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5月1日 星期四

《口技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口技》


  村裡來了一個年輕的女人,大約有二十四五歲。她帶著一個盛藥的皮囊,到這裡來行醫看病。有的人去找她看病,她自己不能開藥方子,要等到晚間問一問各位神仙。晚上,她把一間小房子打掃得乾乾淨淨,把自己關在裡面。大夥兒圍繞在門窗口,斜著頭側著耳朵靜靜地聽,只聽裡面在小聲私語,誰也不敢咳嗽一聲。屋裡屋外,黑洞洞的一片,沒有一點動靜。

  大約到半夜的時候,忽然聽到門簾微動的聲音。女子在屋裡說:「九姑來了嗎?」一女子回答說:「來了。」又問:「臘梅也跟著九姑來了?」好似一個丫頭的聲音,說:「來了。」三個人話語間雜,嘮叨起來沒個完。過了一會兒,又聽到簾鉤拉動的響聲,女子說:「六姑來了?」接著聽到幾個女子雜亂的說話聲:「春梅也抱小郎君來了嗎?」一個女子說:「這個頑皮的小傢伙,怎麼哄也不睡,定要跟來。身子有百十斤重,背著真累死人。」馬上又聽到女子殷勤的接待聲,九姑的問訊聲,六姑與姊妹們的寒暄客套聲,兩個丫頭的互相慰勞聲,小孩兒的嘻鬧聲,一齊嘈嘈雜雜地傳出來。就聽女子笑著說:「小郎君倒很愛玩耍,老遠的抱了隻貓兒來。」接著說話的聲音漸漸稀疏下來。門簾又響了一聲,滿屋裡都喧嘩起來,說:「四姑來得怎麼這樣晚?」聽到一個女孩子細微的聲音,說:「路足有一千多里,我同阿姑走了這麼長時間才到。阿姑走得太慢了。」於是各人問寒問暖的聲音,移動座位的聲音,招呼著加座的聲音,各種聲音並作,喧鬧滿屋,有一頓飯的工夫才靜下來。接著就聽到女子問病求藥的聲音。九姑說當用人參,六姑認為當用黃芪,四姑說該用白朮。協商一會兒,聽到九姑叫人拿筆墨硯臺來。不久,聽到折紙的刷刷聲,拔下筆帽扔到桌子上的丁丁聲,隆隆的研墨聲。接著就聽到把筆投到桌几上的碰撞聲,抓藥包紙的囌囌聲。過了一會。女子掀開門簾,招呼著病人的名字,把藥包和藥方一起遞了出來。她轉身入室後,立刻聽到三位姑娘作別的聲音,三個丫頭的道別聲,小兒啞啞的叫聲,小貓兒的嗚嗚聲,又一時並發起來。九姑的聲音清晰悠揚,六姑的聲音和緩蒼老,四姑的聲音嬌滴宛轉;以及三個丫頭的聲音,各有自己的特點,聽著完全可以辨別得清楚。大家感到很驚訝,認為真是神來了。回家試試藥方,也並不靈驗。這就是民間流傳的口技,特意借這種方法賣藥罷了。但她的口技水平,也真夠高超的了。

  以前,朋友王心逸曾講過:他在京城時,偶爾從集市上經過,聽到一陣管弦音樂的聲音,圍著看的人好像一堵牆。他到跟前一看,是一位少年,用優美的聲音在演唱。他手中並沒有樂器,只用一個指頭按著臉頰,一邊按一邊唱,聽起來鏗鏘有聲,與弦樂沒什麼差別。也是口技者的後代啊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村中來一女子,年二十有四五。攜一藥囊,售其醫。有問病者,女不能自為方,俟暮夜問諸神。晚潔斗室,閉置其中。眾繞門窗,傾耳寂聽,但竊竊語,莫敢咳。內外動息俱冥。

  至半更許,忽聞帘聲。女在內曰:「九姑來耶?」一女子答云:「來矣。」又曰:「臘梅從九姑耶?」似一婢答云:「來矣。」三人絮語間雜,刺刺不休。俄聞帘鉤復動,女曰:「六姑至矣。」亂言曰:「春梅亦抱小郎子來耶?」一女曰:「拗哥子!嗚之不睡,定要從娘子來。身如百鈞重,負累煞人。」旋聞女子慇懃聲,九姑問訊聲,六姑寒暄聲,二婢慰勞聲,小兒喜笑聲,貓子聲,一齊嘈雜。即聞女子笑曰:「小郎君亦大好耍,遠迢迢抱貓兒來。」既而聲漸疏,帘又響,滿室俱嘩,曰:「四姑來何遲也?」有一小女子細聲笑曰:「路有千里且溢,與阿姑走爾許時始至。阿姑行且緩。」遂各各道溫涼聲,並移坐聲,喚添坐聲,參差並作,喧繁滿室,食頃始定。即聞女子問病。九姑以為宜得參,六姑以為宜得芪【ㄑㄧˊ】,四姑以為宜得朮。參酌移時,即聞九姑喚筆硯。無何,折紙戢戢然,拔筆擲帽丁丁然,磨墨隆隆然;既而投筆觸几,震筆作響,便聞撮藥包裹囌囌然。頃之,女子推帘,呼病者授藥並方。反身入室,即聞三姑作別,三婢作別,小兒啞啞,貓兒唔唔,又一時並起。九姑之聲清以越,六姑之聲緩以蒼,四姑之聲嬌以婉,以及三婢之聲,各有態響,聽之了了可辨。群訝以為真神。而試其方,亦不甚效。此即所謂口技,特借之以售其術耳,然亦奇矣!

  昔王心逸嘗言:在都偶過市廛,聞弦歌聲,觀者如堵。近窺之,則見一少年曼聲度曲。並無樂器,惟以一指捺頰際,且捺且謳,聽之鏗鏗,與弦索無異。亦口技之苗裔也。

《書痴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書痴》

  郎玉柱,是彭城人。他的父親曾做過太守,為官清廉,得到俸祿後,不置田產,酷愛買書,積攢了滿滿一屋子。到了玉柱,尤其痴迷,家裡非常貧困,東西都賣光了,只有父親的藏書,一本也不忍賣掉。父親在時,曾抄錄《勸學篇》貼在郎玉柱書桌的右邊。玉柱每天都要讀上幾遍,還罩上層白紗,恐怕磨壞了。玉柱讀書倒不是為了做官,而是真的相信書中自有「千鍾粟」「黃金屋」,因此晝夜苦讀,四季不斷。二十多歲了,也不知娶妻,盼望著書中那「顏如玉」的美人自己會來找他。有時親戚朋友來到家裡,他也不知問寒道暖。略說幾句話,便又旁若無人地高聲讀起書來。客人無味,自己坐一會兒就走了。每次科考,學使總是首先選他參加,但卻一直考不中。

  一天,玉柱又在讀書,忽然一陣大風吹來,將書刮跑了。玉柱急忙追趕,一腳踏空,雙腳陷進地裡。低頭一看,見是一個坑,上頭蓋著層爛草。往下挖了挖,才知原來是古人窖藏糧食的地窖,裡面的糧食已經腐爛成糞土了。雖然糧食沒法吃,但玉柱更加相信「書中自有千鍾粟」的說法確實不錯。因此,讀書也更加用功。又一天,玉柱爬梯子上書架高處找書,在一堆亂書中發現一個尺把長的小金車,驚喜萬分。以為「書中自有黃金屋」的話又應驗了。拿出去給人家看了看,原來是鍍金的,並不是真金。玉柱沮喪不堪,暗地裡埋怨古人欺騙自己。過了不幾天,有個跟父親同榜考中的人,做了本道的觀察,此人信佛。有人便勸玉柱將金車獻給他作佛龕。觀察非常高興,賜給玉柱三百兩銀子、兩匹馬。玉柱大喜,以為「書中車馬多如簇、書中自有黃金屋」都應驗了,越發刻苦攻讀。

  玉柱到了三十多歲,有人勸他該娶妻子了。玉柱說:「『書中自有顏如玉』,我還愁沒有漂亮的妻子嗎?」又過了兩三年,書裡仍沒出來個美女找他,大家都嘲諷他。這時,民間謠傳天上的織女星私奔到了人間。有人和玉柱開玩笑:「織女私逃,大概是為了你吧?」玉柱知道他們是在戲弄自己,也不答理。一晚,讀《漢書》讀到第八卷,剛到一半的時候,見一個用紗剪成的美人夾在書頁中。玉柱大驚道:「書中自有顏如玉,難道就是這個嗎?」心裡悵然若失。他再細看看那紗剪的美人,眼睛眉毛栩栩如生,脊背上隱隱約約有行小字:「織女。」玉柱十分驚異,天天把美人放到書上,反覆觀賞,至於廢寢忘食。

  一天,正在凝視著那紗美人,美人忽然彎彎腰起來了,坐在書上向他微笑。玉柱驚駭萬分,忙拜倒在桌下。美人坐起身,已變得有一尺多高。玉柱更加驚疑,連連叩頭。美人走下桌子,亭亭玉立,真是豔美無雙。玉柱邊拜邊問:「你是什麼神仙?」美人笑著說:「我姓顏,叫如玉,你早就知道我了。承蒙你天天盼著我,我如不來一次,恐怕千年之後沒人再相信古人的話了!」玉柱十分高興,便和她一塊睡了;但枕席上雖然親愛非常,玉柱並不懂男女間那事兒。

  此後,玉柱每讀書,一定要那女子坐在一邊陪著。女子勸他不要再讀了,玉柱不聽。女子說:「你所以不能飛黃騰達,就是因為只會死讀書罷了!試看那些科考中榜的人,有幾個是像你這樣讀書的?你不聽我的話,我就走了!」玉柱只得暫時聽她的。剛過一會兒,又忘了,照讀如舊。過了一霎,再找女子,已經不見。玉柱喪魂失魄,忙跪下祈禱,還是沒有蹤影。忽然想起女子隱藏的地方,忙拿過《漢書》仔細翻檢,果然在原來的地方找到了她。叫也叫不動,便跪下懇求,女子才下來說:「你若再不聽,我就永不和你來往了!」於是,讓玉柱買來棋盤、骰子,天天和他遊戲。但玉柱的心思一點也不在玩上,瞧見女子不在,就偷來書趕緊瀏覽幾頁。恐怕她發覺後再走了,暗將她藏身的《漢書》第八卷混雜在其它書中,讓她迷失歸路。一天,玉柱又讀入了迷,女子進來,他竟一點也沒發覺。忽抬頭看見她,急忙合上書,女子已消失了。玉柱大為恐慌,搜遍了藏書,也沒找到她。最後,還是從《漢書》第八卷中找了出來,連頁數都絲毫不錯。於是,玉柱再次哀求,發誓絕不再讀了,女子才從書上下來,跟他下棋,說:「三天內棋還下得不好,我還是要走!」到了第三天,二人下棋時,玉柱竟然贏了兩子,女子才高興起來。又給他一架琴,限五天彈會一支曲子。玉柱手裡彈著,眼睛看著,再也顧不上別的。時間一長,竟也彈得得心應手,自己不覺也興奮起來。女子天天跟他喝酒、玩耍,玉柱高興地忘了讀書。女子又讓他走出家門,多交朋友,從此郎玉柱風流瀟灑、多才多藝的名聲就遠遠傳開了。女子說:「這下你可以去考試了!」

  一天晚上,玉柱對女子說:「凡男女同居到一起,就會生孩子。我和你住了這麼長時間,怎麼不生呢?」女子笑著說:「你天天讀書,我本來就說沒用處。現僅夫婦這一章,你就還沒明白。枕席之上有功夫!」玉柱驚奇地問:「什麼功夫?。女子只是笑,也不說話。過了會兒,暗暗地湊上去,教給玉柱。玉柱快樂至極,說:「沒想到夫婦之間還有這種不可言傳的快樂!」於是逢人便說,引得人無不掩口而笑。女子知道後責備他,他還不解地說:「鑽牆越院偷東西,才不能告訴人;天倫之樂,人人都有,有什麼可忌諱的呢?」過了八九個月,女子果然生下個男孩,玉柱便雇了個老婦人撫養著嬰兒。

  一天,女子突然對玉柱說:「我跟了你兩年,已經生了兒子,我們可以分手了。耽擱時間久了,恐怕會給你招禍,那時後悔就晚了!」玉柱聽說,流著淚拜倒在地上:「你就不念我們的孩子嗎?」女子也十分淒傷。過了很久,說:「你一定要我留下來,就把書架上這些書全扔了。」玉柱不肯,說:「這些書是你的故鄉,我的生命,怎麼說這種話!」女子不再勉強,說:「我也知道一切都是運數,不得不預先告訴你罷了!」

  先前,玉柱的親屬中有人發現了女子,無不驚駭萬分。但又沒聽說他和哪家姑娘結婚,便一起詢問他。玉柱不會說假話,只是默默不語,大家更加懷疑。結果這事傳遍了各地,也傳到了縣令史某的耳朵裡。史某,是福建人,少年時就考中了進士。聽到玉柱家有個美人的消息,動了壞念頭,想瞧瞧那女子是什麼模樣,立即派衙役去捉拿玉柱和女子。女子聽說,逃得無影無蹤。史縣令大怒,將玉柱逮捕下獄,革去功名,嚴刑拷打,定要他交待出女子的去向。玉柱被打得死去活來,還是不說。縣令又拷打丫鬟,丫鬟知道得不多,只說了個大概。史縣令便認為那女子是妖怪,騎著馬親自趕到玉柱家捉拿。見滿屋子都是書,多得無法搜查,縣令便命放火燒書。濃煙滾滾,凝聚在院子上方,像烏雲一樣,久久不散。玉柱被釋放後,到遠方去求了一個父親的門人幫忙,才得以恢復了功名。這年考中了舉人,第二年又中了進士。玉柱對史縣令恨入骨髓,立起了顏如玉的牌位,天天禱告說:「你如有靈,就保佑我到福建做官!」後來他果然被朝廷任命為巡按,到福建視察。過了三個月,訪查到史縣令在老家的劣跡,便抄了他全家。當時,玉柱有個表兄弟是法官,逼著他娶了個妾,假說是買的婢女,寄居在玉柱的官衙裡。這件案子一了結,玉柱於當天就辭職,帶著愛妾返回了老家。

