤事,方欲歸謀,忽聞今上將幸大同,婢乃預往,偽作流妓。上至勾欄,極蒙寵眷。疑婢不似風塵人。婢乃垂泣。上問:「有何冤苦?」婢對:「妾原籍隸廣平,生員馮某之女。父以冤獄將死,遂鬻妾勾欄中。」上慘然,賜金百兩。臨行,細問顛末,以紙筆記姓名;且言欲與共富貴。婢言:「但得父子團聚,不願華膴【ㄏㄨ;無骨的肉】也。」上頷之,乃去。婢以此情告生。生急拜,淚眥雙熒。居無幾何,女忽謂生曰:「妾不為情緣,何處得煩惱?君被逮時,妾奔走戚眷間,並無一人代一謀者。爾時酸衷,誠不可以告愬。今視塵俗益厭苦。我已為君蓄良偶,可從此別。」生聞,泣伏不起。女乃止。夜遣祿兒侍生寢,生拒不納。朝視十四娘,容光頓減;又月餘,漸以衰老;半載,黯黑如村嫗:生敬之,終不替。女忽復言別,且曰:「君自有佳侶,安用此鳩槃【鳩槃荼;佛教神話中,一種啖人精氣維生的鬼】為?」生哀泣如前日。又逾月,女暴疾,絕食飲,羸臥閨闥。生侍湯藥,如奉父母。巫醫無靈,竟以溘逝。生悲怛欲絕。即以婢賜金,為營齋葬。數日,婢亦去,遂以祿兒為室。逾年舉一子。然比歲不登,家益落。夫妻無計,對影長愁。忽憶堂陬撲滿,常見十四娘投錢於中,不知尚在否。近臨之,則豉具鹽盎,羅列殆滿。頭頭置去,箸探其中,堅不可入;撲而碎之,金錢溢出。由此頓大充裕。後蒼頭至太華,遇十四娘,乘青騾,婢子跨蹇以從,問:「馮郎安否?」且言:「致意主人,我已名列仙籍矣。」言訖,不見。

  異史氏曰:「輕薄之詞,多出於士類,此君子所悼惜也。余嘗冒不韙之名,言冤則已迂;然未嘗不刻苦自勵,以勉附於君子之林,而禍福之說不與焉。若馮生者,一言之微,幾至殺身,苟非室有仙人,亦何能解脫囹圄,以再生於當世耶?可懼哉!」

《續黃粱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續黃粱》


  福建有一位姓曾的舉人,考中進士時,與二三位同科考取的進士到京城郊區遊逛。偶然聽別人說,在佛寺裡住了一位算命的先生,便一塊去請算命先生給算一卦。進了屋子,行禮坐下。算命先生見他那副得意的樣子,就順便奉承了他幾句。曾某搖著扇子微笑,問算命先生:「我有沒有身穿蟒袍、腰繫玉帶的福分啊?」算命先生一本正經地說:「你可做二十年太平宰相。」曾某聽了,很高興,神氣更足。

  這時,外邊下起小雨,於是就和同遊的人在和尚的住房裡避雨。屋裡有一位年老的和尚,眼睛深深地凹下去,高高的鼻梁,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團上,神情淡淡地不主動見禮,幾個人略一打招呼,便一起坐在床榻上,說起話來。都以宰相稱呼曾某,向他表示慶賀。這時,曾某心高氣盛,指著一位同遊者說:「曾某當了宰相時,推薦張年丈做南京的巡撫;家中的中表親戚,可以作參將、游擊;家中的老僕人,也要作個小千總或者小把總,我的心願也就滿足了。」在坐的人都大笑起來。

  一會兒,門外的雨下得更大。曾某感到很疲倦,就在床上躺下。忽然間,見到兩位皇宮的使者送來皇帝的親筆詔書,召曾太師入宮商討國事。曾某很得意,很快地跟隨來使朝見皇帝。皇帝把座位向前挪了挪,用溫和的話語與他談了很久;並說,三品以下的官員都要聽從他的任免、提升,不必向皇上奏准;賜給他蟒袍、玉帶和名貴的馬匹。曾某披戴整齊,跪下向皇帝叩頭謝恩,下朝而去。回到家裡,發現不是以前那些舊房舍,而是雕梁畫棟,極為壯麗,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一下子變成這樣。但是,拈著鬍鬚一呼喚,家中的僕人,就前呼後應的,如同雷鳴。過了一會,就有公卿大臣給他獻上山珍海味,躬著身子畢恭畢敬的人,接二連三地出入他的門。六部尚書來了,他鞋子還沒穿好,就迎上去;侍郎們來了,他便只作個揖,陪著說幾句話;比這更低一級的官員來,只是點一點頭罷了。山西的巡撫,贈給他樂女十人,都是秀美的女子。其中特別俊美的嫋嫋和仙仙,尤其得到他的寵愛。每當他在家休息的時候,就整天沉溺於歌舞聲色中。

  有一天,他忽然想起在未發跡時,曾經受到本縣士紳王子良的周濟,今天自己置身青雲之上,那王子良還在仕途上很不得志,為什麼不拉他一把呢?第二天早起,就給皇帝寫了一道奏疏,薦舉王作諫議大夫。得到皇帝的許可,就立刻把王子良提升到朝中。又想到,郭太僕曾經對自己有小怨隙,馬上把呂給諫和侍御陳昌等叫來,把自己的意圖告訴他們。過了一天,彈劾郭太僕的奏章,紛紛投到皇帝面前,得到皇帝的聖旨,把郭撤職趕出朝中。曾某報恩報怨,辦得分明,頗快心意。

  有一次,他偶爾來到京郊的大道上,一個喝醉酒的人,沖撞了他的儀仗隊,就命下人把他捆起來,交給京官,立刻被打死在木棍之下。那些與他接近的近鄰和田地相連的富人家,也都畏懼他的權勢,把自己的好房子與肥沃的土地獻給他。自這以後,他家的財富可與一個國王相比。不久,嫋嫋和仙仙先後死去了,他日夜思念她們。忽然想起,往年見他的東鄰有一個少女特別美麗,每每想把她買來作妾,只因當時家勢財力單薄,未能如願,今天,可以滿足自己的意願了。於是派去幾個幹練的奴僕,硬把錢財送到她的家中。一會兒,用藤轎把她抬來一看,女子出落得比以前看見時更加美麗。自己回憶平生,各種意願都達到了。

  又過了一年,曾某常聽到朝中有人在背後竊竊議論他,但他認為這只不過是像朝廷門口那些擺樣子的儀仗馬而已。他仍然盛氣凌人不可一世,不把別人的議論放在心上。誰知竟有一位龍圖閣大學士包公,大膽上疏,彈劾曾某。奏疏中說:「臣認為曾某,原是一個飲酒賭博的無賴,市井裡的小人。只不過偶然一句話的投合,而得到聖上的眷顧。父親穿上了紫色朝服,兒子也穿上了紅色的朝服。皇上的恩寵,已經達到極點。曾某不思獻出自己的軀體,不思肝膽塗地以報皇上之萬一;反而在朝中任意而為,擅自作威作福。可以判他死刑的罪,像頭髮那樣難以數清;朝廷中的重要官職,被曾某據為奇貨,衡量官位的輕重,為收價的高低。因而朝中的公卿將士,都奔走在他的門下,估計官職買賣的價錢,尋找機會偷空鑽營,簡直如同商販。仰仗他的鼻息,望塵而拜的人物,無法計算。即使有傑出之士與賢能的良臣,不肯依附於他,對他阿諛奉承,輕的就被他放置在清閒無實權的位置,重的就被他削職為民。更有甚者,只要不偏袒他的,動輒就觸犯了他這指鹿為馬的權奸;只要片言觸犯了他,便被流放到豺狼出沒的荒遠之地。朝中有志之士為之心寒,朝廷因而孤立。又有那平民百姓的膏血,任意被他們蠶食;良家的女子,依勢強娶。凶惡的氣焰,受害百姓的冤憤,暗無天日。只要他家的奴僕一到,太守、縣令都要看顏色行事;他的書信一到,連按察司、都察院也要為之徇情枉法。甚至連他那些奴才的兒子,或者稍有瓜葛的親戚,出門則乘坐驛站的公車,氣勢浩大。地方上所供給的東西稍為遲緩,在馬上的鞭子立刻就會抽打你。殘害人民,奴役地方官府,他隨從所到之處,田野中的青草都為之一光。而曾某現在卻正是聲勢煊赫,炙手可熱,倚仗朝廷對他的寵信,毫無悔改。每當皇帝召見他到宮闕之中,他就乘機進陷別人;曾某剛從官府退回,他家中後花園中已響起歌聲。好聲色,玩狗馬,白天黑夜荒淫無度,國計民生,他從來不去考慮。世界上難道有這樣的宰相嗎?內外驚恐,人情洶動,若不馬上把他誅除,勢必要釀成曹操與王莽那樣的奪權之禍。臣日夜憂慮,不敢安居,我冒殺頭之罪,列舉曾某的罪狀,上報聖上得知。俯伏請求砍去奸佞之頭,沒收他貪汙的財產。上可以挽回上天的震怒,下可以大快人心,順通民情。如果臣言是虛假捏造,請以刀、鋸、鼎、鑊處置臣子」。

