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4月3日 星期三

哀江南賦序--庾信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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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文】
  粵以戊辰之年,建亥之月[1],大盜移國,金陵瓦解[2]。余乃竄身荒谷,公私塗炭[3]。華陽奔命,有去無歸[4]。中興道銷,窮於甲戌(ㄒㄩ須)[5]。三日哭於都亭[6],三年囚於別館[7]。天道周星,物極不反[8]。傅燮(ㄒㄧㄝˋ謝)之但悲身世,無處求生[9];袁安之每念王室,自然流涕[10]。昔桓君山之志事[11],杜元凱之平生[12],並有著書,咸能自序[13]。潘岳之文采,始述家風[14];陸機之辭賦,先陳世德[15]。信年始二毛,即逢喪亂[16],藐是流離,至於暮齒[17]。《燕歌》遠別,悲不自勝[18];楚老相逢,泣將何及[19]!畏南山之雨,忽踐秦庭[20];讓東海之濱,遂餐周粟[21]。下亭漂泊,高橋羈旅[22]。楚歌非取樂之方[23],魯酒無忘憂之用[24]。追為此賦,聊以記言[25],不無危苦之辭,惟以悲哀為主[26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]粵:發語辭。戊辰:梁武帝太清二年(西元548年)歲在戊辰。建亥之月:陰曆十月。
  • [2]大盜:竊國篡位者,此指侯景。移國:篡國。金陵:即建鄴,今南京市,梁國都。
  • [3]竄:逃匿。荒谷:此指江陵(今湖北江陵縣,古楚地)。《北史·庾信傳》:「侯景作亂,梁簡文帝命信率宮中文武千餘人營於朱雀航。及景至,信以眾先退。臺城陷後,信奔於江陵。」公私:公室和私家。塗炭:謂陷於泥塗炭火。
  • [4]華陽:華山之南。陽:山南。此指江陵。奔命:奉命奔走。梁元帝承聖三年(554),庾信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,十一月,江陵被西魏攻陷,信遂留長安未歸。
  • [5]中興:指梁元帝於承聖元年(552)平侯景之亂,即位江陵。道銷:中興之道銷亡。甲戌:承聖三年歲在甲戌。《南史·元帝紀》:「承聖三年,魏使於謹來攻。……十一月,魏軍至柵下,帝見執。魏人戕帝。」
  • [6]三日哭於都亭:典出《晉書‧羅憲傳》。三國時,蜀將羅憲守永安城,其後魏國攻滅蜀漢,下成都。羅憲聽說劉禪降魏,帶領部下到都亭哭了三日。此句借用這個典故表示江陵之陷落,庾信時奉使長安,為西魏所執,只有遙臨國亡。表達庾信對故國梁朝滅亡的悲痛。都亭:都城亭閣。
  • [7]三年囚於別館:指亡國的使臣,在異國和囚徒一樣,不得居使者的正館,而只能居於別館。此句庾信借以喻己之留西魏而不得歸國。別館:旅館。
  • [8]天道:天理。周星:即歲星,也稱太歲,木星,因其十二年繞天一周,故名。物極不反:指梁朝就此一蹶不振、再難恢復。
  • [9]傅燮:字南容,東漢末年人。無處求生:據《後漢書·傅燮傳》載,燮為漢陽太守,王國、韓遂等攻城,城中兵少糧乏,其子勸燮棄城歸鄉,燮慨嘆:「汝知吾必死耶!……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,食祿又欲避其難乎?吾行何之,必死於此!」遂令左右進兵,臨陣戰死。
  • [10]袁安:字邵公,後漢時人。自然流涕:《後漢書·袁安傳》:「安為司徒,以天子幼弱,外戚擅權,每朝會進見及與公卿言國家事,未嘗不噫嗚流涕。」
  • [11]桓君山:即桓譚,字君山,後漢時人。著《新論》二十九篇。
  • [12]杜元凱:即杜預,字元凱,晉代人,有《春秋經傳集解》。其序云:「少而好學,在官則觀於吏治,在家則滋味典籍。」
  • [13]自序:古人著書往往有自序記述身世和寫作旨意。桓譚《新論》自序今佚。
  • [14]潘岳:字安仁,晉代詩人。始述家風:潘岳有《家風詩》,自述家族風尚。
  • [15]陸機:字士衡,晉代詩人。先陳世德:陸機有《祖德賦》、《述先賦》,又《文賦》:「詠世德之駿烈。」
  • [16]二毛:指頭發有黑白二色。喪亂:指侯景之亂和江陵淪陷被留西魏。時信年四十左右。
  • [17]藐:遠。「藐是」一作「狼狽」。暮齒:暮年。
  • [18]《燕歌》:指樂府《燕歌行》。《樂府詩集》引《廣題》曰:「燕,地名也,言良人從役於燕而為此曲。」《北史·王褒傳》:「褒作《燕歌》,妙盡塞北苦寒之言。元帝及諸文士和之,而競為悽切。」今《庾子山集》中亦有此作。
  • [19]楚老:代指故國父老。舊說引《漢書·龔舍傳》,謂楚人龔勝於王莽時不願「一身事二姓」,「遂不復開口飲食,積十四日死」,庾信世居楚地,故引此事深慚自己身事二姓。
  • [20]南山之雨:謂迫於君命不敢不使魏。踐秦庭:《左傳·定公四年》:「吳伐楚,申包胥入秦乞師,……立依於庭牆而哭,日夜不絕聲,……七日,……秦師乃出。」此喻己出使求和救急。
  • [21]「讓東……周粟」二句:言己本以謙讓為懷,卻不能如夷、齊那樣殉義。據《史記·伯夷列傳》載,孤竹君之子伯夷、叔齊因相互推讓君位,先後逃至海濱。武王滅紂,二人以為不義,遂不食周粟,餓死於首陽山。
  • [22]「下亭……羈旅」二句:言其旅途勞頓。下亭:《後漢書·范式傳》載孔嵩應召入京,道宿下亭,馬匹被盜。高橋:一作「皋橋」。《後漢書·梁鴻傳》:梁鴻「至吳,依大家臯伯通,居廡下。」臯家傍橋,在今江蘇蘇州閶門內。
  • [23]楚歌:楚地民歌。
  • [24]魯酒:魯地之酒。
  • [25]記言:《漢書·藝文志》:「古之王者,世有史官,左史記言,右史記事。」據此可知庾信為此賦,非唯慨嘆身世,亦兼記史也。
  • [26]「不無……為主」二句:本嵇康《琴賦》序:「稱其材幹,則以危苦為上;賦其聲音,則以悲哀為主。」
【原文】
  日幕途遠,人間何世[27]!將軍一去,大樹飄零[28]。壯士不還,寒風蕭瑟[29]。荊璧睨(ㄋㄧˋ逆)柱,受連城而見欺[30];載書橫階,捧珠盤而不定[31]。鍾儀君子,入就南冠之囚[32];季孫行人,留守西河之館[33]。申包胥之頓地,碎之以首[34];蔡威公之淚盡,加之以血[35]。釣臺移柳,非玉關之可望[36];華亭鶴唳,豈河橋之可聞[37]!
【注釋】
  • [27]日暮途遠:謂年歲已老而離鄉路遠。人間何世:《莊子》有《人間世》篇,王先謙《集解》:「人間世,謂當世也。」二句感慨年老世變。
  • [28]「將軍……飄零」二句:《後漢書·馮異傳》:「每所止舍,諸將並坐論功,異常獨屏樹下,軍中號曰『大樹將軍』。」此以馮異自喻,言己去國,梁朝淪亡。
  • [29]壯士:指荊軻。《戰國策·燕策》記太子丹送荊軻易水上,「高漸離擊築,荊軻和而歌,……曰:『風蕭蕭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兮不復還!』」二句言己出使西魏,一去不歸。
  • [30]「荊璧……見欺」二句:指自己使魏被欺。荊璧:即和氏璧。睨:斜視。連城:相連之城。二句典出《史記·廉頗藺相如列傳》「完璧歸趙」事。
  • [31]「載書……不定」:言己出使西魏,未能締約,梁朝反遭攻打。載書:盟書。珠盤:諸侯盟誓所用器皿。《史記·平原君列傳》:「平原君與楚合縱,言其利害,日出而言之,日中不決。毛遂按劍歷階而上,……謂楚王之左右曰:『取雞狗馬之血來!』毛遂奉銅盤而進之,……於是定縱。」
  • [32]「鍾儀……之囚」二句:此以鍾儀自比,謂己本楚人而羈留魏、周,有類南冠之囚。《左傳·成公七年》:「楚子重伐鄭。……囚鄖公鍾儀,獻諸晉。……晉人以鍾儀歸,囚諸軍府。」九年,「晉侯觀於軍府,見鍾儀問之曰:『南冠而縶者誰也?』有司對曰:『鄭人所獻楚囚也。』……使與之琴,操南音,……文子曰:『楚囚,君子也。』」
  • [33]「季孫……之館」二句:自比季孫而稍變其意,言己被留難歸。季孫:春秋時魯國大夫。行人:掌朝覲聘問之官。西河:今陝西省東部。《左傳·昭公十三年》載諸侯盟於平丘,邾、莒告魯朝夕伐之,因無力向晉進貢。晉遂執季孫。後欲釋之,季孫不肯歸。叔魚遂威脅說:「……鮒也聞諸吏將為子除館於西河,其若之何?「季孫懼,乃歸魯。
  • [34]「申包胥……以首」二句:謂己曾為救梁竭盡心力。申包胥:春秋時楚國大夫。頓地:叩頭至地。事見《左傳·定公四年》(見注釋[20])
  • [35]「蔡威公……以血」二句:言己對梁亡深感悲痛。劉向《說苑》:蔡威公閉門而泣,三日三夜,泣盡而繼之以血,曰:「吾國且亡。」
  • [36]釣臺:在武昌。此代指南方故土。移柳:據《晉書·陶侃傳》,陶侃鎮武昌時,曾令諸營種植柳樹。玉關:玉門關,在今甘肅敦煌縣西。此代指北地。二句謂滯留北地的人是再也見不到南方故土的柳樹了。
  • [37]華亭:在今上海市松江縣,晉陸機兄弟曾共游於此十餘年。河橋:在今河南孟縣,陸機在此兵敗被誅。《世說新語·尤悔》:「陸平原河橋敗,為盧志所讒,被誅。臨刑嘆曰:『欲聞華亭鶴唳,可復得乎!』」二句謂故鄉鳥鳴已非身處異地者所能聞。
【原文】
  孫策以天下為三分,眾纔一旅[38];項籍用江東之子弟,人惟八千[39]。遂乃分裂山河,宰割天下[40]。豈有百萬義師,一朝捲甲,芟(ㄕㄢ山)夷斬伐,如草木焉[41]?江淮無涯岸之阻[42],亭壁無藩籬之固[43]。頭會箕斂者,合從(ㄗㄨㄥˋ縱)締交[44];鋤耰(ㄧㄡ憂)棘矜(ㄑㄧㄣˊ琴)者,因利乘便[45]。將非江表王氣,終於三百年乎[46]!是知並吞六合,不免軹(ㄓˇ只)道之災[47];混一車書,無救平陽之禍[48]。嗚呼!山岳崩頹,既履危亡之運[49];春秋迭(ㄉㄧㄝˊ跌)代,必有去故之悲[50]。天意人事,可以悽愴(ㄔㄨㄤˋ創)傷心者矣[51]!況復舟楫(ㄐㄧˊ集)路窮,星漢非乘槎(ㄔㄚˊ查)可上[52];風飈(ㄅㄧㄠ標)道阻,蓬萊無可到之期[53]。窮者欲達其言,勞者須歌其事[54]。陸士衡聞而撫掌,是所甘心[55];張平子見而陋之,固其宜矣[56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38]孫策:字伯符,三國時吳郡富春(即今浙江富陽)人。先以數百人依袁術,後平定江東,建立吳國。三分:指魏、蜀、吳三分天下。一旅:五百人。《吳志·陸遜傳》:「遜上疏曰,昔桓王(孫策謚號長沙桓王)創基,兵不一旅,而開大業。」
  • [39]項籍:字羽,下相(今江蘇宿遷西南)人。江東:長江南岸南京一帶地區。《史記·項羽本紀》記項羽兵敗烏江,笑謂亭長曰:「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無一人還。」
  • [40]「遂乃……天下」二句:本賈誼《過秦論》:「宰割天下,分裂山河。」
  • [41]百萬義師:指平定侯景之亂的梁朝大軍。捲甲:捲斂衣甲而逃。芟夷:刪削除滅。據《南史·侯景傳》載,侯景反,梁將王質率兵三千無故自退,……援兵至北岸,號稱百萬,後皆敗走。又景曾戒諸將曰:「破城邑淨殺卻,使天下知吾威名。」
  • [42]江淮:指長江、淮河。涯岸:水邊河岸。
  • [43]亭壁:指軍中壁壘。藩籬:竹木所編屏障。
  • [44]頭會箕斂:《漢書·陳餘傳》:「頭會箕斂以供軍費」服虔注:「吏到其家,以人頭數出谷,以箕斂之。」合從締交:原為戰國時六國聯合抗秦的一種謀略,此指起事者們彼此串聯,相互勾結。
  • [45]鋤耰:簡陋的農具。棘矜:低劣的兵器。因利乘便:此指陳霸先乘梁朝衰亂,取而代之。
  • [46]江表:江外,長江以南。王氣:古以為天子所在地有祥雲王氣籠罩。三百年:指從孫權稱帝江南,歷東晉、宋、齊、梁四代,前後約三百年的時間。
  • [47]六合:指天地四方。軹道之災:劉邦攻入咸陽,秦王子嬰在此投降。軹道:位於今陝西省咸陽縣東北的一座亭子。
  • [48]「混一……陽之禍」二句:謂即如秦、晉二朝之統一天下而不免國亡君喪,以懷、愍二帝被殺於平陽,比喻梁武帝、簡文帝先後被害於金陵。亦以喻梁始盛而終亡。。混一車書:指統一天下。《禮記·中庸》:「今天下車同軌,書同文,行同倫。」平陽之禍:據《晉書·孝懷帝本紀》平陽為西晉懷、愍二帝被囚害處。平陽:在今山西臨汾縣。
  • [49]「山岳」二句:《國語·周語》:「山崩川竭,亡之征也。」
  • [50]春秋迭代:喻梁、陳更替。迭代:交換替代。去故:離別故國。
  • [51]淒愴:悽涼悲傷。
  • [52]楫:船槳。星漢:銀河。槎:竹筏木排。
  • [53]飈:亦作「飆」,暴風。蓬萊:傳說中的三座神山之一。
  • [54]「窮者……其事」二句:說明自己作賦是有感而發。窮者:指仕途困躓的人。達:表達。《晉書·王隱傳》:「隱曰:蓋古人遭時則以功達其道,不遇則以言達其才。」何休《公羊傳解詁》:「飢者歌其食,勞者歌其事。」
  • [55]「陸士衡……甘心」二句:謂己作此賦,即使受人嘲笑,如左思之受譏於陸機,也是甘心樂意的。陸士衡:陸機字士衡。撫掌:拍手。典出《晉書‧左思傳》:晉初陸機入洛陽,欲寫《三都賦》,聽說左思也要作此賦,認為他不自量力,「撫掌而笑」;寫信給其弟陸雲說有粗鄙之人欲作此賦,待其成可以拿其文章蓋酒缸。及左思寫成《三都賦》,陸機大為歎服,輟筆不寫此賦。
  • [56]「張平子……宜矣」二句:此賦作得不好,被人輕視,如班固受張衡所輕,也是應當的。張平子:張衡字平子。陋:輕視。《藝文類聚》:班固作《兩都賦》,張衡薄而陋之,故更造《二都賦》,以求勝過《兩都賦》。
【註】《北史‧庾信傳》信雖位望通顯,常作鄉關之思;乃作《哀江南賦》以致其意。本文即《哀江南賦》的序文,概述了全賦的主題,並闡明了「窮者欲達其言,勞者須歌其事」的創作動機。全篇以駢文寫成,多用典故來暗喻時世和表達自己悲苦欲絕的隱衷,體現了庾信在辭賦和駢文創作中的特色。

