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4月29日 星期二

《雲翠仙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雲翠仙》


  梁有才,原籍山西,是個小商販。暫住在濟南。家裡一無妻子二無田地,獨身一人。一天,梁有才跟別人去爬泰山。泰山在四月裡去燒香的人很多。又有男女信徒一百多人,間雜著跪在神座下面,看著香燒完了才起來,叫作「跪香」。梁有才看見這些跪著的人中有一個女子,年紀有十七八歲,長得很美,非常喜歡她。他佯裝香客,靠近女郎跪下。又裝作膝蓋沒勁的樣子,一俯身去摸女郎的腳;女郎回頭看了下,似乎有點生氣,就跪著走了幾步,離梁有才遠了一些。可梁有才也跪著走過去靠近了女郎,一會兒,又去摸女郎的腳。女郎察覺梁有才不懷好意,忽地站起來出門走了。梁有才也不跪了,去追蹤女郎,可是出來看了看女郎的足跡,卻不知向哪裡去了,心裡大失所望,無精打采地走著。半路上看見女郎跟著一個老婦人一起走,看樣子像是女郎的母親。梁有才跟上去。老婦人與女郎一面走路一面說話。老婦人說:「你能來給泰山娘娘叩頭,是好事!你又沒有弟弟妹妹,但求娘娘暗中保護,能找到個好女婿,只要孝順,不一定是王孫公子。」梁有才聽了,心中暗暗高興,漸漸靠近老婦人與她搭話。老婦人自稱姓雲,女兒名叫翠仙,是她的親生女,家住西山裡,離此四十多里路。梁有才說:「山路很難走,大娘你年紀大了走路費力,小妹又這樣細弱也走不快,什麼時候才能到家?」老婦人說:「天已晚了,我們準備在她舅舅家裡住一宿。」梁有才又說:「剛才您說找女婿不嫌窮,只要人好;我還沒有結婚,我能使您滿意嗎?」老婦人問女兒,女郎沒說話。問了好幾次,女郎才說:「他沒有福氣,又行為浮蕩,容易反覆無常,我不能給這種薄情人作妻子!」梁有才聽了,竭力表白自己誠實,還指天盟誓。老婦人聽了很歡喜,竟答應了他的婚事。女郎很不高興,變了臉色。老婦人又拍了一下梁有才,表示親切。梁有才更加殷勤,拿出錢雇了兩個二人抬,叫她母女坐,自己步行跟在後面,像個僕人一樣。每逢不好走的地方,還喊轎夫慢點走不要搖擺,表現非常殷勤。

  過了一會兒,進了一個村子,老婦人便邀梁有才一同到女郎舅舅家。舅翁及妗子出來相迎,老婦人稱他們哥哥嫂嫂。對他們說:「梁有才是我的女婿,今天正是好日子,不要再選擇日子了,今晚就叫他們成婚。」舅翁也很高興,拿出酒肴招待梁有才。接著,雲翠仙穿著禮服出來,三位老人就掃了床催他們早睡。

  梁有才與女子入了洞房,女郎說:「我本來就知道你是個不義之人,但迫於母命,姑且嫁你。你若是好好為人,不愁白頭到老。」梁有才唯唯地答應著。天明,早早起床,老婦人對梁有才說:「你先回家,我與女兒隨後就到。」

  梁有才回到家裡,把房子、院子打掃乾淨,老婦人果然送女郎來了。母女進屋一看,什麼也沒有。老婦人便說:「這個樣子怎麼過日子?我馬上回去,給你們點小小幫助。」便走了。第二天,有幾個男女送來衣被、用具,擺了滿滿一屋,連頓飯沒吃就走了,只留下一個小丫鬟。梁有才從此坐享溫飽,每日招呼一些無賴飲酒、賭博,漸漸偷妻子的首飾去賭。雲翠仙多次勸阻,梁有才不但不聽,還很不耐煩。翠仙無法,只好天天守著箱子,像防賊一樣。

  一天,賭徒們叫門找梁有才,偷著看見了雲翠仙,非常吃驚,試著對梁有才說:「你太富貴了,還愁窮嗎?」梁有才問原因。賭徒們說:「剛才見你夫人,實在是天仙一樣,她與你的家道很不相稱。賣給人家作妾,可得一百兩銀子;如賣到妓院,可得一千兩銀子。你一旦千兩銀子到手,還怕沒錢飲酒賭博?」梁有才當時雖沒有說什麼,但心裡卻很以為然。回到家裡時時對妻子嘆氣,說窮得沒法過。翠仙也不理他,梁有才就天天敲桌子,扔筷子,罵丫鬟,作出種種姿態叫翠仙看。一天晚上,翠仙打了酒來與他對飲,忽然對他說:「你因為家裡窮,天天焦心,我又無法使你不窮,不能替你分憂,哪能不慚愧?但家裡又沒別的東西可賣了,只有這個丫鬟,賣了她,可能還稍稍解決點用度。」梁有才搖搖頭說:「她能值幾個錢!」又呆了一會,翠仙說:「我對於你,還有什麼不能支持的?但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。想我們窮到這個地步,就是死心地跟你過一輩子,不過是都受一百年苦,能有什麼前途?不如把我賣給有錢的人家,彼此都能得到好處,賣的錢可能比丫鬟多些。」梁有才故意裝作驚訝地說:「何至於如此?」翠仙再三要求,臉色很認真。梁有才才高興地說:「再慢慢商量。」

  梁有才於是便托宦官把妻子賣給官府的妓院。宦官親自來看人,見了雲翠仙,非常高興,怕不能到手,立下字據,支了八百串錢,事情就辦成了。翠仙說:「我母親因為你窮,常常掛念,今天咱們斷了情緣,我得回娘家一趟。況且咱倆就要分開了,哪能不告訴母親一聲?」梁有才顧慮她母親阻攔。翠仙說:「這是我自己願意的,保證不要緊。」梁有才聽從了,便跟著翠仙去她娘家。

  半夜才到了翠仙娘家,叫開門進了院子,見樓房非常華麗,丫鬟使女來來去去的很多。以前梁有才天天與翠仙在一起,經常要求來看岳母,翠仙都不同意;所以當了一年多女婿,還沒有走一次岳母家。今天一見,十分驚奇,心裡想,她家原是這樣的大戶人家,恐怕不甘心把女兒賣去當妓女。

  翠仙領梁有才上了樓,老婦人一見,驚訝地問夫妻倆為何而來。翠仙抱怨說:「我原來就說他是個不義的人,如今果然不錯!」便從衣服裡邊拿出兩錠黃金披在桌子上,說:「這金子幸虧沒有被小人偷了去,今天仍歸還給母親。」母親驚奇地問緣故。翠仙說:「他將要把我賣了,我收著這金子也沒有用處。」指著梁有才大罵:「豺狼!鼠子!以前你挑著擔子,滿臉是土,像鬼一樣。結婚時,渾身汗臭氣,身上的汙垢掉下來幾乎砸塌了床,腳上老皴一寸多厚,叫人整夜噁心。是我進了你家,你才坐吃三餐,脫了你那身窮鬼皮。母親在上,難道我是說謊嗎?」梁有才低著頭,一聲也不敢吭。翠仙又說:「我自己知道我沒有傾國傾城的相貌,不配侍奉富貴的人;像你這樣的男人,我自認為還配得過你。有什麼虧待你的地方,竟不念一點香火之情?我豈不能蓋樓房、買田地?就是看你一身窮骨頭,天生乞丐相,早晚不能白頭到老!」說完了,丫鬟婆子們連起手來,團團圍住梁有才。看見小姐斥罵他,便一起唾罵,都說:「不如殺了他,何必多說!」梁有才害怕,跪在地上認錯,直說自己知道悔改了。翠仙又生氣地說:「賣妻子已是十惡不赦,夠殘忍的了,況且還把同床人賣去當妓女!」話還沒有說完,眾人都怒目圓睜,一起用簪子、剪刀刺梁的肋下、踝骨。梁有才嚎啕大哭,叫喊著求饒。翠仙制止住說:「可以暫時放了他,他就是不仁不義,我還不忍心看他害怕的樣子。」便領著丫鬟使女們下樓去了。

  梁有才坐著聽了一會兒,沒有動靜了,心裡想偷跑。一仰頭,看見滿天星斗,東方已發白了。四面一片蒼茫的原野,燈也沒有了,房子也沒有了,自己坐在峭壁上,向下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,心裡害怕掉下去。身子稍微動了一下,轟隆一聲隨著亂石就掉了下來。幸虧半山腰有棵枯樹擋了一下,沒有掉入山谷。他肚子掛在枯樹上,手足都搆不到東西。向下看茫茫然不知有多少丈深,身子一動也不敢動,連喊帶怕,聲嘶力竭,全身都腫了,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,都一點勁也沒有了。

  太陽漸漸升高了,才有個打柴的人看見梁有才。他找了條繩子來,把梁放下山崖,已經奄奄一息。打柴的人把他送回家去。到了家,大門敞著,家裡一片荒涼,像座破廟,桌椅板凳都沒有了,只有一張繩結的床和一張破桌子,還是他家的舊物。零零亂亂地還放在那裡。梁有才渾身無力地躺下,餓了,就向鄰居家要口飯吃。接著身子腫處潰爛了,成了癩瘡。鄉裡人看不起他,都不理他。梁有才沒有辦法,賣了破屋,住在土洞裡,在街上乞討,隨身還帶著一把刀。有人勸他用刀換點吃的,梁有才不肯,說:「住在野外,要防備虎狼,得用它自衛。」

  後來,梁有才在路上遇到勸他賣妻子的那個人,走到近前與那人說話,忽然抽出刀來把那人殺了,於是被捕入獄。縣官得知這裡面的一些情由;沒忍心虐待他,只是把他關起來,沒有多久,梁有才便死在獄中。

  異史氏評:「能夠娶到一位眉如遠山、面如芙蓉的美女守著家當,即使拿個王位來也不換。自己本來就是不義之人,反而怨恨交了壞朋友。所以為人朋友的人不可不警惕,凡是那些無賴子弟誘人賭博嫖妓,做種種不義的事情,事情若不敗露,被他損害的人不怨恨也不感激他。等到受引誘的人被害到自己和老婆孩子身無片縷,被千人所指,無疾將死時,貧窮衰敗的念頭無時無刻不縈繞於心;貧窮衰敗的仇恨,無時無刻不讓他咬牙切齒。清冷的夜晚臥在本應披在牛身上的草蓆上,輾轉難以入睡。然後一一回想起自己沒衰落時的好日子,一一想起衰落時的痛苦,又一一想起導致衰落的原因,因此便會想起導致自己衰落的人。想到這裡,即使是軟弱的人,也會坐起身,擁著破棉絮,大罵奸人;而強橫的人就會忍著凍餓,光著身子去點上火把,找來刀子,磨刀霍霍,都等不到天明。所以勸人行善,就像贈人好吃的橄欖果;引誘人去做壞事,就像送人毒肉乾。聽的人要好好反省自己的作為,說的人就可以不害怕嗎?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梁有才,故晉人,流寓於濟,作小負販。無妻子田產。從村人登岱。岱,四月交,香侶雜沓。又有優婆夷、塞,率眾男子以百十,雜跪神座下,視香炷為度,名曰「跪香」。才視眾中有女郎,年十七八而美,悅之。詐為香客,近女郎跪;又偽為膝困無力狀,故以手據女郎足。女回首似嗔,膝行而遠之。才又膝行近之;少間,又據之。女郎覺,遽起,不跪,出門去。才亦起,出履其跡,不知其往。心無望,怏怏而行。途中見女郎從媼,似為女也母者,才趨之。媼女行且語。媼云:「汝能參禮娘娘,大好事!汝又無弟妹,但獲娘娘冥加護,護汝得快婿,但能相孝順,都不必貴公子、富王孫也。」才竊喜,漸漬詰媼。媼自言為雲氏,女名翠仙,其出也。家西山四十里。才曰:「山路濇【ㄙㄜˋ;不光滑、不順暢】,母如此蹜蹜【ㄙㄨˋ ㄙㄨˋ;走路時不敢放大步伐的樣子】,妹如此纖纖,何能便至?」曰:「日已晚,將寄舅家宿耳。」才曰:「適言相婿,不以貧嫌,不以賤鄙,我又未婚,頗當母意否?」媼以問女,女不應。媼數問,女曰:「渠寡福,又蕩無行,輕薄之心,還易翻覆。兒不能為遢伎兒作婦!」才聞,樸誠自表,切矢皦【ㄐ─ㄠˇ】日。媼喜,竟諾之。女不樂,勃然而已。母又強拍之。才殷勤,手於橐,覓山兜二,舁媼及女。己步從,若為僕。過隘,輒訶兜夫不得顛搖動,良殷。

  俄抵村舍,便邀才同入舅家。舅出翁,妗出媼也。雲兄之嫂之。謂:「才吾婿。日適良,不須別擇,便取今夕。」舅亦喜,出酒肴餌才。既,嚴妝翠仙出,拂榻促眠。

  女曰:「我固知郎不義,迫母命,漫相隨。郎若人也,當不須憂偕活。」才唯唯聽受。明日早起,母謂才:「宜先去,我以女繼至。」

  才歸,掃戶闥。媼果送女至。入視室中,虛無有。便云:「似此何能自給?老身速歸,當小助汝辛苦。」遂去。次日,有男女數輩,各攜服食器具,布一室滿之。不飯俱去,但留一婢。才由此坐溫飽,惟日引里無賴,朋飲競賭,漸盜女郎簪珥佐博。女勸之,不聽;頗不耐之,惟嚴守箱匳,如防寇。

  一日,博黨款門訪才,窺見女,適適驚。戲謂才曰:「子大富貴,何憂貧耶?」才問故。答曰:「曩見夫人,實仙人也。適與子家道不相稱。貨為媵,金可得百;為妓,可得千。一千金在室,而聽飲博無貲耶?」才不言,而心然之。歸輒向女欷歔,時時言貧不可度。女不顧,才頻頻擊桌,拋匕箸,罵婢,作諸態。一夕,女沽酒與飲。忽曰:「郎以貧故,日焦心。我又不能御窮,分郎憂,中豈不愧怍?但無長物,止有此婢,鬻之,可稍稍佐經營。」才搖首曰:「其直幾許!」又飲少時,女曰:「妾於郎,有何不相承?但力竭耳。念一貧如此,便死相從,不過均此百年苦,有何發跡?不如以妾鬻貴家,兩所便益,得直或較婢多。」才故愕言:「何得至此!」女固言之,色作莊。才喜曰:「容再計之。」

  遂緣中貴人【宦官】,貨隸樂籍。中貴人親詣才,見女大悅。恐不能即得,立券八百緡,事濱就矣。女曰:「母日以婿家貧,常常縈念,今意斷矣,我將暫歸省;且郎與妾絕,何得不告母?」才慮母阻。女曰:「我顧自樂之,保無差貸。」才從之。

  夜將半,始抵母家。撾闔入,見樓舍華好,婢僕輩往來憧憧【ㄔㄨㄥ;往來不停的樣子】。才日與女居,每請詣母,女輒止之。故為甥館年餘,曾未一臨岳家。至此大駭,以其家巨,恐媵妓所不甘也。

  女引才登樓上。媼驚問夫妻何來。女怨曰:「我固道渠不義,今果然!」乃於衣底出黃金二鋌【同「碇」】置几上,曰:「幸不為小人賺脫,今仍以還母。」母駭問故。女曰:「渠將鬻我,故藏金無用處。」乃指才罵曰:「豺鼠子!曩日負肩擔,面沾塵如鬼。初近我,熏熏作汗腥,膚垢欲傾塌,足手皴一寸厚,使人終夜惡。自我歸汝家,安坐餐飯,鬼皮始脫。母在前,我豈誣耶?」才垂首,不敢少出氣。女又曰:「自顧無傾城姿,不堪奉貴人;似若輩男子,我自謂猶相匹。有何虧負,遂無一念香火情?我豈不能起樓宇、買良沃,念汝儇薄骨、乞丐相,終不是白頭侶!」言次,婢嫗連衿臂,旋旋圍繞之。聞女責數,便都唾罵,共言:「不如殺卻,何須復云云!」才大懼,據地自投,但言知悔。女又盛氣曰:「鬻妻子已大惡,猶未便是劇;何忍以同衾人賺作娼!」言未已,眾眥裂,悉以銳簪剪刀股攢刺脅。才號悲乞命。女止之曰:「可暫釋卻。渠便無仁義,我不忍其觳觫。」乃率眾下樓去。

  才坐聽移時,語聲俱寂,思欲潛遁。忽仰視見星漢,東方已白,野色蒼莽;燈亦尋滅。並無屋宇,身坐削壁上。俯瞰絕壑,深無底。駭絕,懼墮。身稍移,塌然一聲,墮石崩墜。壁半有枯橫焉,罥【ㄐㄩㄢˋ;懸掛】不得墮。以枯受腹,手足無著。下視茫茫,不知幾何尋丈。不敢轉側,嗥怖聲嘶,一身盡腫,眼耳鼻舌身力俱竭。

  日漸高,始有樵人望見之;尋綆來,縋而下,取置崖上,奄將溘斃。舁歸其家。至則門洞敞,家荒荒如敗寺,床簏什器俱杳,惟有繩床敗案,是己家舊物,零落猶存。嗒然自臥。飢時,日一乞食於鄰。既而腫潰為癩。里黨薄其行,悉唾棄之。才無計,貨屋而穴居,行乞於道,以刀自隨。或勸以刀易餌,才不肯曰:「野居防虎狼,用自衛耳。」

  後遇向勸鬻妻者於途,近而哀語,遽出刀摮【ㄠˊ;擊打】而殺之,遂被收。官廉得其情,亦未忍酷虐之,繫獄中,尋瘐死。

  異史氏曰:「得遠山芙蓉,與共四壁,與以南面王豈易哉!己則非人,而怨逢惡之友;故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。凡狹邪子誘人淫博,為諸不義,其事不敗,雖則不怨亦不德。迨於身無襦,婦無褲,千人所指,無疾將死,窮敗之念,無時不縈於心,窮敗之恨,無時不切於齒;清夜牛衣中,輾轉不寐。夫然後歷歷想未落時,歷歷想將落時,又歷歷想致落之故,而因以及發端致落之人。至於此,弱者起,擁絮坐詛;強者忍凍裸行,篝火索刀,霍霍磨之,不待終夜矣。故以善規人,如贈橄欖;以惡誘人,如餽漏脯也。聽者固當省,言者可勿懼哉!」

《綠衣女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綠衣女》


  書生于璟,字叫小宋,是益都人,在醴泉寺裡讀書。一夜,于璟正在誦讀,忽聽窗外一個女子稱讚說:「于相公讀書很勤快啊!」于璟心想,這深山中哪來的女子?正在疑惑問,女子已推門進來了,說:「很用功啊!」于璟驚訝地站了起來,見這女子穿著綠衣長裙,生得美妙無比。于璟知道她不是人類,再三追問她的家住哪裡。女子說:「你看我並不是能吃人的,何必尋根究底呢?」于璟心中很喜歡她,便和她一塊睡了。女子脫去衣服,腰細得不滿一把。天快亮時,女子輕盈地走了。從此,沒有一天晚上不來。