  曾某聽到消息後,嚇得膽顫魂飛,如同飲下一杯涼冰的水,渾身上下涼透了。幸而聖上優待寬容,扣下此疏不作處理。但是,繼之各科各道、三司六部的公卿大臣,不斷上奏章彈劾;就連往日那些拜倒在他門下的,稱他為乾爸爸的,也翻了臉向他攻擊。聖上下令抄沒他家中的財產,充軍到雲南。他的兒子在山西平陽任太守,也已經派遣公差去把他提到京師審問。曾某剛剛聽到聖旨,驚恐萬分,接著就有幾十名武士,帶著劍拿著槍,徑到曾某的內房,扒掉他的官服,摘下他的帽子,把他同他妻子一塊捆綁起來。一會兒,看到許多差役,從他家中向外搬運財物,金銀錢鈔有數百萬,珍珠翡翠、瑪瑙寶玉有數百斛。幄幕、帳簾、床榻之屬,有數千件;至於小兒的襁褓,女人的鞋子,掉得滿臺階都是。曾某一一看得很清楚,感到心酸落淚。不一會,一個人拖著曾的美妾出來,她披頭散髮嬌聲啼喊,美麗的面容六神無主。曾某在一邊,悲傷的心如同火燒,含著憤怒而不敢說。不一會,樓閣倉庫,全被查封。差役立即呵叱曾某出去,監管他的人就用繩子套著他的脖頸,把他拉出去。

  曾某同他妻子忍聲含淚地上路。要求能有一匹老馬拉的破車代步,差役也不答應。走了十里,曾某妻子腳小無力,快要跌倒,曾某用手攙扶著她走。又走了十里,自己也疲憊不堪。突然見前邊有一座高山,直插雲霄,自己發愁無法攀登過去,時時挽扶著妻子相對哭泣。而監管的人面目猙獰地過來催促,不容許他們稍微停歇。又看到太陽西斜,晚間無處可以投宿,不得已,就彎著腰,深一步,淺一步地走著。快到半山腰時,妻子實在無力了,坐在路旁哭泣。曾某也坐下來稍微休息,任憑監送的差役叱罵。

  忽然間聽到多人一齊叫喊,有一群強盜各自拿著鋒利的刀槍,跳著跑著追過來。監送的差役大驚而逃。曾某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說:「我孤身被貶謫邊疆,行李中也無值錢的東西。」哀求他們寬恕。這些強盜個個瞪大了眼睛,忿怒地說:「我們這群人是被害的冤枉百姓,只要你這賊的頭,別的什麼也不要!」曾某憤怒叱責說:「我雖然有罪,可我仍然是朝廷的命官,你們這群亂賊,怎敢胡為!」群賊也怒極,揮動巨大的斧頭,就朝曾某的脖頸砍去,只聽得自己的頭落地有聲。驚魂未定,立刻見到兩個小鬼,把他的雙手捆起來,趕著他走。大約走了幾個時辰,到了一個大的都市。不多時,看到一座宮殿,大殿之上坐著一位相貌很醜陋的閻王,靠在一個長長的几案上,在決斷鬼魂的禍福。曾某急忙向前,匍匐跪在地上,請求閻王饒恕。閻王翻看著卷宗,才看了幾行,就勃然大怒說:「這是犯了欺君誤國的罪,應當放到油鍋裡炸!」殿下無數的鬼在應和著,聲如雷霆。馬上有一個巨鬼,把曾某抓起,摔到臺階之下。見有一個大油鍋,約有七尺多高,四周圍燒著火炭,油鍋的腿都燒紅了。曾某渾身發抖,哀哀啼哭,逃竄又無去路。巨鬼用左手抓住他的頭髮,右手握著他的腳踝,把他扔到油鍋中。覺得孤零零的身子隨油花上下翻滾,皮與肉都焦糊,疼痛徹心鑽骨;沸著的油灌到口裡,把他的肺腑都烹熟了。心想快死算了,而想遍了法子也不能馬上死去。約一頓飯的時間,巨鬼才用大鐵叉把曾某從油鍋裡取出來,又讓他跪到大堂下。閻王又查檢了簿籍,生氣地說:「生時倚仗權勢,欺凌別人,應當上刀山之獄。」鬼又把他揪去,見到一座山,不很大,而峻峰峭拔,鋒利的刀刃縱橫交錯、像密密的竹筍。已經有幾個人的肚腸掛在上邊,呼喊號叫的聲音,慘不忍聽。巨鬼督促曾某上去,曾大哭著向後退縮。臣鬼用毒錐刺他的頭,曾某忍痛乞求可憐。巨鬼大怒,抓起曾某,向空中擲去。曾某覺得自己身在雲霄間,昏昏然地向下掉,鋒利的刀交刺在他的胸膛上,痛苦之情難以言狀。過了一會,由於他的身體太重,向下壓去,被刺入的刀口漸漸大了,忽然他從刀上脫落下來,四肢蜷曲著。巨鬼又攆著他去見閻王。閻王讓計算一下他生平賣官鬻爵、貪贜枉法所霸占的田產,所得的金銀財寶有多少。立刻有一個鬍鬚捲曲的人數著籌碼,屈著指頭算計說:「三百二十一萬。」閻王說:「他既然能搜括來,就讓他都喝下去。」不多一會兒,把金錢取來堆集到臺階上,像小山丘。慢慢地放到鐵鍋裡,用烈火熔化。巨鬼讓幾個小鬼,更替著用勺子灌到他的口中,流到面頰上皮膚都臭裂;灌到喉嚨,五臟六腑像開鍋一樣。曾某活著時,恨自己搜括得太少,眼下又以此物太多為患。半天才灌盡。閻王下令,把曾某押解到甘肅甘州托生個女的。走了幾步,見到架子上有一鐵梁,粗有好幾尺,上邊穿著一個火輪,不知有幾百里大,發出五彩般的火焰,光亮照耀到雲霄間。巨鬼鞭撻著曾某上去蹬火輪子。他剛一閉眼,就躍登上去,火輪隨著他的腳轉動,似覺身子向下傾墜,遍身冰涼。

  他睜開眼一看,自身已變成嬰兒,還是個女的。看看生他的父母,都穿著破爛的棉衣。土房中,放著破瓢和討飯的棍子。知道自己已變成了討飯人的女兒。從此,每天跟隨討飯人沿街乞討,肚子裡常常餓得直叫,不得一飽。穿著破爛的衣服,被風吹得刺骨疼。十四歲那年,被賣給一個姓顧的秀才當小妾,衣食才算自給。而家中的大老婆很凶狠,每天不是用鞭子抽就是用板子打,還用燒紅的烙鐵烙乳房。幸好丈夫還可憐她,稍稍有些安慰。牆東鄰有個很不正經的惡少年,忽然越過牆來,逼著與她私通。心想,自己前所行的罪孽,已受到鬼的懲罰,現在哪裡能再犯呢!於是大聲呼救。丈夫與大老婆都起來,惡少年才逃去。過了不久,秀才剛到她的房間中睡覺,她在枕上喋喋地訴說自己的冤苦。忽然一聲巨響,房門大開,有兩個賊持刀闖進來,竟然砍掉秀才的頭,搶光衣物就走了。她團團地爬在被子底下,大氣不敢出。等到賊去了,才哭喊著跑到大老婆的房中。大老婆大驚,哭著與她一塊去驗看秀才的屍體。懷疑是她招引姦夫殺死自己的丈夫。因而寫狀告到州官刺史。刺史嚴加拷問,以酷刑毒打,使她招認定案,依照法律,判凌遲處死,把她綁著到行刑的地方。她胸中冤枉之氣堵塞,大跳著喊冤屈,覺得比十八層地獄還黑暗。

  正在悲痛呼號的時候,聽得同遊的朋友說:「老兄你作惡夢了嗎?」曾某忽然醒悟過來。見到老和尚還盤著腿坐在那裡。同遊的人都問他:「天晚了,肚子都餓了,為什麼睡了這麼久?」曾某這才面色慘淡地坐起來。老和尚微笑著說:「占卦說你作宰相,是否靈驗?」曾某越發驚異,行禮向老和尚請教。老和尚說:「要修自己的德行,要行仁道,就是在火坑中,也能生長出青蓮花來。我這個山野中的和尚,哪裡能參透其中的玄妙!」曾某滿腹勝氣地來了,垂頭喪氣地回去,追求升官享受榮華富貴的想法,由此慢慢地淡薄了。後來,他隱遁到深山之中,不知所終。

  異史氏評:「態知善者,懲罰惡者,這是上天一向的準則。一聽說自己將來能作宰相,心中就高興得不得了的人,一定不是高興自己將來有機會鞠躬盡瘁於國家,這是可想而知的。在這個時候,什麼樓臺殿閣、嬌妻美妾,沒有一樣不在他心中幻想出來。然而夢是虛幻的,幻想也不可能是真的。曾某藉虛幻的夢做了各種壞事,鬼神便也藉虛幻的懲罰當作給他的報應。黃粱一夢在人世間所在都有,所以應當把上面這段故事附在「邯鄲記」【演唐代盧生在邯鄲遇呂洞賓的事】之後。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福建曾孝廉,高捷南宮時,與二三新貴,遨遊郊郭。偶聞毘盧禪院寓一星者,因並騎往詣問卜。入揖而坐。星者見其意氣,稍佞諛之。曾搖箑【ㄕㄚˋ;扇子】微笑,便問:「有蟒玉分否?」星者曰:「二十年太平宰相。」曾大悅,氣益高。

  值小雨,乃與遊侶避雨僧舍。舍中一老僧,深目高鼻,坐蒲團上,偃蹇不為禮。眾一舉手,登榻自話,群以宰相相賀。曾心氣殊高,指同遊曰:「某為宰相時,推張年丈作南撫,家中表為參、游,我家老蒼頭亦得小千把,余願足矣。」一座大笑。

  俄聞門外雨益傾注,曾倦伏榻間,忽見有二中使,齎天子手詔,召曾太師決國計。曾得意疾趨入朝。天子前席,溫語良久。命三品以下,聽其黜陟;即賜蟒玉名馬。曾被服稽拜以出。入家,則非舊所居第,繪棟雕榱【ㄘㄨㄟ;屋椽】,窮極壯麗。自亦不解何以遽至於此。然拈鬚微呼,則應諾雷動。俄而公卿贈海物,傴僂足恭者,疊出其門。六卿來,倒屣而迎;侍郎輩,揖與語;下此者,頷之而已。晉撫餽女樂十人,皆是好女子。其尤者為嫋嫋,為仙仙,二人尤蒙寵顧。科頭休沐,日事聲歌。