【作者】
  庾信(513年-581年)字子山,南北朝時期大文學家,祖籍南陽新野(今屬河南)。仕北周官至驃騎大將軍、開府儀同三司,故人稱「庾開府」。庾信奉梁元帝名出使北朝被留,不得回歸,文風蕭瑟哀戚,也感染北方雄渾豪邁之氣,是南北朝文學的集大成者。與徐陵一起任蕭綱的東宮學士,成為宮體文學的代表作家;他們的文學風格,也被稱為「徐庾體」。《庾信著作

【譯文】
  梁太清二年十月,大盜篡國,金陵淪陷。我於是逃入荒谷,這時公室私家均受其害,如同陷入泥塗炭火。不想後來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,卻有去無歸。可歎梁朝的中興之道,竟消亡於承聖三年。我的心情遭遇,正如率部在都城亭内痛哭三日的羅憲,又如被囚於别館三年的叔孫婼。按照天理,歲星循環事情當能好轉,而梁的滅亡卻物極不反了。傅燮臨危而悲歎身世,終至戰死;袁安每念及王室,而自然落淚。以往桓君山有志於著作,杜元凱描寫生平意趣,都有書寫自叙流傳至今。以潘岳的文彩而始述家風,陸機的辭賦而先陳世德。我庾信剛到頭髮斑白之歲,即遭遇國家喪亂,流亡遠方異域,直到如今暮年。想起《燕歌》所詠的遠别,悲傷難忍;與故國遺老相會,哭泣都已嫌晚。想當初自己原想像南山玄豹畏雨那樣藏而遠害,卻忽然被任命出使西魏,如同申包胥到了秦庭一般。以後又想如伯夷、叔齊那樣逃至海濱躲避做官,結果卻不得不失節仕周,終於食了周粟。如同孔嵩道宿下亭的旅途漂泊,梁鴻寄寓高橋的羈旅孤獨。美妙的楚歌不是取樂的良方,清薄的魯酒也失去了忘憂的作用。我只能追述往事,作成此賦,聊以記錄肺腑之言。其中不乏有關自身的危苦之詞,但以悲哀國事爲主。

  我年已事已高而歸途遙遠,這是什麼人間世道啊!馮異將軍一去,大樹即見飄零;荆軻壯士不回,寒風倍感蕭瑟。我懷着藺相如持璧睨柱之志,卻不料爲不守信義之徒所欺;又想像毛遂横階逼迫楚國簽約合縱那樣,卻手捧珠盤而未能促其定盟。我只能像君子鍾儀那樣,做一個戴着南冠的楚囚;像行人季孫那樣,留住在西河的别館了。我的悲痛,不輸於申包胥求秦出兵時的叩頭於地,頭破腦碎;也不減於蔡威公國亡時的痛哭淚盡,繼之以血。那故國釣臺的移柳,自非困居玉門關的人可以望見;那華亭的鶴唳,難道是魂斷河橋的人再能聽到的嗎!

  孫策在三分天下之時,軍隊不過五百人;項籍率領江東子弟起兵,人也只有三千。就能剖分山河,割據天下。哪裡有號稱百萬的義師,竟一朝捲甲潰敗,讓作亂者肆意戮殺,如割草摧木一般?長江淮河失去了水岸的阻擋,軍營壁壘缺少了藩籬的堅固,使得那些得逞一時的作亂者得以暗中勾結,那些持鋤耰和棘矜的人得到乘虛而入的機會。莫不是江南一帶的帝王之氣,已經在三百年間終止了嗎!於此可知併吞天下,最終不能免於如秦王子嬰在軹道旁投降的災難;統一車軌和文字,最終也救不了晉懷、愍二帝被害於平陽的禍患。嗚呼!山嶽崩塌,既已經歷國家危亡的厄運;春秋更替,必然會有背井離鄉的悲哀。天意人事,真可以令人淒愴傷心的啊!何況又舟船無路,銀河不是乘筏駕船所能上達;風狂道阻,海中的蓬萊仙山也無到達的希望。命運蹇躓者想表達肺腑之言,操勞者想歌詠歷經之事。我寫此賦,若陸機看了之後拍掌讚賞,也就心甘情願了;若張衡見輕視它,也是理所當然的了。〔曹明綱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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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4月2日 星期二