  一晚,兩人一塊飲酒。女子談吐間很懂音律,于璟便說:「你的聲音嬌柔細弱,如果能唱一曲,一定讓人消魂。」女子笑著說:「不敢唱,怕消了你的魂。」于璟執意請她唱,女子說:「我不是吝惜,是怕被別人聽到。你一定要聽,我只好獻醜,但只能小聲唱,你明白意思就行了。」接著用腳尖輕輕點著拍子,唱道:「樹上烏臼鳥,嫌奴中夜散,不怨繡鞋溼,只恐郎無伴。」聲細如蠅,剛剛能辨聽清楚;而仔細一聽。只覺宛轉滑烈,動耳搖心。唱完,女子打開門看看外面,說:「提防窗外有人。」又出去繞屋子轉了一圈,才進屋來。于璟說:「你怎麼這樣疑懼?」女子笑著回答說:「俗話說『偷生的小鬼常怕人』,這就是說的我啊。」不一會兒睡下後,女子忽又不高興,說:「平生的緣份,難道到此為止了嗎?」于璟忙問緣故,女子說:「我的心跳動不安,只怕是禍將臨頭了。」于璟安慰說:「心動眼跳,本是平常的事,何至於說這種話呢?」女子才稍高興一點,二人重又親熱起來。

  天快亮時,女子披衣下床。剛要開門,猶豫了一回又返回來,說:「不知什麼緣故,我心裡總是怕。請你送我出門。」于璟便起床,把她送出門外。女子說:「你站在這裡看著我,我跳過牆去,你再回去。」于璟說:「好吧。」看著女子轉過房廊,一下子便不見了。正想再回去睡覺,只聽傳來女子急切的呼救聲。于璟奔跑過去,四下裡看並沒人影,聽聲音像在房簷間。他抬頭仔細一看,見一彈丸大的蜘蛛,正揉弄著一個東西,發出聲嘶力竭的哀叫聲。于璟挑破蛛網,除去纏在那個東西身上的網絲,原來是隻綠蜂,已經奄奄一息了。于璟拿著綠蜂回到房中,放到案頭上。過了會兒,綠蜂慢慢蘇醒過來,開始爬動。牠慢慢爬上硯臺,用自己的身子沾了一身墨汁,出來趴在桌上,走著劃了個「謝」字,便頻頻舒展雙翅,然後穿過窗子飛走了。從此,女子沒有再來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于生名璟,字小宋,益都人。讀書醴泉寺。夜方披誦,忽一女子在窗外贊曰:「于相公勤讀哉!」因念深山何處得女子?方疑思間,女已推扉笑入曰:「勤讀哉!」于驚起視之,綠衣長裙,婉妙無比。于知非人,固詰里居。女曰:「君視妾當非能咋噬者,何勞窮問?」于心好之,遂與寢處。羅襦既解,腰細殆不盈掬。更籌方盡,翩然遂去。由此無夕不至。

  一夕共酌,談吐間妙解音律。于曰:「卿聲嬌細,倘度一曲,必能消魂。」女笑曰:「不敢度曲,恐消君魂耳。」于固請之。曰:「妾非吝惜,恐他人所聞。君必欲之,請便獻醜;但只微聲示意可耳。」遂以蓮鉤輕點足床,歌云:「樹上烏臼鳥,嫌奴中夜散。不怨繡鞋溼,祗恐郎無伴。」聲細如蠅,才可辨認。而靜聽之,宛轉滑烈,動耳搖心。歌已,啟門窺曰:「防窗外有人。」遶屋周視,乃入。生曰:「卿何疑懼之深?」笑曰:「諺云:『偷生鬼子常畏人。』妾之謂矣。」既而就寢,惕然不喜,曰:「生平之分,殆止此乎?」于急問之。女曰:「妾心動,妾祿盡矣。」于慰之曰:「心動眼瞤【ㄖㄨㄣˊ;眼皮跳動】,蓋是常也,何遽此云?」女稍懌,復相綢繆。

  更漏既歇,披衣下榻。方將啟關,徘徊復返,曰:「不知何故,惿【ㄊㄧˊ;膽怯,害怕】心怯。乞送我出門。」于果起,送諸門外。女曰:「君佇望我;我踰垣去,君方歸。」于曰:「諾。」視女轉過房廊,寂不復見。方欲歸寢,聞女號救甚急。于奔往。四顧無跡,聲在檐間。舉首細視,則一蛛大如彈,摶捉一物,哀鳴聲嘶。于破網挑下,去其縛纏,則一綠蜂,奄然將斃矣。捉歸室中,置案頭。停蘇移時,始能行步。徐登硯池,自以身投墨汁,出伏几上,走作「謝」字。頻展雙翼,已乃穿窗而去。自此遂絕。

《賈奉雉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賈奉雉》


  賈奉雉,是甘肅平涼人。他的才名冠絕一時,但是科舉考試卻總是不中。有一天,他在道上遇見一位秀才,自稱姓郎,風度很瀟灑,言談也很有學問。賈奉雉就邀他一起回到家裡,拿出自己的八股文習作向他請教。郎生讀完後,不很讚許,說道:「您的文章,科試得個第一名肯定有餘,然而鄉試考場想取個榜尾恐怕也不夠格。」賈奉雉說:「那怎麼辦呢?」郎生說:「天下之事,仰著頭踮起腳去高攀倒很難辦到;而低下頭去俯就卻容易得多,這些道理還用得著我來說嗎!」於是指出了一兩個人和他們的一兩篇文章作為標準,大致都是賈奉雉最看不起而不屑一提的。賈奉雉聽完後,笑著說:「學者作的文章,貴在能歷久不朽,即使把它列入八珍美味之中,也應當使天下人不認為過分才是。像你所說的這兩個人,用那樣低劣的文章來獵取功名,雖然登上顯貴的臺閣高位,他們仍然是低賤的。」郎生說:「並非這樣。有的人文章雖然寫得好,但是由於他的地位低賤卻不能流傳。您要想死抱著自己的卷子一直到老那就罷了;否則,連那些主考官們,都是靠這等劣質貨色爬上去的,恐怕不會因為看了你的好文章,就會另外換上一副眼睛和肝肺腸子的。」賈奉雉最終不說話了。郎生起身笑著說:「你還是年輕氣盛啊!」於是告辭走了。

  這一年鄉試的時候,賈奉雉趕考又落榜了。他心情鬱悶很不得志,漸漸想起郎生說過的話,就拿出以前他所指出的那一兩個人的文章來勉強閱讀。可是還沒讀完,就先昏昏欲睡,心裡疑惑,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按郎生說的辦。又過了三年,鄉試的日期將近,郎生忽然來到,兩人相見非常高興。郎生於是拿出自己所擬好的七篇八股文的題目,讓賈奉雉來作。過了一天,他就索要文章來看,認為寫得不行,再讓賈奉雉重作;作完了再看,又說不好。賈奉雉便開玩笑地把以往自己參加鄉試未中的卷子找出來,將裡面那些蕪雜冗長、空洞浮泛難以見人的詞句集中起來,胡亂拼湊成文,等郎生來了又讓他看。郎生一看高興地說:「這一回可以了!」就讓他熟記,一再叮囑不要忘了。賈奉雉笑著說:「和您實說吧:這些東西都不是我心裡想寫的,轉眼就忘了,即便受責打,也不可能再記起它了。」郎生坐在書桌旁邊,硬逼著賈奉雉朗誦了一遍;又叫他脫去上衣露出脊背,用筆在上面寫上了一道符,臨走出門時說:「僅有這些就足夠了,可以把其它的書都束之高閣了。」賈奉雉檢查了一下自己背上的符,想洗也洗不掉,已經滲透到皮肉裡面了。

  賈奉雉進了鄉試考場中,一看發下來的試卷題目,郎秀才所擬的七道題一道也沒漏下。回想自己以前幾次所作的文章,心中一片茫然,怎麼也記不起來了。唯有那篇開玩笑拼湊的文章,仍五歷在心。但他手握毛筆,始終感到寫那樣的文章太丟人;想稍作一下更改,但反覆苦想,竟然不能改換一字。太陽偏西了,賈奉雉只得按著記憶照直抄錄下來交卷出場。郎生等候他已經很久了,見面就問道:「怎麼回來得這樣晚?」賈奉雉如實相告,並立即求他擦去自己脊背上的符;可是脫衣一看,符已經消失了。再回憶考場中的作文,竟如隔世的事情一樣沒了印象。賈奉雉大為驚異,就問郎生說:「您為啥不用這種辦法自己參加考試呢?」郎生笑著說:「我只因沒有這種念頭,所以就能不理會這些文章。」於是約賈奉雉明天到他家裡去,賈奉雉答應了。郎生走了以後,賈奉雉拿出那七篇文稿自己閱讀,大非本意,怏怏不樂,也不再踐約去訪郎生,便垂頭喪氣地回了家。

  過了不久,鄉試榜張了出來,賈奉雉竟然考中了第一名。他又最新閱讀那七篇舊文稿,真是一讀一身汗,讀到最後,好幾層衣服全溼透了。他自言自語地說:「這樣的文章一公布出來,怎麼有臉去見天下的讀書人呢!」正在羞愧難當之際,郎生忽然來到,說:「你希望考中就中了,怎麼還這樣悶悶不樂呢?」賈奉雉說:「我恰好在想,這是用金盆玉碗盛狗屎,真無臉再出去見同人。我將要離家隱居到山林之中,與塵世永絕了。」郎生說:「這樣做也確實很高明,只是怕你辦不到。果真能行的話,我就能為你引見一個人,可以學得長生不老,連同千年的盛名,也都不值得留戀了,何況是無意得來的富貴呢!」賈奉雉聽了很高興,便留下他和自己同宿,說:「容我再想想這事。」到了天明,賈奉雉對郎生說:「我的主意已經定了!」他也不告訴老婆孩子一聲,竟飄然離家出去了。

  他倆漸漸地進了深山,到了一處洞府,裡面別有一番天地。有個老人坐在堂上,郎生叫賈奉雉過來參拜老人,稱呼他師父。老人說:「怎麼來早了?」郎生說:「他修道的決心已經下定了,盼望師父能收錄他。」老人向賈奉雉說道:「你既然來了,必須把自己的身子一併置之度外,這樣才能得道。」賈奉雉很禮貌地連連答應著。郎生把他送到另一處院子裡,給他安排好睡覺的地方,又為他拿來吃的糕餅,這才走了。賈奉雉見這房子也還精緻清潔;只是門上沒有門扇,窗上沒有窗櫺,裡面僅有一張小書桌和一張床鋪。他脫下鞋子上了床,月光已經從門窗中射進來了。他感到肚子稍微有點餓,就拿過糕餅吃起來。糕餅的味道很甜美,只吃了一點就飽了。心裡暗想郎生一定還再回來,但是坐了很久卻靜悄悄的,一點聲音也沒有。只覺得屋子裡充滿了清香味,自己的臟腑也竟然清晰透明起來,裡面的脈絡都能歷歷可數。忽然聽見屋外有很尖厲的聲響,就像貓抓癢的動靜。賈奉雉從窗子向外一看,原為是隻老虎蹲在屋簷下面。乍一見老虎,他嚇了一大跳;轉而想起了師父說的話,就又收回了心神,端坐在那裡。老虎好像知道裡面有人,隨即進屋走近床鋪,使勁用鼻子吸氣,把賈奉雉的腳和腿聞了個遍。不一會兒,聽到院子裡有東西鳴叫亂撲楞,像是雞被綁住了,老虎立即迅速奔出屋去。

  賈奉雉又坐了一會兒,一個美女進了屋,蘭麝熏香撲面而來,她悄然無聲地登上了床,趴在賈奉雉的耳朵上小聲地說道:「我來了。」一說話,散發出一陣口脂的香氣。賈奉雉緊閉雙眼,一點也不動心。美女又低聲說:「睡著了嗎?」聲音很像他的妻子。賈奉雉的心略微動了一下,可又一想:「這都是師父為了試探我耍弄的幻術罷了。」依然閉著眼睛。美女笑著說:「老鼠動了!」當初,賈奉雉夫妻和丫鬟同住在一屋,相親熱時恐丫鬟聽見。就背後約好一句暗語說:「只要說『老鼠動了』,就開始親熱。」如今賈奉雉忽聽這句話,不覺大為動心,睜開眼仔細一看,真是他的妻子無疑。就問她道:「你怎麼會來到這裡?」妻子回答說:「郎秀才怕您自己寂寞想回家,派去了一位老太婆領我來的。」說話之間,兩人偎靠在一起,妻子對他離家出走時沒說一聲非常怨恨。賈奉雉安慰地好長時間,她才高興地和他親熱起來。過後,天也快亮了,聽見師父怒斥的聲音,離院子越來越近。賈妻急忙起來,見無處藏身,就跑過矮牆走了。

  不一會兒,郎生跟在師父身後進了門。師父當著賈奉雉的面用棍子打了郎生,隨後便叫他把賈奉雉趕出去。郎生也只好領著賈奉雉從矮牆上出去了,說道:「我對您的期望有點過分,未免太激進了;沒想到你的情緣未斷,連累我也挨了責打。你從這裡暫且回去,我們以後再見的日子不遠了。」說完為他指明了回家的路,兩人於是拱手而別。

  賈奉雉在山上俯視自己的村子,原來就在眼前。心想妻子步小走得慢,一定還在半路上。他疾奔了一里多路,已經到了家門口。只見房屋院牆破敗不堪,不是原來的老樣子了;村裡的老人小孩,竟然沒有一個認識的。心裡這才感到驚異,忽然想起漢朝的劉晨、阮肇二人遇仙後從天臺上返回家園時,所見情景和今天的模樣非常相似。他沒敢再進家門,就在對門坐下休息。過了很久,有個老翁拖著根拐杖從裡面出來。賈奉雉向他拱手行禮,問道:「賈奉雉家在哪兒?」老翁指著賈宅說:「這就是。莫非您要問那樁奇事嗎?我全都知道。相傳這位賈公當時聽說自己考中了舉人就逃走了;走的時候,他的兒子才七八歲;後來到了十四五歲的時候,賈夫人忽然又大睡不醒。兒子在世的時候,冷了熱了還能夠為母親換換衣服;等到兒子死了,兩個孫子很窮,房子也拆毀了,只好用木頭紮了架子,蓋上點草苫子給賈夫人遮蔽風雨。一個月前,賈夫人忽然醒過來,屈指一算已經一百多年了。遠近的人聽說這件奇事,都來尋訪觀看,近幾天的人才少了點。」賈奉雉聽說恍然大悟,說:「老翁有所不知,賈奉雉就是我呀。」老翁大驚,急忙走去告訴賈家的人。

  此時賈奉雉的長孫早死了;他的次孫賈祥也已經到了五十多歲。孫子認為他長得年輕,懷疑他是冒充偽裝。不多時,賈夫人出來,才認出他來。頓時淚流不止,叫著他一塊進了家門。夫妻二人苦於沒有房子,只好暫時進了孫子的屋裡。一時男女老幼,跑來擠滿了一屋,都是賈奉雉的曾孫、玄孫輩,大都粗俗無知。長孫媳婦吳氏,買酒並準備了粗茶淡飯招待他們;又叫小兒子賈杲和媳婦,同自己共住一屋,騰出房子清理乾淨讓祖父母去住。賈奉雉住進了為他準備的房子,裡面煙燻火燎的氣味再加上小孩子的尿味,實在難聞。住了幾天,他悔恨得不得了。兩個孫子家分別輪換著供給他們吃喝,飯菜做得很不對口味。村裡人因為賈奉雉百年新歸,天天請他去喝酒;然而賈夫人卻經常吃不上飽飯。長孫媳婦吳氏是讀書人家的女兒,很懂閨訓家規,對祖父母一真很孝順。而次孫賈祥家裡送的飯菜越來越少,有時得呼喊著才給他們送一點來。賈奉雉很生氣,就帶著夫人離開這裡,到東村設帳教學去了。他常對夫人說:「這次回家我非常後悔,但是已經來不及了。不得已,只好再重操舊業,倘若心裡不再感到羞愧的話,要想富貴也並不是難事。」

  過了一年多,長孫媳婦吳氏還時時給他們送些東西來;而次孫賈祥父子竟然和他們斷了來往了。這一年,賈奉雉考中了秀才。縣令很看重他的文才,便厚厚地贈送錢財資助他,從此家裡稍微富裕了起來。賈祥也漸漸地來親近他。賈奉雉把他叫進來,算了算過去用他的飯錢,拿出銀子償還了他,並喝斥他離開,永不來往。於是賈奉雉買了一處新宅子,讓長孫媳婦吳氏搬過去同住在一起。吳氏有兩個兒子,大兒在家留守舊業;小兒賈杲很聰明,賈奉雉便叫他和自己的學生們在一起讀書。

  賈奉雉從深山回來以後,腦子更加清晰好用。不久,他參加鄉試、會試連中,成了進士。又過了幾年,賈奉雉以監察御史的職銜巡按浙江。他聲名顯赫,家中樓臺歌舞,稱盛一時。但是賈奉雉為人剛正,不媚權貴,朝中的大官們都想陷害他。他曾屢次上疏請求辭官回鄉,一直沒得到皇帝的准許,不久禍患就發生了。

  原先,賈祥的六個兒子都是些無賴之輩,賈奉雉雖然不理睬並拒絕他們進門,但是他們都利用賈奉雉的勢力作威作福,蠻橫地強占別人的田宅,鄉鄰們都認為他們是些禍害。有個某乙才新娶了個媳婦,被賈祥的次子奪去當了妾。某乙本來就詭詐,鄉鄰們又湊錢幫助他去告狀,因此這件事就傳到京城。當權的那些大官於是都紛紛奏章攻擊賈奉雉。賈奉雉毫無辦法來為自己辯白,被關進牢獄一年多。賈祥和他的次子都病死在獄中。後來賈奉雉奉旨充軍遼陽。當時賈杲考中秀才已經很久了,他為人非常仁義厚道,名聲很好。賈奉雉夫人後來生的一個兒子,年已十六歲了,就把他託付給了賈杲。賈奉雉夫妻二人這才帶著一個男僕和一個女僕上路赴遼陽。賈奉雉說道:「這十幾年的富貴,還不如一場夢的時間長。如今才知道榮華的官場,都是地獄的境界,悔比劉晨和阮肇多造了一重罪孽呀!」

  他們走了幾天,抵達海邊,遠遠地看見有一艘巨大的船向這邊駛來,上面鼓樂齊鳴,侍衛們都像些天神。大船靠近岸邊後,從裡面走出一個人來,笑著請賈御史上船休息一下。賈奉雉一見那人驚喜異常,一縱身就躍了過去,押解他的官差也不敢阻擋。賈夫人急忙想跟過去,但大船已經駛去很遠了,於是她氣憤地投入海中。才漂泊了幾步。就見有個人從船上垂下一條白緞子來,把她引救到船上而去。押解的官差趕緊登上小船,叫划槳的快划,一邊追一邊大喊。只聽到大船上鼓聲如雷,和轟鳴的浪濤聲交相呼應,轉眼間就不見了。賈奉雉的僕人認識大船上的那個人,原來他就是郎生。