  異史氏評:「天下之物,聚積過分則招致嫉妒,喜好成癖則生出魔障。女子的妖異正是書籍生出的魔障。這事近乎怪誕,加以懲治未嘗不可;然而燒掉郎玉柱的藏書,不是太慘了嗎!史縣令心存私念,更應該得到怨毒的報復。唉!何足為怪呢!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彭城郎玉柱,其先世官至太守,居官廉,得俸不治生產,積書盈屋。至玉柱,尤痴。家苦貧,無物不鬻,惟父藏書,一卷不忍置。父在時,曾書「勸學篇」黏其座右,郎日諷誦;又幛以素紗,惟恐磨滅。非為干祿,實信書中真有金粟。晝夜研讀,無間寒暑。年二十餘,不求婚配,冀卷中麗人自至。見賓親,不知溫涼,三數語後,則誦聲大作,客逡巡自去。每文宗臨試,輒首拔之,而苦不得售。

  一日,方讀,忽大風飄捲去。急逐之,踏地陷足;探之,穴有腐草;掘之,乃古人窖粟,朽敗已成糞土。雖不可食,而益信「千鍾」之說不妄,讀益力。一日,梯登高架,於亂卷中得金輦徑尺,大喜,以為「金屋」之驗。出以示人,則鍍金而非真金。心竊怨古人之誑己也。居無何,有父同年,觀察是道,性好佛。或勸郎獻輦為佛龕。觀察大悅,贈金三百、馬二匹。郎喜,以為金屋、車馬皆有驗,因益刻苦。

  然行年已三十矣。或勸其娶,曰:「『書中自有顏如玉』,我何憂無美妻乎?」又讀二三年,迄無效;人咸揶揄之。時民間訛言,天上織女私逃。或戲郎:「天孫竊奔,蓋為君也。」郎知其戲,置不辯。一夕,讀漢書至八卷,卷將半,見紗剪美人夾藏其中。駭曰:「書中顏如玉,其以此應之耶?」心悵然自失。而細視美人,眉目如生;背隱隱有細字云:「織女。」大異之。日置卷上,反復瞻玩,至忘食寢。

  一日,方注目間,美人忽折腰起,坐卷上微笑。郎驚絕,伏拜案下。既起,已盈尺矣。益駭,又叩之。下几亭亭,宛然絕代之姝。拜問:「何神?」美人笑曰:「妾顏氏,字如玉,君固相知已久。日垂青盼,脫不一至,恐千載下無復有篤信古人者。」郎喜,遂與寢處。然枕席間親愛倍至,而不知為人。

  每讀,必使女坐其側。女戒勿讀,不聽。女曰:「君所以不能騰達者,徒以讀耳。試觀春秋榜上,讀如君者幾人?若不聽,妾行去矣。」郎暫從之。少頃,忘其教,吟誦復起。逾刻,索女,不知所在。神志喪失,囑而禱之,殊無影跡。忽憶女所隱處,取漢書細檢之,直至舊所,果得之。呼之不動,伏以哀祝。女乃下曰:「君再不聽,當相永絕!」因使治棋枰、摴蒱【ㄕㄨ ㄆㄨˊ;一種古代賭博的遊戲,類似今日的擲骰子,亦作「樗蒲」】之具,日與遊戲。而郎意殊不屬。覷女不在,則竊卷流覽。恐為女覺,陰取漢書第八卷,雜溷他所以迷之。一日,讀酣,女至,竟不之覺;忽睹之,急掩卷,而女已亡矣。大懼,冥搜諸卷,渺不可得;既,仍於漢書八卷中得之,葉數不爽。因再拜祝,矢不復讀。女乃下,與之弈,曰:「三日不工,當復去。」至三日,忽一局贏女二子。女乃喜,授以絃索,限五日工一曲。郎手營目注,無暇他及;久之,隨指應節,不覺鼓舞。女乃日與飲博,郎遂樂而忘讀。女又縱之出門,使結客,由此倜儻之名暴著。女曰:「子可以出而試矣。」

  郎一夜謂女曰:「凡人男女同居則生子;今與卿居久,何不然也?」女笑曰:「君日讀書,妾固謂無益。今即夫婦一章,尚未了悟,枕席二字有工夫。」郎驚問:「何工夫?」女笑不言。少間,潛迎就之。郎樂極,曰:「我不意夫婦之樂,有不可言傳者。」於是逢人輒道,無有不掩口者。女知而責之。郎曰:「鑽穴踰隙者,始不可以告人;天倫之樂,人所皆有,何諱焉?」過八九月,女果舉一男,買媼撫字之。

  一日,謂郎曰:「妾從君二年,業生子,可以別矣。久恐為君禍,悔之已晚。」郎聞言,泣下,伏不起,曰:「卿不念呱呱者耶?」女亦悽然,良久曰:「必欲妾留,當舉架上書盡散之。」郎曰:「此卿故鄉,乃僕性命,何出此言!」女不之強,曰:「妾亦知其有數,不得不預告耳。」

  先是,親族或窺見女,無不駭絕,而又未聞其締姻何家,共詰之。郎不能作偽語,但默不言。人益疑,郵傳幾遍,聞於邑宰史公。史,閩人,少年進士。聞聲傾動,竊欲一睹麗容,因而拘郎及女。女聞知,遁匿無跡。宰怒,收郎,斥革衣衿,梏械備加,務得女所自往。郎垂死,無一言。械其婢,略能道其彷彿。宰以為妖,命駕親臨其家。見書卷盈屋,多不勝搜,乃焚之;庭中煙結不散,瞑若陰霾。郎既釋,遠求父門人書,得從辯復。是年秋捷,次年舉進士。而啣恨切於骨髓。為顏如玉之位,朝夕而祝曰:「卿如有靈,當佑我官於閩。」後果以直指巡閩。居三月,訪史惡款,籍其家。時有中表為司理,逼納愛妾,託言買婢寄署中。案既結,郎即日自劾,取妾而歸。

  異史氏曰:「天下之物,積則招妒,好則生魔。女之妖,書之魔也。事近怪誕,治之未為不可;而祖龍【秦始皇的別稱】之虐,不已慘乎!其存心之私,更宜得怨毒之報也。嗚呼!何怪哉!」

《黃英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黃英》


  順天人馬子才,家裡世世代代喜好菊花,到了馬子才這輩愛得更深了;只要聽說有好品種就一定想法買到它,不怕路遠。

  一天,有位金陵客人住在他家,說自己的一位表親有一兩種菊花,是北方沒有的品種。馬子才高興地動了心,立刻準備行裝跟客人到了金陵。客人千方百計為他謀求,才得到兩棵幼芽。馬子才像得了珍寶似地裹藏起來。

  回家路上,子才遇見一個少年,騎著小毛驢,跟隨在一輛華麗的車子後面,生得英俊瀟灑,落落大方。馬子才慢慢來到少年跟前攀談起來,少年自己說:「姓陶。」言談文雅。又問起馬子才從什麼地方來,馬子才如實告訴了他。少年說:「菊花品種沒有不好的,全在人栽培灌溉。」就同他談論起種植菊花的技藝來,馬子才十分高興,問:「你要到什麼地方去?」少年回答說:「姐姐在金陵住厭了,想到黃河以北找個地方住。」馬子才很高興地說:「我家雖然很窮,但有茅草房可以居住。如果你們不嫌荒陋,就不要再找別的地方了。」陶生快步走到車前同姐姐商量,車裡的人掀開簾子說話,原來是個二十來歲的絕世美人,她看著弟弟說:「房屋好壞不在乎,但院子一定要寬敞。」馬子才忙替陶生答應了,於是三人一塊兒回家。

  馬家宅子南邊有一個荒蕪的園子,只有三四間小房,陶生看中了,就在那裡住下來。每天到北院,為馬子才管理菊花。那些已經枯了的菊花一經他撥出來再種上,沒有不活的。陶生家裡貧窮,每天和馬子才一塊吃飯飲酒,而他家似乎從來不燒火做飯。馬子才的妻子呂氏,也很喜愛陶生的姐姐,時常拿出一升半升的糧食接濟他們。陶生的姐姐小名叫黃英,很會說話,也常到呂氏的房裡同她一塊做針線活。

  一天,陶生對馬子才說:「你家生活本來就不富裕,又添我們兩張嘴拖累你們,哪能是長久法子呢?為今之計,賣菊花也足以謀生。」馬子才一向耿直,聽了陶生的話,很鄙視地說:「我以為你是一個風流高士,能夠安於貧困,今天竟說出這樣的話,把種菊花的地方作為市場,那是對菊花的侮辱。」陶生笑著說:「自食其力不是貪心,賣花為業不是庸俗;一個人固然不能用不正當的手段來謀利,但也不必去追求貧窮啊。」馬子才沒有說話,陶生站起來走了。

  從這天起,馬子才扔掉的殘枝劣種,陶生都拾掇回去,也不再到馬家吃飯。馬子才叫他,他才去一次。不久,菊花將要開放了,馬子才聽到陶生門前吵吵嚷嚷像市場一樣,感到很奇怪,便偷偷地過去瞧,見來陶家買花的人,用車載的、用肩挑的,絡繹不絕。所買的花全是奇異的品種,從來沒有見過的。馬子才心裡討厭陶生貪財,想與他絕交,又恨他私藏良種不讓自己知道,就走到他門前叫門,要責備他一頓。陶生出來,拉著他的手進了門,馬子才見原來的半畝荒地全種上了菊花,除了那幾間房子沒有一塊空地。挖去菊花的地方,又折下別的枝條插補上了,畦裡那些含苞待放的菊花沒有一棵不是奇特的品種,仔細辨認一下,全是自己以前拔出來扔掉的。陶生進屋,端出酒菜擺在菊花畦旁邊,說:「我因貧窮,不能守清規,連續幾天幸而得到一點錢,足夠我們醉一通的。」不大一會兒,聽房中連連喊叫「三郎」,陶生答應著去了;很快又端來一些好菜,烹飪手藝很高。馬子才問:「你姐姐為什麼還不嫁人?」陶生回答說:「沒到時候。」馬子才問:「要到什麼時候?」陶生說:「四十三個月。」馬子才又追問: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陶生光笑,沒有說話,直到酒足飯飽,兩人才高興地散了。

  過了一宿,馬子才又去陶家,看到新插的菊花已經長到一尺多高,非常驚奇,苦苦請求陶生傳授種植的技術。陶生說:「這本來就不是能言傳的,況且你也不用它謀生,何必學它?」又過了幾天,門庭稍微清靜些了,陶生就用蒲席把菊花包起來捆好,裝載了好幾車拉走了。過了年,春天過去一半了,陶生才用車子拉著一些南方的珍奇花卉回來,在城裡開了間花店,十天就賣光了,仍舊回來培植菊花。去年從陶生家買菊花保留了花根的,第二年都變成了劣種,就又來找陶生購買。陶生從此一天天富裕起來。頭一年增蓋了房舍,第二年又建起了高房大屋,他想建什麼就建什麼,從不和主人商量。慢慢的舊日的花畦,全都蓋起了房舍。陶生便在牆外買了一塊地,在四周壘起土牆,全部種上菊花。到了秋天,用車拉著花走了,第二年春天過去了也沒回來。這時,馬子才的妻子生病死了。馬子才看中了黃英,就託人向黃英露了點口風,黃英微笑著,看意思好像應允了,只是專等陶生回來罷了。

  過了一年多,陶生仍然沒有回來,黃英指導僕人栽種菊花,同陶生在家時一樣。賣花得的錢就和商人合股做買賣,還在村外買了二十頃良田,宅院修造得更加壯觀。

  一天,忽然從廣東來了一位客人,捎來陶生的一封書信。馬子才打開一看,是陶生囑咐姐姐嫁給馬子才。看了看信的日期,正是他妻子死的那天。又回憶起那次在園中飲酒時,到現在正好四十三個月,馬子才非常驚奇。便把信給黃英看,詢問她聘禮送到什麼地方。黃英推辭不收彩禮,又因為馬子才的老房太簡陋,想讓他住進自己的宅子,像招贅女婿一樣。馬子才不同意,選了個吉慶日子把黃英娶到家裡。

  黃英嫁給馬子才以後,在牆壁上開了個便門通南宅,每天過去督促僕人做活。馬子才覺得依靠妻子的財富生活不光彩,常囑咐黃英南北宅子各立帳目,以防混淆。然而家中所需要的東西,黃英總是從南宅拿來使用。不過半年,家中所有的便全都是陶家的物品了。馬子才立刻派人一件一件送回去,並且告誡僕人,不要再拿南宅的東西過來。可不到十天,又混雜了。這樣拿來送去好幾次,馬子才煩惱得很。黃英笑著說:「你如此追求廉潔,不覺太勞心嗎?」馬子才感到慚愧,便不再過問,一切聽黃英的。

  黃英於是召集工匠,置備建築材料,大興土木。馬子才制止不住,只幾個月,樓舍連成一片,兩座宅子合成一體,再也分不出界線來了。但黃英也聽從了馬子才的意見,關起門不再培育、出賣菊花,生活享用卻超過了富貴大家。馬子才心裡不安,說:「我清廉自守三十年,被你牽累壞了。如今生活在世上,靠老婆吃飯真是沒有一點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,別人都祈禱富有,我卻祈求咱們快窮了吧!」黃英說:「我不是貪婪卑鄙的人,只是沒有點財富,會讓後代人說愛菊花的陶淵明是窮骨頭,一百年也不能發跡,所以才給我們的陶公爭這口氣。但由窮變富很難,由富變窮卻容易得很。床頭的金錢任憑你揮霍,我絕不吝惜。」馬子才說:「花費別人的錢財也是很丟人的。」黃英說:「你不願意富,我又不能窮,沒有別的辦法,只好同你分開住。這樣清高的自己清高。渾濁的自己渾濁,對誰也沒有妨害。」就在園子裡蓋了間茅草屋讓馬子才住,選了個漂亮的奴婢去侍候他,馬子才住得很安心。可是過了幾天,就苦苦想念起黃英,叫人去叫她,她不肯來,沒有辦法只好回去找她。隔一宿去一趟,習以為常了。黃英笑著說:「你東邊吃飯西邊睡覺,清廉的人不應當是這樣的。」馬子才自己也笑了,沒有話回答,只得又搬回來,同當初一樣住到一塊了。

  一次,馬子才因為有事到了金陵,正是菊花盛開的秋天。一天早晨他路過花市,見花市中擺著很多盆菊花,品種奇異美麗。馬子才心中一動,懷疑是陶生培育的。不大會兒,花的主人出來,馬子才一看果然是陶生。馬子才高興極了,述說起久別後的思念心情,晚上就住在陶生的花鋪裡。他要陶生一塊回家,陶生說:「金陵是我的故土,我要在這裡結婚生子。我積攢了一點錢麻煩你捎給我姐姐,我到年底會去你家住幾天的。」馬子才不聽,苦苦地請求他回去,並且說:「家中有幸富裕了,只管在家中坐享清福,不需要再做買賣了。」說過,馬子才便坐在花鋪裡,叫僕人替陶生論花價賤賣,幾天就全賣完了,立刻逼著陶生準備行裝,租了一條船一塊北上了。一進門,見黃英已打掃了一間房子,床榻被褥都準備好了,好像預先知道弟弟回來似的。