與陳伯之書--丘遲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  遲頓首,陳將軍足下[1]:無恙[2],幸甚,幸甚!將軍勇冠三軍[3],才為世出[4],棄燕雀之小志,慕鴻鵠(ㄏㄨˊ胡)以高翔[5]。昔因機變化,遭遇明主[6],立功立事,開國稱孤[7]。朱輪華轂(ㄍㄨˇ古)[8],擁旄(ㄇㄠˊ毛)萬里[9],何其壯也!如何一旦為奔亡之虜,聞鳴鏑(ㄉㄧˊ敵)而股戰[10],對穹(ㄑㄩㄥqiong)廬以屈膝[11],又何劣邪!
【注釋】
  • [1]頓首:叩拜。這是古人書信開頭和結尾常用的客氣語。足下:書信中對對方的尊稱。
  • [2]無恙:古人常用的問候語。恙:病;憂。
  • [3]將軍勇冠三軍:此喻陳英勇為三軍之首。語出李陵《答蘇武書》:「陵先將軍功略蓋天地,義勇冠三軍。」
  • [4]才為世出:此喻陳才能傑出於當世。語出蘇武《報李陵書》:「每念足下才為世生,器為時出。」
  • [5]「棄燕雀……高翔」二句:此喻陳伯之有遠大的志向。語出《史記·陳涉世家》:「陳涉太息曰:嗟乎!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!」燕雀:喻庸俗小人。鴻鵠:大鳥,一舉千里;喻豪傑之士。
  • [6]「昔因……明主」二句:指陳伯之棄齊歸梁,受梁武帝賞愛器重。因機:順應機緣。明主:指梁武帝。
  • [7]「立功……稱孤」二句:此指受封爵事。《梁書·陳伯之傳》:「……力戰有功。城平,進號征南將軍,封豐城縣公,邑二千戶。」開國:梁時封爵,皆冠以開國之號。孤:王侯自稱。
  • [8]朱輪華轂:指華麗的車輛。轂:原指車輪中心的圓木,此處指代車輿。
  • [9]旄:用犛牛尾裝飾的旗子。此指旄節。擁旄:古代高級武將持節統制一方之謂。
  • [10]聞鳴鏑而股戰:聽到傳發軍令的響箭便兩腿顫抖。鳴鏑:響箭。股戰:兩腿戰慄。
  • [11]對穹廬以屈膝:對北魏朝廷的卑屈順服。穹廬:原指少數民族居住的氈帳。這裡指代北魏政權。
【原文】
  尋君去就之際[12],非有他故,直以不能內審諸己[13],外受流言,沈迷猖獗[14],以至於此。聖朝赦罪責功,棄瑕錄用[15],推赤心於天下,安反側於萬物[16]。將軍之所知,不假僕一二談也[17]。朱鮪(ㄨㄟˇ尾)涉血(ㄕㄜˋ色 ㄒㄩㄝˋ穴)於友于[18],張繡剚(ㄗˋ自)刃於愛子[19],漢主不以為疑,魏君待之若舊。況將軍無昔人之罪,而勳重於當世!夫迷塗知返,往哲是與[20],不遠而復[21],先典攸(一ㄡ憂)高[22]。主上屈法申恩,吞舟是漏[23];將軍松柏不翦(ㄐㄧㄢˇ剪)[24],親戚安居,高臺未傾[25],愛妾尚在;悠悠爾心,亦何可言!
【注釋】
  • [12]尋君去就之際:尋:尋求,推究。去就之際:指陳伯之棄梁降北魏之時。
  • [13]直以:直,只是。以:以為。內審:內心反復考慮。諸:「之於」的合音。
  • [14]沉迷猖獗:沉溺迷惑,狂妄錯亂。
  • [15]赦罪責功:寬恕罪過,要求有罪者立功贖罪。責:求。棄瑕錄用:不咎既往過失而加以採用。瑕:玉的斑點,比喻過失。棄瑕:即不計較過失。
  • [16]安反側於萬物:使天下所有動搖不定的人都可以安下心來。反側:動搖不定,心懷反覆的人。萬物:指萬眾。
  • [17]不假:不借助,不需要。
  • [18]朱鮪涉血於友于:朱鮪是王莽末年綠林軍將領,曾勸說劉玄殺死了光武帝的哥哥劉伯升。光武攻洛陽,朱鮪拒守,光武遣岑彭前去勸降,轉達光武之意說,建大功業的人不計小恩怨,今若降,不僅不會被殺,還能保住官爵。朱鮪乃降。涉血:謂殺人而血流滿地。友于:即兄弟。《尚書·君陳》:「惟孝友於兄弟。」此指劉伯升。
  • [19]張繡剚刃於愛子:據《三國志·魏志·武帝紀》載:「建安二年,公(曹操)到宛。張繡降,既而悔之,復反。公與戰,軍敗,為流矢所中。長子昂、弟子安民遇害。(建安)四年,冬十一月,張繡率眾降,封列侯。」剚刃:用刀劍刺入。
  • [20]往哲是與:是前賢稱許的。往哲:前賢。與:稱許。
  • [21]不遠而復:迷途不遠而知返回。《易·復卦》:「不遠復,無祗悔,元吉。」
  • [22]先典:古代典籍,指周易。攸:置於動詞前,表示聯繫作用。相當於「所」。高:嘉許。
  • [23]「主上……是漏」二句:桓寬《鹽鐵論·刑德》:「明王茂其德教而緩其刑罰也。網漏吞舟之魚。」吞舟:這裡指能吞舟的大魚。
  • [24]松柏:古人常在墳墓邊植以松柏,這裡喻指陳伯之祖先的墳墓。松柏:指墳墓。不翦:謂未曾受到毀壞。
  • [25]高臺未傾:桓譚《新論》云:雍門周說孟嘗君曰:「千秋萬歲後,高臺既已傾,曲池又已平。」此指陳伯之在梁的房舍住宅未被焚毀。高臺:指館邸。傾:覆。
【原文】
  今功臣名將,雁行(ㄏㄤˊ航)有序[26],佩紫懷黃[27],贊帷幄(ㄨㄛˋ握)之謀[28],乘軺(ㄧㄠˊ遙)建節[29],奉疆埸(一ˋ易)之任[30],並刑馬作誓[31],傳之子孫[32]。將軍獨靦(ㄊ一ㄢˇ舔)顏借命[33],驅馳氈裘之長(ㄓㄤˇ掌)[34],寧不哀哉!夫以慕容超之強[35],身送東市[36];姚泓之盛[37],面縛(ㄈㄨˊ符)西都[38]。故知霜露所均[39],不育異類[40];姬漢舊邦[41],無取雜種[42]。北虜僭(ㄐㄧㄢˋ見)盜中原[43],多歷年所[44],惡積禍盈,理至燋(ㄐ一ㄠ焦)爛[45]。況偽孽昏狡[46],自相夷戮(ㄌㄨˋ路)[47],部落攜離[48],酋豪猜貳[49]。方當繫頸蠻邸[50],懸首藁(ㄍㄠˇ稿)街[51],而將軍魚游於沸鼎之中,燕巢於飛幕之上[52],不亦惑乎?
【注釋】
  • [26]雁行:大雁飛行的行列,比喻朝中百官排列次序。
  • [27]佩紫懷黃:腰間結著紫色的綬帶,懷裡揣著金印。紫:紫綬,繫官印的絲帶。黃:黃金印。
  • [28]贊帷幄之謀:協助軍事謀略。贊:佐助。帷幄:軍中的帳幕。《史記·留侯世家》:「運籌策帷幄中,決勝千里外。」
  • [29]軺:用兩匹馬拉的輕車,此指使節乘坐之車。建節:將皇帝賜予的符節插立車上。
  • [30]疆埸:邊境。
  • [31]刑馬:殺馬。古代諸侯殺白馬飲血以會盟。
  • [32]傳之子孫:這是梁代的誓約,指功臣名將的爵位可傳之子孫。
  • [33] 靦顏借命:厚顏茍活。靦顏:厚著臉。
  • [34]驅馳氈裘之長:為北魏君主奔走效命。氈裘:以毛織制之衣,北方少數民族服裝,這裡指代北魏。長:頭目。
  • [35]慕容超:南燕君主。晉末宋初曾騷擾淮北,劉裕北伐將他擒獲,解至南京斬首。
  • [36]東市:漢代長安處決犯人的地方。後泛指刑場。
  • [37]姚泓:後秦君主。劉裕北伐破長安,姚泓出降。
  • [38]面縛:面朝前,雙手反縛於後。西都:指長安。
  • [39]霜露所均:霜露所及之處,即天地之間。
  • [40]異類:古代漢族對少數民族帶侮辱性的稱呼。
  • [41]姬漢:即漢族。姬:周天子的姓。舊邦:指中原周漢的故土。
  • [42]雜種:古代漢族對少數民族帶侮辱性的稱呼。
  • [43]北虜:指北魏。虜是古代漢族對少數民族帶侮辱性的稱呼。僭:假冒帝號。僭盜:竊據。
  • [44]多歷年所:拓跋珪386年建立北魏,至505年已一百多年。年所:年數。
  • [45]燋爛:潰敗滅亡。燋,通「焦」。
  • [46]偽:這裡指北魏統治集團。昏狡:昏瞶狡詐。
  • [47]自相夷戮:指北魏內部的自相殘殺。501年,宣武帝的叔父咸陽王元禧謀反被殺。504年,北海王元祥也因起兵作亂被囚禁而死。
  • [48]攜離:離心背叛。[49]酋豪:部落酋長。猜貳:猜忌別人有二心。
  • [50]蠻邸:外族首領所居的館舍。
  • [51]藁街:漢代長安街名。是少數民族居住的地方。蠻邸即設於此。
  • [52]「而將軍……之上」二句:李善注引袁崧《後漢書》朱穆上疏曰:「養魚沸鼎之中,棲鳥烈火之上,用之不時,必也焦爛。」飛幕:動蕩的帳幕,此喻陳伯之處境之危險。
【原文】
  暮春三月,江南草長,雜花生樹,群鶯亂飛。見故國之旗鼓,感平生於疇(ㄔㄡˊ仇)日,撫弦登陴(ㄆㄧˊ疲),豈不愴悢(ㄔㄨㄤˋ創 ㄌㄧㄤˋ諒)[53]!所以廉公之思趙將[54],吳子之泣西河[55],人之情也,將軍獨無情哉?
【注釋】
  • [53]「見故國……愴悢」四句:語出李善注引袁曄《後漢記·漢獻帝春秋》臧洪報袁紹書:「每登城勒兵,望主人之旗鼓,感故交之綢繆,撫弦搦矢,不覺涕流之復面也。」陴:城上女牆。愴悢:悲傷。
  • [54]廉公之思趙將:事見《史記·廉頗藺相如列傳》:「廉頗居梁久之,魏不能信用。趙以數困於秦兵,趙王思復得廉頗,廉頗亦思復用於趙」思趙將:即想復為趙將。
  • [55]吳子之泣西河:據《呂氏春秋·觀表》吳起為魏國守西河(今陝西韓城縣一帶)。魏武侯聽信讒言,使人召回吳起。吳起預料西河必為秦所奪取,故車至於岸門,望西河而泣。後西河果為秦所得。
【原文】
  想早勵良規[56],自求多福。當今皇帝盛明,天下安樂。白環西獻[57],楛(ㄏㄨˋ戶)矢東來[58];夜郎、滇池[59],解辮請職[60];朝鮮、昌海[61],蹶角(ㄐㄩㄝˊ決 ㄐㄩㄝˊ決)受化[62]。惟北狄野心,掘強沙塞之間,欲延歲月之命耳[63]!中軍臨川殿下[64],明德茂親[65],總茲戎重[66],弔民洛汭(ㄖㄨㄟˋ銳)[67],伐罪秦中[68],若遂不改[69],方思僕言。聊布往懷[70],君其詳之。丘遲頓首。
【注釋】
  • [56]勵:勉勵,引申為「作出」。良規:妥善的安排。
  • [57]白環西獻:李善注引《世本》載:「舜時,西王母獻白環及佩。」
  • [58]楛矢:用楛木做的箭。《孔子家語》載:武王克商,「於是肅慎氏(東北的少數民族)貢楛矢石砮。」
  • [59]夜郎滇池:漢代西南方國名。夜郎:今貴州桐梓縣一帶。滇池:今雲南昆明市附近。
  • [60]解辮請職:解開盤結的髮辮,請求封職。即表示願意歸順。
  • [61]昌海:西域國名。即今新疆羅布泊。
  • [62]蹶角:本指叩頭。後用來比喻歸化。受化:接受教化。
  • [63]「掘強……命耳」二句:《漢書·伍被傳》記伍被說淮南王曰:「東保會稽,南通勁越,屈強江、淮間,可以延歲月之壽耳。」掘強:即倔強。
  • [64]中軍臨川殿下:指蕭宏。時臨川王蕭宏任中軍將軍。殿下:對王侯的尊稱。
  • [65]茂親:至親。指蕭宏為武帝之弟。
  • [66]戎重:軍事重任。
  • [67]弔民:慰問老百姓。汭:水流隈曲處。洛汭:洛水匯入黃河的洛陽、鞏縣一帶。
  • [68]秦中:指北魏。今陝西中部地區。
  • [69]遂:因循。
  • [70]聊布:聊且陳述。往懷:往日的友情。
【註】陳伯之,睢陵(今江蘇睢寧)人。梁時為江州刺史,封豐城縣公。梁天監元年(502)率部投降北魏,為平南將軍,都督淮南諸軍事。天監四年(505),梁武帝命臨川王蕭宏率軍北征,陳伯之領兵對抗。蕭宏命記室丘遲作此書私勸陳伯之歸降。
【作者】
  丘遲464年508年),希范,中國南朝文學家,吳興烏程(今屬浙江省湖州市)人。父丘靈鞠,南齊太中大夫,亦為當時知名文人。初仕齊,以秀才遷殿中郎;入梁後,以文才為武帝所器重,官至永嘉太守、司空從事中郎。梁武帝著連珠,詔群臣繼作者數十人,以丘遲文最美。今傳明人所輯《丘司空集》。《丘遲著作