  異史氏評:「史上傳說明朝的進士陳大士在考場中,文章寫完後,吟誦了好幾遍,嘆氣說:『有誰能賞識呢!』就扔掉另寫,因此試卷文章不如平時的習作。賈奉雉為自己的文章感到羞恥而隱居,證明他有仙人的器骨。等到返回到人間,為了生活所迫而又自行貶抑,貧賤對人的傷害真是太大了!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賈奉雉,平涼人。才名冠一時,而試輒不售。一日,途中遇一秀才,自言郎姓,風格灑然,談言微中。因邀俱歸,出課藝就正。郎讀罷,不甚稱許,曰:「足下文,小試取第一則有餘,闈場取榜尾則不足。」賈曰:「奈何?」郎曰:「天下事,仰而跂【ㄑㄧˋ;提起腳跟】之則難,俯而就之甚易,此何須鄙人言哉!」遂指一二人、一二篇以為標準,大率賈所鄙棄而不屑道者。聞之,笑曰:「學者立言,貴乎不朽,即味列八珍,當使天下不以為泰耳。如此獵取功名,雖登臺閣,猶為賤也。」郎曰:「不然。文章雖美,賤則弗傳。君欲抱卷以終也則已;不然,簾內諸官,皆以此等物事進身,恐不能因閱君文,另換一副眼睛肺腸也。」賈終嘿然。郎起而笑曰:「少年盛氣哉!」遂別而去。

  是秋入闈復落,邑邑不得志,頗思郎言,遂取前所指示者強讀之。未至終篇,昏昏欲睡,心惶惑無以自主。又三年,闈場將近,郎忽至,相見甚懽。因出所擬七題,使賈作文。越日,索文而閱,不以為可,又令復作;作已,又訾之。賈戲於落卷中,集其冗泛濫,不可告人之句,連綴成文,俟其來而示之。郎喜曰:「得之矣!」因使熟記,堅囑勿忘。賈笑曰:「實相告:此言不由中,轉瞬即去,便受夏楚,不能復憶之也。」郎坐案頭,強令自誦一過;因使袒背,以筆寫符而去,曰:「只此已足,可以束閣群書矣。」驗其符,濯之不下,深入肌理。

  至場中,七題無一遺者。回思諸作,茫不記憶,惟戲綴之文,歷歷在心。然把筆終以為羞;欲少竄易,而顛倒苦思,竟不能復更一字。日已西墜,直錄而出。郎候之已久,問:「何暮也?」賈以實告,即求拭符;視之,已漫滅矣。再憶場中文,遂如隔世。大奇之。因問:「何不自謀?」笑曰:「某惟不作此等想,故能不讀此等文也。」遂約明日過諸其寓。賈諾之。郎既去,賈取文稿自閱之,大非本懷,怏怏不自得,不復訪郎,嗒喪而歸。

  未幾,榜發,竟中經魁。閱舊稿,一讀一汗。讀竟,重衣盡溼。自言曰:「此文一出,何以見天下士矣!」方慚怍間,郎忽至曰:「求中即中矣,何其悶也?」曰:「僕適自念,以金盆玉椀【同「碗」字】貯狗矢,真無顏出見同人。行將遁跡山丘,與世長絕矣。」郎曰:「此亦大高,但恐不能耳。果能之,僕引見一人,長生可得,並千載之名,亦不足戀,況儻來之富貴乎!」賈悅,留與共宿,曰:「容某思之。」天明,謂郎曰:「予志決矣!」不告妻子,飄然遂去。

  漸入深山,至一洞府,其中別有天地。有叟坐堂上,郎使參之,呼以師。叟曰:「來何早也?」郎白:「此人道念已堅,望加收齒【錄用;接納】。」叟曰:「汝既來,須將此身並置度外,始得。」賈唯唯聽命。郎送至一院,安其寢處,又投以餌,始去。房亦精潔;但戶無扉,窗無櫺,內惟一几一榻。賈解履登榻,月明穿射矣。覺微飢,取餌啖之,甘而易飽。竊意郎當復來,坐久寂然,杳無聲響。但覺清香滿室,臟腑空明,脈絡皆可指數。忽聞有聲甚厲,似貓抓癢,自牖睨之,則虎蹲檐下。乍見,甚驚;因憶師言,即復收神凝坐。虎似知其有人,尋入近榻,氣咻咻,遍嗅足股。少頃,聞庭中嗥動,如雞受縛,虎即趨出。

  又坐少時,一美人入,蘭麝撲人,悄然登榻,附耳小言曰:「我來矣。」一言之間,口脂散馥。賈瞑然不少動。又低聲曰:「睡乎?」聲音頗類其妻,心微動。又念曰:「此皆師相試之幻術也。」瞑如故。美人笑曰:「鼠子動矣!」初,夫妻與婢同室,狎褻惟恐婢聞,私約一謎曰:「鼠子動,則相歡好。」忽聞是語,不覺大動,開目凝視,真其妻也。問:「何能來?」答云:「郎生恐君岑寂思歸,遣一嫗導我來。」言次,因賈出門不相告語,偎傍之際,頗有怨懟。賈慰藉良久,始得嬉笑為歡。既畢,夜已向晨,聞叟譙訶聲,漸近庭院。妻急起,無地自匿,遂越短牆而去。

  俄頃,郎從叟入。叟對賈杖郎,便令逐客。郎亦引賈自短牆出,曰:「僕望君奢,不免躁進;不圖情緣未斷,累受扑責。從此暫去,相見行有日也。」指示歸途,拱手遂別。

  賈俯視故村,故在目中。意妻弱步,必滯途間。疾趨里餘,已至家門,但見房垣零落,舊景全非,村中老幼,竟無一相識者,心始駭異。忽念劉、阮返自天臺,情景真似。不敢入門,於對戶憩坐。良久,有老翁曳杖出。賈揖之,問:「賈某家何所?」翁指其第曰:「此即是也。得無欲聞奇事耶?僕悉知之。相傳此公聞捷即遁;遁時,其子纔七八歲。後至十四五歲,母忽大睡不醒。子在時,寒暑為之易衣;迨歿,兩孫窮踧【ㄘㄨˋ】,房舍拆毀,惟以木架苫覆蔽之。月前,夫人忽醒,屈指百餘年矣。遠近聞其異,皆來訪視,近日稍稀矣。」賈豁然頓悟,曰:「翁不知賈奉雉即某是也。」翁大駭,走報其家。

  時長孫已死;次孫祥,至五十餘矣。以賈年少,疑有詐偽。少間,夫人出,始識之。雙涕霪霪,呼與俱去。苦無屋宇,暫入孫舍。大小男婦,奔入盈側,皆其曾、玄,率陋劣少文。長孫婦吳氏,沽酒具藜藿;又使少子杲及婦,與己共室,除舍舍祖翁姑。賈入舍,煙埃兒溺,雜氣燻人。居數日,懊惋殊不可耐。兩孫家分供餐飲,調飪尤乖。里中以賈新歸,日日招飲;而夫人恆不得一飽。吳氏故士人女,頗嫻閨訓,承順不衰。祥家給奉漸疏,或嘑爾與之。賈怒,攜夫人去,設帳東里。每謂夫人曰:「吾甚悔此一返,而已無及矣。不得已,復理舊業,若心無愧恥,富貴不難致也。」

  居年餘,吳氏猶時餽餉,而祥父子絕跡矣。是歲,試入邑庠。邑令重其文,厚贈之,由此家稍裕。祥稍稍來近就之。賈喚入,計曩所耗費,出金償之,斥絕令去。遂買新第,移吳氏共居之。吳二子,長者留守舊業;次杲頗慧,使與門人輩共筆硯。

  賈自山中歸,心思益明澈。無何,連捷登進士第。又數年,以侍御出巡兩浙,聲名赫奕,歌舞樓臺,一時稱盛。賈為人骾峭,不避權貴,朝中大僚,思中傷之。賈屢疏恬退,未蒙俞旨,未幾而禍作矣。

  先是,祥六子皆無賴,賈雖擯斥不齒,然皆竊餘勢以作威福,橫占田宅,鄉人共患之。有某乙娶新婦,祥次子篡取為妾。乙故狙詐,鄉人斂金助訟,以此聞於都。於是當道者交章攻賈。賈殊無以自剖,被收經年。祥及次子皆瘐死。賈奉旨充遼陽軍。時杲入泮已久,為人頗仁厚,有賢聲。夫人生一子,年十六,遂以囑杲,夫妻攜一僕一媼而去。賈曰:「十餘年富貴,曾不如一夢之久。今始知榮華之場,皆地獄境界,悔比劉晨、阮肇,多造一重孽案耳。」

  數日,抵海岸,遙見巨舟來,鼓樂殷作,虞候皆如天神。既近,舟中一人出,笑請侍御過舟少憩。賈見驚喜,踴身而過,押隸不敢禁。夫人急欲相從,而相去已遠,遂憤投海中。漂泊數步,見一人垂練於水,引救而去。隸命篙師盪舟,且追且號,但聞鼓聲如雷,與轟濤相間,瞬間遂杳。僕識其人,蓋郎生也。

  異史氏曰:「世傳陳大士【名際泰,明崇禎年間進士】在闈中,書藝既成,吟誦數四,歎曰:『亦復誰人識得!』遂棄而更作,以故闈墨不及諸稿。賈生羞而遁去,此處有仙骨乃再返人世,遂以口腹自貶,貧賤之中人甚矣哉!」

《陳錫九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陳錫九》


  陳錫九是江蘇邳縣人,他的父親陳子言是本縣的名士。本縣大富翁周某很仰慕陳子言的聲望,就和陳家訂為兒女親家。陳子言接連幾次參加科舉考試都沒有考中舉人,家業漸漸衰敗下來。後來陳子言到秦地去遊學,一去好幾年沒有音訊。周某對跟陳家的婚約,暗暗感到後悔。他把小女兒嫁給王孝兼做了繼室,王家送的聘禮非常豐盛,送聘禮的僕從、車馬十分氣派,周某因此越發憎惡陳錫九的貧寒,打定主意要斷絕與陳家的婚約。他去詢問大女兒,大女兒卻堅決不同意退婚。周某大怒,給女兒穿戴上破舊的衣服首飾,把她送到了陳錫九家。

  陳家窮得整天無法生火做飯,周某一點也不體恤照顧。有一天,周某派一個年老的女僕用食盒給女兒送了些食物去。這老婆子一進門就對陳錫九的母親說:「我家主人叫我看看我家姑娘餓死了沒有?」周女恐怕婆婆羞慚,勉強笑著說了些別的話叉開話題,接著就把食盒中的菜餚點心拿出來,放在婆母面前。老女僕忙阻止說:「不要這樣!自從姑娘來到她家,哪裡從她家換得過一杯白開水?我家的食物,料想老太太也沒臉去吃。」陳母非常氣憤,聲音和臉色都變了。這老女僕還不服,用很難聽的話來頂撞陳母。正在吵鬧著,陳錫九從外邊進來了,問清情況後非常憤怒,揪著老女僕的頭髮狠狠打她耳光,一邊打著一邊把她趕出門去。第二天。周某來接女兒回家,周女不肯回去。明日又來了,而且增加了人數,七嘴八舌,吵吵嚷嚷,好像要尋釁打架。陳母勸周女回去,周女淚流滿面地拜別婆母,上車走了。過了幾天,周某又派人來,硬逼著索要一份離婚文書。陳母強迫陳錫九寫了離婚書給了他們。母子二人只盼望著陳子言回家,再想別的辦法來處理這件事。

  周家有人從西安來,得知陳子言已經死了的消息。陳母又悲傷又氣憤,得了病死了。陳錫九在悲傷窘迫中還希望妻子能回來。但過了很長時間,一點消息也沒有,陳錫九越加悲傷憤怒。他把家裡的幾畝薄田賣掉,給母親購置了辦喪事的用具。辦完了喪事,陳錫九就一路討著飯前往陝西,尋找父親的遺骨。到了西安,訪問遍了本地居民,有人說:「數年前有一位書生死在旅館裡,被埋葬在東郊,現在那座墳墓已經找不到了。」陳錫九實在沒辦法了,只好白天在街市上討飯,晚上在野地寺廟裡住宿,希望能遇見一個知道父親情況的人。

  一天晚上,他正經過一片亂葬崗子時,有幾個人攔住了去路,逼著他要飯錢。陳錫九說:「我是一個外鄉人,在城裡城外討飯,哪裡會欠人家的飯錢?」這些人憤怒了,把他揪倒在地上,用埋死孩子的爛棉絮塞住他的嘴。陳錫九聲嘶力竭,漸漸地快要被悶死了。忽然這些人一齊驚叫說:「哪裡的官府的人來了!」立刻就放開了手,四周變得靜悄悄的。一會兒有車馬到了,有人便問道:「躺在那裡的是什麼人?」立即就有幾個人把陳錫九扶到車邊。車中的那個人說:「是我的兒子啊!惡鬼怎能這樣對待他!應當把他們全都捆來,不要漏掉一個。」陳錫九覺得有人去掉了他嘴裡的爛棉絮。他稍微定了定神,仔細辨認了一下,車中人果然是父親,不禁大哭著說:「兒子為了尋找父親的屍骨受盡了苦難,沒想到您如今仍然活在人間啊。」父親說:「我不是生人,是陰世間的太行總管。這次來也是為了孩子你。」陳錫九哭得更加哀痛了,父親勸慰開導他。陳錫九哭著述說岳父家強逼離婚的事。父親說:「不必擔憂,現在你媳婦也在你母親那兒。你母親非常想念你,你可以暫時去看一看。」於是就和錫九同坐一輛車,奔馳得像風般快速。

  過了一會兒,到了一座衙門前,下了車穿過幾道門,果然陳母在那裡。陳錫九痛哭得快要暈過去了,父親勸止他,陳錫九啜泣著答應了。他看見妻子在母親身邊,就問母親說:「我媳婦也在這裡,莫非她也成了九泉之下的人了?」母親說:「不是,是你父親接來的,等到你回家的時候,還要把她送回去。」陳錫九說:「兒子侍奉父母,不願意回去了。」母親說:「你辛辛苦苦跋山涉水來到這裡,是為了尋求你父親的遺骨。你不回去,那麼當初你立志是為了什麼呢?況且你的孝行上帝已經知道了,賞賜給你白銀萬斤,你夫妻享福的日子還很長久,為什麼說不回去呢?」陳錫九低頭哭泣。父親幾次催促他動身,錫九痛哭失聲。父親生氣地說:「你還不動身嗎!」錫九害怕了,這才停止了痛哭,詢問父親埋葬的地方。父親拉著他的手臂說:「你動身吧,我告訴你:離那個亂葬崗一百多步的地方,有一大一小兩棵白榆樹,就是我埋骨之處。」父親拉著他走得很急,竟沒有來得及向母親告別。門外有一個身體健壯的僕人,拉著馬在等著他。陳錫九上馬之後,父親又囑咐他說:「你平日睡覺的地方,有一點錢,可以趕快置辦行裝回去,向你岳父追要你媳婦,不得到你媳婦,絕不要罷休。」陳錫九答應著走了。馬奔跑得非常快,雞叫的時候,已經到了西安。僕人把他扶下來,他剛要拜託僕人向父母問候,那僕人和馬已經杳然無蹤了。

  陳錫九找到從前住宿的地方,倚著牆壁閉上眼睛休息,等待天亮。他覺得坐著的地方有塊拳頭大的石頭硌著屁股,天亮後一看,原來是一塊銀子。他買了棺木賃了車,尋找到那兩棵榆樹之下,得到了父親的遺骨,就回鄉了。他把父母的遺骨合葬之後,家裡窮得只有四堵牆壁了。幸虧鄉親們同情敬重他的孝行,都給他飯吃。陳錫九準備到岳父家去索回媳婦,自己考慮一下不能用武,就約本家哥哥陳十九一起去。到了周家大門口,守門的拒絕給他們通報。陳十九本是個無賴,罵出的話汙穢不堪。周某只好派人勸陳錫九回家,願意立即把女兒送去,陳錫九這才回家。

  當初,周女剛回到娘家時,周某當著她的面辱罵陳錫九和他的母親。周女不說話,只是面朝著牆壁流淚。陳錫九的母親死了,周家也不讓她知道。周某得到離婚書,向女兒面前一扔說:「陳家已經休了你了!」周女說:「我從不凶悍忤逆,為什麼休我?」想要回婆家質問一下原因,周某又把她關了起來。後來陳錫九到西安去了,於是周某就偽造陳錫九死了的消息,以斷絕女兒的心志。這個凶信一傳播出去,杜中翰家裡便來人商議向周女說親,周某竟然答應了,快到迎親的日子,周女才知道這件事。於是她哭泣,不肯吃飯,用被子蒙著臉,氣如游絲,奄奄一息。周某正束手無策,忽然聽說陳錫九找上門來,說話很不客氣,他估計女兒必死,於是就派人抬著送回陳錫九家,打算等到女兒死了,就以此作為要挾,發洩自己的憤恨。

  陳錫九回到家,送周女的人也到了,他們還恐怕陳錫九見周女病了不肯收留,剛一進門,放下就走了。鄰居們都替陳錫九擔憂,一起商議著抬著送回去。陳錫九不同意,扶著周女安置到床上,這時她就斷了氣。陳錫九這才感到很害怕,正驚慌失措的時候,周某之子領著好幾個人,手持凶器闖了進來,把門窗都砸毀了。陳錫九逃走躲了起來,周家的人苦苦搜索他。鄉親們都為陳錫九感到不平。陳十九糾集了十幾個人挺身而出打抱不平,周家子弟都被打傷,這才抱頭鼠竄。周某越發憤怒,就向官府告狀,要求逮捕陳錫九和陳十九等人。錫九準備逃走,把周女的屍首託鄰居老大娘照看。忽然聽見床上好像有喘息的聲音,走近一看,妻子的眼睛微微轉動了。又過了一會兒,已經能夠轉動側身了。陳錫九大喜,就親自到官府去說明了情況。縣令對周某的誣告十分惱怒。周某害怕了,送給縣令一筆很重的賄賂,才免於治罪。錫九回到家裡,夫妻相見,悲喜交集。

  在這以前,周女奄奄一息地躺著,自己發誓一定要死。忽然有人把她拉起來說:「我是陳家的人,趕快跟著我去,夫妻可以相見;不然,就來不及了!」周女不知不覺地身子已來到門外,有兩個人扶著她上了轎子,頃刻之間來到了一座官署之中,看見公公婆婆都在這裡,周女就問道: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婆母說:「不必問,不久就會送你回去。」又一天,看見陳錫九也來了,她十分高興,可是見面不久就匆匆分別了,心裡覺得十分奇怪。公公不知為了什麼事,常常好幾天不回來。昨天晚上忽然回來說:「我在武夷山中耽擱了,遲回來了兩天,難為錫九這孩子了。可要趕快送媳婦回去了。」於是用車馬送周女動身。周女忽然看見了陳家的大門,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醒過來了。周女與錫九共同回述往事,都感到又驚又喜。從此夫妻團聚,但每日生活都無法自給。陳錫九在村中開設了私塾,同時自己刻苦攻讀。他常常私下裡念叨:「父親對我說:老天爺要賜給我黃金,現在我家除了四堵牆之外,一無所有,難道靠教書能發家致富嗎?」