  一日,念微時嘗得邑紳王子良周濟,我今置身青雲,渠尚蹉跎仕路,何不一引手?早旦一疏,薦為諫議,即奉俞【ㄩˊ;同意】旨,立行擢用。又念郭太僕曾睚眦我,即傳呂給諫及侍御陳昌等,授以意旨;越日,彈章交至,奉旨削職以去。恩怨了了,頗快心意。偶出郊衢,醉人適觸鹵簿,即遣人縛付京尹,立斃杖下。接第連阡者,皆畏勢獻沃產。自此富可埒國。無何而嫋嫋、仙仙,以次殂謝,朝夕遐想。忽憶曩年見東家女絕美,每思購充媵御,輒以綿薄違宿願,今日幸可適志。乃使幹僕數輩,強納貲於其家。俄頃,藤輿舁【ㄩˊ;抬】至,則較昔之望見時,尤豔絕也。自顧生平,於願斯足。

  又逾年,朝士竊竊,似有腹非之者,然揣其意,各為立仗馬,曾亦高情盛氣,不以置懷。有龍圖學士包拯上疏,其略曰:「竊以曾某,原一飲賭無賴,市井小人。一言之合,榮膺聖眷,父紫兒朱,恩寵為極。不思捐軀摩頂,以報萬一;反恣胸臆,擅作威福。可死之罪,擢髮難數!朝廷名器,居為奇貨,量缺肥瘠,為價重輕。因而公卿將士,盡奔走於門下,估計夤緣【ㄧㄣˊ ㄩㄢˊ;鑽營趨附】,儼如負販,仰息望塵,不可算數。或有傑士賢臣,不肯阿附,輕則置之閒散,重則褫以編氓。甚且一臂不袒,輒迕【ㄨˇ;觸犯】鹿馬之奸;片語方干,遠竄豺狼之地。朝士為之寒心,朝廷因而孤立。又且平民膏腴,任肆蠶食;良家女子,強委禽妝。沴氣冤氛,暗無天日!奴僕一到,則守、令承顏;書函一投,則司、院枉法。或有廝養之兒,瓜葛之親,出則乘傳,風行雷動。地方之供給稍遲,馬上之鞭撻立至。荼毒人民,奴隸官府,扈從所臨,野無青草。而某方炎炎赫赫,怙寵無悔。召對方承於闕下,萋菲輒進於君前;委蛇才退於自公,聲歌已起於後苑。聲色狗馬,晝夜荒淫;國計民生,罔存念慮。世上寧有此宰相乎!內外駭訛,人情洶洶。若不急加斧鑕之誅,勢必釀成操、莽之禍。臣夙夜祗懼,不敢寧處,冒死列款,仰達宸聽。伏祈斷奸佞之頭,籍貪冒之產,上回天怒,下快輿情。如果臣言虛謬,刀鋸鼎鑊,即加臣身。」云云。疏上,曾聞之,氣魄悚駭,如飲冰水。幸而皇上優容,留中不發。又繼而科、道、九卿,交章劾奏;即昔之拜門牆、稱假父者,亦反顏相向。奉旨籍家,充雲南軍。子任平陽太守,已差員前往提問。

  曾方聞旨驚怛,旋有武士數十人,帶劍操戈,直抵內寢,褫其衣冠,與妻並繫。俄見數夫運貲於庭,金銀錢鈔以數百萬,珠翠瑙玉數百斛,幄幕簾榻之屬,又數千事,以至兒襁女舄【ㄒㄧˋ;鞋】,遺墜庭階。曾一一視之,酸心刺目。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,披髮嬌啼,玉容無主。悲火燒心,含憤不敢言。俄樓閣倉庫,並已封誌。立叱曾出。監者牽羅曳而出。夫妻吞聲就道,求一下駟劣車少作代步,亦不得。十里外,妻足弱,欲傾跌,曾時以一手相攀引。又十餘里,己亦困憊。欻見高山,直插霄漢,自憂不能登越,時挽妻相對泣。而監者獰目來窺,不容稍停駐。又顧斜日已墜,無可投止,不得已,參差蹩躠【ㄅㄧㄝˊ ㄒㄧㄝˋ;跛腳】而行。比至山腰,妻力已盡,泣坐路隅。曾亦憩止,任監者叱罵。忽聞百聲齊譟,有群盜各操利刃,跳梁而前。監者大駭,逸去。曾長跪,言:「孤身遠謫,囊中無長物。」哀求宥免。群盜裂眦宣言:「我輩皆被害冤民,祇乞得佞賊頭,他無索取。」曾叱怒曰:「我雖待罪,乃朝廷命官,賊子何敢爾!」賊亦怒,以巨斧揮曾項。覺頭墮地作聲,魂方駭疑,即有二鬼來,反接其手,驅之行。

  行逾數刻,入一都會。頃之,睹宮殿;殿上一醜形王者,憑几決罪福。曾前,匐伏請命。王者閱卷,纔數行,即震怒曰:「此欺君誤國之罪,宜置油鼎!」萬鬼群和,聲如雷霆。即有巨鬼捽至墀下。見鼎高七尺已來,四圍熾炭,鼎足盡赤。曾觳觫【ㄏㄨˊ ㄙㄨˋ】哀啼,竄跡無路。鬼以左手抓髮,右手握踝,拋置鼎中。覺塊然一身,隨油波而上下;皮肉焦灼,痛徹於心;沸油入口,煎烹肺腑。念欲速死,而萬計不能得死。約食時,鬼方以巨叉取曾,復伏堂下。王又檢冊籍,怒曰:「倚勢凌人,合受刀山獄!」鬼復捽去。見一山,不甚廣闊;而峻削壁立,利刃縱橫,亂如密筍。先有數人罥【ㄐㄩㄢˋ;掛】腸刺腹於其上,呼號之聲,慘絕心目。鬼促曾上,曾大哭退縮。鬼以毒錐刺腦,曾負痛乞憐。鬼怒,捉曾起,望空力擲。覺身在雲霄之上,暈然一落,刃交於胸,痛苦不可言狀。又移時,身驅重贅,刀孔漸闊;忽焉脫落,四支蠖屈。鬼又逐以見王。王命會計生平賣爵鬻名,枉法霸產,所得金錢幾何。即有鬡鬚人持籌握算,曰:「三百二十一萬。」王曰:「彼既積來,還令飲去!」少間,取金錢堆階上,如丘陵。漸入鐵釜,鎔以烈火。鬼使數輩,更以杓灌其口,流頤則皮膚臭裂,入喉則臟腑騰沸。生時患此物之少,是時患此物之多也!半日方盡。

  王者令押去甘州為女。行數步,見架上鐵梁,圍可數尺,綰一火輪,其大不知幾百由旬,燄生五采,光耿雲霄。鬼撻使登輪。方合眼躍登,則輪隨足轉,似覺傾墜,遍體生涼。開目自顧,身已嬰兒,而又女也。視其父母,則懸鶉敗焉。土室之中,瓢杖猶存。心知為乞人子。日隨乞兒托缽,腹轆轆然常不得一飽。著敗衣,風常刺骨。十四歲,鬻與顧秀才備媵妾,衣食粗足自給。而冢室悍甚,日以鞭箠從事,輒以赤鐵烙胸乳。幸而良人頗憐愛,稍自寬慰。東鄰惡少年,忽踰垣來逼與私。乃自念前身惡孽,已被鬼責,今那得復爾。於是大聲疾呼,良人與嫡婦盡起,惡少年始竄去。居無何,秀才宿諸其室,枕上喋喋,方自訴冤苦。忽震厲一聲,室門大闢,有兩賊持刀入,竟決秀才首,囊括衣物。團伏被底,不敢復作聲。既而賊去,乃喊奔嫡室。嫡大驚,相與泣驗。遂疑妾以姦夫殺良人,因以狀白刺史;刺史嚴鞫,竟以酷刑罪案,依律凌遲處死,縶赴刑所。胸中冤氣扼塞,距踊聲屈,覺九幽十八獄,無此黑黯也。正悲號間,聞遊者呼曰:「兄夢魘耶?」豁然而寤,見老僧猶跏趺座上。同侶競相謂曰:「日暮腹枵【ㄒㄧㄠ;空虛】,何久酣睡?」曾乃慘淡而起。僧微笑曰:「宰相之占驗否?」曾益驚異,拜而請教。僧曰:「修德行仁,火坑中有青蓮也。山僧何知焉。」曾勝氣而來,不覺喪氣而返。臺閣之想,由此淡焉。後入山,不知所終。

  異史氏曰:「福善禍淫,天之常道。聞作宰相而忻然於中者,必非喜其鞠躬盡瘁可知矣。是時方寸中,宮室妻妾,無所不有。然而夢固為妄,想亦非真。彼以虛作,神以幻報。黃粱將熟,此夢在所必有,當以附之邯鄲【「邯鄲記」;演唐代盧生在邯鄲遇呂洞賓的事】之後。」

《姊妹易嫁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姊妹易嫁》


  掖縣有個當宰相的毛公,原先家中門第低微,生活貧寒,他的父親常常給別人放牛。當時,縣城有個世代為官的姓張的人家,在東山南面有塊新墳地。有人從旁邊經過,聽到墓中有怒罵聲:「你們趕快躲開,不要總在這裡玷汙貴人的宅地。」姓張的聽說這事,不太相信。接著又連連在夢中得到警告,說:「你家的新墳地,本是毛公的墓地,你為什麼長久占據在這裡?」從此,張家時常有不吉利的事發生。別人勸他還是把墳遷走好,姓張的聽從勸告,把墳遷走了。