【譯文】
  丘遲叩拜陳將軍足下:知道您近來康健,使我不勝歡欣!將軍勇武為三軍之冠,才能傑出於當世,鄙棄燕雀俗小的胸襟,企慕鴻鵠高飛的遠大志向。過去曾順應機緣而通變,遇到梁武帝那樣英明的君主,建立了功勳,建立了事業,得以冠開國之號封爵稱孤,乘坐精致華麗的車輿,在廣闊的地域中持旄節而統制一方,這是何等壯觀啊!不料,過不多久就成了奔逃亡命的虜寇,聽到響箭就大腿顫抖,對著氈帳彎腰屈膝,這又是何等卑劣呵!

  推想您離開梁朝投靠北魏之時,並沒有其他原因,僅僅因為沒有在自己的內心反覆審察考慮,又聽信了外面流傳的謠言,一時迷惑錯亂,以至於到了這個地步。當今梁朝對臣下赦免罪責而求其建功立業,不計較過失而加以任用,以赤誠之心待天下之人,使一切懷疑動搖的人都安定下來。這一切都為將軍所熟知,不需要我一一細述了。歷史上朱鮪雖曾殺了光武帝的哥哥,張繡殺死了曹操的愛子,但漢光武帝並不因之而疑忌,曹操對再次歸降的張繡還像過去一樣。何況將軍並無朱、張之罪,而以功勳見重於當世。迷失於道而能知返,這是往哲先賢們所讚許的;迷途不遠而歸來,更為古之典籍所褒揚。當今皇帝輕於刑法而重施恩惠,法網寬鬆到就像可以漏掉吞舟的大魚;將軍在梁地的祖墳完好,親戚安居樂業,住宅未曾傾毀,愛妾仍然健在。您心裡可要好好地想一想,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!

  當今梁朝的功臣名將,各有封賞任命,位置高下很有秩序。腰繫紫綬絲帶,掌管金印,參預籌劃軍國大計;坐輕車而豎旄節,身負保衛邊疆的重任。並且殺白馬鄭重立約:功臣名將的爵位可以傳給子孫。唯有您將軍厚顏偷生,為拓跋族的頭目魏帝奔走效勞,難道不感到可悲嗎?至於像南燕慕容超那樣強大,最終被解送建康刑場斬首;像後秦姚泓那樣強盛,最後也在長安反縛出降。由此可見,雖天地之間霜露均布,卻不養育異類;北方中原一帶周漢故土,容不得雜種。北魏假稱帝號竊取中原,已有很多年,積惡多端災禍滿盈,理應潰敗滅亡。更何況北魏統治集團昏瞶狡詐、自相殘殺,部落內部分崩離析,頭目之間各存二心互相猜忌。馬上就要受縛至京城蠻邸,懸首級於藁街,而將軍卻如魚游於燒沸水的釜鼎之中,像燕子築窩巢於飛動搖蕩的帳幕之上,不是太令人迷惑不解了嗎?

  暮春三月之時,江南碧草萋盛,各色的雜花開滿樹叢,群鶯穿梭飛忙。看到故國軍隊的旗鼓,回想起往日的生活,持弓登城以望遠之際,怎不令人黯然傷情!正因為如此廉頗才渴想能重為趙將,吳起臨別西河才掩淚悲傷。這是人之常情,難道唯獨將軍沒有這種感情嗎?

  希望您盡早作出妥善安排,自己爭取幸福的前途。當今武帝十分英明,天下百姓安居樂業,西王母獻來玉環,肅慎氏貢來楛矢。夜郎、滇池諸國,解其髮辮而請求封職。朝鮮和西域羅布泊,叩頭歸服而接受教化。唯有北魏野心勃勃,倔強於沙漠邊塞之中,企圖苟延歲月。中軍將軍臨川王蕭宏,德行彰明且是武帝至親,主持這次北伐的軍機重任,前來慰問洛水隈曲處的百姓,討伐秦中的逆賊,您若猶豫因循而不知改過,可要好好考慮我這番話。聊且以此書表達往日的情誼,希望您詳加省察。丘遲叩拜。(王運熙  曹旭)
 
【賞析】+網路資源[昭明文選/卷43--維基文庫]、[與陳伯之書([南朝·梁]丘遲)]、[丘遲《與陳伯之書》賞析(上)(下)]