  有一天,陳錫九從私塾中回來,遇見兩人個,問他說:「先生是陳錫九嗎?」錫九回答說:「是的。」那兩個人就掏出鎖鏈鎖住他。錫九也不知是為了什麼事。過了一會兒,村裡人都聚集過來,一齊問那兩人,才知被郡裡的強盜所牽連。眾人同情錫九冤枉,就湊錢賄賂差役,因此,押解途中他沒有吃苦。到了府城見了太守,詳細地敘述了自己的家世。太守很驚訝地說:「這是名士的兒子,溫和有禮,舉止斯文,怎麼會做賊!」就命令解去繩索。從牢裡捉出強盜嚴刑審問,強盜才供出是周某賄買他誣陷陳錫九。陳錫九又訴說岳父與他結仇的原因,太守更加憤怒,立刻命人拘押周某。太守請陳錫九到後衙中,與他談論起先輩的交情。原來太守是從前的邳縣知縣韓公的兒子,也是跟著陳子言學習過的學生。於是太守就贈給他百兩銀子作為求學的費用,又贈給他兩頭騾子當坐騎,使他能常到府城來,以便考核文章。太守又對各位上司宣揚陳錫九的孝行,自總督以下各官員對錫九都有饋贈。錫九騎著騾子回到家中,夫妻都感到很欣慰。

  有一天,陳錫九的岳母哭著來了,見了女兒就伏在地下不肯起來。周女驚駭地問她,才知道周某已經被枷銬起來,押在獄中了。周女哭著責備自己,只想去尋死。陳錫九不得已,就到府城去為周某說情。太守釋放了周某並令他自己贖罪,罰他一百石穀子,又批示賜給孝子陳錫九。周某被放回來以後,拿出倉裡的穀子,摻上一些糠秕後用車子送到錫九家,陳錫九對妻子說:「你父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怎麼知道我一定會接受而不怕麻煩地摻進一些糠秕去呢?」就笑著把穀子退了回去。

  陳錫九家裡雖然小康了,但院牆仍然破敗。一天夜間,群盜摸了進來。僕人覺察後,大聲呼叫,強盜只偷了兩頭騾子去。過了半年多,陳錫九有一天晚上正在讀書,聽到敲門的聲音,問了問卻沒有回答,就喊僕人起來去看看。門才一開,兩頭騾子竄了進來,原來正是以前被偷走的那兩頭。騾子直奔牲口柵中,全身淌汗,咻咻地喘著。點上蠟燭照著一看,兩頭騾子各馱著一個皮口袋。解開袋口一看,裡面裝滿了白銀。錫九心中十分驚奇,不知兩頭騾子是從哪裡跑來的。後來聽說,這天晚上強盜搶劫了周家,裝得滿滿的離開了。正碰上巡邏的士兵,追得很急,強盜就扔掉搶來的東西逃走了。騾子認得舊主人的家,就一直跑回家來了。周某從獄中放回後,受刑的創傷還很重,又遭了強盜搶劫,生了一場大病死了。

  一天夜裡,周女夢見父親帶著枷鎖來了,說:「我一輩子的所作所為,後悔也來不及了。如今在陰間受到懲罰,非你公公不能幫助我解脫。你替我求求女婿,寫封信給他父親。」周女醒了後還傷心地哭泣,錫九問她,她把夢中的情景都告訴了丈夫。陳錫九早就想到太行去一趟,於是當天就出發了。到了以後,準備了三牲祭品,酹酒祭奠之後,就露宿在那裡,希望能見到父親,可是一夜都沒有什麼怪異之事,於是就回家了。周某死了以後,妻子和兒子更加貧困,依靠二女婿養活。王孝廉考試候補當了縣官,因貪汙受賄被罷官,全家被發配到瀋陽去了。周家母子越發無依無靠了,陳錫九就常常資助周濟他們。

 

  異史氏評:「善行中沒有比孝行更大的了,孝行能通鬼神,這是理所當然的。假使是那些崇尚德行的曠達之人,即使終生窮困,也會孝行當先,何況行孝還會使後代昌盛呢?有人把膝下嬌小的女兒嫁給頭髮斑白的老頭做妾,還到處洋洋得意地說:『某貴官是我的女婿。』哎!女兒依然嬌小俊美,做貴官的女婿卻已經老死奉旨埋葬,這事已夠慘的了,何況是少婦跟著老丈夫充軍呢?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陳錫九,邳人。父子言,邑名士。富室周某,仰其聲望,訂為婚姻。陳累舉不第,家業蕭索,游學于秦,數年無信。周陰有悔心。以少女適王孝廉為繼室;王聘儀豐盛,僕馬甚都。以此愈憎錫九貧,堅意絕婚;問女,女不從。怒,以惡服飾遣歸錫九。

  日不舉火,周全不顧恤。一日,使傭媼以饁【ㄧㄝˋ;飯食】餉女,入門向母曰:「主人使某視小姑姑餓死否。」女恐母慚,強笑以亂其詞。因出榼【ㄎㄜˋ;小箱子】中肴餌,列母前。媼止之曰:「無須爾!自小姑入人家,何曾交換出一杯溫涼水?吾家物,料姥姥亦無顏啗噉得。」母大恚,聲色俱變。媼不服,惡語相侵。紛紜間,錫九自外入,訊知大怒,撮毛批頰,撻逐出門而去。次日,周來逆女,女不肯歸;明日又來,增其人數,眾口呶呶,如將尋鬥。母強勸女去。女潸然拜母,登車而去。過數日,又使人來,逼索離婚書,母強錫九與之。惟望子言歸,以圖別處。

  周家有人自西安來,知子言已死,陳母哀憤成疾而卒。錫九哀迫中,尚望妻歸;久而渺然,悲憤益切。薄田數畝,鬻治葬具。葬畢,乞食赴秦,以求父骨。至西安,遍訪居人,或言數年前有書生死於逆旅,葬之東郊,今冢已沒。錫九無策,惟朝丐市廛,暮宿野寺,冀有知者。

  會晚經叢葬處,有數人遮道,逼索飯價。錫九曰:「我異鄉人,乞食城郭,何處少人飯價?」共怒,捽之仆地,以埋兒敗絮塞其口。力盡聲嘶,漸就危殆。忽共驚曰:「何處官府至矣!」釋手寂然。俄有車馬至,便問:「臥者何人?」即有數人扶至車下。車中人曰:「是吾兒也。孽鬼何敢爾!可悉縛來,勿致漏脫。」錫九覺有人去其塞,少定,細認,真其父也。大哭曰:「兒為父骨良苦。今固尚在人間耶!」父曰:「我非人,太行總管也。此來亦為吾兒。」錫九哭益哀。父慰諭之。錫九泣述岳家離婚。父曰:「無憂,今新婦亦在母所。母念兒甚,可暫一往。」遂與同車,馳如風雨。

  移時,至一官署,下車入重門,則母在焉。錫九痛欲絕,父止之。錫九啜泣聽命。見妻在母側,問母曰:「兒婦在此,得毋亦泉下耶?」母曰:「非也,是汝父接來,待汝歸家,當便送去。」錫九曰:「兒侍父母,不願歸矣。」母曰:「辛苦跋涉而來,為父骨耳。汝不歸,初志為何也?況汝孝行已達天帝,賜汝金萬斤,夫妻享受正遠,何言不歸?」錫九垂泣。父數數促行,錫九哭失聲。父怒曰:「汝不行耶!」錫九懼,收聲,始詢葬所。父挽之曰:「子行,我告之:去叢葬處百餘步,有子母白榆是也。」挽之甚急,竟不遑別母。門外有健僕,捉馬待之。既超乘,父囑曰:「日所宿處,有少資斧,可速辦裝歸,向岳索婦;不得婦,勿休也。」錫九諾而行。馬絕駛,雞鳴至西安。僕扶下,方將拜致父母,而人馬已杳。

  尋至舊宿處,倚壁假寐,以待天明。坐處有拳石礙股;曉而視之,白金也。市棺賃輿,尋雙榆下,得父骨而歸。合厝既畢,家徒四壁。幸里中憐其孝,共飯之。將往索婦,自度不能用武,與族兄十九往。及門,門者絕之。十九素無賴,出語穢褻。周使人勸錫九歸,願即送女去,錫九乃還。

  初,女之歸也,周對之罵婿及母,女不語,但向壁零涕。陳母死,亦不使聞。得離書,擲向女曰:「陳家出汝矣!」女曰:「我不曾悍逆,何為出我?」欲歸質其故,又禁閉之。後錫九如西安,遂造凶訃,以絕女志。此信一播,遂有杜中翰來議姻,竟許之。親迎有日,女始知,遂泣不食,以被韜面,氣如游絲。周正無法,忽聞錫九至,發語不遜,意料女必死,遂舁歸錫九,意將待女死以洩其憤。

  錫九歸,而送女者已至;猶恐錫九見其病而不內,甫入門,委之而去。鄰里代憂,共謀舁還;錫九不聽,扶置榻上,而氣已絕。始大恐。正遑迫間,周子率數人持械入,門窗盡毀。錫九逃匿,苦搜之。鄉人盡為不平;十九糾十餘人銳身急難,周子兄弟皆被夷傷,始鼠竄而去。周益怒,訟於官,捕錫九、十九等。錫九將行,以女尸囑鄰媼,忽聞榻上若息,近視之,秋波微動矣;少時,已能轉側。大喜,詣官自陳。宰怒周訟誣。周懼,啗以重賂,始得免。錫九歸,夫妻相見,悲喜交并。

  先是,女絕食奄臥,自矢必死。忽有人捉起曰:「我陳家人也,速從我去,夫妻可以相見;不然,無及矣!」不覺身已出門,兩人扶登肩輿,頃刻至官廨,見公姑俱在。問:「此何所?」母曰:「不必問,容當送汝歸。」一日,見錫九至,甚喜。一見遽別,心頗疑怪。公不知何事,恆數日不歸。昨夕忽歸,曰:「我在武夷,遲歸二日,難為保兒矣。可速送兒歸去。」遂以輿馬送女。忽見家門,遂如夢醒。女與錫九共述曩事,相與驚喜。由此夫妻相聚,但朝夕無以自給。錫九於村中設童蒙帳,兼自攻苦。每私語曰:「父言天賜黃金,今四堵空空,豈訓讀所能發跡耶?」

  一日,自塾中歸,遇二人,問之曰:「君陳某耶?」錫九曰:「然。」二人即出鐵索縶之,錫九不解其故。少間,村人畢集,共詰之,始知郡盜所牽。眾憐其冤,醵錢賂役,途中得無苦。至郡見太守,歷述家世。太守愕然曰:「此名士之子,溫文爾雅,烏能作賊!」命脫縲絏,取盜嚴梏之,始供為周某賄囑。錫九又訴翁婿反面之由,太守更怒,立刻拘提。即延錫九至署,與論世好,蓋太守舊邳宰韓公之子,即子言受業門人也。贈燈火之費以百金;又以二騾代步,使不時趨郡,以課文藝。轉於各上官游揚其孝,自總制而下,皆有餽遺。錫九乘騾而歸,夫妻慰甚。

  一日,妻母哭至,見女伏地不起。女駭問之,始知周已被械在獄矣。女哀哭自咎,但欲覓死。錫九不得已,詣郡為之緩頰。太守釋令自贖,罰穀一百石,批賜孝子陳錫九。放歸,出倉粟,雜糠粃而輦運之。錫九謂女曰:「爾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。烏知我必受之,而瑣瑣雜糠覈耶?」因笑卻之。

  錫九家雖小有,而垣牆陋蔽。一夜,群盜入。僕覺,大號,止竊兩騾而去。後半年餘,錫九夜讀,聞撾門聲,問之寂然。呼僕起視,則門一啟,兩騾躍入,乃向所亡也。直奔櫪下,咻咻汗喘。燭之,各負革囊;解視,則白鏹滿中。大異,不知其所自來。後聞是夜大盜劫周,盈裝出,適防兵追急,委其捆載而去。騾認故主,逕奔至家。周自獄中歸,刑創猶劇,又遭盜劫,大病而死。

  女夜夢父囚繫而至,曰:「吾生平所為,悔已無及。今受冥譴,非若翁莫能解脫,為我代求婿,致一函焉。」醒而嗚泣。詰之,具以告。錫九久欲一詣太行,即日遂發。既至,備牲物酹祝之,即露宿其處,冀有所見,終夜無異,遂歸。周死,母子逾貧,仰給於次婿。王孝廉考補縣尹,以墨敗,舉家徙瀋陽,益無所歸。錫九時顧卹之。

  異史氏曰:「善莫大於孝,鬼神通之,理固宜然。使為尚德之達人也者,即終貧,猶將取之,烏論後此之必昌哉?或以膝下之嬌女,付諸頒白之叟,而揚揚曰:『某貴官,吾東床也。』嗚呼!宛宛嬰嬰者如故,而金龜婿以諭葬歸,其慘已甚矣;而況以少婦從軍乎?」

《張鴻漸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張鴻漸》


  張鴻漸,是永平郡人。年齡才十八歲,是永平郡有名的文士。當時的盧龍縣令趙某異常貪婪殘暴,百姓們受盡壓榨,叫苦連天。有個姓范的秀才被趙縣令用杖刑活活打死,全縣的秀才們對范生的屈死都忿忿不平,要到省裡的巡撫衙門去為范生鳴冤告狀,來求張鴻漸起草狀詞,並約他一起赴省。張鴻漸答應了他們的要求。張的妻子方氏,長得很美,性情賢慧,聽到秀才們的主張後,就勸張鴻漸說:「大凡跟秀才們作事,可以共同取勝,而不可以一起失敗:若勝了就人人貪天功以為己有,一敗了就紛紛瓦解四散,不能再聚合起來。當今是個認錢財看權力的世界,是非曲直很難憑真理判定。您又孤單無兄弟,假若有個三長兩短,危難之時誰能來解救您!」張鴻漸很佩服她說的話,心裡後悔了,便去婉言謝絕了秀才們的約請,只為他們寫了狀詞就走了。巡撫衙門對這起案子審理了一下,沒有作出結論。趙縣令用了巨額金錢賄賂上司,秀才們竟得了個結黨的罪名被抓起來,並又追查寫狀詞的人。張鴻漸害怕,只得逃離家鄉。

  張鴻漸逃到陝西鳳翔府境內,錢都花光了。日落西山天將黑了,他還在曠野中徘徊,尋不到住宿的地方。忽然看見附近有個小村莊,就急忙奔了過去。有個老婦人正要出來關門,看見了張鴻漸,就問他要幹什麼。張鴻漸就對她照實說明了來意。老婦人說:「吃飯睡覺,這都是小事;只是家裡沒有男人,不便留客。」張鴻漸說:「我也不敢有過高的希望,只要能容我在門裡頭借宿,躲避一下虎狼就心滿意足了。」老婦人這才讓他進來,關上門,給了他一捆乾草,囑咐說:「我是同情你沒處去,私自答應留宿的。天不明你就得早走,恐怕叫我家姑娘聽到,就要怪罪我了。」說完走了。張鴻漸倚著牆打起盹來。突然發現有燈籠閃著亮光,原來是老婦人引著一位女郎出來了。張鴻漸急忙躲到暗處,偷偷看去,那女郎是個二十來歲的俊美人。女郎來到大門口,看見了乾草,就問老婦人是怎麼回事;老婦人如實說了。女郎生氣地說:「咱滿門女流之輩,怎能收留非親非故的男人!」立即又問:「那人在哪裡?」張鴻漸害怕,從暗中出來跪在了臺階下。女郎詳細問明了他的籍貫族姓,臉色稍微轉和,說道:「幸好是位風雅學子,不妨留宿。但老奴竟然不稟報一聲,這樣潦草簡陋,豈能用來招待君子!」便吩咐老婦人領客人進了屋。

  不一會兒,擺上酒來,菜餚飯食都精美清潔;飯後又拿進錦緞褥子鋪在床上。張鴻漸非常感激女郎,就私下裡偷偷打聽她的姓氏。老婦人說:「我家主人姓施,老爺和夫人都去世了,只留下了三位姑娘。剛才你見到的那位,是大姑娘舜華。」老婦人說完走了。張鴻漸看見桌上有《南華經》的注釋本,便取過來放在床頭上,趴在床上翻閱起來。忽然舜華推開門進來了。張鴻漸放下書,要尋找自己的鞋帽。舜華走到床前按他坐下,說:「用不著!用不著!」就靠近床前坐下,很靦腆地說道:「我覺得您是位風流才子,想把自己的終身託付給您,於是不避嫌疑而來。您能不嫌棄我嗎?」張鴻漸聽了,驚慌得不知怎麼回答,只是說道:「不敢相瞞,小生家中已有妻子了。」舜華笑著說:「從這裡也能看出您的誠實,不過也不妨礙。既然您不嫌棄,我明天就去請媒人。」說完了,要走。張鴻漸探過身子拉住她,她也就留下來。天還沒亮舜華即起床,拿銀子送給張鴻漸,說:「您可以拿它作為遊玩的費用。臨近黑天,應該晚一點來,恐怕被別人看見。」張鴻漸按她的話,早出晚歸,這樣過了半年也就習以為常了。

  有一天,他回來得稍早了點,到了住處,村莊房舍全沒有了,感到非常驚訝。正在徘徊的時候,聽見老婦人說:「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哇!」一轉眼的功夫,院落又像以前那樣,自己原來已經站在屋裡了。張鴻漸心裡更加驚異。舜華從裡屋出來,笑著說:「您懷疑我了嗎?實話對你說吧。我是個狐仙,和您本來就有前世的姻緣。假若你一定要見怪的話,就請你馬上走吧。」張鴻漸留戀她的美貌,也就安下心來。夜裡張鴻漸對舜華說:「您既然是仙人,千里之遙的路程喘口氣的功夫就該到了。小生離家已經三年了,心裡惦念著老婆孩子,您能帶我回家一趟嗎?」舜華聽完,好像不高興地說道:「原以為,我對您的恩愛之情夠深厚的了;可您守著我卻想著她,看來你對我的這些親熱,都是虛假的啊!」張鴻漸急忙向她道歉說:「您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!俗話說得好:『一日夫妻,百日恩義。』以後我回家想念您的時候,也會像今天懷念她一樣。假若我得新忘舊,您能喜歡我嗎?」舜華這才笑著說:「我是有點心窄,對於我,就希望你永遠不能忘記;而對於別人,就希望你一定把她忘了。不過您想暫時回家看看,這又有什麼難處?你的家就近在咫尺啊!」於是抓著他的衣襟出了門。見道路昏黑,張鴻漸畏縮不前。舜華便拉著他往前走,不多時,她說:「到了。您回家去,我這就走了。」