  陶生回來以後,放下行李就指揮僕人大修亭園。只每天同馬子才一塊下棋飲酒,再不結交一個朋友。馬子才要為他擇偶娶妻,陶生推辭不願意。黃英就派了兩個婢女服侍他起居,過了三四年生了一個女孩兒。

  陶生一向很能飲酒,從來沒有見他喝醉過。馬子才有個朋友曾生,酒量也大得沒有對手。有一天曾生來到馬家,馬子才就讓他和陶生比賽酒量,兩個人放量痛飲,喝得非常痛快,只恨認識太晚。從辰時一直喝到夜裡四更天,每人各喝了一百壺,曾生喝得爛醉如泥,沉睡在座位上;陶生起身回房去睡,剛出門踩到菊畦上,一個跟頭摔倒,衣服散落一旁,身子立即變成了一株菊花,有一人那麼高,開著十幾朵花,朵朵都比拳頭大。馬子才嚇壞了,忙去告訴黃英。黃英急忙趕到菊畦。拔出那株菊花放在地上說:「怎麼醉成這樣了!」她把衣服蓋在那株菊花上,讓馬子才和她一塊回去,告訴他不要再來看。天亮以後,馬子才和黃英一道來到菊畦,見陶生睡在一旁,馬子才這才知道陶家姐弟都是菊精,於是更加敬愛他們。

  陶生自從暴露真相以後,飲酒更加豪放,常常親自寫請柬叫曾生來,兩人結為莫逆之交。二月十五花節,曾生帶著兩個僕人,抬著一罈用藥浸過的白酒來拜訪陶生,約定兩人一塊把它喝完。一罈酒快喝完了,兩人還沒多少醉意,馬子才又偷偷地拿了一瓶酒倒入罈中。兩人喝光後,曾生醉得不醒人事,兩個僕人把他背回去了。陶生躺在地上,又變成了菊花。馬子才見得多了也不驚慌,就用黃英的辦法把他拔出來,守在旁邊觀察他的變化。待了很長時間,見花葉越來越枯萎,馬子才害怕起來,這才去告訴黃英。黃英聽了十分吃驚,說:「你殺了我弟弟了!」急忙跑去看那菊花,根株已經乾枯了。黃英悲痛欲絕,掐了它的梗,埋在盆中,帶回自己房裡,每天澆灌它。馬子才悔恨欲絕,怨恨曾生。

  過了幾天,聽說曾生已經醉死了。盆中的花梗漸漸萌發,九月就開了花,枝幹很短,花是粉色的。嗅它有酒香,起名叫「醉陶」。用酒澆它,就長得更茂盛。後來陶生的女兒長大成人,嫁給了官宦世家。黃英一直到老,也沒有什麼異常的事情。

  異史氏評:「青山白雲般的瀟灑之人,竟然醉死了,世人都惋惜他,而他自己未必不認為是一大快事。把『醉陶』種在庭院裡,如同看到好友,如同面對美女,一定要去找一株來栽栽。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馬子才,順天人。世好菊,至才尤甚,聞有佳種,必購之,千里不憚。

  一日,有金陵客寓其家,自言其中表親有一二種,為北方所無。馬欣動,即刻治裝,從客至金陵。客多方為之營求,得兩芽,裹藏如寶。

  歸至中途,遇一少年,跨蹇從油碧車,丰姿灑落。漸近與語。少年自言:「陶姓。」談言騷雅。因問馬所自來,實告之。少年曰:「種無不佳,培溉在人。」因與論藝菊之法。馬大悅,問:「將何往?」答云:「姊厭金陵,欲卜居於河朔耳。」馬欣然曰:「僕雖固貧,茅廬可以寄榻。不嫌荒陋,無煩他適。」陶趨車前,向姊咨稟。車中人推簾語,乃二十許絕世美人也。顧弟言:「屋不厭卑,而院宜得廣。」馬代諾之,遂與俱歸。

  第南有荒圃,僅小室三四椽,陶喜,居之。日過北院,為馬治菊。菊已枯,拔根再植之,無不活。然家清貧,陶日與馬共食飲,而察其家似不舉火。馬妻呂,亦愛陶姊,不時以升斗餽卹之。陶姊小字黃英,雅善談,輒過呂所,與共紉績。

  陶一日謂馬曰:「君家固不豐,僕日以口腹累知交,胡可為常。為今計,賣菊亦足謀生。」馬素介,聞陶言,甚鄙之,曰:「僕以君風流高士,當能安貧;今作是論,則以東籬為市井,有辱黃花矣。」陶笑曰:「自食其力不為貪,販花為業不為俗。人固不可苟求富,然亦不必務求貧也。」馬不語,陶起而出。

  自是,馬所棄殘枝劣種,陶悉掇拾而去。由此不復就馬寢食,招之始一至。未幾,菊將開,聞其門囂喧如市。怪之,過而窺焉,見市人買花者,車載肩負,道相屬也。其花皆異種,目所未睹。心厭其貪,欲與絕;而又恨其私祕佳本,遂款其扉,將就誚讓。陶出,握手曳入。見荒庭半畝皆菊畦,數椽之外無曠土。斸【ㄓㄨˇ;砍】去者,則折別枝插補之;其蓓蕾在畦者,罔不佳妙,而細認之,皆向所拔棄也。陶入屋,出酒饌,設席畦側,曰:「僕貧不能守清戒,連朝幸得微貲,頗足供醉。」少間,房中呼「三郎」,陶諾而去。俄獻佳肴,烹飪良精。因問:「貴姊胡以不字?」答云:「時未至。」問:「何時?」曰:「四十三月。」又詰:「何說?」但笑不言,盡歡始散。

  過宿,又詣之,新插者已盈尺矣。大奇之,苦求其術。陶曰:「此固非可言傳,且君不以謀生,焉用此?」又數日,門庭略寂,陶乃以蒲席包菊,捆載數車而去。逾歲,春將半,始載南中異卉而歸,於都中設花肆,十日盡售,復歸藝菊。問之去年買花者,留其根,次年盡變而劣,乃復購於陶。陶由此日富,一年增舍,二年起夏屋。興作從心,更不謀諸主人。漸而舊日花畦,盡為廊舍。更於牆外買田一區,築墉四周,悉種菊。至秋,載花去,春盡不歸。而馬妻病卒。意屬黃英,微使人風示之。黃英微笑,意似允許,惟專候陶歸而已。

  年餘,陶竟不至。黃英課僕種菊,一如陶。得金益合商賈,村外治膏田二十頃,甲第益壯。

  忽有客自東粵來,寄陶生函信,發之,則囑姊歸馬。考其寄書之日,即妻死之日;回憶園中之飲,適四十三月也,大奇之。以書示英,請問:「致聘何所?」英辭不受采,又以故居陋,欲使就南第居,若贅焉。馬不可,擇日行親迎禮。

  黃英既適馬,於間壁開扉通南第,日過課其僕。馬恥以妻富,恆囑黃英作南北籍,以防淆亂。而家所須,黃英輒取諸南第。不半歲,家中觸類皆陶家物。馬立遣人一一齎還之,戒勿復取。未浹旬,又雜之。凡數更,馬不勝煩。黃英笑曰:「陳仲子毋乃勞乎?」馬慙,不復稽,一切聽諸黃英。

  鳩工庀【ㄆㄧˇ;準備】料,土木大作,馬不能禁。經數月,樓舍連亙,兩第竟合為一,不分疆界矣。然遵馬教,閉門不復業菊,而享用過於世家。馬不自安,曰:「僕三十年清德,為卿所累。今視息人間,徒依裙帶而食,真無一毫丈夫氣矣。人皆祝富,我但祝窮耳!」黃英曰:「妾非貪鄙,但不少致豐盈,遂令千載下人,謂淵明貧賤骨,百世不能發跡,故聊為我家彭澤【陶淵明做過彭澤縣令】解嘲耳。然貧者願富,為難;富者求貧,固亦甚易。床頭金任君揮去之,妾不靳【ㄐㄧㄣˋ;吝嗇】也。」馬曰:「捐他人之金,抑亦良醜。」英曰:「君不願富,妾亦不能貧也。無已,析君居。清者自清,濁者自濁,何害?」乃於園中築茅茨,擇美婢往侍馬。馬安之。然過數日,苦念黃英。招之,不肯至;不得已,反就之。隔宿輒至,以為常。黃英笑曰:「東食西宿,廉者當不如是。」馬亦自笑,無以對,遂復合居如初。

  會馬以事客金陵,適逢菊秋。早過花肆,見肆中盆列甚煩,款朵佳勝,心動,疑類陶製。少間,主人出,果陶也。喜極,具道契闊,遂止宿焉。要之歸,陶曰:「金陵,吾故土,將婚於是。積有薄貲,煩寄吾姊。我歲杪當暫去。」馬不聽,請之益苦。且曰:「家幸充盈,但可坐享,無須復賈。」坐肆中,使僕代論價,廉其直,數日盡售。逼促囊裝,賃舟遂北。入門,則姊已除舍,床榻裀褥皆設,若預知弟也歸者。

  陶自歸,解裝課役,大修亭園,惟日與馬共棋酒,更不復結一客。為之擇婚,辭不願。姊遣兩婢侍其寢處,居三四年,生一女。

  陶飲素豪,從不見其沉醉。有友人曾生,量亦無對。適過馬,馬使與陶相較飲。二人縱飲甚歡,相得恨晚。自辰以迄四漏,計各盡百壺。曾爛醉如泥,沉睡座間。陶起歸寢,出門踐菊畦,玉山傾倒,委衣於側,即地化為菊,高如人,花十餘朵,皆大於拳。馬駭絕,告黃英。英急往,拔置地上,曰:「胡醉至此!」覆以衣,要馬俱去,戒勿視。既明而往,則陶臥畦邊。馬乃悟姊弟菊精也,益愛敬之。

  而陶自露跡,飲益放,恆自折柬招曾,因與莫逆。值花朝,曾來造訪,以兩僕舁藥浸白酒一罈,約與共盡。罈將竭,二人猶未甚醉。馬潛以一瓻【ㄔ;盛酒的器具;大瓻一石,小瓻五斗】續入之,二人又盡之。曾醉已憊,諸僕負之以去。陶臥地,又化為菊。馬見慣不驚,如法拔之,守其旁以觀其變。久之,葉益憔悴。大懼,始告黃英。英聞駭曰:「殺吾弟矣!」奔視之,根株已枯。痛絕,掐其梗,埋盆中,攜入閨中,日灌溉之。馬悔恨欲絕,甚怨曾。

  越數日,聞曾已醉死矣。盆中花漸萌,九月既開,短幹粉朵,嗅之有酒香,名之「醉陶」,澆以酒則茂。後女長成,嫁於世家。黃英終老、亦無他異。

  異史氏曰:「青山白雲人,遂以醉死,世盡惜之,而未必不自以為快也。植此種于庭中,如見良友,如對麗人──不可不物色之也。」

2014年4月29日 星期二

《仇大娘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仇大娘》


  仇仲,是山西人,忘記了他是哪個郡哪個縣的了。有一年,正趕上兵荒馬亂,他被強寇俘擄了去。家中兩個兒子仇福、仇祿都還年小,他續娶的妻子邵氏撫養著兩個孤兒,艱難度日。所幸他留下的一點家業,還能使母子三人維持溫飽。但那時的年景,天災人禍不斷,收成又不好,加上村裡的豪門大戶,仗勢欺人,使得孤兒寡母衣食不保,苦苦煎熬。

  仇仲有個叔叔叫仇尚廉,企圖吞併仇仲的那點家產,多次勸邵氏改嫁,邵氏堅決不肯。仇尚廉便將她暗地裡賣給了一個大戶人家,想強行趕走她。仇尚廉跟大戶人家講妥後,邵氏還蒙在鼓裡,別的人也都不知道這個陰謀。同村有個叫魏名的,為人奸猾狡詐,跟仇家多年有仇,事事都想造謠中傷。因為邵氏在家守寡,魏名便到處散布謠言,敗壞邵氏名聲,以此來汙辱詆毀仇家。這些謠言正好被那個大戶人家聽到了,厭惡邵氏不貞潔,便告訴仇尚廉,不願再買邵氏。時間一長,仇尚廉的陰謀和外面的流言蜚語,都傳到了邵氏耳朵裡,邵氏冤憤不已,天天哭泣,漸漸地四肢不適,一病不起了。當時,仇福才十六歲。家裡無人縫補衣裳,便匆匆忙忙地為仇福娶了媳婦。新媳婦姓姜,是秀才姜屺瞻的女兒,為人賢慧能幹。從此後,一切家務事都依靠姜氏料理,家境竟也漸漸好過起來,便又讓仇祿拜了先生,開始讀書。

  魏名見仇家日子好起來,非常忌恨,一計不成,另施一計。假裝和仇福親近,常常叫了他去喝酒。仇福受騙,把魏名看作是心腹之交。魏名乘機挑撥他說:「你母親臥床不起,已成了廢人,不能再料理家業;你弟弟又坐吃閒飯,什麼事都不幹。就你們這對賢慧的夫婦,整天給人作牛作馬!況且日後為你弟弟娶媳婦,必定花費不少。我為你著想:不如早點分家,那麼貧困的是你弟弟,而富裕的是你啊!」仇福回家,便和妻子商量跟弟弟分家,被姜氏斥罵了一頓。無奈魏名天天引誘離間仇福,仇福完全上了圈套,徑直去告訴母親,要分家另過。邵氏大怒,又痛罵了他一場。仇福更加忿怒,從此便把家裡的銀兩和糧食都看作是別人的東西,盡情揮霍。魏名又乘機引他賭博,漸漸把家裡的糧囤都快輸空了。姜氏知道後,沒敢和婆母說。不久,家裡忽然斷了糧,邵氏吃驚地詢問,才得知仇福賭博的事,雖然極為憤怒,但又無可奈何,只得分了家,讓仇福另過。所幸姜氏很賢慧,天天給婆母做飯吃,仍像以前一樣侍奉。