別賦--江淹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  黯然銷魂者[1],唯別而已矣。況秦吳兮絕國[2],復燕宋兮千里[3]。或春水兮始生,乍秋風兮蹔(ㄓㄢˋ暫)起[4]。是以行子腸斷,百感悽惻(ㄘㄜˋ側)。風蕭蕭而異響,雲漫漫而奇色。舟凝滯於水濱,車逶遲於山側[5],棹(ㄓㄠˋ照)容與而詎前[6],馬寒鳴而不息。掩金觴而誰御[7],橫玉柱而霑軾[8]。居人愁臥,怳(ㄏㄨㄤˇ謊)若有亡[9]。日下壁而沉彩[10],月上軒而飛光。見紅蘭之受露,望青楸(ㄑㄧㄡ秋)之離霜[11]。巡層楹而空揜(ㄧㄢˇ演),撫錦幕而虛涼[12]。知離夢之躑躅(ㄓˊ直 ㄓㄨˊ燭)[13],意別魂之飛揚[14]。故別雖一緒,事乃萬族[15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]黯然:心神沮喪,形容慘戚之狀。銷魂:即喪魂落魄。
  • [2]秦吳:古國名。秦在今陝西一帶。吳,在今江蘇、浙江一帶。絕國:相隔極遠的邦國。
  • [3]燕宋:古國名。燕在今河北一帶。宋在今河南一帶。
  • [4]蹔:同「暫」。
  • [5]逶遲:徘徊不行的樣子。
  • [6]棹:船槳,這裡指代船。容與:緩慢蕩漾不前的樣子。詎前:滯留不前。此處化用屈原《九章·涉江》:「船容與而不進兮,淹回水而疑滯」句意。
  • [7]掩:覆蓋。觴:酒杯。御:進用。
  • [8]橫:橫持;閣置。玉柱:琴瑟上的繫弦之木,這裡指琴。霑:同「沾」。軾:車前的橫木。
  • [9]怳:喪神失意的樣子。
  • [10]沉彩:日光西沉。
  • [11]楸:落葉喬木。枝幹端直,高達三十米,古人多植於道旁。離:即「罹」,遭受。
  • [12]層楹:高高的樓房。楹:屋前的柱子,此指房屋。揜:同「掩」。錦幕:錦織的帳幕。以上二句寫行子一去,居人徘徊舊屋的感受。
  • [13]躑躅:徘徊不前的樣子。
  • [14]意:同「臆」,料想。飛揚:飛散而無著落。
  • [15]萬族:不同的種類。
【原文】
  至若龍馬銀鞍[16],朱軒繡軸[17],帳飲東都[18],送客金谷[19]。琴羽張兮簫鼓陳[20],燕趙歌兮傷美人[21];珠與玉兮豔暮秋,羅與綺兮嬌上春[22]。驚駟馬之仰秣[23],聳淵魚之赤鱗[24]。造分手而銜涕[25],感寂漠而傷神[26]。
  乃有劍客慚恩[27],少年報士[28],韓國趙廁[29],吳宮燕市[30],割慈忍愛,離邦去里,瀝泣共訣[31],抆(ㄨㄣˋ問)血相視[32]。驅征馬而不顧,見行塵之時起。方銜感於一劍[33],非買價於泉裡[34]。金石震而色變[35],骨肉悲而心死[36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6]龍馬:據《周禮·夏官·廋人》載,馬八尺以上稱「龍馬」,指駿馬。。
  • [17]朱軒:貴者所乘之車。繡軸:繪有彩飾的車軸。此指車駕之華貴。
  • [18]帳飲:古人設帷帳於郊外以餞行。東都:指東都門,長安城門名。《漢書·疏廣傳》記疏廣告老還鄉時,「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帳東都門,送者車數百輛,辭決而去。」
  • [19]金谷:晉石崇在洛陽西北金谷所造金谷園。史載石崇拜太僕,出為征虜將軍,送者傾都,曾帳飲於金谷園。
  • [20]羽:五音之一,聲最細切,宜於表現悲戚之情。琴羽:指琴中彈奏出羽聲。張:調弦。
  • [21]燕趙:《古詩》有「燕趙多佳人,美者額如玉」句。後因以美人多出燕趙。
  • [22]上春:即初春。
  • [23]駟馬:古時四匹馬拉的車駕稱駟,馬稱駟馬。仰秣:抬起頭吃草。語出《淮南子·說山訓》:「伯牙鼓琴,駟馬仰秣。」原形容琴聲美妙動聽,此反其意。
  • [24]聳:因驚動而躍起。鱗:指淵中之魚。語出《韓詩外傳》:「昔者瓠巴鼓瑟而潛魚出聽。」
  • [25]造:因為。銜涕:含淚。
  • [26]寂漠:即「寂寞」。
  • [27]慚恩:自慚於未報主人知遇之恩。
  • [28]報士:心懷報恩之念的俠士。
  • [29]韓國:指戰國時俠士聶政為韓國嚴仲子報仇,刺殺韓相俠累一事。趙廁:指戰國初期,豫讓因自己的主人智氏為趙襄子所滅,乃變姓名為刑人,入宮塗廁,挾匕首欲刺死趙襄子一事。
  • [30]吳宮:指春秋時專諸置匕首於魚腹,在宴席間為吳國公子光刺殺吳王一事。燕市:指荊軻與朋友高漸離等飲於燕國街市,因感燕太子恩遇,藏匕首於地圖中,至秦獻圖刺秦王未成,被殺。高漸離為了替荊軻報仇,又一次入秦謀殺秦王事。
  • [31]瀝泣:灑淚哭泣。
  • [32]抆血:言泣淚以盡繼之以血。抆:擦拭。
  • [33]銜感:懷恩感遇。銜:懷。
  • [34]買價:指以生命換取金錢。泉裡:黃泉。
  • [35]金石震:鐘、磬等樂器齊鳴。句本《燕丹太子》:「荊軻與武陽入秦,秦王陛戟而見燕使,鼓鐘並發,群臣皆呼萬歲,武陽大恐,面如死灰色。」
  • [36]骨肉悲而心死:語出《史記·刺客列傳》,聶政刺殺韓相俠累後,屠腸毀容自殺,以免牽累。韓國當政者暴屍於市,懸賞千金。其姐聶嫈云:「妄其奈何畏歿身之誅,終滅賢弟之名!」遂揚其弟義舉,伏屍而哭,自殺其旁。骨肉,指死者親人。
【原文】
  或乃邊郡未和,負羽從軍[37]。遼水無極[38],雁山參雲[39]。閨中風暖,陌上草薰。日出天而曜景[40],露下地而騰文[41],鏡朱塵之照爛[42],襲青氣之煙熅(ㄩㄣ暈)[43]。攀桃李兮不忍別,送愛子兮霑羅裙[44]。
  至如一赴絕國,詎相見期[45]。視喬木兮故里[46],決北梁兮永辭[47]。左右兮魂動,親賓兮淚滋。可班荊兮贈恨[48],唯樽酒兮敘悲[49]。值秋雁兮飛日,當白露兮下時。怨復怨兮遠山曲,去復去兮長河湄(ㄇㄟˊ眉)[50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37]負羽:挾帶弓箭。
  • [38]遼水:遼河。在今遼寧省西部,流經營口入海。
  • [39]雁山:雁門山。在今山西原平縣西北。
  • [40]曜景:閃射光芒。
  • [41]騰文:指露水在陽光下反射出絢爛的色彩。
  • [42]鏡:照。朱塵:紅色的塵靄。照爛:鮮明絢爛之色。
  • [43]襲:撲入。青氣:春天草木上騰起的煙靄。煙熅:同「氤氳」。雲氣籠罩彌漫的樣子。
  • [44]愛子:愛人,指征夫。
  • [45]詎:豈有。
  • [46]喬木:高大的樹木。王充《論衡·佚文》:「睹喬木,知舊都。」
  • [47]決北梁兮永辭:在北面的橋梁上啊訣別告辭。語出《楚辭·九懷》。
  • [48]班:鋪設。荊:樹枝條。據《左傳·襄公二十六年》,楚國伍舉與聲子相善。伍舉將奔晉,遇聲子於鄭郊。「班荊相與食,而言復故。」後遂以「班荊道故」喻親舊惜別之悲痛。
  • [49]樽:酒器。
  • [50]湄:水邊。
【原文】
  又若君居淄(ㄗ茲)右[51],妾家河陽[52]。同瓊珮之晨照[53],共金爐之夕香[54],君結綬兮千里[55],惜瑤草之徒芳[56]。慚幽閨之琴瑟,晦(ㄏㄨㄟˋ會)高台之流黃[57]。春宮閟(ㄅㄧˋ必)此青苔色[58],秋帳含茲明月光,夏簟(ㄉㄧㄢˋ店)清兮晝不暮[59],冬釭(ㄍㄤ剛)凝兮夜何長[60]!織錦曲兮泣已盡,迴文詩兮影獨傷[61]。
  儻(ㄊㄤˇ倘)有華陰上士[62],服食還仙[63]。術既妙而猶學,道已寂而未傳[64]。守丹竈而不顧[65],煉金鼎而方堅[66],駕鶴上漢,驂(ㄘㄢ餐)鸞騰天[67]。暫游萬里,少別千年[68]。惟世間兮重別,謝主人兮依然[69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51]淄右:淄水西面。在今山東境內。
  • [52]河陽:黃河北岸。
  • [53]瓊珮:瓊玉之類的佩飾。
  • [54]「同瓊珮……夕香」二句:回憶昔日朝夕共處的愛情生活。
  • [55]綬:繫官印的絲帶。結綬:謂出仕做官。
  • [56]瑤草:仙山中的芳草。此喻閨中少婦。徒芳:喻虛度青春。
  • [57]晦高台之流黃:為免傷情,不敢捲起帷幕遠望。晦:昏暗不明。流黃:黃色絲絹,這裡指黃絹做成的帷幕。
  • [58]春宮:指閨房。閟:關閉。
  • [59]簟:竹席。
  • [60]釭:燈。以上四句寫居人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季相思之苦。
  • [61]「織錦……獨傷」二句:據武則天《璇璣圖序》載:「前秦苻堅時,竇滔鎮襄陽,攜寵姬趙陽台之任,斷妻蘇蕙音問。蕙因織錦為迴文,五彩相宣,縱橫八寸,題詩二百餘首,計八百餘言,縱橫反復,皆成章句,名曰《璇璣圖》以寄滔。」一說竇滔被徙沙漠,妻蘇蕙遂織錦為迴文詩寄贈(《晉書·列女傳》)。以上寫游宦別離和閨中思婦的戀念。
  • [62]儻:同「倘」。華陰:即華山,在今陝西渭南縣南。上士:道士;求仙的人。
  • [63]服食:道家以為服食丹藥可以長生不老。還仙:即成仙。
  • [64]寂:進入微妙之境。傳:至,最高境界。
  • [65]丹竈:煉丹爐。不顧:不顧問塵俗之事。
  • [66]煉金鼎:在金鼎裡煉丹。
  • [67]驂:三疋馬駕車稱「驂」,泛指馬匹。鸞:古代神話傳說中鳳凰一類的鳥。
  • [68]少別:小別。
  • [69]謝:告辭。告別。以上寫學道煉丹者的離別。
【原文】
  下有芍(ㄕㄠˊ勺)藥之詩[70],佳人之歌[71]。桑中衛女,上宮陳娥[72]。春草碧色,春水淥(ㄌㄨˋ錄)波[73],送君南浦(ㄆㄨˇ普)[74],傷如之何!至乃秋露如珠,秋月如珪(ㄍㄨㄟ規)[75],明月白露,光陰往來,與子之別,思心徘徊。
  是以別方不定[76],別理千名[77],有別必怨,有怨必盈[78],使人意奪神駭,心折骨驚[79]。雖淵雲之墨妙[80],嚴樂之筆精[81],金閨之諸彥[82],蘭臺之群英[83],賦有凌雲之稱[84],辯有雕龍之聲[85],誰能摹暫離之狀,寫永訣之情者乎!
【注釋】
  • [70]下:下土。與「上士」相對。芍藥之詩:語出《詩經·鄭風·溱洧》:「維士與女,伊其相謔,贈以芍藥。」
  • [71]佳人之歌:指李延年歌:「北方有佳人,絕世而獨立。」
  • [72]桑中:衛國地名。上宮:陳國地名。衛女、陳娥:均指戀愛中的少女。《詩經·鄘風·桑中》:「云誰之思?美孟姜矣。期我乎桑中,要我乎上宮。」
  • [73]淥波:清澈的水波。
  • [74]南浦:《楚辭·九歌·河伯》:「子交手兮東行,送美人兮南浦。」後以「南浦」泛指送別之地。
  • [75]珪:一種潔白晶瑩的圓形美玉。
  • [76]別方:別離的雙方。
  • [77]名:種類。
  • [78]盈:充盈。
  • [79]折、驚:均言創痛之深。
  • [80]淵:即王褒,字子淵。雲:即揚雄,字子雲。二人都是漢代著名的辭賦家。
  • [81]嚴:嚴安。樂:徐樂。二人為漢代著名文章家。
  • [82]金閨:指漢代長安金馬門。漢官署名。是聚集才識之士以備漢武帝詔詢的地方。彥:有學識才干的人。
  • [83]蘭臺:漢代朝廷中藏書和討論學術的地方。
  • [84]凌雲:據《史記·司馬相如列傳》載,司馬相如作《大人賦》,漢武帝譽之為「飄飄有凌雲之氣,似游天地之間。」
  • [85]雕龍:據《史記·孟子荀卿列傳》載,騶奭(ㄕˋ式)作文,善閎辯。故齊人稱頌為「雕龍奭」。
【註】這是一篇著名的抒情小賦。齊梁之際,賦擺脫傳統板滯凝重的形式向抒情言志的小賦發展過渡,並用以描寫日常生活中的各種感受。這篇賦便以濃郁的抒情筆調,以環境烘托、情緒渲染、心理刻劃等藝術方法,通過對戍人、富豪、俠客、游宦、道士、情人別離的描寫,生動具體地反映出齊梁時代社會動亂的側影。

【作者】
   江淹(444 —505),字文通,濟陽考城(今河南蘭考縣)人。少孤貧,後任中書侍郎,天監元年爲散騎常侍左衛將軍,封臨沮縣伯,遷金紫光祿大夫,封醴陵侯,曆仕宋、 齊、梁三代。少年時以文章著名,晚年才思減退,傳爲夢中還郭璞五色筆,爾後作詩,遂無美句,世稱「江郎才盡」。詩善刻畫模擬,小賦遣詞精工,尤以《别賦》、《恨賦》膾炙人口。今有《江文通集》傳世。

【譯文】
  最使人心神沮喪、失魂落魄的,莫過於別離啊。何況秦國吳國是相去極遠的國家,更有燕國宋國相隔千里。有時春天的苔痕剛剛滋生,驀然間秋風蕭瑟初起。因此遊子離腸寸斷,各種感觸淒涼悱惻。風蕭蕭發出與往常不同的聲音,雲漫漫而呈現出奇異的顏色。船在水邊滯留著不動,車在山道旁徘徊而不前,船槳遲緩怎能向前劃動,馬兒淒涼地嘶鳴不息。蓋住金杯吧誰有心思喝酒,擱置琴瑟啊淚水沾濕車前軾木。居留家中的人懷著愁思而臥,恍然若有所失。映在牆上的陽光漸漸地消失,月亮升起清輝灑滿了長廊。看到紅蘭綴含著秋露,又見青楸蒙上了飛霜。巡行舊屋空掩起房門,撫弄錦帳枉生清冷悲涼。想必游子別離後夢中也徘徊不前,猜想別後的魂魄正飛蕩飄揚。所以離別雖給人同一種意緒,但具體情況卻不相同。