  張鴻漸停住腳步仔細認了認,果然見到了自己的家門。他跳牆進了院子,看見屋裡仍然亮著燈。便走過去用兩個手指頭彈敲屋門。屋內問是誰,張鴻漸說明是自己回來了。屋裡人拿著蠟燭開開門,真是方氏。兩人相見驚喜異常,握著手進了幃帳。張鴻漸看見兒子睡在床上,很感慨地說:「我走的時候兒子才只有膝蓋那麼高,如今卻長得這麼大了。」夫婦二人互相依偎著,恍惚如在夢中。張鴻漸對妻子歷述了自己在外的整個遭遇。當問到那場官司時,才知道秀才們有死在監獄裡的,有遠離家鄉的,張鴻漸更加佩服妻子的遠見卓識。方氏縱身投入他的懷抱,說:「您有了漂亮的新娘子,看來不會再想念我這獨守空房的落淚人了!」張鴻漸說:「若是不想念,怎麼還回來呢?我和她雖說感情好,然而她終究不是人類;只是她的恩義不能忘記罷了。」方氏說:「你以為我是什麼人?」張鴻漸仔細一看,眼前哪裡是方氏,竟是舜華!伸手去摸兒子,原來是一個「竹夫人」。張鴻漸慚愧得說不出話來,舜華說:「我可知道你的心了!我們的緣分該從此斷絕了。幸好你還不忘恩義,多少還能贖罪。」

  過了兩三天,舜華忽然說:「我想痴心戀著別人,終歸沒有意味。您天天怨我不送你回家,今天正好要去京城,順路可和你一同走。」於是從床上拿過「竹夫人」,和張鴻漸都跨上去,叫他閉上兩眼。張鴻漸覺得離地不遠,耳邊響起颼颼的風聲。不多時,便落下來,舜華說:「咱們從此別了。」張鴻漸正要和她約定相見日期,舜華早已不見了。

  張鴻漸惆悵地站了一會兒,聽見村裡狗叫,模模糊糊地看見樹木房屋,都是家鄉的景物,便沿著道路回到家門前。他跳牆進去敲門,還像前一次那個樣子。方氏一聽驚起,不相信自己的丈夫能回來,再三追問對證確實了,才挑著燈嗚咽著開門出來。兩人相見,方氏哭得抬不起頭來。張鴻漸懷疑這是舜華在變幻花樣耍弄他;又看見床上睡著個孩子,和上次一樣,就笑著說:「這『竹夫人』又被你帶進來了?」方氏聽了大惑不解,變了臉說:「盼著你回來都到了度日如年的地步,枕頭上的淚痕還在上邊。如今剛剛能相見,竟無一點悲傷依戀之情,哪還有點人性?」張鴻漸見她情真意切,這才上去抓住她的臂膀哽咽起來,把自己的前後遭遇詳盡地講了一遍。問到官司的結果,與上次舜華說的話完全符合。夫妻二人正在相對感慨的時候,忽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,方氏問是誰,卻無人應聲。

  原來村裡有個年輕的光棍無賴某甲,早就看上了方氏的美貌。這一夜他從別的村裡回來,遠遠地看見有個人跳進方氏的院牆裡面去了,以為這必定是個應方氏之約去私通的,便尾隨著進來了。某甲本來不太認得張鴻漸,只是伏在門外偷聽他們說話。等到方氏聽到腳步聲多次問是誰時,某甲竟說道:「屋裡是什麼人?」方氏假說:「沒有人。」某甲說:「我偷聽已經很久了,這就要捉姦呢。」方氏不得已,只好說了實話。某甲說:「張鴻漸的大案還沒了結,如果是他來家,也應該綁起來送到官府去。」方氏苦苦哀求他,某甲的話卻越說越下流,並逼她答應和自己私通。張鴻漸胸中怒火燃燒,拿刀衝出門去,照某甲就是一刀,砍中了他的腦袋。某甲倒在地上,仍在號叫,張鴻漸又連砍數刀,才死了。方氏說:「事情已到了這步田地,罪更加重了。你趕快逃走吧,讓我來擔這個罪名。」張鴻漸說:「大丈夫該死就死,豈能為活命而辱沒老婆、連累孩子呢!你不要管我,只要讓孩子能讀書成才,我就是死也閉上眼了。」

  天明以後,張鴻漸去縣衙自首了。趙縣令因為他是朝廷審批的案件中的人犯,所以姑且只輕微責罰了他一下。不久張鴻漸就被從府裡押往京城,身上的枷鎖折磨得他非常難受。路上遇見一位女子騎馬而過,有個老婦人為她牽著馬,一看原來是舜華。張鴻漸呼喊老婦人想說句話,淚水隨著聲音淌了下來。舜華掉過馬頭,用手掀開面紗,驚訝地說:「這不是表哥嗎?怎麼來到這裡?」張鴻漸大略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,舜華說:「若依著表兄以往的做法,我就該掉過頭去不管;但是我卻不忍心這樣做。寒舍離這裡不遠,就邀請差官們一起光臨,也可多多資助你一點盤纏。」跟著她走了二三里路,看見一座山村,村裡樓閣高大整齊。舜華下馬進村,吩咐老婦人開門引進客人。不一會兒擺上了豐盛味美的酒菜,就像早準備好了一樣。舜華又讓老婦人出來對他們說:「家裡恰巧沒有男主人,請張官人就多勸差官喝幾杯,路上依賴他們的地方多著呢。已經派人去籌集幾十兩銀子,一來為官人作盤費,二來也好酬謝兩位差官,人到這時還沒回來呢。」兩個差役心中暗喜,便開懷痛飲,不再說趕路了。天漸漸黑了,兩個差役徑直喝醉了。舜華出來,用手指了指張鴻漸身上的枷鎖,枷鎖立刻就從他身上脫落了。她拉著張鴻漸一起跨在那匹馬上,像龍一樣飛馳而去。不多時,舜華催促他下馬,說:「您就留在這兒。我和妹妹約好要到青海去,又為你逗留了半天,讓她久等了。」張鴻漸說:「咱們以後何時見面?」舜華沒回答;再問她時,她把張鴻漸推落到馬下,自己揚長而去。

  天亮以後,張鴻漸問人家這是什麼地方,原來是山西太原郡。他於是到了郡城,賃了處房子教起書來。並改名換姓叫宮子遷。他在這裡一住十年。通過打聽知道這幾年官府對於追捕他的事已經漸漸鬆懈,這才又慢慢地朝東往家走。靠近村子時,他沒敢急著靠近,而是等夜深人靜後才進去。

  張鴻漸到了家門口,一看院牆又高又堅固,沒法再跳進去,只得用馬鞭敲門。過了好久,妻子才出屋問是誰。張鴻漸小聲告訴了她。方氏聽說高興極了,急忙開門叫他進來,並裝作斥責的聲音,說道:「在京城錢不夠用,就該早回來拿,怎麼叫你半夜回來?」進了屋,夫妻二人說了說這些年來各人生活的情況,才知道那兩個差役也一直逃亡在外沒有回來。他倆說話期間,簾子外邊有個少婦多次來往,張鴻漸就問她是誰,方氏說:「是兒媳。」張鴻漸又問:「兒子在哪裡?」方氏說:「到郡城參加鄉試還沒回來。」張鴻漸一聽流下淚來說:「我在外流落了這些年,兒子已經成人了,沒想到他真能讀書成才,您的心血可說是全都用盡了!」話沒說完,兒媳已燙好了酒做好了飯,擺了滿滿一桌。張鴻漸真是大喜過望。住了幾天,他總是躲在床上不出屋子,唯恐被別人知道。

  有天夜裡,夫妻二人剛睡下,忽聽外面人聲鼎沸,捶門的聲響非常猛烈。他倆嚇壞了,趕緊一同起來。聽到外面的人說:「他家有後門嗎?」方氏更加害怕了,急忙用一扇門代替梯子,送張鴻漸乘夜色跳牆出去;然後到大門口問是什麼事,原來是來家為新科舉人報喜的差役。方氏大喜,很後悔讓張鴻漸逃走,但是追也沒法追了。

  張鴻漸這天夜裡在野草樹叢中連跑帶鑽,急得顧不上分辨道路;到了天亮,已是困乏到了極點。起初他本想往西走,問了問路上的人,這兒竟離去京城的大路不遠了。於是他進了村子,心想拿衣服換頓飯吃。發現有座高大的門樓,牆上貼著報喜的大紅紙條,走過去看了看,知道這一家姓許,是新科舉人。不一會兒,有位老翁從大門裡出來,張鴻漸迎上去行了個禮並說明了來意。許翁見他儀表不凡,知道他不是騙吃喝的人,便請他進家用酒飯招待了他。許翁於是問他要到哪裡去,張鴻漸假說道:「在京城設館教書,回家路上遭了強盜的洗劫。」許翁願意留下他來教自己的小兒讀書。張鴻漸略問了一下許翁的官階門第,他竟是一位退居林下的京官,新科舉人是他的侄子。

  過了一個多月,許舉人和一位同榜的舉人一起來家,這位舉人說他家住永平府,姓張,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。張鴻漸因為張舉人的家鄉、姓氏譜系和自己相同,心中懷疑他可能是自己的兒子;但是又一想縣裡的同姓很多,怕錯了就沒敢相認。到了晚上解行李時,許舉人拿出一冊記載同榜舉人籍貫、三代的《齒錄》,張鴻漸急忙借來翻閱,一看這張舉人還真是自己的兒子。張鴻漸看著《齒錄》,不覺掉下淚來。大家都驚奇地問他怎麼了,他這才指著上面的名字說:「這張鴻漸,就是我呀。」便詳盡地敘述了自己的前後遭遇。張舉人跑過來抱著父親大哭起來。經許家叔侄二人安慰勸說,張鴻漸父子才轉悲為喜。許翁立即拿出銀子和綢緞並寫好信,派人送往御史那裡,張鴻漸父子於是一同回家。

  方氏自從得到兒子中舉的喜報以後,天天為張鴻漸逃亡在外感到悲傷;忽然有人說新舉人回來了,心裡更加悲痛。不多時,張鴻漸父子一起進了家門,方氏大吃一驚,以為丈夫從天而降,當問知事情的經過後,全家人才悲喜交集。某甲的父親見張鴻漸的兒子中舉顯貴了,也不敢再萌發害人之心,張鴻漸卻更加厚待他,又歷述了當年出事的真實情景。某甲的父親聽了很受感動,並且非常慚愧,於是兩家互相和解,成為朋友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張鴻漸,永平人。年十八,為郡名士。時盧龍令趙某貪暴,人民共苦之。有范生被杖斃,同學忿其冤,將鳴部院,求張為刀筆之詞,約其共事。張許之。妻方氏,美而賢,聞其謀,諫曰:「大凡秀才作事,可以共勝,而不可以共敗;勝則人人貪天功,一敗則紛然瓦解,不能成聚。今勢力世界,曲直難以理定,君又孤,脫有翻覆,急難者誰也!」張服其言,悔之,乃婉謝諸生,但為創詞而去。質審一過,無所可否。趙以巨金納大僚,諸生坐結黨被收,又追捉刀人。張懼,亡去。

  至鳳翔界,資斧斷絕。日既暮,踟躇曠野,無所歸宿。欻睹小村,趨之。老媼方出闔扉,見生,問所欲為,張以實告。嫗曰:「飲食床榻,此都細事;但家無男子,不便留客。」張曰:「僕亦不敢過望,但容寄宿門內,得避虎狼足矣。」嫗乃令入,閉門,授以草薦,囑曰:「我憐客無歸,私容止宿,未明宜早去,恐吾家小娘子聞知,將便怪罪。」嫗去,張倚壁假寐。忽有籠燈晃耀,見嫗導一女郎出。張急避暗處,微窺之,二十許麗人也。及門,見草薦,詰嫗;嫗實告之。女怒曰:「一門細弱,何得容納匪人!」即問:「其人焉往?」張懼,出伏階下。女審詰邦族,色稍霽,曰:「幸是風雅士,不妨相留。然老奴竟不關白,此等草草,豈所以待君子!」命嫗引客入舍。

  俄頃,羅酒漿,品物精潔;既而設錦裀於榻。張甚德之,因私詢其姓氏。嫗曰:「吾家施氏,太翁夫人俱謝世,止遺三女。適所見,長姑舜華也。」嫗去。張視几上有「南華經」註,因取就枕上,伏榻翻閱,忽舜華推扉入。張釋卷,搜覓冠履。女即榻捺坐曰:「無須,無須!」因近榻坐,腆然曰:「妾以君風流才士,欲以門戶相託,遂犯瓜李之嫌。得不相遐棄否?」張皇然不知所對,但云:「不相誑,小生家中,固有妻耳。」女笑曰:「此亦見君誠篤,顧亦不妨。既不嫌憎,明日當煩媒妁。」言已,欲去。張探身挽之,女亦遂留。未曙即起,以金贈張,曰:「君持作臨眺之資;向暮,宜晚來。恐傍人所窺。」張如其言,早出晏歸,半年以為常。

  一日,歸頗早,至其處,村舍全無,不勝驚怪。方徘徊間,聞媼云:「來何早也!」一轉盼間,則院落如故,身固已在室中矣,益異之。舜華自內出,笑曰:「君疑妾耶?實對君言。妾,狐仙也,與君固有夙緣。如必見怪,請即別。」張戀其美,亦安之。夜謂女曰:「卿既仙人,當千里一息耳。小生離家三年,念妻孥不去心,能攜我一歸乎?」女似不悅,曰:「琴瑟之情,妾自分於君為篤;君守此念彼,是相對綢繆者,皆妄也!」張謝曰:「卿何出此言!諺云:『一日夫妻,百日恩義。』後日歸念卿時,亦猶今日之念彼也。設得新忘故,卿何取焉?」女乃笑曰:「妾有褊心;於妾,願君之不忘;於人,願君之忘之也。然欲暫歸,此復何難,君家咫尺耳!」遂把袂出門,見道路昏暗,張逡巡不前。女曳之走,無幾時,曰:「至矣。君歸,妾且去。」

  張停足細認,果見家門。踰垝垣入,見室中燈火猶熒。近以兩指彈扉。內問為誰,張具道所來。內秉燭啟關,真方氏也。兩相驚喜,握手入帷。見兒臥床上,慨然曰:「我去時兒纔及膝,今身長如許矣!」夫婦依倚,恍如夢寐。張歷述所遭。問及訟獄,始知諸生有瘐死者,有遠徙者,益服妻之遠見。方縱體入懷,曰:「君有佳耦,想不復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!」張曰:「不念,胡以來也?我與彼雖云情好,終非同類;獨其恩義難忘耳。」方曰:「君以我何人也!」張審視,竟非方氏,乃舜華也。以手探兒,一竹夫人耳。大慚無語。女曰:「君心可知矣!分當自此絕矣,猶幸未忘恩義,差足自贖。」

  過二三日,忽曰:「妾思痴情戀人,終無意味。君日怨我不相送,今適欲至都,便道可以同去。」乃向床頭取竹夫人共跨之,令閉兩眸,覺離地不遠,風聲颼颼。移時,尋落。女曰:「從此別矣。」方將訂囑,女去已渺。

  悵立少時,聞村犬鳴吠,蒼茫中見樹木屋廬,皆故里景物,循途而歸。踰垣叩戶,宛若前狀。方氏驚起,不信夫歸,詰證確實,始挑燈嗚咽而出。既相見,涕不可仰。張猶疑舜華之幻弄也;又見床臥一兒,如昨夕,因笑曰:「竹夫人又攜入耶?」方氏不解,變色曰:「妾望君如歲,枕上啼痕固在也。甫能相見,全無悲戀之情,何以為心矣!」張察其情真,始執臂欷歔,具言其詳。問訟案所結,並如舜華言。方相感慨,聞門外有履聲,問之不應。

  蓋里中有惡少,久窺方豔,是夜自別村歸,遙見一人踰垣去,謂必赴淫約者,尾之入。甲故不甚識張,但伏聽之。及方氏亟問,乃曰:「室中何人也?」方諱言:「無之。」甲言:「竊聽已久,敬將以執姦耳。」方不得已,以實告。甲曰:「張鴻漸大案未消,即使歸家,亦當縛送官府。」方苦哀之,甲詞益狎逼。張忿火中燒,把刀直出,剁甲中顱。甲踣,猶號;又連剁之,遂死。方曰:「事已至此,罪益加重。君速逃,妾請任其辜。」張曰:「丈夫死則死耳,焉肯辱妻累子以求活耶!卿無顧慮,但令此子勿斷書香,目即瞑矣。」

  天明,赴縣自首。趙以欽案中人,姑薄懲之。尋由郡解都,械禁頗苦。途中遇女子跨馬過,一老嫗捉鞚【ㄎㄨㄥˋ;韁繩】,蓋舜華也。張呼嫗欲語,淚隨聲墮。女返轡,手啟障紗,訝曰:「表兄也,何至此?」張略述之。女曰:「依兄平昔,便當掉頭不顧;然予不忍也。寒舍不遠,即邀公役同臨,亦可少助資斧。」從去二三里,見一山村,樓閣高整。女下馬入,令嫗啟舍延客。既而酒炙豐美,似所夙備。又使嫗出曰:「家中適無男子,張官人即向公役多勸數觴,前途倚賴多矣。遣人措辦數十金,為官人作費,兼酬兩客,尚未至也。」二役竊喜,縱飲,不復言行。日漸暮,二役徑醉矣。女出,以手指械,械立脫;曳張共跨一馬,駛如龍。少時,促下,曰:「君止此。妾與妹有青海之約,又為君逗留一晌,久勞盼注矣。」張問:「後會何時?」女不答;再問之,推墮馬下而去。

  既曉,問其地,太原也。遂至郡,賃屋授徒焉。託名宮子遷。居十年,訪知捕亡寖怠,乃復逡巡東向。既近里門,不敢遽入,俟夜深而後入。

  及門,則牆垣高固,不復可越,只得以鞭撾門。久之,妻始出問。張低語之。喜極,納入,作呵叱聲,曰:「都中少用度,即當早歸,何得遣汝半夜來?」入室,各道情事,始知二役逃亡未返。言次,簾外一少婦頻來,張問伊誰,曰:「兒婦耳。」問:「兒安在?」曰:「赴郡大比未歸。」張涕下曰:「流離數年,兒已成立,不謂能繼書香,卿心血殆盡矣!」話未已,子婦已溫酒炊飯,羅列滿几。張喜慰過望。居數日,隱匿房榻,惟恐人知。

  一夜,方臥,忽聞人語騰沸,捶門甚厲。大懼,並起。聞人言曰:「有後門否?」益懼,急以門扇代梯,送張夜度垣而出,然後詣門問故,乃報新貴者也。方大喜,深悔張遁,不可追挽。

  張是夜越莽穿榛,急不擇途;及明,困殆已極。初念本欲向西,問之途人,則去京都通衢不遠矣。遂入鄉村,意將質衣而食。見一高門,有報條黏壁上,近視,知為許姓,新孝廉也。頃之,一翁自內出,張迎揖而告以情。翁見儀貌都雅,知非賺食者,延入相款。因詰所往。張託言:「設帳都門,歸途遇寇。」翁留誨其少子。張略問官閥,乃京堂林下者;孝廉,其猶子也。