  仇福分家後,更加沒了顧忌,大肆賭博。只幾個月的時間,便將全部田產輸了個淨光。母親和妻子還都不知道。仇福沒了本錢,無法再賭,竟想拿妻子作抵押,借債再賭,但一直沒找到個願意借債的。本縣有個趙閻羅,本是漏網的大盜,橫行一方,無人敢惹,是當地一霸。所以他不怕仇福會食言,慷慨地借給他錢。仇福拿到錢,僅僅幾天,又輸光了。心中猶豫,想跟趙閻羅反悔。趙閻羅發怒起來,仇福害怕,只得將妻子騙到了趙家,把她交給了趙閻羅。魏名聽說後,非常高興,忙跑去告訴了姜家,巴不得姜、仇兩家為此打個不亦樂乎。姜家聽到消息,果然大怒,立即打起官司。仇福十分恐懼,連忙遠遠地逃走了。

  姜氏被丈夫騙到趙閻羅家後,才知道自己被丈夫賣了。真是萬箭攢心,只想尋死。趙閻羅起初還好言安慰她,姜氏不聽。趙閻羅又威逼她,姜氏索性破口大罵。趙閻羅大怒,用鞭子毒打姜氏,還是不服。乘人不備,姜氏拔下頭上的簪子,直向自己的咽喉刺去。眾人急忙將她救下時,簪子已穿透喉管,鮮血湧出。趙閻羅忙用布帛包住她的脖頸,還盼望著以後再慢慢地說服她,讓她順從自己。

  第二天,官府的拘牒便到了,要捉趙閻羅去會審。趙閻羅毫不在乎,大大咧咧地趕到縣衙。縣官查驗到姜氏脖子上有重傷,便命衙役拉下趙閻羅去痛打。衙役卻面面相覷,不敢動手。縣官早就聽說趙閻羅橫行殘暴,這時更加相信了,不禁怒火中燒,將衙役喝退,命家僕們一湧齊上,將趙閻羅即刻打死了。姜家才將女兒抬回家中。自姜家打起官司後,邵氏才知道仇福犯下的種種罪惡,痛哭一場,昏厥過去,漸漸露出要下世的景象。仇祿這年才十五歲,孤孤單單的,失去了依靠。

  先前,仇仲的前妻生了個女兒,叫大娘,嫁到了遠郡。性情剛猛。每次回娘家探親,只要父母送給的東西太少,她不滿意,就使性子頂撞父母。仇仲因此很生氣厭惡這個女兒;又因為她嫁得遠,所以常常幾年不來往。邵氏病得快死的時候,魏名便不安好心地想叫了她來,以挑起仇家更大的家務糾紛。正好有個小商販,跟仇大娘是同村的,魏名便託他捎話給大娘,說她繼母快要死了,而且暗示大娘娘家有利可圖。過了幾天,大娘果然帶了一個小兒子來了。進入家門,見只有二弟侍奉著病在床上的繼母,那情景很是慘淡,大娘不覺悲傷起來,便問大弟仇福哪去了。仇祿便把家裡的變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。大娘聽說後,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,過了會兒,才說:「家裡沒個成年男子掌家,就任人欺凌到這種程度!我們家的田產,那些賊徒怎敢騙賺了去!」說完,走進廚房,燒火做飯,先讓母親吃了,才招呼二弟、小兒子一塊吃。吃完,忿忿地出了家門,徑直到縣衙去投了訴狀,告那些賭徒們引誘仇福賭博,把家產都騙了去。賭徒們聽說,都害怕起來,一塊湊了銀子,賄賂大娘撤訴。大娘將銀子收下,照樣打官司。縣官便將幾個賭徒捉到縣衙,分別打了頓板子了事,田產一事竟不過問。大娘憤憤不平,又帶著兒子告到郡裡。郡守最痛恨賭博,加上大娘極力訴說孤兒病母的痛苦艱難,以及那些賭徒騙賺田產的種種情形;講得慷慨激昂,聲淚俱下。郡守也被打動了,便判令縣官將田產追還仇家,仍將仇福從重懲罰,以警戒那些不肖之子。大娘回家後,縣官已奉郡守令,重新拘拿賭徒,嚴加追究,終於又把仇福輸掉的田產全部奪了回來。

  大娘這時已守寡很久了,便讓小兒子回去,而且囑咐他回家後跟著哥哥好好幹活,不要再來了。大娘從此後便住在娘家,奉養繼母,教誨二弟,裡裡外外,料理得井井有條。繼母大為欣慰,病情也逐漸好轉,家務大事全委託給大娘掌管。村裡那些地痞無賴,有時稍微欺負到仇家頭上,大娘就持刀找上門去,理直氣壯地講理,那些地痞無賴沒有不屈服的。過了一年多,家產便一天天多起來。大娘還時常買些藥品和食物給姜氏送去。又見仇祿漸漸長大,便頻頻囑託媒人給他提親。魏名枉費心機,仍不罷休,又跟人說:「仇家產業,全都歸了大娘了。恐怕將來要不回來了。」人們都相信了,所以沒人肯把女兒嫁給仇祿。

  有個叫范子文的公子,家裡有座有名的花園,是山西首屈一指的。花園裡,眾多的名貴花草,種滿了路兩邊,一直通到范家內室。曾有個人不知這是范家的花園,誤順路一直走到內室,正好碰上范公子開家宴。范家便憤怒地將這個人抓起來,說他是強盜,差點把他打死。清明節那天,仇祿從私塾裡回來,正碰上魏名。魏名假裝和他玩耍,漸漸把他引到范家花園附近。魏名本來跟花園的園丁有交情,所以園丁將他們放了進去。二人把園裡的樓臺亭榭逛了個遍。一會兒來到一個地方,一條小溪,遠遠流去,水勢洶湧。溪上橫跨著一座畫橋,兩邊有朱紅欄杆,通向一個紅漆大門。遠遠望見大門內花團錦簇,原來這就是范公子的內室。魏名欺騙仇祿說:「你先進去吧,我要去上廁所。」仇祿信以為真,從橋上過去,進入紅漆大門,來到一個院子,聽見有女子的說笑聲。正停步驚疑間,一個丫鬟出來,看見仇祿,轉身便跑。仇祿才恍然大悟:自己誤入了人家的內室,驚駭地拔腳就逃。剎時,范公子也出屋來,喊叫家人拿著繩索追趕仇祿。仇祿大為窘迫,一急之下,自己跳進了溪中。范公子見了,忽然破怒為笑,命僕人們把他救上來。見仇祿容貌衣著俊雅華麗,便叫僕人替他換下溼了的衣服、鞋子,拉他走進一個亭子,詢問他的姓名。看范公子的神態,臉色和藹,話語溫和,樣子很親近。談了一會兒,范公子走進內室,接著又出來,笑著握住仇祿的手,拉他走過橋去,漸漸走近剛才的院子。仇祿不解其意,猶豫著不敢進去。范公子強拉著他進了院子,見花蘺笆內隱約有個漂亮女子往這邊窺視。二人坐下後,丫鬟們擺上酒來。仇祿推辭說:「我年幼無知,誤進了你家內室,承蒙你原諒了我,已出我所望。只願你早點放我回家,我將感恩不淺!」范公子不聽。不長時間,菜餚已擺滿了桌子。仇祿又推辭說已經酒足飯飽了。范公子強按他坐下,笑著說:「我有一個樂拍名,你若能對上,我就放你走!」仇祿連忙答應,請他說。范公子說道:「拍名『渾不似』,」仇祿默默想了很久,才對上,回答說:「銀成『沒奈何』。」范公子大笑著說:「真是石崇來了!」仇祿聽了,更加迷惑不解。

  原來,范公子有個女兒叫蕙娘,既美麗又懂詩書。范公子天天想為她選個好丈夫。頭天夜裡,蕙娘夢見一個人告訴自己說:「石崇,是你女婿!」蕙娘問:「在哪裡?」回答說:「明天就要落水了。」早上起來,蕙娘告訴父母,都感到奇異。仇祿正好符合了蕙娘的夢兆,所以范公子才將他請進內室,讓夫人、蕙娘和丫鬟們相看相看。此時,范公子聽了仇祿這樣巧合的聯對,喜歡地說:「這拍名是我女兒擬的,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對句。現在你對上了,這也是天定緣分。我想把女兒嫁給你,我家裡不缺房子,不用麻煩你家來迎親了,你就入贅到我家來吧!」仇祿惶恐地謝絕,說母親正生病臥床,自己實在不敢入贅到別家。范公子便讓他先回去,跟家裡商量一下。於是派僕人拿著仇祿的溼衣服,讓他騎馬回去。

  仇祿回到家中,把這事告訴了母親。母親很驚訝,認為這事不吉祥。邵氏從這件事上才看出魏名此人十分險惡。但因禍得福,也就不想跟他為仇,只是告誡兒子不要再和他來往。過了幾天,范公子又讓人傳話給仇祿母親。母親還是不敢答應,大娘卻作主應下了,隨即就派兩個媒人送去了彩禮。不久,仇祿便入贅到了范公子家。一年多他就考中了秀才,很有才名。後來,妻弟長大後,對仇祿很怠慢。仇祿一怒之下,帶著妻子返回了自己家。此時,母親已能扶著拐杖走路。年年依賴大娘料理,家裡的房子倒也很寬敞完好。仇祿的妻子搬來後,奴婢僕人也帶來了不少,仇家於是儼然成了高門大戶了。

  魏名又沒有得逞,更加嫉妒仇家。只恨抓不到仇家的把柄,便收買了一個從旗下逃出來的漢奴,讓他誣告仇祿代為窩贓。大清剛立國的時候,懲治旗籍逃奴的法律最為嚴苛。仇祿於是依律被判流刑,發配到關外。范公子上下賄賂活動,僅僅保住了蕙娘不被流放,凡仇祿的田產全部投入官庫。幸虧大娘拿著原來的分家文書,挺身而出,跟官府申辯:新增的若干頃良田,都掛在仇福名上,不屬仇祿的田產,才沒被沒收,母女二人得以有個地方居住。仇祿自料這次被發配可能永遠回不來了,便寫下離婚文書,送給岳父家,自己孤單一人去了關外。

  仇祿走了不幾天,來到都北,在一個客店裡吃飯。偶然看見一個乞丐在窗外正愣愣地盯著自己,模樣極像是哥哥仇福。仇祿忙上前詢問,果然是仇福。仇祿便述說了自己的遭遇,兄弟二人十分淒惻悲傷。仇祿解開內衣,拿出幾兩銀子,交給哥哥,囑咐他回家去。仇福哭泣著接受下,二人便分別了。

  仇祿到了關外,被安排在一個將軍的帳下做奴僕。因為他生得文弱,將軍便讓他掌管文書籍簿,和其他奴僕們一塊吃住。奴僕們詢問他的家世,仇祿詳細講了。其中一人忽然驚訝地說:「你是我的兒子!」

  原米,仇仲被強寇擄去後,最初是給他們牧馬。後來這股強寇向官軍投降,就又把仇仲賣給了旗人為奴,這時他正跟著主人屯紮在關外。仇仲向仇祿回憶了往事,大家才知道二人真是父子。仇仲、仇祿不禁抱頭痛哭,一屋的人也為之心酸落淚。既而,仇仲又憤怒地說:「哪裡來的這個逃奴,誣告詐騙我的兒子!」便去哭著跟將軍訴說了經過。將軍聽說後,就讓仇祿做了書記官,又給朝廷中一個親王寫了封信,讓仇仲拿著去京城上告。仇仲進入京城,等候親王的車駕出來,便大喊冤枉,並遞上將軍的信。親王得知事情經過,很是為仇祿嘆惜。便責令地方官為他申冤昭雪,將沒入官庫的家產歸還仇家,並判仇祿無罪,釋放回家。

  仇仲返回關外,父子二人都很喜歡。仇祿又細問父親這些年有沒有再成家,以便替父贖身返回老家。得知仇仲後來結過兩次婚,但都沒孩子,這時仍是孤身一人。仇祿便治辦下行裝,自己先返回家鄉去了。

  起初,仇福告別弟弟返回老家,進入家門,跪著叩見母親。大娘侍奉著母親高坐在堂屋裡,自己操起根棍子站在一邊,問仇福,「你如願意挨打受罰,可以先留在家裡;否則,你的家產早已沒了,這裡也沒你吃飯的地方,你請走人!」仇福跪在地上哭著說願意受罰。大娘聽了,把棍子扔到地上,說:「賣老婆的人,打都不值得打!但你犯下的舊案還沒消,如果再犯,就到官府自首去吧!」便派人去告訴姜氏仇福回來的消息。姜氏大罵道:「我是仇某的什麼人?用得著來告訴我!」大娘便將姜氏的話告訴仇福,故意羞辱他。仇福非常慚愧,大氣不敢出。

  過了半年,大娘雖然供給仇福吃喝穿戴,十分周到,但一直拿他當僕人對待。仇福也整天操勞,毫不抱怨。有時給他銀子,讓他去辦事,仇福也變得一絲不苟,花多少,剩多少,一清二楚。大娘觀察到他確實變了,便告訴母親,去哀求姜氏回來。母親覺得恐怕不好挽回。大娘說:「不會的。她當初如肯嫁別人,就不會自己受那樣大的罪了!她實在是不能不氣憤啊!」於是,大娘親自領著弟弟,前去姜家負荊請罪。岳父母見了仇福,罵了又罵。大娘喝令他跪在岳父母面前謝罪,然後,才請姜氏出來見面。連請了三四次,姜氏躲了起來,堅決不出來。大娘搜尋到她,強將她拉到仇福面前,姜氏才指著仇福的鼻子大罵一通。仇福汗如雨下,無地自容。姜母才命拉他起來。大娘便乘機詢問姜氏什麼時候回去,姜氏說:「過去我受姐姐的恩惠太多了,現在你叫我回去,我怎敢說別的?但恐怕不能保證我不會再被賣掉!況且,我與他情義已絕,還有什麼臉面與這個黑心無賴的豺狼一塊生活?請姐姐另準備一間屋子,我回去侍奉母親,稍勝過削髮出家當尼姑,我就滿足了。」大娘忙替仇福說明他已很悔恨,約定第二天來接她回去,便告別走了。

  第二天,大娘準備了華麗的車子,將姜氏接回來。母親已早早等在門口,見了姜氏,跪拜在地。姜氏也急忙跪在地上,放聲大哭起來。大娘忙在一邊勸解。又準備下酒宴,歡慶姜氏回來,命仇福坐在桌子一側。過了一會兒,大娘端起酒杯說:「過去我苦苦為仇家掙下這份家業,不是為了自己得到什麼好處!現在,大弟已經悔過,貞婦也已回來,我馬上將全家帳冊如數交出。我空著身子來,仍然空著身子回去!」仇福夫婦聽說,忙離席站起來,跪拜在一邊哭著哀求她別走,大娘才作罷。