  一天,毛公的父親出去放牛,走到張家原先的墳地,天突然下起大雨,就跑到廢棄的墓穴裡避雨。雨越下越大,滔滔雨水,沖進墓穴,把墓灌滿了,毛公的父親被淹死在裡面。當時毛公還是個孩童。母親獨自去見張家人,乞求給一小塊地方掩埋毛公的父親。姓張的問明白他們的姓氏,十分驚異,就到毛父淹死的地方察看,發現毛父正好死在該放棺材的地方。姓張的更加驚異,就讓毛父葬在這個墓穴裡了,還囑咐毛母帶著兒子來一趟。辦完喪事,毛母同兒子一塊來張家致謝。姓張的見了毛家孩子,非常喜歡,就把他留在家裡,教他讀書,把他當作自家的孩子看待。又提出要把大女兒許給他作妻子。毛母大驚,不敢答應。張的妻子說:「既然說了,就不會中途變卦。」毛母只好答應了。

  但張家大女兒對毛家極為看不起,言詞、神色間常常流露出怨恨、羞愧的情緒,偶爾有人提起這件婚事,她就捂住耳朵。還常對別人說:「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嫁給放牛人的兒子。」到了迎親的那天,新郎坐入酒席,花轎停在門外,這女子還捂著臉面對牆壁哭泣。催她梳妝,她不肯,也不聽勸解。不多時,新郎起身請行,鼓樂齊奏,她還是蓬頭散髮地哭個不停。父親讓女婿稍等,自己親自去勸女兒,女兒哭著像沒聽見一樣。父親大怒,逼她上轎,女兒更加號哭起來,父親無可奈何。僕人又來傳話:「新郎要走了!」父親急忙出來說:「還沒打扮好,請新郎再稍等等。」就又跑進屋去看女兒,不停腳地進進出出。又拖延了一會兒,事情更加緊急,大女兒終究不回心轉意。父親沒有辦法,急得要尋死。

  二女兒在一旁很不滿意姐姐的態度,苦苦相勸。姐姐生氣地說:「小妮子,你也學著多嘴多舌,你為什麼不嫁給他?」妹妹說:「咱爹當初並沒有把我許給毛郎;若把我許配毛郎,何須姐姐勸駕!」父親聽到二女兒說活爽快,就與她母親暗地商量,用二女兒代替大女兒。母親就問二女兒:「那個不孝順的丫頭不聽話,如今想叫你代替姐姐出嫁,兒願意嗎?」二女兒痛快地說:「父母既然叫兒去,就是逃荒要飯也不推辭。況且,怎麼知道毛郎就會窮一輩子,最後餓死呢?」父母聽了她的話十分高興,就用姐姐的嫁妝給妹妹妝扮起來,匆匆忙忙地打發她上轎走了。過了門,兩口子和睦融洽,相敬如賓。只是二女兒素來頭髮稀少,稍微叫毛公不滿意。後來,毛公漸漸聽說了姐妹易嫁的事,從此更加感激她,把她看作貼心知己。

  過了不久,毛公中了秀才,去參加鄉試,路上經過王舍人店。店主人在前一天夜裡夢見神仙對他說:「明天有個毛解元來,日後他會從危難中解救你。」於是店主人從早晨起來,就專門留心察看東邊來的客人。等見到毛公,店主人大喜,備了一桌豐盛的酒菜,也不要錢,特地把夢裡吉兆告訴他。毛公也很自負,暗想著:如果得中第一名舉人,自己妻子的稀禿頭髮,恐怕被貴人譏笑,富貴之後應當換一個妻子。然而錄取榜文公布之後,毛卻名落孫山。他精神不振,步履沉重,覺得十分喪氣。心中羞愧,沒臉再見店主人,只好繞道回家。

  三年以後,毛公又去赴試,那家店主人仍像上次那樣熱情招待。毛公說:「你的話那次沒應驗,實在對不起你那一番誠意。」店主人說:「秀才是因為暗想要換妻子,所以被陰間除名落榜了,並不是我的夢不靈驗。」毛公驚愕地問他是怎麼知道的,店主告訴他,那次分別後,又做了一個夢才知道的。毛公聽了,又心驚又後悔,呆若木偶。店主人說:「秀才應當自愛,終究會作解元的。」不久,毛公果然考中第一名舉人。妻子的頭髮也長起來了,烏黑油亮的髮髻,更增添了她的美麗。

  張家大女兒嫁給了同村的一個富戶,常趾高氣揚。可是,她丈夫是個懶惰的浪蕩公子,家境漸漸衰敗,連家產也賣光了,窮得連飯都吃不上。聽說妹妹做了舉人的夫人,越發感到慚愧。有時和妹妹在路上相遇,就趕緊躲開。又過不久,張家大女兒丈夫死了,家裡更加破落。不久,毛公又考中進士。大女兒聽說,刻骨般恨自己,氣惱地削髮當了尼姑。到毛公當上宰相回家鄉時,她強打發女尼到毛府去拜問,盼望著能得到點什麼。女尼來到毛府,毛夫人贈給許多綾羅綢緞,將銀子裹在裡面。女尼並不知道,拿回去交給師父,師父大失所望,生氣地說:「給我點金錢,還可買點柴米,這些東西給我有什麼用?」於是又讓女尼送了回去。毛公和夫人很疑惑,打開一看銀子還在裡面,才明白退回來的意思。毛公拿出銀子笑著說:「你師父連一百兩銀子都承受不起,哪有福份嫁給我這個老尚書啊!」隨即拿了五十兩銀子給女尼說:「帶回去作你師父的生活費。多了,怕她福份薄,承受不起。」女尼回去,如實稟報,師父默默不語,不停地嘆息。想想自己的一生作為,常常正反顛倒,美的惡的,追求什麼和躲避什麼,哪裡由得了自己呢!

  後來那家店主人因人命案子被捕入獄,毛公竭力解脫,他才被免罪釋放。

  異史氏評:「張老爺的墓地竟成了毛家人長眠之所,這已經夠奇怪了。可我聽現在人說還有『大姨夫做小姨夫,前解元為後解元』【大姨夫做小姨夫:宋代歐陽修與王拱臣都是薛家的女婿,歐陽修娶長女,王拱臣娶次女。也就是歐陽修是大姨夫,王是小姨夫。後來歐陽修妻去世,又續娶了薛家的小女兒,於是歐陽修又成了小姨夫,王拱臣成了大姨夫。前解元為後解元:毛紀本應是前科解元,卻成了後一科的解元】這樣帶有戲劇性的事。這豈是那些聰明狡黠的人所能強爭得到的?唉!老天啊,總是沒辦法向祢發問,為何單單在毛公身上善與不善都立時得到了報應呢?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掖縣相國毛公,家素微。其父常為人牧牛。時邑世族張姓者,有新阡在東山之陽。或經其側,聞墓中叱咤聲曰:「若等速避去,勿久溷【ㄏㄨㄣˋ;同「混」】貴人宅!」張聞,亦未深信。既又頻得夢警曰:「汝家墓地,本是毛公佳城,何得久假此?」由是家數不利。客勸徙葬吉,張聽之,徙焉。

  一日,相國父牧,出張家故墓,猝遇雨,匿身廢壙中。已而雨益傾盆,潦水奔穴,崩渹【ㄏㄨㄥ;水石沖激的聲音】灌注,遂溺以死。相國時尚孩童。母自詣張,願丐咫尺地,掩兒父。張徵知其姓氏,大異之。往視溺死所,儼然當置棺處,又益駭。乃使就故壙【ㄎㄨㄤˋ;墓穴】窆【ㄅㄧㄢˇ;葬時下棺】焉。且令攜若兒來。葬已,母偕兒詣張謝。張一見,輒喜,即留其家,教之讀,以齒子弟行。又請以長女妻兒。母駭不敢應。張妻云:「既已有言,奈何中改?」卒許之。然此女甚薄毛家,怨慚之意,形於言色。有人或道及,輒掩其耳。每向人曰:「我死不從牧牛兒!」及親迎,新郎入宴,彩輿在門;而女掩袂向隅而哭。催之妝,不妝;勸之亦不解。俄而新郎告行,鼓樂大作,女猶眼零雨而首飛蓬【頭髮蓬亂不整】也。父止婿,自入勸女。女涕若罔聞。怒而逼之,益哭失聲。父無奈之。又有家人傳白:「新郎欲行。」父急出,言:「衣妝未竟,乞郎少停待。」即又奔入視女,往來者無停履。遷延少時,事愈急,女終無回意。父無計,周張欲自死,皇急無計。其次女在側,頗非其姊,苦逼勸之。姊怒曰:「小妮子,亦學人喋聒!爾何不從他去?」妹曰:「阿爺原不曾以妹子屬毛郎;若以妹子屬毛郎,更何須姊姊勸駕也。」父以其言慷爽,因與伊母竊議,以次易長。母即向女曰:「忤逆婢不遵父母命,今欲以兒代若姊,兒肯之否?」女慨然曰:「父母教兒往也,即乞丐不敢辭;且何以見毛家郎便終身餓莩死乎?」父母聞其言,大喜,即以姊妝妝女,倉猝登車而去。入門,夫婦雅敦逑好。然女素病赤鬝【ㄑㄧㄢ;鬢髮脫落】,毛郎稍介意。久之,浸知易嫁之說,由是益以知己德女。

  居無何,毛郎補博士弟子,應秋闈試。道經王舍人店,店主人先一夕夢神曰:「旦日有毛解元來,後且脫汝於厄,可善待之。」以故晨起,專伺察東來客。及得公,甚喜。供具殊豐善,且不索直;公問故,特以夢兆告。公亦頗自負。私以細君髮鬑鬑【ㄌㄧㄢˊ;鬢髮疏長的樣子】,慮為顯者笑,富貴後,念當易之。已而曉榜既揭,竟落孫山,咨嗟蹇步,懊惋喪志。心赧舊主人,不敢復由王舍,以他道歸。後三年,再赴試,店主人延候如初。公曰:「爾言初不驗,殊慚祗奉。」主人曰:「秀才以陰欲易妻,故被冥司黜落,豈吾夢不足以踐耶?」公愕而問故,蓋別後復夢而云。公聞之,惕然悔懼,木立若偶。主人謂:「秀才宜自愛,終當作解首。」未幾,果舉賢書第一人。夫人髮亦尋長,雲鬟委綠,倍增嫵媚。