  月餘,孝廉偕一同榜歸,云是永平張姓,十八九少年也。張以鄉、譜俱同,暗中疑是其子;然邑中此姓良多,姑默之。至晚解裝,出「齒錄」,急借披讀,真子也。不覺淚下。共驚問之。乃指名曰:「張鴻漸,即我是也。」備言其由。張孝廉抱父大哭。許叔姪慰勸,始收悲以喜。許即以金帛函字,致告憲臺,父子乃同歸。

  方自聞報,日以張在亡為悲;忽白孝廉歸,感傷益痛。少時,父子並入,駭如天降,詢知其故,始共悲喜。甲父見其子貴,禍心不敢復萌。張益厚遇之,又歷述當年情狀,甲父感愧,遂相交好。

《雲蘿公主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雲蘿公主》


  安大業,是河北盧龍縣人。他生下來就會說話,他母親用狗血灌他,才止住了。長大後,生得很秀美,同輩中沒有比得上他的;而且讀書很聰慧,名門大家爭相向他提親。他母親做了個夢,說:「兒子當得公主為妻。」安大業很相信,直到十五六歲,也沒見夢得到驗證,慢慢地懊悔了。

  一天,安大業獨自坐在房間裡,忽然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。接著一個婢女跑了進來,說:「公主來了。」說完用一條長氈鋪在地上,從門外一直鋪到床前。安大業正在驚疑之際,一位女郎扶著婢子的肩頭走了進來。她的容貌與衣服的麗彩,光照四壁。婢子趕快將刺繡的墊子鋪在床上,扶著女郎坐下。安大業見此情景,倉皇得不知怎麼辦才好。施過禮便問:「何方的神仙,光臨寒舍?」女郎微笑,用袍袖掩著口。婢女說:「這是聖后府中的雲蘿公主。聖后看中了你,想把公主嫁給你,因此讓公主自己來看看你的住宅。」安大業非常驚喜,不知該說什麼話。公主也低著頭,相對默默無語。安大業原來就好下棋,圍棋經常放在自己座位的旁邊。婢女用一條紅手巾,拂去棋子上的浮塵,將棋盤拿到桌上,說:「公主平日很喜歡下棋,與駙馬一塊下,不知誰能勝?」安大業便把座位移到桌邊,公主笑吟吟地與他下起來。剛下了三十多著,婢女就將一盤棋攪亂了,說:「駙馬已經輸了。」把棋子一個一個地收到盒子裡,說:「駙馬是世間的高手,公主只能讓六枚子。」便在棋盤上擺上六枚黑子,公主也依從,與安大業再下。

  公主坐著的時候,總是讓一位婢女伏在桌下,把腳放在她的背上;左腳著地的時候,便換一個婢女在座位的右邊伏著,公主將右腳放上。此外,還有兩個丫鬟在左右服侍著。每當安大業凝思考慮時,公主就彎曲著肘靠著丫鬟的肩頭。棋局到末尾,還未決出勝負,小丫鬟說:「駙馬輸了一子。」婢女接著說:「公主疲倦了,該回去了。」公主便傾著身子與婢女說了幾句話。婢子出去,不多會兒就回來,把很多錢放在床上,告訴安生說:「剛才公主說,你住的這房子狹窄潮溼,麻煩你用這些錢把宅第修飾修飾。房子修好後,再來相會。」一婢女在一旁說:「這個月是犯天刑的,不宜建造;下個月吉利。」公主起身欲走,安生急忙起身,擋住去路,把門關上。只見婢女取出一件東西,樣子很像皮排,就地吹起來,冒出團團雲霧。立刻,四處雲氣合籠,昏暗中什麼也看不到;再找時,公主婢女丫鬟已經不見了。

  安生的母親知道後,很疑心是妖怪。安生卻夜思夢想,再也捨不得雲蘿公主。他急於將房舍修葺完好,也沒有時間去考慮犯不犯天刑,日夜催促著趕修,限定日期,終於把房子修整一新。

  這以前,有個灤州的書生袁大用,僑居在安大業家鄰近的巷子裡,曾經持名帖來訪過。安生平素很少與人交往,便託故他出;又乘袁生不在家時,去回訪他。一個月後,二人在門外正好相遇,見袁大用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,穿一身宮絹單衣,紮著絲織的帶子,穿著黑色的鞋,看上去意態幽雅。安大業稍稍與他談了幾句,覺得他很溫厚而且正派。安生很喜歡他,就很禮貌地請他進屋裡坐。二人進了屋,安大業請袁生與他下圍棋,二人互有勝負。接著,就設酒相待,談笑得很歡洽。

  第二天,袁大用就請安生到他的寓所,擺出山珍海味,殷勤招待。袁家有個十二三歲的小僮,能拍著手板唱清新的歌,又能跳躍蹦騰,作出各種各樣的技藝。安生飲得大醉,袁生就讓小僮背著他回去。安生認為小僮身體纖弱,恐怕他背不動,袁生卻堅持要這樣做。果然,小僮綽綽有餘地把他背回了家。安生感到很奇怪。第二天,安大業贈小僮銀子,以表示對他的獎勵。小僮推辭了幾次,才收下。

  自這以後,安生與袁生關係越來越密切,三兩日就互訪一次。袁生為人沉默寡言,但慷慨好施。集市上有因欠債而出賣女孩子的,他解囊代為贖回,一點不吝嗇。安生以此就越發尊重他。過了幾天,袁生到安生家和他告別,贈給安生象牙筷子、楠木珠等十餘件禮物、銀子五百兩幫助安生修房。安生把五百兩銀子退給他,並贈送給袁生一些絹帛之類的禮物。

  袁大用離別後一個多月,有一位從樂亭縣歸鄉的官宦,袋子裝滿了搜刮來的錢財。一天夜裡,忽然來了一群強盜,把主人捉起來,用燒紅的鐵鉗燙他,將錢財搶劫一空。家中有人認出了袁大用,告到官府,下文追捕。安大業的鄰居有位姓屠的,一向與安家關係不好,因為安家大興土木,起屋修房,他暗地懷有疑心。剛好安大業有一個小僕人偷得主人的象牙筷子,到屠家去賣,屠家得知這是袁大用贈的禮物,就告了官府。縣令用兵把安大業家房子圍起,正巧安大業與僕人有事外出了,官府就把他的母親捉去。安大業的母親年事已高,身體又不好,受驚後,氣息奄奄,二三天滴水未進,縣令只好將她釋放回家。

  安大業在外聽到母親被捉的消息,急忙趕回家中。但母親的病已經很重了,過了一宿,就死去了。安生將母親剛收殮,就被捉進官府。縣令見安生年少又溫文爾雅,暗暗地就認為這是誣告,是冤枉的,於是故意大聲地恐嚇他。安大業把自己與袁大用交往的過程說了一遍。縣令問:「你為什麼會暴富起來?」安生說:「我母親自己有一筆積蓄,因我要娶親,所以拿出來修葺那些結婚用的房子。」縣令聽信了,就把口供謄錄下來,把他解送到府中。那個姓屠的鄰居,聽知安大業無事,就設計賄賂押送的公差,讓他在路上把安大業殺死。公差押著安大業進府,路經一座深山,安被公差拖到一峭壁上,準備將他推下去。正在危急的時候,忽然草叢中跳出一隻猛虎,把兩個公差咬死,口銜安生而去。

  到了一個地方,樓閣重重,虎進去,將安生放下。但見雲蘿公主扶著婢女出來,見了安生,淒切地安慰他說:「我本想把您留在這裡,可是母親的喪葬未畢。現在,你只好拿著押解你的公文,到郡中去自投,保證你無事。」於是就取下安生胸前的帶子,打了幾個結,並吩咐說:「你見官時,解開這扣結,便可以免禍。」

  安生按照雲蘿公主的吩咐,到郡中自投。太守很喜歡他的忠誠老實,又查了公文,知道他冤枉,就銷了他的罪名,讓他回家。在回來的路上,遇到了袁大用。安生下馬與袁相見,把全部情況都告訴了他。袁聽後很氣忿,但一言未發。安生說:「以你這樣的人才,為什麼幹這種事情玷染自己的名聲?」袁大用說:「我所殺的都是不義之人;所取的也是些非義之財。否則,錢財就是丟棄在路上,我也不取。你的勸告當然是對的,但像你的鄰居屠姓這種人,難道還要把他留在人世間!」說完話,就先走了。

  安生回到家中,殯葬了母親,就閉門不出,不再與外界交往。忽然一天夜裡,有盜進入鄰居屠姓家,把父子十餘口全部殺掉了,只留下一個婢女。並且把他家中的財物席捲一空,與一個小僮分拿著。臨走時,盜賊用手拿著燈對婢女說:「你要認清,殺人的是我,與別人無關。」他並不從門裡走,而是從屋簷下越牆而去。第二天,婢女告到官府,官府懷疑安生知道內情,又把他提了去。縣令審問時聲色俱厲,安生上公堂,用手握著胸前的帶結,邊說邊解。縣令說服不了,又把他放了。

  安大業回到家中,更加收斂自己的舉止,在家中專心讀書,從不外出。家中只留一位跛腳的老婢子為他作飯。他給母親服孝期已滿,每天都打掃臺階、房屋,以等待好消息的到來。一天聞到異香滿園,到樓上一看,內外陳設煥然一新。偷偷揭開畫簾,見雲蘿公主已盛妝坐在裡面。安生急忙拜見。雲蘿公主挽著安生的手說:「你不信天數禁忌,建造房屋,釀成災禍。又因母親去世,服孝三年,耽誤了我們三年。這是越想急於求成,反而越推遲。天下的事,大都是這樣啊。」安生要出錢辦酒席,公主說:「不再需要了。」婢子從食盒中拿出的菜餚,如同剛出鍋的一樣。酒也芳洌醉人。二人飲了一會兒酒,天漸漸黑了下來。公主腳下踏著的婢女也漸漸地都走了。公主四肢顯出嬌懶的體態,腳與腿似無著落。安生親昵地抱起她,公主說:「你暫放手,現在有兩條路由你選擇。」安生攬著公主的脖子問她有什麼事。公主說:「我們倆假若以棋友而交往,可相聚三十年;假若以床笫之歡而交往,只能有六年的相聚時間。你取哪一條?」安生說:「六年以後再說吧。」公主默默無語,二人便共同入寢。公主說:「我本來就知道你是不能免俗的,這也是運數。」

  公主讓安大業蓄養婢女和傭人,讓他們另外居於南院,每天幹些做飯、紡織之類的活,以此維持生計。公主所居住的北院從來不見煙火,只有棋盤、酒具一類的東西。門也常關著,安生來推門時,門就自開,其他人是進不去的。然而,南院婢女、傭人作事,誰勤快誰懶惰,公主自己都知道。常常告訴安生去責備她們,沒有不服氣的。公主說話不多,也從不大聲說話,別人和她說話,她只是低頭微笑。每當並肩坐著的時候,總喜歡斜著身子靠在別人的身上。安生把她舉起放在膝頭上,就好像抱著個嬰兒一樣輕。安生說:「你這樣輕,真可在掌上起舞。」公主說:「這有什麼難!但那是婢女幹的事,我是不屑去做的。趙飛燕原是我九姐姐的侍兒,每每以輕佻而獲罪,觸怒上界仙人,被貶謫到人世間。她又不肯守女子的貞節,現在已經把她幽禁起來了。」公主住的閣子用錦帛作帷幕圍起,冬天不覺寒冷,夏天不覺太熱。公主在嚴冬都帶著輕紗。安生給公主做鮮豔的新衣服,強讓她穿上。過了一會,公主就把衣服脫了下來,說:「這是塵世間俗濁的東西,讓它壓得我的骨頭幾乎得病!」

  一天,安生把她抱到膝頭上,忽然覺得比往日沉重,感到驚異。公主笑指著肚腹說:「這裡頭有一個俗子的種了。」過了幾天,公主經常皺眉頭,不想吃飯,說:「近來胃口不太舒服,很想吃點人間的飲食。」安生於是給她備下很好的飲食。公主從此吃飯,如平常人一樣。

  一天。公主說:「我的身體單薄瘦弱,不能承受生孩子的勞苦。婢子樊英身體很強壯,可以讓她代替我。」於是公主便把她貼身的衣服脫下來,讓樊英穿上,關在房子裡。不大會兒,聽到嬰兒的啼哭聲,開門進去一看,是個男孩。公主高興地說:「這個孩子有福相,將來一定是個有出息的人才。」就給他取名叫大器。公主將孩子用被包好,放到安生的懷中,讓他送給乳母,在南院中養著。

  公主自分娩後,腰細得跟當初一樣,又不再食人間煙火。忽然有一天,公主告訴安生,想回家看一看。安生問多長時間回來,回答說:「三天。」於是又像上次那樣鼓起皮排,煙氣四圍,接著就不見公主了。三天之期已到,仍不見公主回來。又等了一年多,公主仍是渺無音信,安大業也就絕望了。

  安大業關門讀書,不久鄉試考中舉人。自公主去後,他始終不肯再娶,每每獨宿北院,以沐浴公主的餘芳。一天夜裡,在床上輾轉難睡,忽見院裡燈火輝煌,映亮了窗口,門也自己開了。只見一群婢女擁著公主進來。安生很高興,起來責備公主失約。公主說:「我並沒有過期,按天上時間算的話,我才過了兩天半。」安生很得意地告訴公主,他已中舉。公主不高興地說:「這種無意得來的東西,不能為你增多少光彩,只能減少人的壽命。三天未能見到你,你的俗氣又加深一層。」

  安生自這以後,再不去爭進取了。過了幾個月,公主又欲回家探望,安生淒楚地戀戀不捨。公主說:「這次去,一定早日返回,勿須盼望。你也要知道,人生在世,聚散都是有定數的。人的聚散,就好像過日子花錢一樣,節制著花得時間長些;不節制恣意亂花,就用的日子短些。」公主去了,一個多月就返回來。從這以後,就一年半載地來一次,往往要住幾個月才回去。安生也習慣了,不以此為怪。

  不久,又生一個兒子,公主舉起來說:「這個孩子是個豺狼。」立刻讓安生把他扔掉。安生不忍,就把他留了下來,取名叫「可棄」。可棄才到周歲,公主就急於給他議婚。媒人們一個接一個地上門來。問可棄的生辰八字,都說不合。公主說:「我想為狼子設一深圈,竟然辦不到。當該被他敗壞六七年,這也是運數。」囑咐安生說:「要記住,四年後,有個姓侯的生一女,在女孩右脅有個小贅疣,她就是可棄的媳婦,要娶過來,不要管門第如何。」就讓安生寫下來記住。後來公主又回家探望,竟再也沒回來。

  安生常把這件事告知自己的朋友。後來得知,果然有一位侯姓家生了一女,左脅下有一疣贅。這位姓侯的品行下賤,行為不端,眾人都看不起他,安生按公主的吩咐給可棄定下了這門親事。

  大器十七歲考試及第,娶雲氏女為妻,夫妻都孝順和善,父親很鍾愛他們。可棄漸漸長大,不喜歡讀書,而且善偷盜。常與無賴子弟混在一起賭博,常把自家的東西偷出去還債。安生很憤怒,便用棍子打他,可棄也終不改悔。安生告訴家人,都要提防他,不讓他得到什麼。可棄一天晚上出去,穿牆逾垣,被主人發覺,把他捆起來送到了官府。縣官審詢他的姓氏家庭,把他送回家中。他父親與大器把他捆起來,嚴酷地拷打他,幾乎斷氣。大器代他哀求,安生才把可棄放開。安生從此生氣得病,飯食減退。就為兩個兒子把家產分開,並寫下文書,把樓閣與好的田地,都分給了大器。可棄怨恨,夜裡持刀進屋,想把兄長殺死,卻誤殺了嫂子。先是,公主遺下一條褲子,很輕軟,雲氏很喜歡它,就改成一件睡衣。可棄用刀一砍火光四射,他大吃一驚,連忙逃走了。安生得知後,病情越加嚴重,數月就死了。可棄聽到他父親死的消息,才回到家中。大器對他很好,可棄卻越加放肆。僅一年多時間,所分的田地全部賣光,於是可棄就到郡中去告大器。郡官很了解他這個人,把他趕了出去。兄弟間的情份從此斷絕。

  又過了一年,可棄二十三歲,侯氏女十五歲。大器憶起母親的話,就想快些為可棄完婚。於是將可棄召到家中,把最好的房子騰出打掃乾淨,給可棄把侯氏迎娶進門。大器又把父親留下的好田,都造冊登記交給了他們,並對侯女說:「幾頃薄地,為你死守到現在,今天全都交給你。我弟無德行,若是把一寸草給他,他也會給你賣掉。從此以後,成敗如何,全在你這位新婦了。你若能夠使他改惡從善,就不會憂慮受凍挨餓。若不然,我也無法填平你們這無底之坑。」侯氏女雖是小家所出,但很聰慧美麗,可棄既怕又愛她,她所說的話,沒有敢違背的。每次出去,限時回來;若超過時間,侯氏就辱罵並不讓吃飯。可棄因此行為也稍稍有所收斂。一年後,侯氏生了一兒子,說:「我以後無求於別人了。數頃肥沃良田,母子怎麼還吃不飽?沒有你這個男人,也可以了。」正遇到可棄偷了家中的穀子出去賭博,侯氏知道後,在門口彎弓搭箭,拒絕他進門。可棄很怕,就遠避而去。看到侯氏進了門,他才磨蹭著走進屋裡。侯氏又持刀出來,可棄掉頭就跑,侯氏趕上砍了一刀,把他的衣服砍破,屁股上傷了一刀,血把襪子和鞋子都染紅了。可棄氣忿地去告訴兄長,大器理也不理。可棄自己只好冤屈慚愧地回去了。過了一夜,可棄又到大器家,跪著哀求嫂子,求她給侯氏說情,讓他回家。侯氏堅決不同意。可棄很憤怒,說要去把他老婆殺死,大器不說話。可棄忿然起來,手裡持著一把刀徑直走了出去。嫂子很驚駭,想上去制止他。大器使了個眼色,不要這樣做。等到可棄去了,才對她說:「他故意弄個樣子給我們看,實際他不敢回家。」使人偷偷地去看一下,可棄已入門。這時大器才變了臉色,想跑去看看,這時可棄正垂頭喪氣地走進來。原來,可棄進屋後,侯氏正在哄著孩子,望見可棄進來,把兒向床上一扔,到廚房找來一把刀。可棄害怕了,忙向外跑,侯氏將他趕出門才回去。大器得知內情後,還故意問可棄。可棄不說話,只是向著牆角哭泣,兩個眼都腫了。大器可憐他,親自領著他回去,侯氏才讓他住下。等到大器出去後,侯氏罰可棄長跪,逼著他發誓,而後讓他用瓦盆吃了飯。自此可棄才改邪歸正。侯氏井井有條地管理家計,日子越來越富裕,可棄只是坐享其成而已。以後,年近七旬,子孫滿堂,侯氏有時還捋著他的白鬍子,讓他跪著走。

  異史氏評:「凶悍的妻子,嫉妒的婦人,碰上了就像附骨之疽,到死才不疼了,這不是很毒嗎?但是砒霜、附子是天下最毒的東西,倘若用得合適,頭暈目眩之後,就會大病痊癒,不是人參、伏苓等補藥所能辦得到的。若不是仙人能洞察明白,又怎敢把毒藥留給子孫呢!」