  至於像高頭駿馬配著鑲銀的雕鞍,漆成朱紅的車駕飾有采繪的輪軸,在東都門外搭起蓬帳餞行,送別故舊於金谷名園。琴弦發出羽聲簫鼓雜陳,燕趙的悲歌令美人哀傷;明珠和美玉豔麗於晚秋,綾羅和紈綺嬌媚於初春。歌聲使駟馬驚呆地仰頭咀嚼,深淵的魚也躍出水面聆聽。等到分手之時噙著淚水,深感孤單寂寞而黯然傷神。

  又有自慚未報主人恩遇的劍客,和志在報恩的少年俠士,如聶政擊殺韓相俠累、豫讓欲刺趙襄子於宮廁,專諸殺吳王、荊軻行刺秦王,他們捨棄慈母嬌妻的溫情,離開自己的邦國鄉裡,哭泣流淚地與家人訣別,甚至擦拭淚血互相凝視。騎上征馬就不再回頭,只見路上的塵土不斷揚起。這正是懷著感恩之情以一劍相報,並非為換取身價於黃泉地底。鐘磬震響嚇得懦夫臉色陡變,親人悲慟得盡哀而死。

  或者邊境發生了戰爭,挾帶弓箭毅然去從軍。遼河水一望無際,雁門山高聳入雲。閨房裡風晴日暖,野外道路上綠草芬芳。旭日升臨天際燦爛光明,露珠在地上閃耀絢麗的色彩,照得紅色的霧靄分外絢爛,映入春天草木的霧氣煙霞彌漫。手攀著桃李枝條啊不忍訣別,為心愛的丈夫送行啊淚水沾濕了衣裙。

  至於一旦到達絕遠的國度,哪裡還有相見的日期。望著高大的樹木啊記下這故鄉舊里,在北面的橋梁上訣別告辭。送行的左右僕從魂魄牽動,親戚賓客落淚傷心。可以鋪設樹枝而坐啊把怨情傾訴,只有憑借杯酒敘述心中的傷悲。正當秋天的大雁南飛之日,正是白色的霜露欲下之時,哀怨又惆悵啊在那遠山的彎曲處,越走越遠啊在那長長的河流邊。

  又如郎君住在淄水西面,妾家住在黃河北岸。曾佩帶瓊玉一起浴沐著晨光,晚上一起坐在香煙裊裊的金爐旁。郎君結綬做官一去千里,可惜妾如仙山瓊草徒然芬芳。慚對深閨中的琴瑟無心彈奏,重帷深掩遮暗了高閣上的流黃。春天樓宇外關閉了青翠的苔色,秋天帷帳裡籠罩著潔白的月光;夏天的竹席清涼啊白日遲遲未暮,冬天的燈光昏暗啊黑夜那麼漫長!為織錦中曲啊已流盡了淚水,組成迴文詩啊獨自顧影悲傷。

  或有華山石室中修行的道士,服用丹藥以求成仙。術已很高妙而仍在修煉,道已至「寂」但尚未得到真情。一心守煉丹灶不問世事,煉丹於金鼎而意志正堅。想騎著黃鶴直上霄漢,欲乘上鸞鳥飛升青天。一剎那可游行萬里,天上小別人間已是千年。唯有世間啊看重別離,雖已成仙與世人告別啊仍依依不捨。

  下界有男女詠「芍藥」情詩,唱「佳人」戀歌。衛國桑中多情的少女,陳國上宮美貌的春娥。春草染成青翠的顏色,春水泛起碧綠的微波,送郎君送到南浦,令人如此哀愁情多!至於深秋的霜露象珍珠,秋夜的明月似玉珪,皎潔的月光珍珠般的霜露,時光逝去又復來,與您分別,使我相思徘徊。

  所以儘管別離的雙方並無一定,別離也有種種不同的原因,但有別離必有哀怨,有哀怨必然充塞於心,使人意志喪失神魂滯沮,心理、精神上受到巨大的創痛和震驚。雖有王褒、揚雄絕妙的辭賦,嚴安、徐樂精深的撰述,金馬門前大批俊彥之士,蘭台上許多文才傑出的人,辭賦如司馬相如有「凌雲之氣」的美稱,文章象騶奭有「雕鏤龍文」的名聲,然而有誰能描摹出分離時瞬間的情狀,抒寫出永訣時難捨難分之情呢!(曹旭)

【賞析】+網路資源[別賦([南朝·梁]江淹)]、[別賦-中文百科在線]、[江淹《別賦》賞析(上)(下)]

2013年4月1日 星期一

恨賦--江淹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  試望平原[1],蔓草縈骨[2],拱木斂魂[3]。人生到此,天道寧論[4]?於是僕本恨人[5],心驚不已。直念古者,伏恨而死[6]。
  至如秦帝按劍[7],諸侯西馳。削平天下,同文共規[8],華山為城,紫淵為池[9]。雄圖既溢[10],武力未畢。方架黿(ㄩㄢˊ元)(ㄊㄨㄛˊ駝)以為梁[11],巡海右以送日[12]。一旦魂斷[13],宮車晚出[14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]試望:用目力瞻望。
  • [2]縈骨:纏繞著骨頭。
  • [3]拱木:兩手合抱之樹。此處指墓地。《左傳.僖公三十二年》載:秦師伐鄭,蹇叔哭師,穆公曰:「爾何知?中壽,爾墓之木拱矣。」斂魂:聚集鬼魂。
  • [4]天道:天之道。寧論:指無可奈何。
  • [5]僕:自我謙稱。恨人:抱恨之人。
  • [6]伏恨:即抱恨。
  • [7]秦王:秦始皇嬴政。按劍:指動用武力。
  • [8]同文共規:指統一文字,統一度量衡和車道。規:同「軌」。
  • [9]紫淵:河名,在今山西省離石縣北。司馬相如《上林賦》:「丹水更其北,紫淵徑其難。」
  • [10]雄圖既溢:雄偉計劃已經實現。
  • [11]方:還,架:搭設。黿:鱉。鼉:爬蟲綱鼉科,或稱為「鼉龍」、「靈鼉」、「揚子鱷」,俗稱豬婆龍,穴居池沼水底,常食魚、蛙等,皮可為鼓。梁:橋。據《竹書紀年》載:「周穆王三十七年,大起九師,東至於九江,架黿鼉以為梁。」
  • [12]海右:海的西岸。送日:觀看日落。據《列子.周穆王》載:「命架八駿之乘………乃西觀日所入。」此句連同上句是說:帝王征戰巡狩氣勢磅礡。
  • [13]魂斷:指死。
  • [14]宮車晚出:帝王去世的委婉說法。宮車為帝王上朝所乘,若晚出,則有不祥。或說「宮車宴駕」。
【原文】
  若乃趙王既虜[15],遷於房陵[16]。薄暮心動[17],昧旦神興[18]。別艷姬與美女,喪金輿及玉乘(ㄕㄥˋ聖)[19]。置酒欲飲,悲來填膺[20]。千秋萬歲[21],為怨難勝[22]。
  至於李君降北[23],名辱身冤。拔劍擊柱,弔影慚魂[24]。情往上郡[25],心留雁門[26]。裂帛繫書[27],誓還漢恩[28]。朝露溘(ㄎㄜˋ客)至[29],握手何言[30]?
【注釋】
  • [15]趙王既虜:據《史記.趙世家》載:趙與秦戰,秦滅趙,俘虜趙王趙遷。
  • [16]遷:流放。房陵:古縣名,即今湖北省房縣。
  • [17]薄暮:迫近天黑。心動:內心不安。
  • [18]昧旦:十二時辰之一,在雞鳴之後。神興:指睡不安。
  • [19]金輿及玉乘:指裝飾精美豪華的車輛。
  • [20]填膺:充滿胸臆。
  • [21]千秋萬歲:指在位之年。
  • [22]為怨:造成怨恨。難勝:難於忍受。
  • [23]李君降北:據《漢書.李陵傳》載:武帝天漢二年,李陵任騎都尉,率兵北擊匈奴而敗,被迫投降。
  • [24]弔影:曹植《上責躬應詔詩表》云:「形影相弔,五情愧赧。」慚魂:因慚愧不為人理解而感孤單。《晏子春秋》有云:「君子獨處,不慚于魂。」
  • [25]上郡:秦漢郡名,地在今陝西延安、榆林一帶。
  • [26]雁門:秦漢郡名,地在今山西省右玉南,轄境當今山西河曲、恆山以西、內蒙古黃旗海一帶。另說在山西大同一帶。
  • [27]裂帛繫書:據《漢書.蘇武傳》載,匈奴據蘇武於北海,卻欺騙漢朝說並無蘇武,漢使者用常惠計,對單于說:「天子射上林中,得雁,足繫帛書,言武等在某澤中。」單于見事敗,即送蘇武歸漢。
  • [28]還:報答。李陵《答蘇武書》:「欲如前書之言,報恩于國主。」
  • [29]溘:忽然、快速。此句說人生短促如同朝露受日曬即乾。《漢書.蘇武傳》載,李陵勸蘇武投降時說:「人生如朝露,何久自苦如此?」
  • [30]握手何言:蘇武返漢前,李陵置酒餞行。此反用其意,指訣別無言。
【原文】
  若夫明妃去時[31],仰天太息。紫臺稍遠[32],關山無極[33]。搖風忽起[34],白日西匿。隴雁少飛[35],代雲寡色[36]。望君王兮何期[37]?終蕪(ㄨˊ無)絕兮異域[38]。
  至乃敬通見抵[39],罷歸田里[40]。閉關卻掃[41],塞門不仕[42]。左對孺人[43],顧弄稚子[44]。脫略公卿[45],跌宕(ㄉㄤˋ蕩)文史[46]。齎(ㄐㄧ基)志沒地[47],長懷無已。
【注釋】
  • [31]明妃去時:漢元帝宮女王昭君離漢時。晉人避司馬昭諱,改昭君為明君;後人又稱明妃。
  • [32]紫臺:指漢天子宮廷。稍:漸漸。
  • [33]無極:沒有盡頭。
  • [34]搖風:同颻風,大風,此指塞外暴風。
  • [35]隴:甘肅一帶。
  • [36]代:今河北蔚縣一帶。此句連上句說:離漢土極遠,以致雲霧雁禽也無秀色且少見。
  • [37]望:盼望。何期:何時是歸期?
  • [38]蕪絕:草木枯死,此喻指明妃老死異域。
  • [39]敬通:東漢辭賦家馮衍的字。見抵:被壓制。據《文選》李善注引《東觀漢記》云:「馮衍字敬通,明帝以衍才過其實,抑而不用。」
  • [40]罷:免官。
  • [41]閉關卻掃:關閉大門,不再掃徑迎客。
  • [42]塞門:孫吳時,張昭直諫不納,稱疾不朝。孫權恨之,使人用土塞其門,張昭則自用土從內封之。仕:當官。
  • [43]孺人:明、清時七品官的母親或妻子封孺人。後成為古人對母親或妻子的尊稱。
  • [44]稚子:幼兒。
  • [45]脫略:輕慢。
  • [46]跌宕:沉湎,恣意。此句連同上句說,對公卿輕視不以為意,讀書隨意而不受正統問世約束。
  • [47]齎志沒地:心願未能達成而死去。齎:懷抱,帶。齎志:懷抱壯志。沒地:指死亡。
【原文】
  及夫中散下獄[48],神氣激揚[49]。濁醪(ㄌㄠˊ勞)夕引[50],素琴晨張[51]。秋日蕭索[52],浮雲無光。鬱青霞之奇意[53],入修夜之不暘(ㄧㄤˊ陽)[54]。
  或有孤臣危涕[55],孽子墜心[56]。遷客海上[57],流戍隴陰[58],此人但聞悲風汩(ㄩˋ玉)起[59],血下霑衿(ㄐㄧㄣ今)[60]。亦復含酸茹嘆[61],銷落湮沉[62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48]中散下獄:中散指稽康,因他曾任中散大夫。下獄指稽康受鍾會誣陷,被司馬昭下獄並殺害一事。
  • [49]激揚:激動慷慨。
  • [50]濁醪:濁酒。引:斟飲。
  • [51]素琴:無弦的琴。
  • [52]蕭索:蕭條、冷落。
  • [53]鬱:積結,不舒展狀。青霞:青雲。奇意:大志。
  • [54]修夜:長夜。暘:光明,明亮。此句連同上句說,凌雲之志不得實現,就如同身處漫漫長夜。
  • [55]孤臣:失寵無依的臣子。
  • [56]孽子:失寵的庶子。此句與上句互文成意,意思為孤臣孽子心感危殆,因而涕泗墮落。
  • [57]遷客:貶謫遷徙之人。
  • [58]流戍:流放遠方戍守邊疆。隴陰:今甘肅山西一帶。流戍隴陰指漢高祖時齊人婁敬戍守隴西事。
  • [59]汩:迅疾。
  • [60]血下:形容極度悲痛。《韓非子.和氏》載,卞和因寶玉得不到承認,且己身因此遭刑,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,三日三夜,泣盡而繼之以血。」衿:即衣襟。
  • [61]含酸茹嘆:忍受辛酸,飲恨吞聲。
  • [62]銷落湮沉:消散埋沒,指死亡。
【原文】
  若乃騎(ㄐㄧˋ寄)疊跡[63],車屯軌[64],黃塵匝(ㄗㄚ咂)地[65],歌吹四起[66]。無不煙斷火絕[67],閉骨泉裡[68]。
  已矣哉!春草暮兮秋風驚[69],秋風罷兮春草生。綺(ㄑㄧˇ起)羅畢兮池館盡[70],琴瑟滅兮丘壟平[71]。自古皆有死,莫不飲恨而吞聲。
【注釋】
  • [63]騎:騎兵。疊跡:馬蹄痕跡相疊。
  • [64]屯:聚集,屯軌:指車道很多。
  • [65]匝:周,圈,環繞,滿。
  • [66]歌吹:指戰鬥的號叫。
  • [67]煙斷火絕:喻人氣絕身亡。
  • [68]閉骨泉裡:埋葬事故於黃泉。
  • [69]春草暮:知春盡。
  • [70]綺羅畢兮池館盡:指富豪人家盡皆滅亡。
  • [71]丘壟:指墳墓。
【註】意謂「古人不稱其情,皆飲恨而死也。」江淹是中國歷史上南朝時期的著名文學家,《恨賦》是他最爲膾炙人口的名作。江淹的《恨賦》、《別賦》與鮑照的《蕪城賦》、《舞鶴賦》被並稱為南朝辭賦的絕唱,可說已達到了南朝辭賦的頂峰。