  不長時間,官府為仇祿昭雪的命令下達。僅幾天,原來沒入官庫的田產全都退了回來。魏名大驚,不知是什麼緣故。恨得牙癢癢的,但又無計可施。正好碰上仇家的西鄰遭了火災,魏名假裝救火,卻暗地裡用把草束點著火引燃了仇祿的房子。當時又刮大風,火勢迅速蔓延,將仇家的房屋幾乎燒了個淨光,只剩下仇福住的兩三間屋子。全家人只得都搬到這幾間屋子去住。

  不久,仇祿返回家來,一家人團聚,又悲又喜。起初,范公子收到仇祿的離婚文書,拿了去跟蕙娘商量。蕙娘痛哭著,將文書撕碎了扔到地上。父親便順從了女兒的意思,不勉強她改嫁。仇祿回來後,打聽到蕙娘沒有嫁人,喜出望外,急忙趕到岳父家。范公子知道他家遭了火災,便想留住他,仇祿不肯,告辭回家。所幸大娘平日積攢下了些銀子,這時便全都拿出來整修破房。仇福拿著鍁幹活時,意外挖出一個金窯。到了夜晚,便和弟弟一塊打開,只見石砌的金窯足有一丈見方,裡面放滿了白銀。得到這些銀子後,仇家於是召集工匠,大興土木,建了一片樓房,壯觀華麗得不亞於富貴大家。

  仇祿回來後,感激將軍在危難中幫助,便備下一千兩銀子,要去拜見將軍,順便贖回父親。仇福願意代替弟弟前去,於是便派了幾個健壯的僕人,跟隨著他去了關外。仇祿又接回了蕙娘。不久,仇福便將父親接了回來,全家一片歡騰。

  大娘自從住在娘家,禁止兒子來看望自己,是恐怕有人議論她企圖侵吞仇家家產。現在父親已經回來,便堅決告辭,要回去。兄弟們不忍心,父親便將家產分成三份:兒子得兩份,女兒得一份。大娘苦苦推辭,兄弟二人都哭著說:「我們若不是姐姐,哪裡有今天!」大娘只得安心收下,派人去叫兒子搬了家來,跟父母住在了一起。

  後來,有人問大娘:「仇福、仇祿是你異母兄弟,你怎麼如此關心?」大娘回答說:「只知有母親,不知有父親,只有禽獸才會這樣!人哪能效仿呢?」仇福、仇祿聽到這話後,都感激得熱淚滾流。讓工匠整修大娘的房屋,建得跟自己的一樣。

  此後,魏名自己反思:十幾年裡,越是禍害仇家,卻越是給仇家招福,也不禁漸漸後悔起來。又仰慕仇家富裕,便想和他家交好。於是他便以慶賀仇仲回家為由,備下禮物到了仇家。仇福要趕走他,仇仲不忍心拂了人家的好意,便接受了他送來的活雞和酒等禮物。雞本是用布條綁著腳的,卻跑進了廚房,被火燒著了布條;雞又鑽到柴禾堆裡棲息,奴婢僕人們見了都沒在意。一會兒,廚房的柴禾燃燒起來,引著了廚房。一家人驚慌失措,幸虧人手多,不一會兒就把火撲滅了,但廚房中所有的東西都已變成了灰燼。仇福兄弟二人都覺得魏名送來的東西不吉利。後來,又趕上父親做壽,魏名又牽來一隻羊作賀禮。仇家推辭不了,只得暫時將羊拴在院子中一棵樹上。到了夜晚,家裡有個童僕因為被別的僕人毆打了一頓,便忿忿地走到樹下,解開拴羊的繩子,自己吊死了!仇福、仇祿兄弟感嘆地說:「他好好地對待我們家,倒不如坑害咱們家呢!」從此後,魏名雖然很殷勤,但仇家兄弟再也不敢接受他一絲一縷的東西了,寧懇反過去厚厚地酬謝他。後來,魏名老了後,家裡非常貧困,只好去作乞丐,仇家仍時常拿些布匹、糧食去周濟他。

  異史氏評:「噫!上天之意不由人改變!沒有比這個魏名更機詐的人了,但愈是仇恨害他卻更加使他得福。等到受其愛敬之時,反而得到災禍,不是更加奇怪了。由此可知盜泉【地名,相傳孔子因盜泉之名,於禮不順,故渴而不飲其水】地方的水,雖是一點點也是不合禮的。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仇仲,晉人,忘其邵邑。值大亂,為寇俘去。二子福、祿俱幼;繼室邵氏,撫雙孤,遺業能溫飽。而歲屢祲【ㄐㄧㄣ;陰陽不調】,豪強者復凌藉之,遂至食息不保。

  仲叔尚廉利其嫁,屢勸駕,而邵氏矢志不搖。廉陰券於大姓,欲強奪之;關說已成,而他人不之知也。里人魏名夙狡獪,與仲家積不相能,事事思中傷之。因邵寡,偽造浮言以相敗辱。大姓聞之,惡其不德而止。久之,廉之陰謀與外之飛語,邵漸聞之,冤結胸懷,朝夕隕涕,四體漸以不仁,委身床榻。福甫十六歲,因縫紉無人,遂急為畢姻。婦,姜秀才屺【ㄑㄧˇ】瞻之女,頗稱賢能,百事賴以經紀。由此用漸裕,乃使祿從師讀。

  魏忌嫉之,而陽與善,頻招福飲,福倚為腹心交。魏乘間告曰:「尊堂病廢,不能理家人生產;弟坐食,一無所操作:賢夫婦何為作牛馬哉!且弟買婦,將大耗金錢。為君計,不如早析,則貧在弟而富在君也。」福歸,謀諸婦;婦咄之。奈魏日以微言相漸漬,福惑焉,直以己意告母。母怒,詬罵之。福益恚,輒視金粟為他人之物也者而委棄之。魏乘機誘與博賭,倉粟漸空,婦知而未敢言。既至糧絕,被母駭問,始以實告。母憤怒而無如何,遂析之。幸姜女賢,旦夕為母執炊,奉事一如平日。

  福既析,益無顧忌,大肆淫賭。數月間,田產悉償戲債,而母與妻皆不及知。福貲既罄,無所為計,因券妻代貲,而苦無受者。邑人趙閻羅,原漏網之巨盜,武斷一鄉,固不畏福言之食也,慨然假貲。福持去,數日復空。意踟躕,將背券盟。趙橫目相加。福大懼,賺妻付之。魏聞竊喜,急奔告姜,實將傾敗仇也。姜怒,訟興。福懼甚,亡去。

  姜女至趙家,始知為婿所賣,大哭,但欲覓死。趙初慰諭之,不聽;既而威逼之,益罵;大怒,鞭撻之,終不肯服。因拔笄自刺其喉,急救,已透食管,血溢出。趙急以帛束其項,猶冀從容而挫折焉。

  明日,拘牒已至,趙行行殊不置意。官驗女傷重,命笞之,隸相顧無敢用刑。官久聞其橫暴,至此益信,大怒,喚家人出,立斃之。姜遂舁女歸。自姜之訟也,邵氏始知福不肖狀,一號幾絕,冥然大漸。祿時年十五,煢煢無以自主。

  先是,仲有前室女大娘,嫁於遠郡,性剛猛,每歸寧,餽贈不滿其志,輒迕父母,往往以憤去,仲以是怒惡之;又因道遠,遂數載不一存問。邵氏垂危,魏欲使招之來而啟其爭。適有貿販者,與大娘同里,便託寄語大娘,且歆以家之可圖。數日,大娘果與少子至。入門,見幼弟侍病母,景象慘澹,不覺愴惻。因問弟福,祿備告之。大娘聞之,忿氣塞吭,曰:「家無成人,遂任人蹂躪至此!吾家田產,諸賊何得賺去!」因入廚下,爇火炊糜,先供母,而後呼弟及子共啖之。啖已,忿出,詣邑投狀,訟諸博徒。眾懼,斂金賂大娘。大娘受其金而仍訟之。邑令拘甲、乙等,各加杖責,田產殊置不問。大娘憤不已,率子赴郡。郡守最惡博者。大娘力陳孤苦,及諸惡局騙之狀,情詞慷慨。守為之動,判令邑宰追田給主;仍懲仇福,以儆不肖。既歸,邑宰奉令敲比,於是故產盡反。

  大娘時已久寡,乃遣少子歸,且囑從兄務業,勿得復來。大娘由此止母家,養母教弟,內外有條。母大慰,病漸瘥,家務悉委大娘。里中豪強,少見陵暴,輒握刃登門,侃侃爭論,罔不屈服。居年餘,田產日增。時市藥餌珍肴,餽遺姜女。又見祿漸長成,頻囑媒為之覓姻。魏告人曰:「仇家產業,悉屬大娘,恐將來不可復返矣。」人咸信之,故無肯與論婚者。

  有范公子子文,家中名園,為晉第一。園中名花夾路,直通內室。或不知而誤入之,值公子私宴,怒執為盜,杖幾死。會清明,祿自塾中歸,魏引與遊遨,遂至園所。魏故與園丁有舊,放令入,周歷亭榭。俄至一處,溪水洶湧,有畫橋朱檻,通一漆門;遙望門內,繁花如錦,蓋即公子內齋也。魏紿【ㄉㄞˋ;欺騙】之曰:「君請先入,我適欲私焉。」祿信之,尋橋入戶,至一院落,聞女子笑聲。方停步間,一婢出,窺見之,旋踵即返。祿始駭奔。無何,公子出,叱家人綰索逐之。祿大窘,自投溪中。公子反怒為笑,命諸僕引出。見其容裳都雅,便令易其衣履,曳入一亭,詰其姓氏。藹容溫語,意甚親暱。俄趨入內;旋出,笑握祿手,過橋,漸達曩所。祿不解其意,逡巡不敢入。公子強曳入之,見花籬內隱隱有美人窺伺。既坐,則群婢行酒。祿辭曰:「童子無知,誤踐閨闥,得蒙赦宥,已出非望。但願釋令早歸,受恩非淺。」公子不聽。俄頃,肴炙紛紜。祿又起,辭以醉飽,公子捺坐,笑曰:「僕有一樂拍名,若能對之,即放君行。」祿唯唯請教。公子云:「拍名『渾不似』。」祿默思良久,對曰:「銀成『沒奈何』。」公子大笑曰:「真石崇也!」祿殊不解。

  蓋公子有女名蕙娘,美而知書,日擇良耦。夜夢一人告之曰:「石崇,汝婿也。」問:「何在?」曰:「明日落水矣。」早告父母,共以為異。祿適符夢兆,故邀入內舍,使夫人女輩共覘之也。公子聞對而喜,乃曰:「拍名乃小女所擬,屢思而無其偶,今得屬對,亦有天緣。僕欲以息女奉箕帚;寒舍不乏第宅,更無煩親迎耳。」祿惶然遜謝,且以母病不能入贅為辭。公子姑令歸謀,遂遣圉人負溼衣,送之以馬。

  既歸告母,母驚為不詳。於是始知魏氏險;然因凶得吉,亦置不仇,但戒子遠絕而已。逾數日,公子又使人致意母,母終不敢應。大娘應之,即倩【同「請」】雙媒納采焉。未幾,祿贅入公子家。年餘游泮,才名籍甚。妻弟長成,敬少弛;祿怒,攜婦而歸。母已杖而能行。頻歲賴大娘經紀,第宅亦頗完好。新婦既歸,婢僕如雲,宛然有大家風焉。

  魏又見絕,嫉妒益深,恨無瑕之可蹈,乃引旗下逃人誣祿寄貲。國初立法最嚴,祿依令徙口外。范公子上下賄託,僅以蕙娘免行;田產盡沒入官。幸大娘執析產書,銳身告理,新增良沃若干頃,悉罣福名,母女始得安居。祿自分不返,遂書離婚字付岳家,伶仃自去。

  行數日,至都北,飯於旅肆。有丐子怔營戶外,貌絕類兄;近致訊詰,果兄。祿因自述,兄弟悲慘。祿解複衣,分數金,囑令歸。福泣受而別。

  祿至關外,寄將軍帳下為奴。因祿文弱,俾主支籍,與諸僕同棲止。僕輩研問家世,祿悉告之。內一人驚曰:「是吾兒也!」

  蓋仇仲初為寇家牧馬,後寇投誠,賣仲旗下,時從主屯關外。向祿緬述,始知真為父子,抱首悲哀,一室為之酸辛。已而憤曰:「何物逃東,遂詐吾兒!」因泣告將軍。將軍即命祿攝書記;函致親王,付仲詣都。仲伺車駕出,先投冤狀。親王為之婉轉,遂得昭雪,命地方官贖業歸仇。

  仲返,父子各喜。祿細問家口,為贖身計。乃知仲入旗下,兩易配而無所出,時方鰥也。祿遂治任返。

  初,福別弟歸,蒲伏自投。大娘奉母坐堂上,操杖問之:「汝願受扑責,便可姑留;不然,汝田產既盡,亦無汝噉飯之所,請仍去。」福涕泣伏地,願受笞。大娘投杖曰:「賣婦之人,亦不足懲。但宿案未消,再犯首官可耳。」即使人往告姜,姜女罵曰:「我是仇氏何人,而相告耶!」大娘頻述告福而揶揄之,福慚愧不敢出氣。

  居半年,大娘雖給奉周備,而役同廝養。福操作無怨詞,託以金錢輒不苟。大娘察其無他,乃白母,求姜女復歸。母意其不可復挽。大娘曰:「不然。渠如肯事二主,楚毒豈肯自罹?要不能不有此忿耳。」遂率弟躬往負荊。岳父母誚讓良切。大娘叱使長跪,然後請見姜女。請之再四,堅避不出;大娘搜捉以出。女乃指福唾罵,福慚汗無地自容。姜母始曳令起。大娘請問歸期。女曰:「向受姊惠綦多,今承尊命,豈復有異言?但恐不能保其不再賣也!且恩義已絕,更何顏與黑心無賴子共生活哉?請別營一室,妾往奉事老母,較勝披削足矣。」大娘代白其悔,為翼日之約而別。

  次朝,以乘輿取歸,母逆於門而跪拜之。女伏地大哭。大娘勸止,置酒為歡,命福坐案側,乃執爵而言曰:「我苦爭者,非自利也。今弟悔過,貞婦復還,請以簿籍交納;我以一身來,仍以一身去耳。」夫婦皆興席改容,羅拜哀泣,大娘乃止。