  姊適里中富室兒,意氣頗自高。夫蕩惰,家漸陵夷,空舍無煙火。聞妹為孝廉婦,彌增慚怍。姊妹輒避路而行。又無何,良人卒,家落。頃之,公又擢進士。女聞,刻骨自恨,遂忿然廢身為尼。及公以宰相歸,強遣女行者詣府謁問,冀有所貽。比至,夫人餽以綺縠【ㄏㄨˊ;

  縐紗】羅絹若干疋,以金納其中,而行者不知也。攜歸見師。師失所望,恚曰:「與我金錢,尚可作薪米費;此等儀物,我何須爾!」遂令將回。公及夫人疑之。及啟視而金具在,方悟見卻之意。發金笑曰:「汝師百餘金尚不能任,焉有福澤從我老尚書也。」遂以五十金付尼去,曰:「將去作爾師用度;多,恐福薄人難承荷也。」行者歸,具以告。師默然自嘆,念平生所為,輒自顛倒,美惡避就,繄【ㄧ;語首助詞】豈由人耶?後店主人以人命事逮繫囹圄,公為力解釋罪。

  異史氏曰:「張公故墓,毛氏佳城,斯已奇矣。余聞時人有『大姨夫作小姨夫,前解元為後解元』之戲,此豈慧黠者所能較計耶?嗚呼!彼蒼者天久不可問,何至毛公,其應如響耶?」

《公孫九娘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公孫九娘》


  于七失敗後,因這樁案件受牽連而被殺的人,以萊陽、棲霞兩縣為最多。有時,每天搜捕幾百人,都被殺在演武場上。鮮血滿地,屍骨縱橫。有的官員發慈悲,給被殺者捐出一筆錢買棺材。於是,省城棺材鋪裡的棺材都被購買一空。那些被殺者大都埋葬在城南郊。

  康熙十三年,有個萊陽的書生來到濟南。他的親友中,有兩三個人也在這裡被殺。他買了些香紙祭品之類,來到城南郊累累荒墳之中,祭奠那些死者的魂靈。晚間,就在荒墳旁的一座寺院中。租賃一間房子住下。

  第二天,萊陽書生因有事進城去了,天很晚還沒回來。忽然有一位少年來訪,見萊陽書生不在寓所,摘下帽子,鞋子也沒有脫,就仰躺在床上。僕人問他是誰,那少年閉著眼也不回答。當萊陽書生回到寺院時,天已經很晚,夜色朦朧,什麼也看不分明。他親自到床邊去問,那少年直瞪著兩眼說:「我在等你的主人,你在一邊絮絮叨叨追問什麼?難道我是盜賊不成!」萊陽書生笑著說:「主人就在這裡。」少年聽了,急忙起身,戴上帽子整整衣服,向萊陽書生作揖禮拜,坐下與萊陽書生殷勤地道寒暄。聽他的口音,好似曾經相識。急喊僕人拿來燈火,一看,原來是同鄉好友朱生,他也因于七一案被殺了。萊陽書生大吃一驚,不禁向後倒退,轉身欲走。朱生向前拉住他,說:「我與你有文字之交,你怎麼這樣薄情?我雖然做了鬼,但朋友的情分,還是念念不忘的。如今對你有所冒犯,望你不要認為我是鬼就猜疑。」萊陽書生坐下,問他有什麼話要說。朱生說:「你的外甥女孤身獨居,還沒有婚配。我很想找個夫人,幾次託人去求婚,她總以無長者作主而推辭了。希望能得到你的幫助,把這件事辦成。」

  原來,萊陽書生確有一個外甥女,年幼時就失去了母親,寄養在萊陽書生家。十五歲那年她才回到自己父親身邊,後被官兵捕到濟南。她聽到父親慘死的消息,又驚嚇又哀痛,不久就死了。

  萊陽書生聽了朱生的請求說:「她有自己的父親作主,求我幹什麼?」朱生說:「她父親的靈柩,被侄兒遷走了,已不在這裡。」萊陽書生又問:「她過去都依靠誰呢?」朱生說:「與鄰居的一位老太太住在一起。」萊陽書生私下思慮,活人怎能給鬼做媒?朱生說:「如果蒙您應允,還得請您走一趟。」說完站起來,拉住萊陽書生的手。萊陽書生堅決推辭說:「到哪裡去?」朱生說:「你儘管跟我走就是。」萊陽書生只好勉強跟他走了。

  向北大約走了一里多路,有一個很大的村莊,全村約有幾百戶人家。走到一座宅院前,朱生停下叩門。立刻有位老太太出來,敞開兩扇門,問朱生有什麼事。朱生說:「請您告訴姑娘,她舅舅來了。」老太太進去,不一會又返身出來,邀萊陽書生進去,回頭對朱生說:「兩間屋子太狹窄,有煩公子在門外稍候片刻。」萊陽書生跟隨老太太進去,見半畝荒院中,有兩間小屋。外甥女迎在門口哭泣,萊陽書生也哭了。

  走進屋裡,燈光微弱。只見外甥女容光秀麗,白皙如同生時。她眼淚汪汪地望著舅舅,問家中舅母與姑姑都好?萊陽書生說:「大家都好,只是你舅母已去世了。」外甥女聽了,又哭起來,說:「孩兒從小受舅舅與舅母的撫養,恩情未能報答一點,沒想到自己先被埋葬在溝裡,讓人感到憤恨。去年,大伯家的哥哥把父親遷走,把我棄置在這裡,毫不掛念。我一人在這幾百里外的異鄉,孤苦伶仃,像深秋的燕子。舅舅不以我孤苦之魂可棄,又賜我金錢和錦帛,孩兒都收到了。」萊陽書生把朱生求婚的事告訴她,外甥女只是低頭不語。老太太在一旁說:「朱公子以前曾託楊老太太來過三、五次,我也認為這是一門好親事,可是姑娘自己總是不肯馬馬虎虎地應下來。今天有舅舅作主,也就滿意了。」

  說話間,有位十七八歲的姑娘推門進來,後邊跟著一個丫鬟。姑娘一眼瞥見萊陽書生,轉身要走,外甥女拉住她的衣襟說:「不必這樣,是我的舅舅,不是外人。」萊陽書生作揖行禮,姑娘也整整衣服還禮。外甥女介紹說:「她叫九娘,姓公孫,棲霞縣人。她的爹爹也是世家子弟,後來敗落了,眼下也變成了這般窮愁。孤孤單單,事事不稱心。我倆很要好,經常往來。」說話間,萊陽書生偷眼看九娘,只見她笑時兩眉像一勾秋天新月;羞怯時,臉頰像泛起紅暈的朝霞,實在是天上的仙人。萊陽書生說:「可見是大家閨秀!小戶人家的姑娘,哪有這般的儀表風度?」外甥女說:「而且是個女學士,詩詞造詣都很高,昨天還給我些指教。」九娘微笑說:「小丫頭,無緣無故敗壞別人的名聲,叫阿舅聽了笑話。」外甥女又笑著說:「舅母死了,舅舅還未續娶,這個小娘子,你能滿意嗎?」九娘笑著跑出去,說:「這丫頭犯了瘋顛了。」雖然這話是開玩笑,而萊陽書生心裡對九娘頗有好感。外甥女好像也覺察到了,便說:「九娘的才貌天下無雙,舅舅若不以她是地下之鬼為忌諱,我就與她母親說說。」萊陽書生很高興,但心中老是疑慮人鬼難以婚配。外甥女解釋說:「這倒不妨,舅舅與九娘是有緣分的。」萊陽書生告辭時,外甥女說:「五天後,月明人靜時,我就派人去接你。」

  萊陽書生出門後,不見朱生。舉目四望,一彎弦月掛在西方天際,在昏暗的月光下,還能辨清來時的道路。只見一座向南的宅子,朱生正坐在臺階上等候。見萊陽書生,起身說:「靜候你好久了,這就是我的家,請裡邊稍坐。」於是便拉著萊陽書生的手,把他請到屋裡,殷切地向他表示謝意。取出一隻金杯,一百粒向皇宮進貢的珍珠,說:「沒有其它值錢的東西,就以這些作為我的聘禮吧!」又說:「家有薄酒,這是陰間的東西,不足款待嘉賓,很是抱歉。」萊陽書生說了幾句客氣的話,就告辭了。朱生送到半路,兩人才分手。

  萊陽書生回到住所,寺院中的和尚、僕人都來問他。萊陽書生隱瞞真情說:「說是鬼,那是胡說,我是到朋友家喝酒去了。」五天後,朱生果然來了。他穿著整齊,手裡搖著扇子,像是很滿意。走進院子,老遠就向萊陽書生行禮。片刻,朱生笑著說:「您的婚事已經談妥了,吉期定在今晚。那就煩您大駕了。」萊陽書生說:「因沒聽到回信,聘禮還未送去,怎麼能匆匆舉行婚禮呢?」朱生說:「我已代您送過了。」萊陽書生很感激,就跟他走了。

  兩人徑直來到朱生住處,外甥女穿著華麗的衣服,含笑迎出門來。萊陽書生問:「什麼時候過門的?」朱生回答說:「三天了。」萊陽書生把朱生所贈送的珍珠,給外甥女作為嫁妝,外甥女再三推辭才收下。外甥女對萊陽書生說:「孩兒把舅舅的意思轉告了公孫老夫人,她很高興。但她又說:她已老了,家中沒有其他兒女,不願將九娘遠嫁,今晚讓你到她家入贅。她家無男子,朱郎陪同你去。」於是朱生領著萊陽書生就走了。快到村的盡頭,有一家門開著,朱、萊二人進入堂上。片刻,有人傳話說:「老夫人到!」但見兩個丫鬟攙扶著一位老太太拾階而上。萊陽書生上前欲行叩頭大禮,公孫夫人說:「我已老態龍鍾,還禮也不便當,這套禮節就免了吧!」她指派著僕人,擺下豐盛的宴席。朱生又叫僕人專給萊陽書生另備些酒菜。宴席上所陳列的菜餚,無異於人世間。只是主人自斟自飲,從不勸讓客人。一會兒,宴席散了,朱生告辭回去。一小丫鬟為萊陽書生引路。進入洞房,只見紅燭高照,九娘身著華麗服裝,凝神在等待著。兩人相逢,情誼深長,極盡人世間親昵之情。

  當初,九娘母子被俘,原準備押送到京城。至濟南,其母難忍虐待之苦,就死了。九娘在悲憤中也自殺身亡。九娘與萊陽書生在枕席上談起往事,哭泣得不能入睡,便吟成兩首絕句:

  「昔日羅裳化作塵,

   空將業果恨前身,

   十年露冷楓林月,

   此夜初逢畫閣春。」

  「白楊風雨繞孤墳,

   誰想陽臺更作雲?