【作者】
   江淹(444 —505),字文通,濟陽考城(今河南蘭考縣)人。少孤貧,後任中書侍郎,天監元年爲散騎常侍左衛將軍,封臨沮縣伯,遷金紫光祿大夫,封醴陵侯,曆仕宋、 齊、梁三代。少年時以文章著名,晚年才思減退,傳爲夢中還郭璞五色筆,爾後作詩,遂無美句,世稱「江郎才盡」。詩善刻畫模擬,小賦遣詞精工,尤以《别賦》、《恨賦》膾炙人口。今有《江文通集》傳世。

【譯文】
  秋色連天,平原萬里。這裏是古戰場的殘跡。放眼望去,只有那纏繞著屍骨的蔓草和那陰森的枯木。它如同一座收斂魂魄的地獄,淒涼和蕭索。如果人生已經走到這一步,又怎能知曉天道安在?滿目孤愁,心懷萬般傷痛,腦海中彷彿又憶起隨時間遠去的亡靈。想那孤壘荒涼,危亭遙望,有多少人終因飲恨餘生而心死神傷?

  秦始皇舉起手中的劍指向東方,而九國聯軍的百萬雄師也已經舉兵西進。諸侯征戰數百年,天地旋轉,日月無光。最終秦皇削平了天下,而所有異國的文明也都隨著刀光劍影化為碎片,流向虛空。依仗華山之險為城,紫淵之深為池,平定天下的雄圖大業已經完成,而殘暴的本性終究沒有改變。架起鱷魚皮作為梁木,又流放了百萬人民作為開邊的士兵。江山飄搖,風雨無情,紅顏轉瞬消逝,只落得茫然心驚!戍客斷魂之日,宮車才剛剛趁著清冷的月光緩緩駛出。

  趙王被俘虜後,終於離開了祖輩守衛百年的千里疆土,駕著哀鳴的馬,身後跟著灑下熱淚的臣子,向房陵進發。每當夕陽西下的時候,想起那一樁樁歷歷在目的往事,雕樑玉砌,皇宮寶殿隨水波無情的東流。回憶了它不知道多少次,每一次都久久的不能釋然。離別了故地的豔姬美女,丟棄了華貴的金車玉乘。想舉杯痛飲的時候,悲傷便如那連天雪浪般傾瀉出來。可恨可歎啊,蹉跎英雄志,蒼老少年情!千古功名仍在,但生前卻是寂寞不幸,功名啊功名,你終比不上一腔悲憤的積怨!

  李陵打過大漠,北進數千里,所過之處,白刃一指,血海汪洋。只嘆是三年征戰,終抵不過胡人的八萬鐵騎。他低頭投降的時候,征戰的光輝只變成千古的駡名,留下叛國背主的記憶!拔出長劍,狠狠的擊在虛幻的玉柱上,時空裏的虛影和冤魂不禁打了個冷戰。情繫著漢家宮室,身卻只能留在這雁門!斷裂的布帛怎能容得下千言萬語,此時只消一句,「我赴黃泉去,來世再報恩!」不知多少年後的早上,窗上的水珠悄悄的畫開了天幕的迷茫,生死離別,此時若能相見,又該說些什麼呢?

  明妃(王昭君)即將離去的時候,仰天長嘆,嘆身世飄零,更嘆這世間無情。遠了,遠了,紫台的宮禁馬車已消失不見,遠望關山蒼茫,萬里之遙,又豈可一朝飛渡?長空裏蕭蕭的風聲中,白晝的太陽漸漸地西沉。隴地的大雁開始成群的南飛,而帶狀的浮雲也只留下一行單調和孤楚。此刻君王又在那宮室裏思量著什麼呢?走過大漠,穿過異域,卻是「千載琵琶做胡語,分明怨恨曲中論!」

  馮衍罷業歸田,閉門謝客,終日傷神歎息。家裏的孺人稚子依舊,但那終不過是一場虛無啊。沒有了公卿的地位,便連一個小小的文吏也終視其不見。遠大的志向破滅之日,惟有那不休的歎息啊。

  嵇康行將下獄的時候,神氣還是那樣的激揚。一杯濁酒,在每個黃昏時獨自慢飲,一架素琴,在每個黎明的時候獨自彈奏,眼前所見,惟有那秋之蕭瑟,雲羅萬里,陰晦無光!恍惚中那浩蕩青冥騰空掠起,把長夜映地光芒萬丈!

  孤苦的老臣曾經留下悔恨的淚水,不孝的子孫也終會因為自己的無知而心碎。萬頃滔天的浪花裏,也許可以回憶起從前流放到隴水的經歷。那天聽到這個噩耗的時候,心傷隨著冬日的風,久久盤旋,無法散去。淚水迷離,更是難以停止。當沾上衣襟的不再是淚水,而是鮮血的時候,我們又能品味到其中多少的酸楚呢?念此去往來尋覓,終見不到折戟沉沙的悲壯,也終覓不到黃塵古道邊的無奈。

  千百年過去了,馬蹄已經重重疊疊的埋葬了數十個王朝,車輪的軌跡也終映成天河般的絢麗!黃煙滾滾翻騰著,哀歌從每個心靈深處的角落逐漸響起!血淚泣盡,流逝於時間,斷送於黃沙。惟有大漠的孤煙消散了,惟有最後一匹駿馬的白骨緩緩沒入那幽咽的寒泉!