  居無何,昭雪之命下,不數日,田宅悉還故主。魏大駭,不知其故,自恨無術可以復施。適西鄰有回祿之變,魏託救焚而往,暗以編菅爇祿第,風又暴作,延燒幾盡;止餘福居兩三屋,舉家依聚其中。

  未幾祿至,相見悲喜。初,范公子得離書,持商蕙娘。蕙娘痛哭,碎而投諸地。父從其志,不復強。祿歸,聞其未嫁,喜如岳所。公子知其災,欲留之;祿不可,遂辭而退。大娘幸有藏金,出葺敗堵。福負鍤營築,掘見窖鏹,夜與弟共發之,石池盈丈,滿中皆不動尊也。由是鳩工大作,樓舍群起,壯麗擬於世冑。

  祿感將軍義,備千金往贖父。福請行,因遣健僕輔之以去。祿乃迎蕙娘歸。未幾,父兄同歸,一門歡騰。

  大娘自居母家,禁子省視,恐人議其私也。父既歸,堅辭欲去。兄弟不忍。父乃析產而三之:子得二,女得一也。大娘固辭。兄弟皆泣曰:「吾等非姊,烏有今日!」大娘乃安之。遣人招子,移家共居焉。

  或問大娘:「異母兄弟,何遂關切如此?」大娘曰:「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,惟禽獸如此耳,豈以人而效之?」福、祿聞之皆流涕。使工人治其第,皆與己等。

  魏自計十餘年,禍之而益福之,深自愧悔。又仰其富,思交歡之,因以賀仲階進,備物而往。福欲卻之;仲不忍拂,受雞酒焉。雞以布縷縛足,逸入灶;灶火燃布,往棲積薪,僮婢見之而未顧也。俄而薪焚災舍,一家惶駭。幸手指眾多,一時撲滅,而廚中百物俱空矣。兄弟皆謂其物不祥。後值父壽,魏復餽牽羊。卻之不得,繫羊庭樹。夜有僮被僕毆,忿趨樹下,解羊索自經死。兄弟嘆曰:「其福之不如其禍之也!」自是魏雖殷勤,竟不敢受其寸縷,寧厚酬之而已。後魏老,貧而作丐,每周以布粟而德報之。

  異史氏曰:「噫嘻!造物之殊不由人也!益仇之而益福之,彼機詐者無謂甚矣。顧受其愛敬,而反以得禍,不更奇哉?此可知盜泉【地名,相傳孔子因盜泉之名,於禮不順,故渴而不飲其水】之水,一掬亦汙也。」

《顏氏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顏氏》


  順天有個書生,家中很窮,遇上荒年,跟隨父親到了洛陽。他生性遲鈍,十七歲了,還寫不出一篇完整的文章。然而卻儀表文雅,相貌秀美,很會談笑,善寫書信,看見他的人並不知道他肚子裡其實沒有多少學問。不久,父母相繼去世,只剩下他孤身一人,在洛汭一帶教私塾度日。

  當時村子裡顏家有個孤女,是名士的後代,從小聰明。父親活著時,曾教她讀書,只學一遍就記住了。十幾歲時,就學父親的樣子吟誦詩文。父親說:「我家有個女學士,可惜不是男的。」因此特別喜歡她,期望為她選擇一個做高官的女婿。父親死後,母親仍然堅持這個選婿目標,三年沒有成功,母親也去世了。有人勸顏氏找個有才學的文人,顏氏認為很對,但還沒有著落。

  有一次,鄰居的婦人翻牆過來,同她攀談,拿著用字紙包著的繡線。顏氏打開一看,字紙原來是那個順天書生寫的書信,寄給鄰居婦人的丈夫的。顏氏反覆閱讀,似乎有好感,鄰家婦人看透了她的心思,悄悄對她說:「這少年風度翩翩,很秀美,同你一樣也是沒有父母,年齡也相仿。你如果有意,我囑託丈夫為你們撮合。」姑娘脈脈含情,沒有說話。鄰婦回去,把意思告訴丈失。鄰生本來就同這書生很要好,便告訴了書生。書生非常高興,就把母親遺留給他的金鴉指環,託鄰生轉給顏氏作聘禮。幾天後舉行了婚禮,夫妻二人如魚得水,十分歡樂。及至看了書生的文章,顏氏笑著說:「你寫的文章和你像是兩個人,像這樣什麼時候才能考中?」於是早晚勸書生攻讀,像老師一樣嚴厲。到黃昏時,自己先點燈坐在桌前吟誦,為丈夫作表率,直到三更才罷休。

  這樣過了一年多,書生對科舉應試的八股文章已很精通,可是幾次投考都名落孫山,困頓失意,茶飯不進,寂寞愁悶得悲痛哭泣,顏氏責備他說:「你不像個男子漢!如果讓我換了髮髻改成男人衣冠,我看那高官顯位,如同拾取草芥一樣容易!」書生正在懊喪,聽了妻子的話,怒視著她生氣地說:「你是不出閨房的人,沒到過考場,就以為功名富貴像你在廚房提水煮粥一樣容易。如果把男人的冠給你戴在頭上,恐怕也和我一樣。」顏氏笑著說:「你不要生氣。到了考試的日期,請讓我換了衣冠,代你應考。倘若也像你一樣落拓,我當再不敢小看天下的讀書人。」書生也笑著說:「你不知黃柏苦的味道,真應該讓你去嘗一下。只怕你換裝後露出破綻,讓鄉鄰笑話。」顏氏說:「我不是說笑話。你說過順天有你的老家,讓我換上男裝跟你回去,假稱是你弟弟,你從嬰兒時就出來了,誰能辨出真假?」書生答應了她。頗氏進了內屋,換了男人的衣服出來,說:「你看可以充作男人嗎?」書生仔細看她,儼然一個顧影自憐的俊美少年。書生高興極了,向鄰居一一告別,有交情好的稍微給他點饋贈。書生買了一頭瘦驢,載著妻子回了老家。

  書生的堂兄還在,見兩個堂弟美如冠玉,很喜歡,早晚都來照顧他們。又見他們起早貪黑地用功讀書,更加愛護尊敬他們,雇了一個小僮供他們使喚。到了黑天,顏氏和丈夫就打發小僮回去。鄉里有吊喪、喜慶之事,書生自己去周旋,顏氏總是在家中讀書。住了半年,很少有人見過顏氏的面。客人有時求見,哥哥總是代為辭謝。有人讀了顏氏的文章,驚奇地讚歎不已。有時有人忽然闖入來相見,顏氏作個揖便迴避了。客人見其豐采,又都傾倒,由此名聲更大起來。一些世家爭相招贅做女婿,堂兄來商議,顏氏只是一笑;再強求,就說:「我立志取得高官,不考中絕不結婚。」到了考試的日子,兩人一齊去投考,書生又落榜,顏氏則以科試第一名而參加鄉試,考中順天府鄉試第四名。第二年又考中進士,授桐城縣令。因治理有方,不久又升遷河南道掌印御史,富貴如同王侯。後來託病請求退職,被賜卸任返鄉。家中常常賓客盈門,但顏氏始終辭謝不見。從儒生開始到顯貴,從不提婚娶,人們沒有不覺得奇怪的。回鄉後,顏氏漸漸購置婢女,有人疑心這裡面有私情,堂嫂留心觀察,確實沒有不正當的行為。

  沒過多久,明朝滅亡,天下大亂。顏氏這才告訴堂嫂說:「實言相告,我是你堂弟的妻子。因為丈夫平庸,不能自立,我才負氣女扮男裝求得功名,深怕傳揚出去,致使天子召問,讓天下人恥笑。」堂嫂不相信,顏氏便脫下靴子,讓堂嫂看自己的腳,堂嫂才驚異起來。再看靴子裡,塞滿了碎棉絮。此後,顏氏讓書生承襲了官銜,她則閉門做起深閨女人。又因她一生沒有懷孕,便出錢讓丈夫買妾。還對書生說:「凡是身居顯貴的人,都要買姬妾侍女供奉自己。我為官十年,還只一身;你是何等福澤,坐享佳婦麗人。」書生說:「你也可以購置一批男寵,請夫人自己辦吧。」相互調笑取樂。這時書生的父母,已多次受朝廷封賜之恩。富貴紳士來拜訪,對書生施以御史的禮儀。書生羞於承襲閨閣女子掙的名銜,只以一般儒生自安,終身沒有坐過官轎。

  異史氏評:「公公婆婆都因為媳婦的緣故受到皇帝的封賞,這事也太神奇了。然而頂著御史的官銜,行事卻像個女人,這樣的人什麼時候沒有?只是身為女人卻當御史的很少見罷了。天下那些戴書生帽子、稱男子漢大丈夫的人,都要慚愧死了!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順天某生,家貧,值歲饑,從父之洛。性鈍,年十七,才能成幅。而丰儀秀美,能雅謔,善尺牘。見者不知其中之無有也。無何,父母繼歿,孑然一身,授童蒙於洛汭。

  時村中顏氏有孤女,名士裔也。少慧。父在時,嘗教之讀,一過輒記不忘。十數歲,學父吟詠。父曰:「吾家有女學士,惜不弁【ㄅㄧㄢˋ;古代男子所戴的帽子】耳。」鍾愛之,期擇貴婿。父卒,母執此志,三年不遂,而母又卒。或勸適佳士,女然之而未就也。

  適鄰婦踰垣來,就與攀談。以字紙裹繡線,女啟視,則某手翰,寄鄰生者。反覆之而好焉。鄰婦窺其意,私語曰:「此翩翩一美少年,孤與卿等,年相若也。倘能垂意,妾囑渠儂【鄰婦指稱自己的丈夫】胹【ㄦˊ;撮合】合之。」女脈脈不語。婦歸,以意授夫。鄰生故與生善,告之,大悅。有母遺金鴉鐶,託委致焉。刻日成禮,魚水甚懽。及睹生文,笑曰:「文與卿似是兩人,如此,何日可成?」朝夕勸生研讀,嚴如師友。斂昏,先挑燭據案自哦,為丈夫率,聽漏三下,乃已。

  如是年餘,生制藝頗通;而再試再黜,身名蹇落,饔飧不給,撫情寂漠,嗷嗷悲泣。女訶之曰:「君非丈夫,負此弁耳!使我易髻而冠,青紫直芥視之!」生方懊喪,聞妻言,睒䁑【ㄕˋ;疾視】而怒曰:「閨中人,身不到場屋,便以功名富貴似汝廚下汲水炊白粥;若冠加於頂,恐亦猶人耳!」女笑曰:「君勿怒。俟試期,妾請易裝相代。倘落拓如君,當不敢復藐天下士矣。」生亦笑曰:「卿自不知蘗苦,真宜使請嘗試之。但恐綻露,為鄉鄰笑耳。」女曰:「妾非戲語。君嘗言燕有故廬,請男裝從君歸,偽為弟。君以襁褓出,誰得辨其非?」生從之。女入房,巾服而出,曰:「視妾可作男兒否?」生視之,儼然一顧影少年也。生喜,遍辭里社。交好者薄有餽遺,買一羸蹇,御妻而歸。

  生叔兄尚在,見兩弟如冠玉,甚喜,晨夕卹顧之。又見宵旰攻苦,倍益愛敬。僱一剪髮雛奴,為供給使。暮後,輒遣去之。鄉中弔慶,兄自出周旋;弟惟下帷讀。居半年,罕有睹其面者。客或請見,兄輒代辭。讀其文,瞲【ㄒㄩㄝˋ;驚視】然駭異。或排闥而迫之,一揖便亡去。客睹丰采,又共傾慕。由此名大譟,世家爭願贅焉。叔兄商之,惟囅然【ㄔㄢˇ ㄖㄢˇ;笑的樣子。】笑。再強之,則言:「矢志青雲,不及第,不婚也。」會學使案臨,兩人並出。兄又落。弟以冠軍應試,中順天第四;明年成進士;授桐城令,有吏治;尋遷河南道掌印御史,富埒王侯。因託疾乞骸骨,賜歸田里。賓客填門,迄謝不納。又自諸生以及顯貴,並不言娶,人無不怪之者。歸後,漸置婢。或疑其私;嫂察之,殊無苟且。

  無何,明鼎革,天下大亂。乃謂嫂曰:「實相告:我小郎婦也。以男子闒茸【比喻卑劣下賤】,不能自立,負氣自為之。深恐播揚,致天子召問,貽笑海內耳。」嫂不信。脫靴而示之足,始愕;視靴中,則敗絮滿焉。於是使生承其銜,仍閉門而雌伏矣。而生平不孕,遂出貲購妾。謂生曰:「凡人置身通顯,則買姬媵以自奉;我宦跡十年,猶一身耳。君何福澤,坐享佳麗?」生曰:「面首三十人,請卿自置耳。」相傳為笑。是時生父母,屢受覃【ㄊㄢˊ;深廣】恩矣。搢紳拜往,尊生以侍御禮。生羞襲閨銜,惟以諸生自安,終身未嘗輿蓋云。

  異史氏曰:「翁姑受封於新婦,可謂奇矣。然侍御而夫人也者,何時無之?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。天下冠儒冠、稱丈夫者,皆愧死矣!」

《考弊司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考弊司》


  聞人生,是河南人。有一次,他生病臥床,躺了一整天,見一個秀才走進來,跪在床下拜見,非常謙恭有禮。既而秀才又請他出去走走,一路上秀才拉著他的胳膊,邊走邊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。一直走了幾里路,還不告別。聞人生站住腳,拱拱手要告辭。秀才說:「請您再走幾步,我有一件事求您!」聞人生問他什麼事,秀才說:「我們一些人都歸『考弊司』管轄。『考弊司』的司主名叫『虛肚鬼王』,凡初次拜見他的人,按照舊例,都要從大腿上割下一塊肉獻給他。我想求您去給講講情,饒了我們!」聞人生驚訝地問:「犯了什麼罪至於受這種刑罰?」秀才回答說:「不必犯罪,這是『考弊司』的老規矩。如果給鬼王送重禮,才能免了;但我們都太窮了,送不起禮!」聞人生說:「我和那鬼王素不相識,怎能為你效力呢?」秀才說:「您的前世是鬼王的爺爺輩,他應該聽您的話。」