  章丘孝廉李善遷,年輕時倜儻不羈,音樂文學都精通。兩個哥哥都中了進士,但李孝廉卻更加放縱不拘。娶了個夫人姓謝,稍微管了管他,他就跑了,三年不回家,找遍了也找不到他。後來在臨清的妓院中才找到他。家人進去,看到他朝南坐著,十幾個少女圍在左右,都是向他拜師學習說唱技藝的門徒。臨回家,衣服裝滿了箱子,都是各位妓女孝敬他的。回家後,謝夫人把他關在一間屋裡,桌子上放滿書。把一條長繩子栓在床腿上,另一頭從窗櫺裡拉出去,穿上一個大鈴鐺,繫在廚房裡。凡是他有需要,就踩繩子;繩一動鈴就響,人們就供給他所需。謝夫人親自開設當鋪,在簾後接過東西估好價格;左手拿著算盤,右手握著毛筆記帳;老僕人只是來回聽從安排,這樣積聚金錢,家裡因此富裕了。她時常羞慚感到比不上兩位嫂子尊貴。把李孝廉禁閉了三年,李孝廉也中了進士。謝夫人高興地說:「三個蛋兩個能孵出鳥,我還以為你是個孵不出鳥的蛋呢,今天不也孵出鳥來了!」

  還有,耿崧生進士,也是章丘人。夫人常讓他藉著紡織的燈火讀書,紡織的人不停,讀書的人也不能休息。有時朋友們來訪,夫人也往往會偷聽偷聽,他們若是論文,就沏茶上飯;若只顧開玩笑,就把客人罵走。每次考試若是平平,就不敢進老婆的房門;若考得超人一等,老婆就笑著迎接他。教學生得的束修,全部交給老婆,絲毫不敢窩藏。所以東家給他錢財,都要當面計較清楚。別人笑話他太摳,卻不知道他報銷很難哪。後來他被岳父請去教授內弟。當年,內弟考中秀才,岳父送他十兩獎金。耿生留下酒菜,把錢退了回去。他老婆知道了說:「他雖是我爹,但你教書為的啥?」趕上岳父又把獎金要了回來。耿生不敢和夫人爭辯,但心裡終究對岳父有些歉意,想暗中有所補償。於是每年教書的酬金,都向夫人少報些數。積攢了兩年多,才湊了若干錢。忽然夢到一人告訴他說:「明天登高,錢就夠了。」第二天,他試著去登高遊覽,果然拾到別人丟了的錢,恰好符合所缺的錢數,於是把錢還給了岳父。後來耿生成了耿進士,老婆還是對他吆五喝六。耿進士說:「如今我都做官了,你怎麼還是那樣?」他老婆說:「俗話說:『水漲船高。』就是你做了宰相,還能大過我嗎?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安大業,盧龍人。生而能言,母飲以犬血,始止。既長,韶秀,顧影無儔;慧而能讀。世家爭婚之。母夢曰:「兒當尚主。」信之。至十五六,迄無驗,亦漸自悔。

  一日,安獨坐,忽聞異香。俄一美婢奔入,曰:「公主至。」即以長氈貼地,自門外直至榻前。方駭疑間,一女郎扶婢肩入;服色容光,映照四堵。婢即以繡墊設榻上,扶女郎坐。安倉皇不知所為,鞠躬便問:「何處神仙,勞降玉趾?」女郎微笑,以袍袖掩口。婢曰:「此聖后府中雲蘿公主也。聖后屬意郎君,欲以公主下嫁,故使自來相宅。」安驚喜,不知置詞;女亦俯首,相對寂然。安故好棋,楸枰【ㄑㄧㄡ ㄆㄧㄥˊ;棋盤】嘗置坐側。一婢以紅巾拂塵,移諸案上,曰:「主日耽此,不知與粉侯孰勝?」安移坐近案,主笑從之。甫三十餘著,婢竟亂之,曰:「駙馬負矣!」斂子入盒,曰:「駙馬當是俗間高手,主僅能讓六子。」乃以六黑子實局中,主亦從之。

  主坐次,輒使婢伏坐下,以背受足;左足踏地,則更一婢右伏。又兩小鬟夾侍之;每值安凝思時,輒曲一肘伏肩上。局闌未結,小鬟笑云:「駙馬負一子。」進曰:「主惰,宜且退。」女乃傾身與婢耳語。婢出,少頃而還,以千金置榻上,告生曰:「適主言居宅湫隘,煩以此少致修飾,落成相會也。」一婢曰:「此月犯天刑,不宜建造;月後吉。」女起;生遮止,閉門。婢出一物,狀類皮排,就地鼓之;雲氣突出,俄頃四合,冥不見物,索之已杳。

  母知之,疑以為妖。而生神馳夢想,不能復捨。急於落成,無暇禁忌;刻日敦迫,廊舍一新。

  先是,有灤州生袁大用,僑寓鄰坊,投刺於門;生素寡交,託他出,又窺其亡而報之。後月餘,門外適相值,二十許少年也。宮絹單衣,絲帶烏履,意甚都雅。略與傾談,頗甚溫謹。悅之,揖而入。請與對弈,互有贏虧。已而設酒留連,談笑大懽。

  明日,邀生至其寓所,珍肴雜進,相待殷渥。有小童十二三許,拍板清歌,又跳擲作劇。生大醉,不能行,便令負之。生以其纖弱,恐不勝。袁強之。僮綽有餘力,荷送而歸。生奇之。次日,犒以金,再辭乃受。

  由此交情款密,三數日輒一過從。袁為人簡默,而慷慨好施。市有負債鬻女者,解囊代贖,無吝色。生以此益重之。過數日,詣生作別,贈象箸、楠珠等十餘事,白金五百,用助興作。生反金受物,報以束帛。

  後月餘,樂亭有仕宦而歸者,橐貲充牣。盜夜入,執主人,燒鐵鉗灼,劫掠一空。家人識袁,行牒追捕。鄰院屠氏,與生家積不相能,因其土木大興,陰懷疑忌。適有小僕竊象箸,賣諸其家,知袁所贈,因報大尹。尹以兵繞舍,值生主僕他出,執母而去。母衰邁受驚,僅存氣息,二三日不復飲食。尹釋之。

  生聞母耗,急奔而歸,則母病已篤,越宿遂卒。收殮甫畢,為捕役執去。尹見其年少溫文,竊疑誣枉,故恐喝之。生實述其交往之由。尹問:「何以暴富?」生曰:「母有藏鏹,因欲親迎,故治昏室耳。」尹信之,具牒解郡。鄰人知其無事,以重金賂監者,使殺諸途。路經深山,被曳近削壁,將推墮之。計逼情危,時方急難,忽一虎自叢莽中出,囓二役皆死,啣生去。

  至一處,重樓疊閣,虎入,置之。見雲蘿扶婢出,淒然慰弔:「妾欲留君,但母喪未卜窀穸【ㄓㄨㄣ ㄒㄧˋ;墓穴】。可懷牒去,到郡自投,保無恙也。」因取生胸前帶,連結十餘扣,囑云:「見官時,拈此結而解之,可以弭禍。」

  生如其教,詣郡自投。太守喜其誠信,又稽牒知其冤,銷名令歸。至中途,遇袁,下騎執手,備言情況。袁憤然作色,默不一語。生曰:「以君風采,何自汙也?」袁曰:「某所殺皆不義之人,所取皆非義之財。不然,即遺於路者,不拾也。君教我固自佳,然如君家鄰,豈可留在人間耶!」言已,超乘而去。

  生歸,殯母已,柴門謝客。忽一夜,盜入鄰家,父子十餘口,盡行殺戮,止留一婢。席捲貲物,與僮分攜之。臨去,執燈謂婢:「汝認之,殺人者我也,與人無涉。」並不啟關,飛簷越壁而去。明日,告官。疑生知情,又捉生去。邑宰詞色甚厲。生上堂握帶,且辯且解,宰不能詰,又釋之。

  既歸,益自韜晦,讀書不出,一跛嫗執炊而已。服既闋,日掃階庭,以待好音。一日,異香滿院。登閣視之,內外陳設煥然矣。悄揭畫簾,則公主凝妝坐。急拜之。女挽手曰:「君不信數,遂使土木為災;又以苫塊【ㄕㄢ ㄎㄨㄞˋ;古代居喪時以乾草為蓆,土塊為枕】之戚,遲我三年琴瑟:是急之而反以得緩,天下事大抵然也。」生將出貲治具。女曰:「勿復須。」婢探櫝,肴羹熱如新出於鼎,酒亦芳冽。酌移時,日已投暮,足下所踏婢,漸都亡去。女四肢嬌惰,足股屈伸,似無所著。生狎抱之。女曰:「君暫釋手。今有兩道,請君擇之。」生攬項問故。曰:「若為棋酒之交,可得三十年聚首;若作床笫之歡,可六年諧合耳。君焉取?」生曰:「六年後再商之。」女乃默然,遂相燕好。女曰:「妾固知君不免俗道,此亦數也。」

  因使生蓄婢媼,別居南院,炊爨紡織,以作生計。北院中並無煙火,惟棋枰、酒具而已。戶常闔,生推之則自開,他人不得入也。然南院人作事勤惰,女輒知之,每使生往譴責,無不具服。女無繁言,無響笑,與有所談,但俯首微哂。每駢肩坐,喜斜倚人。生舉而加諸膝,輕如抱嬰。生曰:「卿輕若此,可作掌上舞。」曰:「此何難!但婢子之為,所不屑耳。飛燕原九姊侍兒,屢以輕佻獲罪,怒謫塵間,又不守女子之貞;今已幽之。」閣上以錦布滿,冬未嘗寒,夏未嘗熱。女嚴冬皆著輕縠【ㄏㄨˊ;縐紗】;生為製鮮衣,強使著之。逾時解去,曰:「塵濁之物,幾於壓骨成勞!」

  一日,抱諸膝上,忽覺沉倍曩昔,異之。笑指腹曰:「此中有俗種矣。」過數日,顰黛不食,曰:「近病惡阻,頗思煙火之味。」生乃為具甘旨。從此飲食遂不異於常人。

  一日曰:「妾質單弱,不任生產。婢子樊英頗健,可使代之。」乃脫衷服衣英,閉諸室。少頃,聞兒啼。啟扉視之,男也。喜曰:「此兒福相,大器也!」因名大器。繃納生懷,俾付乳媼,養諸南院。

  女自免身,腰細如初,不食煙火矣。忽辭生,欲暫歸寧。問返期,答以:「三日。」鼓皮排如前狀,遂不見。至期不來;積年餘,音信全渺,亦已絕望。

  生鍵戶下幃,遂領鄉薦。終不肯娶;每獨宿北院,沐其餘芳。一夜,輾轉在榻,忽見燈火射窗,門亦自闢,群婢擁公主入。生喜,起問爽約之罪。女曰:「妾未愆期,天上二日半耳。」生得意自詡,告以秋捷,意主必喜。女愀然曰:「烏用是儻來者為!無足榮辱,止折人壽數耳。三日不見,入俗幛又深一層矣。」

  生由是不復進取。過數月,又欲歸寧。生殊悽戀。女曰:「此去定早還,無煩穿望。且人生合離,皆有定數,撙節之則長,恣縱之則短也。」既去,月餘即返。從此一年半歲輒一行,往往數月始還,生習為常,亦不之怪。

  又生一子。女舉之曰:「豺狼也!」立命棄之。生不忍而止,名曰可棄。甫周歲,急為卜婚。諸媒接踵,問其甲子,皆謂不合。曰:「吾欲為狼子治一深圈,竟不可得,當令傾敗六七年,亦數也。」囑生曰:「記取四年後,侯氏生女,左脅有小贅疣,乃此兒婦。當婚之,勿較其門地也。」即令書而誌之。後又歸寧,竟不復返。

  生每以所囑告親友。果有侯氏女,生有疣贅,侯賤而行惡,眾咸不齒,生竟媒定焉。

  大器十七歲及第,娶雲氏,夫妻皆孝友。父鍾愛之。可棄漸長,不喜讀,輒偷與無賴博賭,恆盜物償戲債。父怒,撻之,卒不改。相戒提防,不使有所得。遂夜出,小為穿窬【ㄩˊ;穿越】。為主所覺,縛送邑宰。宰審其姓氏,以名刺送之歸。父兄共縶之,楚掠慘棘,幾於絕氣。兄代哀免,始釋之。父忿恚得疾,食銳減。乃為二子立析產書,樓閣沃田,盡歸大器。可棄怨怒,夜持刀入室,將殺兄,誤中嫂。先是,主有遺褲,絕輕軟,雲拾作寢衣。可棄斫之,火星四射,大懼,奔出。父知,病益劇,數月尋卒。可棄聞父死,始歸。兄善視之,而可棄益肆。年餘,所分田產略盡,赴郡訟兄。官審知其人,斥逐之。兄弟之好遂絕。

  又逾年,可棄二十有三,侯女十五矣。兄憶母言,欲急為完婚。召至家,除佳宅與居;迎婦入門,以父遺良田,悉登籍交之,曰:「數頃薄產,為若蒙死守之,今悉相付。吾弟無行,寸草與之,皆棄也。此後成敗,在於新婦。能令改行,無憂凍餓;不然,兄亦不能填無底壑也。」侯雖小家女,然固慧麗,可棄雅畏愛之,所言無敢違。每出,限以晷刻,過期,則詬厲不與飲食,可棄以此少斂。年餘,生一子。婦曰:「我以後無求於人矣。膏腴數頃,母子何患不溫飽?無夫焉,亦可也。」會可棄盜粟出賭,婦知之,彎弓於門以拒之。大懼,避去。窺婦入,逡巡亦入。婦操刀起。可棄反奔,婦逐斫之,斷幅傷臀,血沾襪履。忿極,往訴兄,兄不禮焉,冤慚而去。過宿復至,跪嫂哀泣,求先容於婦,婦決絕不納。可棄怒,將往殺婦,兄不語。可棄忿起,操戈直出。嫂愕然,欲止之。兄目禁之。俟其去,乃曰:「彼固作此態,實不敢歸也。」使人覘之,已入家門。兄始色動,將奔赴之,而可棄已坌【ㄅㄣˋ】息【氣急敗壞的樣子】入。蓋可棄入家,婦方弄兒,望見之,擲兒床上,覓得廚刀;可棄懼,曳戈反走,婦逐出門外始返。兄已得其情,故詰之。可棄不言,惟向隅泣,目盡腫。兄憐之,親率之去,婦乃納之。俟兄出,罰使長跪,要以重誓,而後以瓦盆賜之食。自此改行為善。婦持籌握算,日致豐盈,可棄仰成而已。後年七旬,子孫滿前,婦猶時捋白鬚,使膝行焉。

  異史氏曰:「悍妻妒婦,遭之者如疽附於骨,死而後已,豈不毒哉!然砒、附【砒霜和附子,都是毒藥】,天下之至毒也,苟得其用,瞑眩大瘳【ㄔㄡ;病癒】,非參、苓所能及矣。而非仙人洞見臟腑,又烏敢以毒藥貽子孫哉!」

  章丘李孝廉善遷,少倜儻不泥,絲竹詞曲之屬皆精之。兩兄皆登甲榜,而孝廉益佻脫【ㄊㄧㄠ ㄊㄨㄛ;輕薄浮蕩】。娶夫人謝,稍稍禁制之。遂亡去,三年不返,遍覓不得。後得之臨清勾欄中。家人入,見其南向坐,少姬十數左右侍,蓋皆學音藝而拜門牆者也。臨行,積衣累笥,悉諸姬所貽。既歸,夫人閉置一室,投書滿案。以長繩繫榻足,引其端自櫺內出,貫以巨鈴,繫諸廚下。凡有所需,則躡繩;繩動鈴響,則應之。夫人躬設典肆,垂簾納物而估其直;左持籌,右握管;老僕供奔走而已。由此居積致富。每恥不及諸姒貴。錮閉三年,而孝廉捷。喜曰:「三卵兩成,吾以汝為毈【ㄉㄨㄢˋ;蛋孵不出雛來】矣,今亦爾耶?」

  又耿進士崧生,亦章丘人。夫人每以績火佐讀,績者不輟,讀者不敢息也。或朋舊相詣,輒竊聽之。論文則瀹【ㄩㄝˋ;用水煮物】茗作黍;若恣諧謔,則惡聲逐客矣。每試得平等,不敢入室門;超等,始笑迎之。設帳得金,悉內獻,絲毫不敢隱匿。故東主餽遺,恆面較錙銖。人或非笑之,而不知其銷算良難也。後為婦翁延教內弟。是年遊泮,翁謝儀十金。耿受榼【ㄎㄜˋ;小箱子】返金。夫人知之曰:「彼雖周親,然舌耕謂何也?」追之返而受之。耿不敢爭,而心終歉焉,思暗償之。於是每歲館金,皆短其數以報夫人。積二年餘,得如干數。忽夢一人告之曰:「明日登高,金數即滿。」次日,試一臨眺,果拾遺金,恰符缺數,遂償岳。後成進士,夫人猶訶譴之。耿曰:「今一行作吏,何得復爾?」夫人曰:「諺云:『水長則船亦高。』即為宰相,寧便大耶?」

《封三娘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封三娘》


  范十一娘,是畹【原字:左田右鹿】城祭酒的女兒,年輕貌美,有文才,父母十分鍾愛她。有上門來求婚的,總是讓她自己選擇,但十一娘卻始終沒有一個中意的。適逢上元節,水月寺中的尼姑們舉行「盂蘭盆會」。這一天,遊女如雲,范十一娘也來了。正在遊玩觀賞的時候,有個女子一直跟在十一娘身邊,不住地打量她,像有話要說。十一娘仔細看了看她,是一位十五六歲的絕代佳人。十一娘很喜歡她,轉回身來盯住她細看,那女子微笑著說:「姐姐莫不是范十一娘嗎?」十一娘回答:「是的。」女子說:「久聞姐姐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子,人們說的果然一點不假。」范十一娘也詢問她的姓名、住處。女子笑著說:「我姓封,排行第三,就住在鄰近的村子。」說著挽起十一娘的手臂。又說又笑,言語情態婉順溫柔。兩人相互愛悅,依戀不捨。十一娘問:「你怎麼沒有人陪伴?」三娘說:「父母早就去世了,家中只有一個老媽子,留在家中看門,所以不能跟來。」十一娘要回去了,封三娘目不轉睛地看著她,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。十一娘也惘然若失,就邀請她到自己家裡去玩。封三娘說:「姐姐是個富貴人家,我和你又不沾親帶故。怕惹人譏諷!」十一娘執意請她,三娘才說:「改天再去吧。」十一娘摘下一股金釵贈給她,封三娘也從髮髻上摘下一支綠簪子回贈。十一娘回家以後,十分想念封三娘,拿出三娘贈給的綠簪子看,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,家裡人都不認識,很覺奇異。十一娘天天盼望三娘來,總是失望,就病倒了。父母知道了她生病的原因,派人到鄰近村子打聽,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封三娘。