   忽啟縷金箱裡看,

   血腥猶染舊羅裙。」

  天將亮,九娘敦促萊陽書生說:「你應離開這裡了,注意不要驚動僕人。」自這以後,萊陽書生天未黑就來,天剛放亮就走,兩人恩愛情深。

  一天夜裡,萊陽書生問九娘:「這個村莊叫什麼名字?」九娘說:「叫萊霞里。因這裡多是剛埋葬的萊陽、棲霞兩縣的新鬼,就起了這個名字。」萊陽書生聽後,感嘆欷歔。九娘悲哀地說:「我這千里之外的一縷幽魂,漂零於蓬蒿無底的深淵,母子二人孤苦伶仃,說起來叫人傷心。望你能念夫妻之恩,收拾我的屍骨,遷葬回你祖上的墳地,使我百年之後也有個依託,那我就死而無恨了。」萊陽書生應允了。九娘說:「人與鬼不是一條路,你不宜於長久在這裡滯留。」她取出一雙羅襪贈給萊陽書生,揮淚催促他離開。萊陽書生戀戀地淒然地走出來,心中憂傷,失魂落魄,惆悵不安,不忍歸去。路經朱生門前,就敲朱生的門,朱生赤腳出來,迎著萊陽書生。外甥女也起來了,頭髮蓬鬆,吃驚地問是怎麼回事。萊陽書生惆悵一會兒,把九娘的話說了一遍。聽罷,外甥女說:「就是舅母不說這話,我也日夜在思慮這件事。這裡並非人世間,久居的確是不妥當的。」於是,大家相對哭泣,萊陽書生含淚而別。

  回到寓所,萊陽書生翻來覆去,直到天亮也未能睡著。欲去找九娘的墳墓。但走時又忘記問墓的標記。到天黑再去時,只見荒墳累累,蓬蒿滿目,竟迷失了去萊霞里的路,只得哀嘆返回。打開九娘所贈的羅襪,羅襪見風便粉碎了,像燒過的紙灰一樣。於是,萊陽書生就整裝東歸。

  半年後,萊陽書生心中始終不能忘懷這件事,又來到濟南,希望能再有遇到九娘的機會。當他到了南郊,天色已晚。他把馬車停放在寺院的樹下,就急忙到叢叢墳地中去。只見荒墳累累,千百相連,荊棘荒草迷目,閃閃的鬼火與陰森可怖的狐鳴,使人驚心失魄。萊陽書生懷著驚恐的心情回到寓所。

  這次濟南的遊興完全消失了,他馬上返程東歸。行至一里許,遠遠見一女郎,獨自在高高低低的墳墓間行走。從體態神情上看,很像是九娘。萊陽書生揮鞭趕上去,一看,果然是九娘。萊陽書生跳下馬想與她說話,女郎竟然走開了,好像從來就不相識。萊陽書生再趕上去,女郎面有怒色,舉袖遮住自己的臉。萊陽書生連呼:「九娘!九娘!」女郎竟如輕煙,飄飄然消失了。

  異史氏評:「像香草一樣高潔的屈大夫跳進汨羅江,然而他直到臨死之前,依然是熱血充滿了胸膛;佩戴玉玦的申生出征皋落氏,分明是無故遭到厭棄,結果讓淚水浸透了沉沙。古代有這樣的忠臣、孝子,可是到死也難得君主或父親的垂諒。公孫家的九姑娘難道也是由於萊陽書生辜負了收骨歸葬之託,而解除不了內心的怨恨嗎?胸中這顆心呀,不能捧出來叫對方看看,真是何等冤枉啊!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于七一案,連坐被誅者,棲霞、萊陽兩縣最多。一日俘數百人,盡戮於演武場中。碧血滿地,白骨撐天。上官慈悲,捐給棺木,濟城工肆,材木一空。以故伏刑東鬼,多葬南郊。甲寅間,有萊陽書生至稷下,有親友二三人,亦在誅數,因市楮【ㄔㄨˇ;冥錢】帛,酹奠榛墟。就稅舍於下院之僧。明日,入城營幹,日暮未歸。忽一少年,造室來訪。見生不在,脫帽登床,著履仰臥。僕人問其誰何,合眸不對。既而生歸,則暮色矇矓,不甚可辨。自詣床下問之。瞠目曰:「我候汝主人。絮絮逼問,我豈暴客耶!」生笑曰:「主人在此。」少年急起著冠,揖而坐,極道寒暄。聽其音,似曾相識。急呼燈至,則同邑朱生,亦死於于七之難者。大駭卻走。朱曳之云:「僕與君文字交,何寡於情?我雖鬼,故人之念,耿耿不去心。今有所瀆,願無以異物遂猜薄之。」生乃坐,請所命。曰:「令女甥寡居無耦,僕欲得主中饋。屢通媒妁,輒以無尊長之命為辭。幸無惜齒牙餘惠。」先是,生有甥女,早失恃,遺生鞠養,十五始歸其家。俘至濟南,聞父被刑,驚慟而絕。生曰:「渠自有父,何我之求?」朱曰:「其父為猶子啟櫬去,今不在此。」問:「女甥向依阿誰?」曰:「與鄰媼同居。」生慮生人不能作鬼媒。朱曰:「如蒙金諾,還屈玉趾。」遂起握生手。生固辭,問:「何之?」曰:「第行。」勉從與去。

  北行里許,有大村落,約數十百家。至一第宅,朱叩扉,即有媼出。豁開二扉,問朱何為。曰:「煩達娘子:阿舅至。」媼旋反,須臾復出,邀生入。顧朱曰:「兩椽茅舍子大隘,勞公子門外少坐候。」生從之入。見半畝荒庭,列小室二。甥女迎門啜泣,生亦泣。室中燈火熒然。女貌秀潔如生時。凝眸含涕,遍問妗【ㄐㄧㄣˋ;舅母】姑。生曰:「具各無恙,但荊人物故矣。」女又嗚咽曰:「兒少受舅妗撫育,尚無寸報,不圖先葬溝瀆,殊為恨恨。舊年伯伯家大哥遷父去,置兒不一念;數百里外,伶仃如秋燕。舅不以沉魂可棄,又蒙賜金帛,兒已得之矣。」生乃以朱言告,女俯首無語。媼曰:「公子曩託楊姥三五返。老身謂是大好;小娘子不肯自草草,得舅為政,方此意慊【ㄑㄧㄝˋ;滿足】得。」言次,一十七八女郎,從一青衣,遽掩入;瞥見生,轉身欲遁。女牽其裾曰:「勿須爾!是阿舅,非他人。」生揖之。女郎亦斂衽。甥曰:「九娘,棲霞公孫氏。阿爹故家子,今亦『窮波斯』,落落不稱意。旦晚與兒還往。」生睨之,笑彎秋月,羞暈朝霞,實天人也。曰:「可知是大家,蝸廬人那如此娟好。」甥笑曰:「且是女學士,詩詞俱大高。昨兒稍得指教。」九娘微哂曰:「小婢無端敗壞人,教阿舅齒冷也。」甥又笑曰:「舅斷絃未續,若個小娘子,頗能快意否?」九娘笑奔出,曰:「婢子顛瘋作也!」遂去。言雖近戲,而生殊愛好之。甥似微察,乃曰:「九娘才貌無雙,舅倘不以糞壤致猜,兒當請諸其母。」生大悅。然慮人鬼難匹。女曰:「無傷,彼與舅有夙分。」生乃出。女送之,曰:「五日後,月明人靜,當遣人往相迓。」生至戶外,不見朱。翹首西望,月啣半規【半圓】,昏黃中猶認舊徑。見南向一第,朱坐門石上,起逆曰:「相待已久。寒舍即勞垂顧。」遂攜手入,殷殷展謝。出金爵一、晉珠百枚,曰:「他無長物,聊代禽儀。」既而曰:「家有濁醪,但幽室之物,不足款嘉賓,奈何!」生撝【ㄏㄨㄟ;謙讓】謝而退。朱送至中途,始別。生歸,僧僕集問。生隱之曰:「言鬼者妄也,適赴友人飲耳。」

  後五日,果見朱來,整履搖箑【ㄕㄚˋ;扇子】,意甚忻適。至戶庭,望塵即拜。少間,笑曰:「君嘉禮既成,慶在今夕,便煩枉步。」生曰:「以無回音,尚未致聘,何遽成禮?」朱曰:「僕已代致之矣。」生深感荷,從與俱去。直達臥所,則甥女華妝迎笑。生問:「何時于歸?」朱云:「三日矣。」生乃出所贈珠,為甥助妝。女三辭乃受。謂生曰:「兒以舅意白公孫老夫人,夫人作大歡喜。但言:老耄無他骨肉,不欲九娘遠嫁,期今夜舅往贅諸其家。伊家無男子,便可同郎往也。」朱乃導去。村將盡,一第門開,二人登其堂。俄白:「老夫人至。」有二青衣扶嫗升階。生欲展拜,夫人云:「老朽龍鍾,不能為禮,當即脫邊幅。」乃指畫青衣,置酒高會。朱乃喚家人,另出肴俎,列置生前;亦別設一壺,為客行觴。筵中進饌,無異人世,然主人自舉,殊不勸進。既而席罷,朱歸。青衣導生去。入室,則九娘華燭凝待。邂逅含情,極盡歡昵。初,九娘母子,原解赴都。至郡,母不堪困苦死,九娘亦自剄。枕上追述往事,哽咽不成眠。乃口占兩絕云:

  「昔日羅裳化作塵,

   空將業果恨前身。

   十年露冷楓林月,

   此夜初逢畫閣春。」

  「白楊風雨遶孤墳,

   誰想陽臺更作雲?