  二人正說著,已走進一座城市,來到一個衙門前。見官衙的房屋建築不很寬敞,只有一間廳堂又高又大。堂下東西兩邊立著兩塊石碑,上面刻著斗大的字,塗著綠色。一個刻的是「孝悌忠信」,另一個刻的是「禮義廉恥」。二人登上石階,又見大堂上方懸掛著一塊匾,上書大字「考弊司」。大堂柱子上,掛著一副板雕綠字的對聯,上聯是:「曰校、曰序、曰庠,兩字德行陰教化,」下聯是:「上士、中士、下士,一堂禮樂鬼門生。」兩人還沒看完,一個官員從裡邊走了出來。見那官頭髮捲曲,腰背弓著,像有幾百歲的樣子,一對鼻孔朝天,短短的嘴唇翻開著,露出一嘴獠牙利齒。隨從的一個師爺,人身上卻長著顆虎腦袋。又有十幾個人在兩邊排列伺候,大半都猙獰凶惡,像是山精山怪。秀才對聞人生說:「那就是鬼王。」聞人生早嚇得魂飛魄散,返身想走。鬼王卻已看見他,忙從臺階上走下來,恭敬地行禮,將聞人生請進了大堂,又問候他的日常起居,聞人生只嚇得連連說「是」。鬼王問他:「有什麼事來到這裡?」聞人生便把秀才求自己的事說了。鬼王一聽勃然變色,說:「這是有舊例的,就是我親爹來講情,我也不敢聽從!」說完,面如冰霜,像是一句人情話也聽不進去。聞人生不敢再說別的,急忙站起身告辭。鬼王又側著身子,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到大門外才回去。

  聞人生出門後不往回走,又返身偷偷走進來,想看看那鬼王到底要幹什麼。來到大堂下,只見那秀才和另外幾個人都已被繩索反綁起來,一個面目凶惡的人拿著一把刀子走過來,先脫下秀才的褲子,然後從大腿上一刀割下一片三指寬的肉來。秀才疼得大聲號叫,把嗓子都喊破了。聞人生年輕氣盛,見此情景,怒不可遏,大喊道:「如此慘毒,成何世界!」鬼王吃了一驚。從座上站起來,命暫停割肉,自己從座椅上下來,迎接聞人生。聞人生已氣忿忿地走了出去,遍告路人,要去上帝那裡控告。有人譏笑他說:「真愚蠢啊!藍天茫茫,到哪裡去找上帝申訴冤屈?這些鬼跟閻王倒挺近,到閻王那裡上告,或許還管點用!」便指給他路。聞人生沿路趕去,一會兒來到閻王殿,見氣象十分威嚴,閻王正在大殿上坐著。聞人生跪在臺階下,大聲喊冤。閻王叫上他來詢問清楚,立即命鬼卒拿著繩索提著錘子去捉鬼王來。過了不久,鬼王和秀才一起被拿來,閻王審知聞人生說的都是實情,大怒,斥罵鬼王說:「我可憐你生前一生苦讀,所以暫時委給你這個重任,等候讓你投生到富貴大家去。你現在卻敢如此無法無天!我要剔去你身上的『善筋』,再給你添上『惡骨』,罰你生生世世永遠不得做官!」一個鬼卒便上前,將鬼王一錘子打翻在地,連門牙也碰掉了。鬼卒又用刀割破鬼王的指尖,抽出一條又白又亮、像絲線一樣的筋來,鬼王痛得殺豬般地大聲嗥叫。直到把他手上、腳上的筋都抽完,才有兩個鬼卒押著他走了。

  聞人生給閻王磕了頭,便退出了閻王殿。秀才在後面跟著,對聞人生很是感激,挽著他的胳膊,送他走過街市。聞人生看見有個人家,門口掛著紅門簾,簾後有個女子,露出了半張臉,模樣非常豔麗。聞人生問:「這是誰家?」秀才回答說:「這是妓院。」已經走過去後,聞人生對那女子留戀不捨,於是堅決不讓秀才再送。秀才說:「您是為我的事來的,卻讓您一人孤孤單單地回去,我怎麼忍心呢?」聞人生堅決告辭,秀才只好離去。聞人生見秀才走遠,急忙回身走進那家妓院。那女子立即出來迎接他,面現喜色。進入室內,女子讓聞人生坐下,互相說了姓名。女子自稱姓柳,小名叫秋華。這時一個老婆子出來,為他們準備下酒菜。喝完酒,二人上床,極盡歡愛,山盟海誓地訂下了婚約。天亮後,老婆子進來說:「沒錢買柴買米了,無奈只得破費郎君幾個錢了!」聞人生頓時想起腰包裡空空的,沒帶錢,惶恐慚愧地一語不發。過了很久,才說:「我實在沒帶一文錢,我給你們立下字據,回去後立即償還。」老婆子一下子變了臉,說:「你聽說過有妓女外出討債的嗎?」柳秋華也皺著眉頭,一句話不說。聞人生只好脫下外衣,當作抵押。老婆子接過衣服,譏笑說:「這件東西還不夠償還酒錢的!」嘴裡絮絮叨叨的,一副很不滿意的樣子,跟那女子進了內室。聞人生非常羞慚。又過了會兒,聞人生還在盼望著女子出來和他道別,再重申訂下的婚約,等了很久,寂無聲息,聞人生便暗暗進去察看,見老婆子和柳秋華自肩部以上都變成了牛頭鬼,目光閃閃地相對而立。聞人生大驚,急忙返身逃了出來。他想回家,可是岔路極多,不知走哪條路好。詢問街市上的人,並沒有知道他的村名的。聞人生在街上徘徊了兩天兩夜,辛酸悲傷,加上饑腸轆轆,真是進退兩難。忽然那個秀才從這裡經過,看見聞人生,驚訝地說:「你怎麼還沒回去,卻這樣狼狽?」聞人生紅著臉不好意思回答。秀才說:「我知道了,你莫不是被花夜叉迷住了吧?」說完,秀才便氣昂昂地往那家妓院走去,說:「秋華母女怎麼這樣不給人留面子?」過了一會兒,秀才就把衣服抱來交給聞人生說:「那淫婢太無禮,我已經叱罵過她了!」秀才把聞人生一直送到家後,才告辭走了。這時,聞人生已突然死了三天,此刻才蘇醒過來,說起陰間的經歷,還記得清清楚楚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聞人生,河南人。抱病經日,見一秀才入,伏謁床下,謙抑盡禮。已而請生少步,把臂長語,刺刺且行,數里外猶不言別。生佇足,拱手致辭。秀才云:「更煩移趾,僕有一事相求。」生問之。答云:「吾輩悉屬考弊司轄。司主名虛肚鬼王。初見之,例應割髀肉,浼君一緩頰耳。」生驚問:「何罪而至於此?」曰:「不必有罪,此是舊例。若豐於賄者,可贖也。然而我貧。」生曰:「我素不稔鬼王,何能效力?」曰:「君前世是伊大父行,宜可聽從。」

  言次,已入城郭。至一府署,廨宇不甚弘敞,惟一堂高廣,堂下兩碣東西立,綠書大於栲栳【竹製或柳條製的盛物器;亦作「笆斗」】,一云「孝弟忠信」,一云「禮義廉恥」。躇階而進,見堂上一扁,大書「考弊司」。楹間,板雕翠字一聯云:「曰校、曰序、曰庠,兩字德行陰教化;上士、中士、下士,一堂禮樂鬼門生。」游覽未已,官已出,鬈髮鮐背,若數百年人;而鼻孔撩天,脣外傾,不承其齒。從一主簿吏,虎首人身。又十餘人列侍,半獰惡若山精。秀才曰:「此鬼王也。」生駭極,欲卻退。鬼王已睹,降階揖生上,便問興居。生但諾。又問:「何事見臨?」生以秀才意具白之。鬼王色變曰:「此有成例,即父命所不敢承!」氣象森凜,似不可入一詞。生不敢言,驟起告別;鬼王側行送之,至門外始返。

  生不歸,潛入以觀其變。至堂下,則秀才已與同輩數人,交臂歷指,儼然在徽纆【ㄇㄛˋ;兩股或三股合成的繩】中。一獰人持刀來,裸其股,割片肉,可駢三指許。秀才大嗥欲嗄【ㄚˊ;聲音嘶啞】。生少年負義,憤不自持,大呼曰:「慘慘如此,成何世界!」鬼王驚起,暫命止割,蹻履逆生。生忿然已出,遍告市人,將控上帝。或笑曰:「迂哉!藍蔚蒼蒼,何處覓上帝而訴之冤也?此輩惟與閻羅近,呼之或可應耳。」乃示之途。趨而往,果見殿陛威赫,閻羅方坐;伏階號屈。王召訊已,立命諸鬼綰絏提鎚而去。少頃,鬼王及秀才並至。審其情確,大怒曰:「憐爾夙世攻苦,暫委此任,候生貴家;今乃敢爾!其去若善筋,增若惡骨,罰今生生世世不得發跡也!」鬼乃箠之,仆地,顛落一齒;以刀割指端,抽筋出,亮白如絲。鬼王呼痛,聲類斬豕。手足並抽訖,有二鬼押去。

  生稽首而出。秀才從其後,感荷殷殷。挽送過市,見一戶,垂朱簾,簾內一女子,露半面,容妝絕美。生問:「誰家?」秀才曰:「此曲巷也。」既過,生低徊不能捨,遂堅止秀才。秀才曰:「君為僕來,而今踽踽以去,心何忍。」生固辭,乃去。生望秀才去遠,急趨入簾內。女接見,喜形於色。入室促坐,相道姓名。女自言:「柳氏,小字秋華。」一嫗出,為具肴酒。酒闌,入帷,懽愛殊濃,切切訂婚嫁。既曙,嫗入曰:「薪水告竭,要耗郎君金貲,奈何!」生頓念腰橐空虛,惶愧無聲。久之,曰:「我實不曾攜得一文,宜署券保,歸即奉酬。」嫗變色曰:「曾聞夜度娘索逋欠耶?」秋華嚬蹙,不作一語。生暫解衣為質。嫗持笑曰:「此尚不能償酒直耳!」呶呶不滿志,與女俱入。生慙。移時,猶冀女出展別,再訂前約;久久無音,潛入窺之,見嫗與秋華,自肩以上化為牛鬼,目睒睒相對立。大懼,趨出;欲歸,則百道歧出,莫知所從。問之市人,並無知其村名者。徘徊廛肆之間,歷兩昏曉,悽意含酸,響腸鳴餓,進退無以自決。忽秀才過,望見之,驚曰:「何尚未歸,而簡褻若此?」生靦顏莫對。秀才曰:「有之矣!得勿為花夜叉所迷耶?」遂盛氣而往,曰:「秋華母子,何遽不少施面目耶!」去少時,即以衣來付生,曰:「淫婢無禮,已叱罵之矣。」送生至家,乃別而去。生暴絕,三日而甦,言之歷歷。

《雲翠仙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雲翠仙》


  梁有才,原籍山西,是個小商販。暫住在濟南。家裡一無妻子二無田地,獨身一人。一天,梁有才跟別人去爬泰山。泰山在四月裡去燒香的人很多。又有男女信徒一百多人,間雜著跪在神座下面,看著香燒完了才起來,叫作「跪香」。梁有才看見這些跪著的人中有一個女子,年紀有十七八歲,長得很美,非常喜歡她。他佯裝香客,靠近女郎跪下。又裝作膝蓋沒勁的樣子,一俯身去摸女郎的腳;女郎回頭看了下,似乎有點生氣,就跪著走了幾步,離梁有才遠了一些。可梁有才也跪著走過去靠近了女郎,一會兒,又去摸女郎的腳。女郎察覺梁有才不懷好意,忽地站起來出門走了。梁有才也不跪了,去追蹤女郎,可是出來看了看女郎的足跡,卻不知向哪裡去了,心裡大失所望,無精打采地走著。半路上看見女郎跟著一個老婦人一起走,看樣子像是女郎的母親。梁有才跟上去。老婦人與女郎一面走路一面說話。老婦人說:「你能來給泰山娘娘叩頭,是好事!你又沒有弟弟妹妹,但求娘娘暗中保護,能找到個好女婿,只要孝順,不一定是王孫公子。」梁有才聽了,心中暗暗高興,漸漸靠近老婦人與她搭話。老婦人自稱姓雲,女兒名叫翠仙,是她的親生女,家住西山裡,離此四十多里路。梁有才說:「山路很難走,大娘你年紀大了走路費力,小妹又這樣細弱也走不快,什麼時候才能到家?」老婦人說:「天已晚了,我們準備在她舅舅家裡住一宿。」梁有才又說:「剛才您說找女婿不嫌窮,只要人好;我還沒有結婚,我能使您滿意嗎?」老婦人問女兒,女郎沒說話。問了好幾次,女郎才說:「他沒有福氣,又行為浮蕩,容易反覆無常,我不能給這種薄情人作妻子!」梁有才聽了,竭力表白自己誠實,還指天盟誓。老婦人聽了很歡喜,竟答應了他的婚事。女郎很不高興,變了臉色。老婦人又拍了一下梁有才,表示親切。梁有才更加殷勤,拿出錢雇了兩個二人抬,叫她母女坐,自己步行跟在後面,像個僕人一樣。每逢不好走的地方,還喊轎夫慢點走不要搖擺,表現非常殷勤。

  過了一會兒,進了一個村子,老婦人便邀梁有才一同到女郎舅舅家。舅翁及妗子出來相迎,老婦人稱他們哥哥嫂嫂。對他們說:「梁有才是我的女婿,今天正是好日子,不要再選擇日子了,今晚就叫他們成婚。」舅翁也很高興,拿出酒肴招待梁有才。接著,雲翠仙穿著禮服出來,三位老人就掃了床催他們早睡。

  梁有才與女子入了洞房,女郎說:「我本來就知道你是個不義之人,但迫於母命,姑且嫁你。你若是好好為人,不愁白頭到老。」梁有才唯唯地答應著。天明,早早起床,老婦人對梁有才說:「你先回家,我與女兒隨後就到。」

  梁有才回到家裡,把房子、院子打掃乾淨,老婦人果然送女郎來了。母女進屋一看,什麼也沒有。老婦人便說:「這個樣子怎麼過日子?我馬上回去,給你們點小小幫助。」便走了。第二天,有幾個男女送來衣被、用具,擺了滿滿一屋,連頓飯沒吃就走了,只留下一個小丫鬟。梁有才從此坐享溫飽,每日招呼一些無賴飲酒、賭博,漸漸偷妻子的首飾去賭。雲翠仙多次勸阻,梁有才不但不聽,還很不耐煩。翠仙無法,只好天天守著箱子,像防賊一樣。