  到九月九重陽節,十一娘已病得憔悴不堪,感到無聊,就讓婢女扶著,勉強來到花園,鋪了褥子在東籬下觀賞菊花。忽然一個女子扒著牆頭往這邊看,仔細看時,原來是封三娘!只聽三娘喊道:「快來扶我一把!」婢女急忙過去扶她下來。十一娘又驚又喜,站起身拉三娘一同坐在褥子上,責怪她不守信用;又問她從哪裡來。三娘回答說:「我家離這裡還遠,但常來舅舅家玩耍。以前我說住在鄰近的村子,說的是我舅舅家。分別後我苦苦想念你,但貧賤之人同富貴家交往,腳還沒登門,心中先感到羞慚,恐怕被婢女僕人們瞧不起,所以沒有來。剛才從牆外經過,聽到有女子說話,就扒牆看看,盼望是姐姐,果真就是你!」十一娘述說了因思念而得病的經過,封三娘淚如雨下,感動地說:「我這次來你一定要保密,不然讓造謠生事的人說長道短,我可受不了!」十一娘答應了。二人一同回到閨房,同吃同住,一同說心裡話。十一娘的病很快好了,兩人結拜為姐妹,衣服鞋襪,總是換著穿。見有人來,封三娘就藏到幕帳後邊。過了五六個月,十一娘的父母終於聽說了這件事。

  一天,兩人正在下棋,范母悄悄地走了進來,仔細端詳著三娘,驚喜地說:「真不愧是我女兒的好朋友!」又對十一娘說:「你有這樣一位好朋友,我們兩人都高興,為什麼不早告訴我?」十一娘就把封三娘的顧慮告訴了母親。范母看看三娘說:「你和我女兒作伴,我感到很欣慰,為什麼怕人知道呢?」三娘滿臉羞容,只是默默地搓弄著衣帶。范母一走,封三娘就要告別。十一娘苦苦挽留她,才又住下來。一天夜裡,封三娘從門外急匆匆地跑進來,哭著說:「我本來就說不能再留在這裡了,如今果然受到這樣大的侮辱!」十一娘吃驚地問她怎麼回事,三娘說:「剛才出去入廁,有一個少年男子,強來拉扯我,幸虧逃掉了。像這樣,叫我怎麼再見人呢?」十一娘仔細詢問了那人的相貌,向三娘道歉說:「請不要見怪,那人是我傻哥哥。我會告訴母親,用棍子打他一頓的!」封三娘執意要走,十一娘請她等到天亮,封三娘說:「舅舅家近得很,只須用一架梯子送我過牆就行了。」十一娘知道留不住了,就派兩個婢女送她過牆。走了半里多路,封三娘辭謝她們自己走了。婢女回去後,見十一娘伏在床上悲傷地啼哭,像失去了最親密的愛人。

  過了幾個月,婢女有事到東村去,傍晚往回走的路上,遇見封三娘跟著一位老婦人走來。婢女很高興,迎上去問好。封三娘很感憂傷,詢問十一娘的情況。婢女拉著封三娘的衣袖說:「三娘到我家去吧,我家姑姑盼你盼得要死!」封三娘說:「我也思念她,但是不願意讓她家的人知道。你回去後打開花園門,我自己會去的。」婢女回去告訴十一娘,十一娘非常高興,按她說的做了,見封三娘已經在園中了。兩人相見,各自述說分別之情。話越說越長,連覺也不睡了。見婢女們都睡熟了,三娘起身和十一娘躺在一個枕頭上,悄悄地說:「我知道你還沒有許配人。以你的才貌和門第,不愁找不到個尊貴的女婿。但那些浪蕩子弟,不值一提。如果想得到一個好丈夫,請不要以貧富論人。」十一娘連連稱是。封三娘說:「去年我們見面的地方,現在又做起了道場,明天請你再去一趟,我要讓你見一個如意郎君。我小時候讀過相面的書,絕對沒有差錯的。」天不很亮,封三娘就走了,約好在寺院等她。十一娘果然來到水月寺,封三娘已先在那裡了。

  眺望遊覽了一周,十一娘便邀請三娘一同上車。兩人挽著手出了寺院門,看見一個秀才,年齡有十七八歲,穿著樸素的布袍,但容貌英俊,儀表不凡。封三娘暗暗指著秀才對十一娘說:「這個人是能做翰林的人才。」十一娘稍稍斜眼瞧了一下。封三娘又說:「你先回去,我隨後就到。」黃昏時候,封三娘果然來了,說:「我剛才已經打聽清楚,那個秀才就是此地人,叫孟安仁。」十一娘知道孟安仁家裡很窮,覺得不大合適。封三娘說:「你怎麼也落入世俗之中去了。這人如果是長期貧賤的人,我就把眼睛剜掉,不再給天下人相面了!」十一娘說:「那麼又該怎麼辦呢?」封三娘說:「請你給我一件東西,拿去送給他,就算訂了婚約。」十一娘說:「姐姐太草率了。有父母在,如不答應怎麼辦?」封三娘說:「我這樣做,正是怕他們不答應。如果你主意堅定,就是死也阻擋不了的。」十一娘執意不肯。封三娘說:「你的姻緣已經來了,但是魔難沒有消除。我所以這樣做,是報答你以前對我的好處。我現在就去,把你以前送給我的金鳳釵,假託你的名義送給他。」十一娘剛想說再商量商量,封三娘已經出門走了。

  當時,孟生雖然博學多才,但因家境貧窮,所以十八歲還沒有定下婚事。白天在寺院,忽然看見兩個美麗的女子,回家後一直苦苦思念。一更將盡,封三娘叫開門進來。孟生拿蠟燭一看,認識是白天在寺院見過的女子之一,高興地問她是誰。三娘說:「我姓封,是范十一娘的女伴。」孟生高興極了,顧不得細問,突然上前擁抱她。封三娘推開他說:「我不是自薦的毛遂,是來代人作媒的。范十一娘願意和你結為夫妻,請你託媒人去提親吧。」盂生愕然不信。封三娘拿出金釵給他看,孟生喜歡得不得了,發誓說:「承蒙她如此眷戀我,我要得不到十一娘為妻,寧肯終身不娶!」封三娘就走了。

  第二天早晨,孟生託鄰居老媽媽去見范夫人,給自己提親。范夫人嫌他窮,也不同女兒商量,立即把老媽媽打發走了。十一娘知道後,心裡很失望,埋怨封三娘耽誤了自己。但是金釵要不回來,只好決意也不嫁別的人。又過了幾天,有一個紳士來為兒子向范家求婚,怕不成,就請縣令作媒。當時,那紳士很有權勢,范家害怕他,就問十一娘的意見。十一娘不願意,母親問她為什麼,她不說話,只是掉淚。十一娘叫人暗暗告訴母親,不是孟生,死也不嫁。范公知道了十分生氣,索性把女兒許給了那紳士的兒子。又懷疑十一娘和孟生有私情,就選定吉日,想盡快為她完婚。十一娘氣得不吃飯,天天只是呆呆地躺著。到了迎親的前一天晚上,十一娘忽然起來,對著鏡子自己梳妝打扮起來。范夫人暗暗高興。一會兒侍女跑來說:「小姐上吊了!」全家上下大吃一驚,痛哭流涕,後悔也來不及了,三天後只好安葬了。

  孟生自從鄰居老媽媽告訴他婚事不成以後。心裡悲憤,氣得要死,但依然轉彎抹角地打聽消息,夢想能挽回與十一娘的婚事。聽說十一娘已經許配給人了,怒火中燒,什麼念頭也沒有了。不久,聽說十一娘死了,孟生悲憤不已,恨不得跟十一娘一起死去。傍晚走出家門,想趁黑夜去十一娘墳上哭一場。忽然有一個人走過來,近前一看是封三娘。三娘向孟生說:「恭喜你的姻緣總算能成就了!」孟生含著淚說:「你不知道十一娘已經死了?」封三娘說:「我說的能成就,正是因為她死了。你趕快叫家人挖開墳墓,我有一種奇異的藥,能讓她復活!」孟生聽了她的話,挖開墓穴,打開棺材,把十一娘抬出來,又把墳墓重新掩埋好。孟生自己背著屍體,與封三娘一同回到家裡,把十一娘放到床上,三娘給她灌了藥。一會兒,十一娘慢慢蘇醒過來,看著封三娘問: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封三娘指著孟生說:「這就是孟安仁。」就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,十一娘這才如夢初醒。

  封三娘怕洩漏消息,陪送他們到五十里外的一個山村裡躲藏起來。封三娘要告辭回去,十一娘哀求她留下作伴,讓她住在另一個院裡。又賣了殉葬的首飾,用來度日,日子還算過得去。封三娘每次遇到孟生來,總是避開。十一娘從容地說:「咱們姊妹倆的情誼,就是同胞姐妹也比不上,可哪能百年都聚在一起?我想,不如仿效女英、娥皇一起嫁給孟生。」封三娘說:「我從小就得到吐納長生的祕訣,所以不願意嫁人。」十一娘笑著說:「世上流傳的養生術書籍多得很,行而有效的哪裡有啊?」封三娘說:「我得到的不是人世流傳的那種。世上流傳的並不是真訣,只有華佗的五禽圖還差不多。凡是修練的人,無非是想讓血氣流通罷了;若是得了厄逆症。學作老虎的形體動作,馬上就會好,不正是它靈驗的地方嗎?」十一娘就私下和孟生商量,讓他假裝出遠門。到了夜裡,用酒強把三娘灌醉,孟生悄悄進來和她同了床。三娘醒後說:「妹子害了我了。如果我色戒不破,道業修練成功,能升第一天。如今被你算計了,這是命該如此。」就起身告辭。十一娘告訴她自己的實心實意,哀求她不要怪罪自己。封三娘說:「實話告訴你,我是狐仙。因為看到你的美貌,忽然生了愛慕之情,今天卻作繭自縛,這也是情魔劫數,不是人力造成的。若是再留下來,情魔更糾纏我,就無休止了。妹妹福分不淺,前程遠大,請珍重自愛。」說完就沒影了。夫妻兩人驚歎了很久。

  過了一年,孟生鄉試、會試果然都考中了,在翰林院做了官。他拿了自己的名帖去拜見范十一娘的父親。范父既羞愧又悔恨,不肯見他。孟生再三請求,才見了面。孟生進來,以女婿的禮節,恭恭敬敬地拜見。范公很惱怒,懷疑孟生故意輕薄羞辱自己。孟生便請他到沒人的地方,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。范公還是不太相信,派人去他家查看後,這才大為驚喜。又暗裡告訴孟生不要宣揚,怕有禍殃。又過了二年,那紳士因行賄被查處,父子二人都被充軍到遼海衛,十一娘才回到娘家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范十一娘,畹【原字:左田右鹿】城祭酒之女。少豔美,騷雅尤絕。父母鍾愛之,求聘者輒令自擇,女恆少所可。會上元日,水月寺中諸尼,作「盂蘭盆會」。是日,游女如雲,女亦詣之。方隨喜間,一女子步趨相從,屢望顏色,似欲有言。審視之,二八絕代姝也。悅而好之,轉用盼注。女子微笑曰:「姊非范十一娘乎?」答曰:「然。」女子曰:「久聞芳名,人言果不虛謬。」十一娘亦審里居。女答言:「妾封氏,第三,近在鄰村。」把臂歡笑,詞致溫婉,於是大相愛悅,依戀不捨。十一娘問:「何無伴侶?」曰:「父母早世,家中止一老嫗,留守門戶,故不得來。」十一娘將歸,封凝眸欲涕,十一娘亦惘然,遂邀過從。封曰:「娘子朱門繡戶,妾素無葭莩【ㄐㄧㄚ ㄈㄨˊ;親戚關係微薄】親,慮致譏嫌。」十一娘固邀之。答:「俟異日。」十一娘乃脫金釵一股贈之,封亦摘髻上綠簪為報。十一娘既歸,傾想殊切。出所贈簪,非金非玉,家人都不之識,甚異之。日望其來,悵然遂病。父母訊得故,使人於近村諮訪,並無知者。時值重九,十一娘羸頓無聊,倩【同「請」】侍兒強扶窺園,設褥東籬下。忽一女子攀垣來窺,覘之,則封女也。呼曰:「接我以力?」侍兒從之,驀然遂下。十一娘驚喜,頓起,曳坐褥間,責其負約,且問所來。答云:「妾家去此尚遠,時來舅家作耍。前言近村者,緣舅家耳。別後懸思頗苦;然貧賤者與貴人交,足未登門,先懷慚怍,恐為婢僕下眼覷,是以不果來。適經牆外過,聞女子語,便一攀望,冀是小姐,今果如願。」十一娘因述病源。封泣下如雨,因曰:「妾來當須祕密。造言生事者,飛短流長,所不堪受。」十一娘諾。偕歸同榻,快與傾懷。病尋愈。訂為姊妹,衣服履舄【ㄒㄧˋ;鞋】,輒互易著。見人來,則隱匿夾幕間。積五六月,公及夫人頗聞之。

  一日,兩人方對弈,夫人掩入。諦視,驚曰:「真吾兒友也!」因謂十一娘:「閨中有良友,我兩人所歡,胡不早白?」十一娘因達封意。夫人顧謂三娘曰:「伴吾兒,極所忻慰,何昧之?」封羞暈滿頰,默然拈帶而已。夫人去,封乃告別。十一娘苦留之,乃止。一夕,自門外匆皇奔入,泣曰:「我固謂不可留,今果遭此大辱!」驚問之。曰:「適出更衣,一少年丈夫,橫來相干,幸而得逃。如此,復何面目!」十一娘細詰形貌,謝曰:「勿須怪,此妾痴兄。會告夫人,杖責之。」封堅辭欲去。十一娘請待天曙。封曰:「舅家咫尺,但須以梯度我過牆耳。」十一娘知不可留,使兩婢踰垣送之。行半里許,辭謝自去。婢返,十一娘伏床悲惋,如失伉儷。後數月,婢以故至東村,暮歸,遇封女從老嫗來。婢喜,拜問。封亦惻惻,訊十一娘興居。婢捉袂曰:「三姑過我。我家姑姑盼欲死!」封曰:「我亦思之,但不樂使家人知。歸啟園門,我自至。」婢歸告十一娘;十一娘喜,從其言,則封已在園中矣。相見,各道間闊,綿綿不寐。視婢子眠熟,乃起,移與十一娘同枕,私語曰:「妾固知娘子未字。以才色門第,何患無貴介婿;然紈褲兒敖不足數。如欲得佳耦,請無以貧富論。」十一娘然之。封曰:「舊年邂逅處,今復作道場,明日再煩一往,當令見一如意郎君。妾少讀相人書,頗不參差。」昧爽【天將曉而尚暗之時】,封即去,約俟蘭若。十一娘果往,封已先在。

  眺覽一周,十一娘便邀同車。攜手出門,見一秀才,年可十七八,布袍不飾,而容儀俊偉。封潛指曰:「此翰苑才也。」十一娘略睨之。封別曰:「娘子先歸,我即繼至。」入暮,果至,曰:「我適物色甚詳,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。」十一娘知其貧,不以為可。封曰:「娘子何亦墮世情哉!此人苟長貧賤者,余當抉眸子,不復相天下士矣。」十一娘曰:「且為奈何?」曰:「願得一物,持與訂盟。」十一娘曰:「姊何草草!父母在,不遂如何?」封曰:「妾此為,正恐其不遂耳。志若堅,生死何可奪也?」十一娘必不可。封曰:「娘子姻緣已動,而魔劫未消。所以故,來報前好耳。請即別,即以所贈金鳳釵,矯命贈之。」十一娘方謀更商,封已出門去。時孟生貧而多才,意將擇耦,故十八猶未聘也。是日,忽睹兩豔,歸涉冥想。一更向盡,封三娘款門而入。燭之,識為日中所見。喜致詰問。曰:「妾封氏,范氏十一娘之女伴也。」生大悅,不暇細審,遽前擁抱。封拒曰:「妾非毛遂,乃曹丘生。十一娘願締永好,請倩冰也。」生愕然不信。封乃以釵示生。生喜不自已,矢曰:「勞眷注若此,僕不得十一娘,寧終鰥耳。」封遂去。生詰旦,浼鄰媼詣范夫人。夫人貧之,竟不商女,立便卻去。十一娘知之,心失所望,深怨封之誤己也;而金釵難返,只須以死矢之。又數日,有某紳為子求婚,恐不諧,浼邑宰作伐。時某方居權要,范公心畏之。以問十一娘,十一娘不樂。母詰之,默默不言,但有涕淚。使人潛告夫人:非孟生,死不嫁!公聞,益怒,竟許某紳家。且疑十一娘有私意於生,遂涓吉【擇取吉祥的日子】速成禮。十一娘忿不食,日惟耽臥。至親迎之前夕,忽起,攬鏡自妝。夫人竊喜。俄侍女奔白:「小姐自經!」舉宅驚涕,痛悔無所復及。三日遂葬。孟生自鄰媼反命,憤恨欲絕。然遙遙探訪,妄冀復挽。察知佳人有主,忿火中燒,萬慮俱斷矣。未幾,聞玉葬香埋,懎然悲喪,恨不從麗人俱死。向晚出門,意將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。欻有一人來,近之,則封三娘。向生曰:「喜姻好可就矣。」生泫然曰:「卿不知十一娘亡耶?」封曰:「我所謂就者,正以其亡。可急喚家人發冢,我有異藥,能令蘇。」生從之,發墓破棺,復掩其穴。生自負尸,與三娘俱歸,置榻上;投以藥,逾時而蘇。顧見三娘,問:「此何所?」封指生曰:「此孟安仁也。」因告以故,始如夢醒。封懼漏洩,相將去五十里,避匿山村。封欲辭去,十一娘泣留作伴,使別院居。因貨殉葬之飾,用為資度,亦稱小有。封每遇生來,輒走避。十一娘從容曰:「吾姊妹,骨肉不啻也,然終無百年聚。計不如效英、皇。」封曰:「妾少得異訣,吐納可以長生,故不願嫁耳。」十一娘笑曰:「世傳養生術,汗牛充棟,行而效者誰也?」封曰:「妾所得非人所知。世傳並非真訣,惟華陀五禽圖差為不妄。凡修煉家無非欲血氣流通耳,若得厄逆症,作虎形立止,非其驗耶?」十一娘陰與生謀,使偽為遠出者。入夜,強勸以酒;既醉,生潛入汙之。三娘醒曰:「妹子害我矣!倘色戒不破,道成當升第一天。今墮奸謀,命耳!」乃起告辭。十一娘告以誠意而哀謝之。封曰:「實相告:我乃狐也。緣瞻麗容,忽生愛慕,如繭自纏,遂有今日。此乃情魔之劫,非關人力。再留,則魔更生,無底止矣。娘子福澤正遠,珍重自愛。」言已而逝。夫妻驚歎久之。逾年,生鄉、會果捷,官翰林。投刺謁范公,公愧悔不見。固請之,乃見。生入,執子婿禮,伏拜甚恭。公愧怒,疑生儇【ㄒㄩㄢ;頭腦聰明而舉止輕浮】薄。生請間,具道情事。公不深信;使人探諸其家,方大驚喜。陰戒勿宣,懼有禍變。又二年,某紳以關節發覺,父子充遼海軍,十一娘始歸寧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