   忽啟鏤金箱裡看,

   血腥猶染舊羅裙。」

  天將明,即促曰:「君宜且去,勿驚廝僕。」自此晝來宵往,嬖【ㄅㄧˋ;愛幸之人】惑殊甚。一夕,問九娘:「此村何名?」曰:「萊霞里。里中多兩處新鬼,因以為名。」生聞之欷歔。女悲曰:「千里柔魂,蓬游無底,母子零孤,言之愴惻。幸念一夕恩義,收兒骨歸葬墓側,使百世得所依棲,死且不朽。」生諾之。女曰:「人鬼路殊,君亦不宜久滯。」乃以羅襪贈生,揮淚促別。生淒然而出,忉怛【ㄉㄚˊ】若喪。心悵悵不忍歸,因過叩朱氏之門。朱白足出逆;甥亦起,雲鬢鬅【ㄆㄥˊ;頭髮散亂】鬆,驚來省問。生怊【ㄔㄠ】悵【惆悵失意的樣子】移時,始述九娘語。女曰:「妗氏不言,兒亦夙夜圖之。此非人世,久居誠非所宜」。於是相對汍瀾【哭泣的樣子】。生亦含涕而別。叩寓歸寢,展轉申旦。欲覓九娘之墓,則忘問誌表。及夜復往,則千墳纍纍,竟迷村路,嘆恨而返。展視羅襪,著風寸斷,腐如灰燼,遂治裝東旋。半載不能自釋,復如稷門,冀有所遇。及抵南郊,日勢已晚,息駕庭樹,趨詣叢葬所。但見墳兆萬接,迷目榛荒,鬼火狐鳴,駭人心目。驚悼歸舍。失意遨遊,返轡遂東。行里許,遙見女郎,獨行丘墓間,神情意致,怪似九娘。揮鞭就視,果九娘。下騎欲語,女竟走,若不相識。再逼近之,色作怒,舉袖自障。頓呼「九娘」,則湮然滅矣。

  異史氏曰:「香草沉羅,血滿胸臆;東山佩玦,淚漬泥沙,古有孝子忠臣,至死不諒於君父者。公孫九娘豈以負骸骨之託,而怨懟不釋於中耶?脾膈間物,不能掬以相示,冤乎哉!」

《促織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促織》


  明宣德年間,皇宮中流行鬥蟋蟀的遊戲,每年都要向民間征收大量蟋蟀。蟋蟀本不是陝西特產,有個華陰縣令,為了討好上官,奉上一隻蟋蟀。讓牠試鬥了一番,卻非常厲害,於是上官就責令華陰縣每年供奉。縣令又把這差事交給了里正。集市上那些遊手好閒的人,每得到一隻好的蟋蟀,便用籠子養著,抬高價格,當作奇貨高價出售。鄉里的公差狡猾奸詐,常藉此按人口攤派費用;每征一頭蟋蟀,常要好幾戶人家傾家蕩產。

  縣裡有個叫成名的,是個童生,好久考不中秀才。成名為人老實憨厚,不善談吐,因此被刁滑的小吏報到縣裡,讓他擔任里正,他想盡了辦法也推脫不掉。不到一年,家中那點微薄的家產就折騰光了,這一年,正遇上皇宮征收蟋蟀,成名不敢勒索百姓,自己又沒錢賠償,憂愁煩悶得要死。妻子說:「死了有什麼益處?不如自己去捉捉看,說不定還有希望得到一隻哩。」成名認為很對,於是早出晚歸,提著竹筒、絲籠,在破牆下草叢中,搬石挖穴,什麼辦法都用了,始終沒有捉到一隻可以進貢的。即使捕到兩三隻,也是又弱又小,不夠規格。縣令限期追逼,只十多天,成名就挨了一百大板,兩條腿被打得膿血淋漓,連蟋蟀也不能去捉了;天天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只想自盡。

  這時,村中來了一個駝背巫婆,能假借鬼神算卦,非常靈驗。成名的妻子帶著錢去問卦,見紅妝少女和白髮婆婆擠滿了門口。走進巫婆的屋裡,有間密室,掛著簾子,簾子外擺放著几案。問卦的人,先在香爐中燃上香,連拜兩拜。巫婆在一邊望著天空代她們祈禱,嘴唇一張一合,不知說些什麼。求卦的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聽著,不多時,簾裡扔出一張紙,上面寫著求卦人想問的事情,沒有絲毫差錯。成名的妻子把錢放在香案上,像前面的人那樣點香跪拜。有一頓飯功夫,簾子動了一下,一張紙片拋落出來。她忙拾起來一看,紙上不是字而是畫。上面畫著殿堂樓閣,像是座佛寺;寺後面的小山下,到處是奇形怪狀的石頭和一叢叢的荊棘,一隻青麻頭蟋蟀藏在那裡,旁邊有隻蝦蟆,像要跳起來的樣子。成名的妻子反覆觀看,不懂是什麼意思。但見畫上有蟋蟀,隱隱說中心事,便將紙片摺藏起來,帶回家給成名看。

  成名看著畫反覆思索,莫不是指給我捉蟋蟀的地方嗎?仔細察看了畫上的景物,與村東的大佛寺很相似。於是他勉強起身,拄著拐杖,拿著圖畫來到村東大佛寺的後面。見在茂密的草叢中有一座古墳,成名沿著墳往前走,只見層層亂石,跟魚鱗一樣,和畫中的很相像。成名便在蓬蒿野草中,一邊側身細聽,一邊慢慢走著,像在尋找細小的針、芥子。直找到眼花耳聾,還是沒一點蟋蟀的蹤跡。他正在凝神搜尋著,突然一隻癩蝦蟆跳了出來。成名很驚愕,急忙追趕過去,蝦蟆已鑽進草叢中。他撥開草叢,仔細尋找,見一隻蟋蟀趴在棘根旁,急忙用手一撲,蟋蟀鑽進石洞中。成名用草尖撥弄,撥不出來;又用竹筒裡的水灌它,蟋蟀才出來。見這隻蟋蟀身軀健壯,體態俊美。成名捉住牠仔細審看,個頭很大,尾巴修長,青脖子金翅膀。成名非常高興,忙裝進籠子提回家中,全家人歡慶祝賀,把牠看得比價值連城的寶玉還要珍貴。用盆子養起來,餵牠好東西,愛護備至,只等到了期限,送到縣裡去交差。

  成名有個兒子,才九歲,看到父親不在家,偷偷打開盆蓋去看。蟋蟀一下從盆裡蹦了出來,快得沒法捕捉。等把牠撲到手中,蟋蟀腿掉了,肚子也裂開了,一會兒便死了。孩子害怕了,哭著告訴了母親。母親一聽,嚇得面如死灰,大罵道:「禍根!你的死期到了!等你父親回來,會同你算帳的!」孩子大哭著走了出去。

  不一會兒,成名回來,聽了妻子的訴說,像被冰雪澆透了,怒氣沖沖地尋找兒子,可兒子不知到哪裡去了。後來,從井裡打撈上來了孩子的屍體,成名夫妻頓時轉怒為悲,呼天喊地,哭得要死要活。夫妻兩人相對發呆,飯也不做,只是默默地坐著,不再感到有一點活著的樂趣。天快黑了,才拿上草蓆想把孩子葬了。近前撫摸兒子的身體,發現有微弱的氣息,夫妻二人歡喜地把兒子放到床上。到了半夜,兒子蘇醒了,夫妻二人心中稍感到寬慰。但一看到蟋蟀的籠子空空的,又氣得說不出話來;又不敢再去追究兒子,從黃昏到天亮,連眼睛也沒合一下。

  東方的太陽已經升起來,成名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發愁。忽然聽到門外有蟋蟀的叫聲,成名驚訝地起來察看,見那隻蟋蟀彷彿還活著。成名高興地捕捉牠,蟋蟀一叫便跳開了,跳得還非常快。成名用手掌蓋住牠,感到掌心裡空空的沒什麼東西;剛一抬手,蟋蟀又遠遠地跳開了。成名急忙追趕,轉過牆角。蟋蟀不知鑽到哪裡去了。成名來回四下尋找,見蟋蟀趴在牆壁上。仔細一看,身軀短小,黑紅色,不是先前那隻。成名嫌牠小,不捉,只是來回察看,尋找剛才追的那隻。牆壁上的小蟋蟀忽然跳到了成名的衣襟上,成名再細一看,形狀像螻蛄,長著梅花樣翅膀,方頭長脖子,像是好品種,這才歡喜地把牠捉起來。將要獻給官府時,又惴惴不安,恐怕不中官府意,便想讓牠試鬥一番看看。