  一天,賭徒們叫門找梁有才,偷著看見了雲翠仙,非常吃驚,試著對梁有才說:「你太富貴了,還愁窮嗎?」梁有才問原因。賭徒們說:「剛才見你夫人,實在是天仙一樣,她與你的家道很不相稱。賣給人家作妾,可得一百兩銀子;如賣到妓院,可得一千兩銀子。你一旦千兩銀子到手,還怕沒錢飲酒賭博?」梁有才當時雖沒有說什麼,但心裡卻很以為然。回到家裡時時對妻子嘆氣,說窮得沒法過。翠仙也不理他,梁有才就天天敲桌子,扔筷子,罵丫鬟,作出種種姿態叫翠仙看。一天晚上,翠仙打了酒來與他對飲,忽然對他說:「你因為家裡窮,天天焦心,我又無法使你不窮,不能替你分憂,哪能不慚愧?但家裡又沒別的東西可賣了,只有這個丫鬟,賣了她,可能還稍稍解決點用度。」梁有才搖搖頭說:「她能值幾個錢!」又呆了一會,翠仙說:「我對於你,還有什麼不能支持的?但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。想我們窮到這個地步,就是死心地跟你過一輩子,不過是都受一百年苦,能有什麼前途?不如把我賣給有錢的人家,彼此都能得到好處,賣的錢可能比丫鬟多些。」梁有才故意裝作驚訝地說:「何至於如此?」翠仙再三要求,臉色很認真。梁有才才高興地說:「再慢慢商量。」

  梁有才於是便托宦官把妻子賣給官府的妓院。宦官親自來看人,見了雲翠仙,非常高興,怕不能到手,立下字據,支了八百串錢,事情就辦成了。翠仙說:「我母親因為你窮,常常掛念,今天咱們斷了情緣,我得回娘家一趟。況且咱倆就要分開了,哪能不告訴母親一聲?」梁有才顧慮她母親阻攔。翠仙說:「這是我自己願意的,保證不要緊。」梁有才聽從了,便跟著翠仙去她娘家。

  半夜才到了翠仙娘家,叫開門進了院子,見樓房非常華麗,丫鬟使女來來去去的很多。以前梁有才天天與翠仙在一起,經常要求來看岳母,翠仙都不同意;所以當了一年多女婿,還沒有走一次岳母家。今天一見,十分驚奇,心裡想,她家原是這樣的大戶人家,恐怕不甘心把女兒賣去當妓女。

  翠仙領梁有才上了樓,老婦人一見,驚訝地問夫妻倆為何而來。翠仙抱怨說:「我原來就說他是個不義的人,如今果然不錯!」便從衣服裡邊拿出兩錠黃金披在桌子上,說:「這金子幸虧沒有被小人偷了去,今天仍歸還給母親。」母親驚奇地問緣故。翠仙說:「他將要把我賣了,我收著這金子也沒有用處。」指著梁有才大罵:「豺狼!鼠子!以前你挑著擔子,滿臉是土,像鬼一樣。結婚時,渾身汗臭氣,身上的汙垢掉下來幾乎砸塌了床,腳上老皴一寸多厚,叫人整夜噁心。是我進了你家,你才坐吃三餐,脫了你那身窮鬼皮。母親在上,難道我是說謊嗎?」梁有才低著頭,一聲也不敢吭。翠仙又說:「我自己知道我沒有傾國傾城的相貌,不配侍奉富貴的人;像你這樣的男人,我自認為還配得過你。有什麼虧待你的地方,竟不念一點香火之情?我豈不能蓋樓房、買田地?就是看你一身窮骨頭,天生乞丐相,早晚不能白頭到老!」說完了,丫鬟婆子們連起手來,團團圍住梁有才。看見小姐斥罵他,便一起唾罵,都說:「不如殺了他,何必多說!」梁有才害怕,跪在地上認錯,直說自己知道悔改了。翠仙又生氣地說:「賣妻子已是十惡不赦,夠殘忍的了,況且還把同床人賣去當妓女!」話還沒有說完,眾人都怒目圓睜,一起用簪子、剪刀刺梁的肋下、踝骨。梁有才嚎啕大哭,叫喊著求饒。翠仙制止住說:「可以暫時放了他,他就是不仁不義,我還不忍心看他害怕的樣子。」便領著丫鬟使女們下樓去了。

  梁有才坐著聽了一會兒,沒有動靜了,心裡想偷跑。一仰頭,看見滿天星斗,東方已發白了。四面一片蒼茫的原野,燈也沒有了,房子也沒有了,自己坐在峭壁上,向下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,心裡害怕掉下去。身子稍微動了一下,轟隆一聲隨著亂石就掉了下來。幸虧半山腰有棵枯樹擋了一下,沒有掉入山谷。他肚子掛在枯樹上,手足都搆不到東西。向下看茫茫然不知有多少丈深,身子一動也不敢動,連喊帶怕,聲嘶力竭,全身都腫了,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,都一點勁也沒有了。

  太陽漸漸升高了,才有個打柴的人看見梁有才。他找了條繩子來,把梁放下山崖,已經奄奄一息。打柴的人把他送回家去。到了家,大門敞著,家裡一片荒涼,像座破廟,桌椅板凳都沒有了,只有一張繩結的床和一張破桌子,還是他家的舊物。零零亂亂地還放在那裡。梁有才渾身無力地躺下,餓了,就向鄰居家要口飯吃。接著身子腫處潰爛了,成了癩瘡。鄉裡人看不起他,都不理他。梁有才沒有辦法,賣了破屋,住在土洞裡,在街上乞討,隨身還帶著一把刀。有人勸他用刀換點吃的,梁有才不肯,說:「住在野外,要防備虎狼,得用它自衛。」

  後來,梁有才在路上遇到勸他賣妻子的那個人,走到近前與那人說話,忽然抽出刀來把那人殺了,於是被捕入獄。縣官得知這裡面的一些情由;沒忍心虐待他,只是把他關起來,沒有多久,梁有才便死在獄中。

  異史氏評:「能夠娶到一位眉如遠山、面如芙蓉的美女守著家當,即使拿個王位來也不換。自己本來就是不義之人,反而怨恨交了壞朋友。所以為人朋友的人不可不警惕,凡是那些無賴子弟誘人賭博嫖妓,做種種不義的事情,事情若不敗露,被他損害的人不怨恨也不感激他。等到受引誘的人被害到自己和老婆孩子身無片縷,被千人所指,無疾將死時,貧窮衰敗的念頭無時無刻不縈繞於心;貧窮衰敗的仇恨,無時無刻不讓他咬牙切齒。清冷的夜晚臥在本應披在牛身上的草蓆上,輾轉難以入睡。然後一一回想起自己沒衰落時的好日子,一一想起衰落時的痛苦,又一一想起導致衰落的原因,因此便會想起導致自己衰落的人。想到這裡,即使是軟弱的人,也會坐起身,擁著破棉絮,大罵奸人;而強橫的人就會忍著凍餓,光著身子去點上火把,找來刀子,磨刀霍霍,都等不到天明。所以勸人行善,就像贈人好吃的橄欖果;引誘人去做壞事,就像送人毒肉乾。聽的人要好好反省自己的作為,說的人就可以不害怕嗎?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梁有才,故晉人,流寓於濟,作小負販。無妻子田產。從村人登岱。岱,四月交,香侶雜沓。又有優婆夷、塞,率眾男子以百十,雜跪神座下,視香炷為度,名曰「跪香」。才視眾中有女郎,年十七八而美,悅之。詐為香客,近女郎跪;又偽為膝困無力狀,故以手據女郎足。女回首似嗔,膝行而遠之。才又膝行近之;少間,又據之。女郎覺,遽起,不跪,出門去。才亦起,出履其跡,不知其往。心無望,怏怏而行。途中見女郎從媼,似為女也母者,才趨之。媼女行且語。媼云:「汝能參禮娘娘,大好事!汝又無弟妹,但獲娘娘冥加護,護汝得快婿,但能相孝順,都不必貴公子、富王孫也。」才竊喜,漸漬詰媼。媼自言為雲氏,女名翠仙,其出也。家西山四十里。才曰:「山路濇【ㄙㄜˋ;不光滑、不順暢】,母如此蹜蹜【ㄙㄨˋ ㄙㄨˋ;走路時不敢放大步伐的樣子】,妹如此纖纖,何能便至?」曰:「日已晚,將寄舅家宿耳。」才曰:「適言相婿,不以貧嫌,不以賤鄙,我又未婚,頗當母意否?」媼以問女,女不應。媼數問,女曰:「渠寡福,又蕩無行,輕薄之心,還易翻覆。兒不能為遢伎兒作婦!」才聞,樸誠自表,切矢皦【ㄐ─ㄠˇ】日。媼喜,竟諾之。女不樂,勃然而已。母又強拍之。才殷勤,手於橐,覓山兜二,舁媼及女。己步從,若為僕。過隘,輒訶兜夫不得顛搖動,良殷。

  俄抵村舍,便邀才同入舅家。舅出翁,妗出媼也。雲兄之嫂之。謂:「才吾婿。日適良,不須別擇,便取今夕。」舅亦喜,出酒肴餌才。既,嚴妝翠仙出,拂榻促眠。

  女曰:「我固知郎不義,迫母命,漫相隨。郎若人也,當不須憂偕活。」才唯唯聽受。明日早起,母謂才:「宜先去,我以女繼至。」

  才歸,掃戶闥。媼果送女至。入視室中,虛無有。便云:「似此何能自給?老身速歸,當小助汝辛苦。」遂去。次日,有男女數輩,各攜服食器具,布一室滿之。不飯俱去,但留一婢。才由此坐溫飽,惟日引里無賴,朋飲競賭,漸盜女郎簪珥佐博。女勸之,不聽;頗不耐之,惟嚴守箱匳,如防寇。

  一日,博黨款門訪才,窺見女,適適驚。戲謂才曰:「子大富貴,何憂貧耶?」才問故。答曰:「曩見夫人,實仙人也。適與子家道不相稱。貨為媵,金可得百;為妓,可得千。一千金在室,而聽飲博無貲耶?」才不言,而心然之。歸輒向女欷歔,時時言貧不可度。女不顧,才頻頻擊桌,拋匕箸,罵婢,作諸態。一夕,女沽酒與飲。忽曰:「郎以貧故,日焦心。我又不能御窮,分郎憂,中豈不愧怍?但無長物,止有此婢,鬻之,可稍稍佐經營。」才搖首曰:「其直幾許!」又飲少時,女曰:「妾於郎,有何不相承?但力竭耳。念一貧如此,便死相從,不過均此百年苦,有何發跡?不如以妾鬻貴家,兩所便益,得直或較婢多。」才故愕言:「何得至此!」女固言之,色作莊。才喜曰:「容再計之。」

  遂緣中貴人【宦官】,貨隸樂籍。中貴人親詣才,見女大悅。恐不能即得,立券八百緡,事濱就矣。女曰:「母日以婿家貧,常常縈念,今意斷矣,我將暫歸省;且郎與妾絕,何得不告母?」才慮母阻。女曰:「我顧自樂之,保無差貸。」才從之。

  夜將半,始抵母家。撾闔入,見樓舍華好,婢僕輩往來憧憧【ㄔㄨㄥ;往來不停的樣子】。才日與女居,每請詣母,女輒止之。故為甥館年餘,曾未一臨岳家。至此大駭,以其家巨,恐媵妓所不甘也。

  女引才登樓上。媼驚問夫妻何來。女怨曰:「我固道渠不義,今果然!」乃於衣底出黃金二鋌【同「碇」】置几上,曰:「幸不為小人賺脫,今仍以還母。」母駭問故。女曰:「渠將鬻我,故藏金無用處。」乃指才罵曰:「豺鼠子!曩日負肩擔,面沾塵如鬼。初近我,熏熏作汗腥,膚垢欲傾塌,足手皴一寸厚,使人終夜惡。自我歸汝家,安坐餐飯,鬼皮始脫。母在前,我豈誣耶?」才垂首,不敢少出氣。女又曰:「自顧無傾城姿,不堪奉貴人;似若輩男子,我自謂猶相匹。有何虧負,遂無一念香火情?我豈不能起樓宇、買良沃,念汝儇薄骨、乞丐相,終不是白頭侶!」言次,婢嫗連衿臂,旋旋圍繞之。聞女責數,便都唾罵,共言:「不如殺卻,何須復云云!」才大懼,據地自投,但言知悔。女又盛氣曰:「鬻妻子已大惡,猶未便是劇;何忍以同衾人賺作娼!」言未已,眾眥裂,悉以銳簪剪刀股攢刺脅。才號悲乞命。女止之曰:「可暫釋卻。渠便無仁義,我不忍其觳觫。」乃率眾下樓去。

  才坐聽移時,語聲俱寂,思欲潛遁。忽仰視見星漢,東方已白,野色蒼莽;燈亦尋滅。並無屋宇,身坐削壁上。俯瞰絕壑,深無底。駭絕,懼墮。身稍移,塌然一聲,墮石崩墜。壁半有枯橫焉,罥【ㄐㄩㄢˋ;懸掛】不得墮。以枯受腹,手足無著。下視茫茫,不知幾何尋丈。不敢轉側,嗥怖聲嘶,一身盡腫,眼耳鼻舌身力俱竭。

  日漸高,始有樵人望見之;尋綆來,縋而下,取置崖上,奄將溘斃。舁歸其家。至則門洞敞,家荒荒如敗寺,床簏什器俱杳,惟有繩床敗案,是己家舊物,零落猶存。嗒然自臥。飢時,日一乞食於鄰。既而腫潰為癩。里黨薄其行,悉唾棄之。才無計,貨屋而穴居,行乞於道,以刀自隨。或勸以刀易餌,才不肯曰:「野居防虎狼,用自衛耳。」

  後遇向勸鬻妻者於途,近而哀語,遽出刀摮【ㄠˊ;擊打】而殺之,遂被收。官廉得其情,亦未忍酷虐之,繫獄中,尋瘐死。

  異史氏曰:「得遠山芙蓉,與共四壁,與以南面王豈易哉!己則非人,而怨逢惡之友;故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。凡狹邪子誘人淫博,為諸不義,其事不敗,雖則不怨亦不德。迨於身無襦,婦無褲,千人所指,無疾將死,窮敗之念,無時不縈於心,窮敗之恨,無時不切於齒;清夜牛衣中,輾轉不寐。夫然後歷歷想未落時,歷歷想將落時,又歷歷想致落之故,而因以及發端致落之人。至於此,弱者起,擁絮坐詛;強者忍凍裸行,篝火索刀,霍霍磨之,不待終夜矣。故以善規人,如贈橄欖;以惡誘人,如餽漏脯也。聽者固當省,言者可勿懼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