  村中有個好事的少年,馴養了一隻蟋蟀,自己給牠起名叫「蟹殼青」,天天同一些少年角鬥,沒有一次不取勝的。他想靠這隻蟋蟀發財,便抬高價錢,卻沒有人要買。這天,這少年登門找成名,看到成名養的那隻小蟋蟀,忍不住捂著嘴笑起來,便拿出自己的蟋蟀,放進籠子裡較量。成名見他養的蟋蟀,個頭大,身子修長,心中很羞愧,不敢和他的較量。少年再三強求,成名想:養一隻劣等蟋蟀也沒什麼用,不如讓牠拚一次,博眾人一笑。便把兩隻蟋蟀都放到一個盆裡,讓牠們角鬥。成名的那隻小蟋蟀趴在那裡一動不動,蠢若木雞,少年又大笑起來。他用豬鬃撩撥小蟋蟀的鬚子,一次又一次,小蟋蟀突然發怒了,直衝過去,接著就互相搏鬥起來,跳躍騰擊,振翅有聲。一會兒,小蟋蟀一躍而起,直撲對手去咬牠的脖子,少年大吃一驚,急忙把牠們分開,停止了搏鬥。小蟋蟀振起雙翅,驕傲地鳴叫著,好像是報告主人知道。成名高興極了,正在賞玩,突然過來一隻雞,徑直去啄那隻蟋蟀。成名驚駭地站在那裡呼喊,幸好沒被啄中,小蟋蟀跳出去有一兩尺遠。雞又大步追上去,小蟋蟀已經落在雞爪下了。成名驚慌失措,不知怎麼救牠,急得直跺腳,臉色都變了。轉眼間,見雞伸著脖子撲楞著,走近一看,原來小蟋蟀趴在雞冠子上用力咬著不放鬆。成名更加驚喜,忙把小蟋蟀捧放到籠子裡。

  第二天,成名把小蟋蟀獻到縣官那兒。縣令見蟋蟀太小,憤怒地呵斥成名。成名講述了牠的奇異,縣令不相信,就試著讓牠同別的蟋蟀鬥了鬥,結果所有的蟋蟀都被鬥敗了;又讓牠同雞鬥,果然同成名說的一樣。縣令賞了成名,把這隻蟋蟀獻給巡撫。巡撫非常高興,用金籠盛著進獻給皇上,並在奏章中詳細講述了蟋蟀的本領。小蟋蟀入宮後,將天下進貢的蝴蝶、螳螂、油利達、青叢額等各種稀奇的蟋蟀都鬥了一遍,沒有超過牠的。小蟋蟀每當聽到琴瑟的聲音,就按著節拍舞蹈,人們越發覺得牠奇特。皇上非常高興,下詔賞賜巡撫名馬和衣緞。巡撫沒有忘記這榮幸是從哪來的,沒過多久,縣令就因政績優異被擢升。縣令也高興了,就免去了成名的差役,又囑咐學使,讓成名進了縣學。

  後來過了一年多,成名的兒子精神復原了,自己說身子變成了蟋蟀,輕捷善鬥,現在才蘇醒過來。巡撫也重賞了成名。不幾年,成名便有田百頃,樓閣無數,牛羊滿圈。一出門便穿著裘皮衣服,騎高頭大馬,富貴賽過了世族大家。

  異史氏評:「皇帝偶然需要一件東西,未必不是用過了就忘了。但那些奉命管供應的官吏卻把它當成定例。加上官貪吏虐,逼得老百姓只好賣掉妻子再賣孩子來應付官吏的征斂,災難無休無止。所以皇帝的一舉一動,都關係到老百姓的命運,不能大意。唯獨成名因深受吏役迫害而貧窮,卻又因為一隻小蟋蟀而暴富,裘衣駿馬,意氣揚揚。當他做里正,因為捉不到蟋蟀而受到縣令責打時,哪裡想到會有現在這樣的福氣?老天對忠厚的人總是賜以好的報酬,以致巡撫、縣令等官吏也一塊受到蟋蟀的恩蔭。我聽人說過:『一人得道升天,家裡的雞犬也都隨著成仙。』這話太對了!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宣德間,宮中尚促織之戲,歲征民間。此物故非西產。有華陰令欲媚上官,以一頭進,試使鬥而才,因責常供。令以責之里正。市中游俠兒,得佳者籠養之,昂其直,居為奇貨。里胥猾黠,假此科斂丁口,每責一頭,輒傾數家之產。

  邑有成名者,操童子業,久不售。為人迂訥,遂為猾胥報充里正役,百計營謀不能脫。不終歲,薄產累盡。會征促織,成不敢斂戶口,而又無所賠償,憂悶欲死。妻曰:「死何裨益?不如自行搜覓,冀有萬一之得。」成然之。早出暮歸,提竹筒銅絲籠,於敗堵叢草處,探石發穴,靡計不施,迄無濟。即捕三兩頭,又劣弱不中於款。宰嚴限追比;旬餘,杖至百,兩股間膿血流離,並蟲亦不能行捉矣。轉側床頭,惟思自盡。

  時村中來一駝背巫,能以神卜。成妻具貲詣問,見紅女白婆,填塞門戶。入其舍,則密室垂簾,簾外設香几。問者爇香於鼎,再拜。巫從傍望空代祝,唇吻翕闢,不知何詞,各各竦立以聽。少間,簾內擲一紙出,即道人意中事,無毫髮爽。成妻納錢案上,焚拜如前人。食頃,簾動,片紙拋落。拾視之,非字而畫,中繪殿閣類蘭若,後小山下,怪石亂臥,針針叢棘,青麻頭伏焉;旁一蟆,若將跳舞。展玩不可曉。然睹促織,隱中胸懷,折藏之,歸以示成。成反復自念:「得無教我獵蟲所耶?」細瞻景狀,與村東大佛閣真逼似。乃強起扶杖,執圖詣寺後,有古陵蔚起。循陵而走,見蹲石鱗鱗,儼然類畫。遂於蒿萊中側聽徐行,似尋針芥,而心、目、耳力俱窮,絕無蹤響。冥搜未已,一癩頭蟆猝然躍去。成益愕,急逐趁之。蟆入草間,躡跡披求,見有蟲伏棘根,遽撲之,入石穴中。掭【ㄊㄧㄢˋ;挑撥】以尖草,不出,以筒水灌之始出。狀極俊健,逐而得之。審視,巨身修尾,青項金翅。大喜,籠歸,舉家慶賀,雖連城拱璧不啻也。土於盆而養之,蟹白栗黃,備極護愛。留待限期,以塞官責。

  成有子九歲,窺父不在,竊發盆。蟲躍躑逕出,迅不可捉。及撲入手,已股落腹裂,斯須就斃。兒懼,啼告母。母聞之,面色灰死,大罵曰:「業根,死期至矣!爾翁歸,自與汝復算耳!」兒涕而出。未幾成歸,聞妻言,如被冰雪。怒索兒,兒渺然不知所往;既而,得其尸於井。因而化怒為悲,搶呼欲絕。夫妻向隅,茅舍無煙,相對默然,不復聊賴。

  日將暮,取兒藁葬,近撫之,氣息惙【ㄔㄨㄛˋ】然。喜置榻上,半夜復蘇,夫妻心稍慰。但兒神氣痴木,奄奄思睡,成顧蟋蟀籠虛,則氣斷聲吞,亦不敢復究兒,自昏達曙,目不交睫。東曦既駕,僵臥長愁。忽聞門外蟲鳴,驚起覘視,蟲宛然尚在,喜而捕之。一鳴輒躍去,行且速。覆之以掌,虛若無物;手裁舉,則又超忽而躍。急趁之,折過墻隅,迷其所往。徘徊四顧,見蟲伏壁上。審諦之,短小,黑赤色,頓非前物。成以其小,劣之;惟彷徨瞻顧,尋所逐者。壁上小蟲。忽躍落襟袖間,視之,形若土狗,梅花翅,方首長脛,意似良。喜而收之。將獻公堂,惴惴恐不當意,思試之鬥以覘之。

  村中少年好事者,馴養一蟲,自名「蟹殼青」,日與子弟角,無不勝。欲居之以為利,而高其直,亦無售者。徑造廬訪成。視成所蓄,掩口胡盧而笑。因出己蟲,納比籠中。成視之,龐然修偉,自增慚怍,不敢與較。少年固強之。顧念蓄劣物終無所用,不如拚博一笑。因合納鬥盆。小蟲伏不動,蠢若木雞。少年又大笑。試以豬鬣毛撩撥蟲須,仍不動。少年又笑。屢撩之,蟲暴怒,直奔,遂相騰擊,振奮作聲。俄見小蟲躍起,張尾伸鬚,直齕【ㄏㄜˊ;咬噬】敵領。少年大駭,解令休止。蟲翹然矜鳴,似報主知。成大喜。

  方共瞻玩,一雞瞥來,逕進以啄。成駭立愕呼。幸啄不中,蟲躍去尺有咫。雞健進,逐逼之,蟲已在爪下矣。成倉猝莫知所救,頓足失色。旋見雞伸頸擺撲;臨視,則蟲集冠上,力叮不釋。成益驚喜,掇【ㄉㄨㄛˊ拾取】置籠中。

  翼日進宰。宰見其小,怒訶成。成述其異,宰不信。試與他蟲鬥,蟲盡靡;又試之雞,果如成言。乃賞成,獻諸撫軍。撫軍大悅,以金籠進上,細疏其能。既入宮中,舉天下所貢蝴蝶、螳螂、油利撻、青絲額……,一切異狀,遍試之,無出其右者。每聞琴瑟之聲,則應節而舞,益奇之。上大嘉悅,詔賜撫臣名馬衣緞。撫軍不忘所自,無何,宰以「卓異」聞。宰悅,免成役;又囑學使,俾入邑庠。後歲餘,成子精神復舊,自言:「身化促織,輕捷善鬥,今始甦耳。」撫軍亦厚賚成。不數歲,田百頃,樓閣萬椽,牛羊蹄躈【ㄑㄧㄠˋ;牲畜的肛門,古代用以計數】各千計。一出門,裘馬過世家焉。

  異史氏曰:「天子偶用一物,未必不過此已忘;而奉行者即為定例。加之官貪吏虐,民日貼婦賣兒,更無休止。故天子一跬步【ㄎㄨㄟˇ ㄅㄨˋ;半步】皆關民命,不可忽也。獨是成氏子以蠹貧,以促織富,裘馬揚揚。當其為里正、受扑責時,豈意其至此哉!天將以酬長厚者,遂使撫臣、令尹,並受促織恩蔭。聞之:一人飛升,仙及雞犬。信夫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