  這一切的一切,都將近結束了,數千載春秋變幻,數百載風雨飄搖,春草還生,秋風乍起,綺羅黯淡了它的流光,池館剝落了它的紅瓦,琴瑟的弦斷盡了,丘壟也終漸化為平川。江山不變,而國已幻滅,人生自古誰無死?想到這裏,還有誰不為這萬古之恨默默的抽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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蕪城賦--鮑照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  濔迆(ㄇㄧˇ迷 ㄧˇ以)平原[1],南馳蒼梧漲海[2],北走紫塞雁門[3]。柂(ㄉㄨㄛˋ舵)以漕渠[4],軸以昆崗[5]。重關複江之隩(ㄠˋ奧)[6],四會五達之莊[7]。當昔全盛之時,車掛轊(ㄨㄟˋ衛)[8],人駕肩[9];廛閈(ㄔㄢˊ纏 ㄏㄢˋ翰)撲地[10],歌吹沸天[11]。孳(ㄗ茲)貨鹽田[12],鏟利銅山[13],才力雄富,士馬精妍[14]。故能奓(ㄕㄜ奢)秦法[15],佚周令[16],劃崇墉(ㄩㄥ庸)[17],刳(ㄎㄨ枯)(ㄐㄩㄣˋ俊)(ㄒㄩˋ旭)[18],圖修世以休命[19]。是以板築雉堞之殷[20],井幹(ㄏㄢˊ寒)烽櫓之勤[21],格高五嶽[22],袤(ㄇㄠˋ茂)廣三墳[23],崪(ㄗㄨˊ族)若斷岸[24],矗(ㄔㄨˋ觸)似長雲[25]。製磁石以禦衝[26],糊赬(ㄔㄥ稱)壤以飛文[27]。觀基扃(ㄐㄩㄥjiōng坰)之固護[28],將萬祀而一君[29]。出入三代[30],五百餘載,竟瓜剖(ㄆㄡˇpǒu)而豆分[31]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]濔迆:平坦遼闊的樣子。
  • [2]蒼梧:漢置郡名,治所即今廣西梧州市。漲海:即南海。
  • [3]紫塞:指長城。《文選》李善注:「崔貌《古今注》曰:秦所築長城,土皆色紫。漢塞亦然,故稱紫塞。」雁門:秦置郡名,在今山西西北。以上兩句謂廣陵南北通極遠之地。
  • [4]柂:拖引。漕渠:古時運糧的河道。這裡指古邗溝,即春秋時吳王夫差所開,自今江都西北至淮安三百七十里的運河。
  • [5]軸:車軸。昆崗:亦名阜崗、昆侖崗、廣陵崗,廣陵城在其上(見《太平御覽》卷169引《郡國志》)。句謂昆崗橫貫廣陵城下,如車輪軸心。
  • [6]重關複江之奧:謂廣陵城為重重疊疊的江河關口所遮蔽。隩:通「奧」,隱蔽深邃之地。
  • [7]四會五達之莊:謂廣陵有四通八達的大道。《爾雅·釋宮》:「五達謂之康,六達謂之莊。」
  • [8]掛轊:即車軸頭互相碰撞。轊:車軸的頂端。
  • [9]駕:陵;相迫。以上兩句寫廣陵繁華人馬擁擠的情況。
  • [10]廛閈撲地:遍地是密匝匝的住宅。廛閈:住宅、房舍。撲地:即遍地。
  • [11]歌吹:歌唱及吹奏。
  • [12]孳:蕃殖。貨:財貨。鹽田:《史記》記西漢初年,廣陵為吳王劉濞所都。劉曾命人煮海水為鹽。
  • [13]鏟利:開採取利。銅山:產銅的山。劉濞曾命人開採郡內的銅山鑄錢。以上兩句謂廣陵有鹽田銅山之利。
  • [14]精妍:指士卒訓練有素而裝備精良。
  • [15]奓:超越(奢侈)。
  • [16]佚:超越。此兩句謂劉濞據廣陵,一切規模制度都超過秦、周。
  • [17]劃崇墉:謂建造高峻的城牆。劃:剖開。
  • [18]刳濬洫:鑿挖深溝。刳:鑿,挖開。濬:幽深的。洫:溝渠。
  • [19]圖修世以休命:謂圖謀長世和美好的天命。休:美好。
  • [20]板築:以兩板相夾,中間填土,然後夯實的築牆方法。這裡指修建城牆。雉堞:城上的短牆。城牆長三丈高一丈稱一雉;城上凹凸的牆垛稱堞。殷:大;盛。
  • [21]井幹:原指井上的欄圈,此謂築樓時木柱木架交叉的樣子。烽:烽火。古時築城,以烽火報警。櫓:望樓。此謂大規模地修築城牆,營建烽火望樓。
  • [22]格:格局,這裡指高度。五嶽:指東嶽泰山、西嶽華山、南嶽衡山、北嶽恆山、中嶽嵩山。
  • [23]袤廣:形容寬闊廣大。袤:南北間的寬度。廣:東西的廣度。三墳,說法不一。此似指《尚書·禹貢》所說兗州土黑墳,青州土白墳,徐州土赤埴墳。墳:隆起之意。以上三州與廣陵相接。
  • [24]崪:為「崒」異體字,山勢高峻。斷岸:陡削的河岸。
  • [25]矗:聳立。此兩句形容廣陵城的高峻和平齊。
  • [26]禦衝:防禦持兵器衝進來的歹徒。《御覽》卷183引《西京記》:「秦阿房宮以磁石為門,懷刃入者輒止之。」
  • [27]赬:淺紅色。飛文:光彩相照。此謂牆上用淺紅泥糊滿光彩煥發。
  • [28]基扃:即城闕。扃:門上的關鍵。固護:牢固。
  • [29]萬祀:萬年。
  • [30]出入:猶言經歷。三代,指漢、魏、晉。
  • [31]瓜剖、豆分:以瓜之剖、豆之分喻廣陵城崩裂毀壞。
【原文】
  澤葵依井[32],荒葛罥(ㄐㄩㄢˋ倦)塗[33]。壇羅虺(ㄏㄨㄟˇ悔)(ㄩˋ育)[34],階鬥麕(ㄐㄩㄣ均)(ㄨˊ吾)[35]。木魅山鬼[36],野鼠城狐,風嗥(ㄏㄠˊ毫)雨嘯,昏見晨趨。飢鷹礪吻[37],寒鴟(ㄔ痴)嚇雛[38]。伏虣(ㄅㄠˋ暴)藏虎[39],乳血飧(ㄙㄨㄣ孫)膚[40]。崩榛(ㄓㄣ針)塞路,崢嶸古馗(ㄎㄨㄟˊ葵)[41]。白楊早落,塞草前衰。稜稜霜氣[42],蔌(ㄙㄨˋ速)蔌風威[43]。孤蓬自振[44],驚砂坐飛。灌莽杳(ㄧㄠˇ咬)而無際[45],叢薄紛其相依[46]。通池既已夷[47],峻隅又已頹[48]。直視千里外,唯見起黃埃。凝思寂聽,心傷已摧。
【注釋】
  • [32]澤葵:莓苔一類植物。
  • [33]葛:蔓草,善纏繞在其他植物上。罥:掛繞。塗:即「途」。
  • [34]壇:堂中。羅:羅列,布滿。虺:毒蛇。蜮:相傳能在水中含沙射人的動物,形似鱉。一名短狐。
  • [35]麕:獐。似鹿而體形較小。鼯:鼯鼠。長尾,前後肢間有薄膜,能飛,晝伏夜出。
  • [36]木魅:木石所幻化的精怪。
  • [37]礪:磨。吻:嘴。
  • [38]鴟:鷂鷹。嚇:怒叫聲,恐嚇聲。
  • [39]虣:猛獸。
  • [40]乳血:飲血。。飧膚:食肉。
  • [41]馗:同「逵」,大路。
  • [42]稜稜:嚴寒的樣子。
  • [43]蔌蔌:風聲勁急貌。
  • [44]振:拔;飛。
  • [45]灌莽:草木叢生之地。杳:幽遠。
  • [46]叢薄:草木雜處。
  • [47]通池:城濠,護城河。夷:填平。
  • [48]峻隅:城上的角樓。
【原文】
  若夫藻扃黼(ㄈㄨˇ府)帳[49],歌堂舞閣之基;璇淵碧樹[50],弋(ㄧˋ益)林釣渚(ㄓㄨˇ主)之館[51];吳蔡齊秦之聲[52],魚龍爵馬之玩[53];皆薰歇燼滅,光沉響絕[54]。東都妙姬,南國麗人,蕙心紈質,玉貌絳唇[55],莫不埋魂幽石,委骨窮塵[56]。豈憶同輦(ㄋㄧㄢˇ捻)之愉樂。離宮之苦辛哉[57]?
  天道如何,吞恨者多。抽琴命操[58],為蕪城之歌。歌曰:
邊風急兮城上寒,井徑滅兮丘隴殘[59]。千齡兮萬代,共盡兮何言。
【注釋】
  • [49]藻扃:彩繪的門戶。黼帳:繡花帳。
  • [50]璇淵:玉池。璇:美玉。
  • [51]弋:用繫著繩子的箭射鳥。渚:小洲,水中的小陸地。
  • [52]吳、蔡、齊、秦之聲:謂各地聚集於此的音樂歌舞。
  • [53]魚龍爵馬:古代雜技的名稱。爵:通「雀」,鳥雀。
  • [54]「皆薰……響絕」兩句:謂玉樹池館以及各種歌舞技藝,都毀損殆盡。薰:花草香氣。
  • [55]蕙:蘭蕙。開淡黃綠色花,香氣馥郁。蕙心:芳心。紈:絲織的細絹。紈質:麗質。
  • [56]委:棄置。窮:盡。
  • [57]同輦:古時帝王命後妃與之同車,以示寵愛。離宮:即長門宮。為失寵者所居。兩句緊接上文,謂美人既無得寵之歡樂,亦無失寵之憂愁。
  • [58]抽:取。命操:譜曲。命:名。操:琴曲名。作曲當命名。
  • [59]井徑:田間的小路。丘隴:墳墓。
【註】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(450)冬,北魏太武帝南侵至瓜步,廣陵太守劉懷之燒城逃走。孝武帝大明三年(459),竟陵王劉誕據廣陵反,沈慶之率師討伐,破城後大肆燒殺。廣陵十年之間二罹兵禍,城摧垣頹,瓦礫衰草,離亂荒涼。鮑照登臨劫餘廢城(蕪城),感而作賦。

【作者】

  鮑照(約415~470),南朝宋文學家。字明遠,本籍東海(東海治所在今山東省臨沂市郯城縣,但鮑照家鄉在現在的江蘇連雲港市)。鮑照一生仕途坎坷,但他的詩文,在生前就頗負盛名,對後來的作家更產生過重大影響。《鮑照著作

【譯文】
  地勢遼闊平坦的廣陵郡,南通蒼梧、南海,北趨長城雁門關。前有漕河縈迴,下有昆崗橫貫。周圍江河城關重疊,地處四通八達之要衝。當年吳王劉濞在此建都的全盛之時,街市車軸互相撞擊,行人摩肩,里坊密布,歌唱吹奏之聲喧騰沸天。吳王靠開發鹽田繁殖財貨,開採銅山獲利致富。使廣陵人力雄厚,兵馬裝備精良。所以能超過秦代的法度,逾越周代的規格。築高牆,挖深溝,圖謀國運長久和美好的天命。所以大規模地修築城牆,辛勤地營建備有烽火的望樓。使廣陵城高與五嶽相齊,寬廣與三墳連接。城牆若斷崖一般高峻,似長雲一般聳立。用磁鐵製成城門以防歹徒衝入,城牆上糊紅泥以煥發光彩。看城池修築得如此牢固,總以為會萬年而永屬一姓,哪知只經歷三代,五百多年,竟然就如瓜之剖、豆之分一般崩裂毀壞了。

  莓苔環井邊而生,蔓蔓野葛長滿道路。堂中毒蛇、短狐遍布,階前野獐、鼯鼠相鬥。木石精靈、山中鬼怪,野鼠城狐,在風雨之中呼嘯,出沒於晨昏之際。飢餓的野鷹在磨礪尖嘴,冷天中鷂子正怒嚇著小鳥。伏著的野獸、潛藏的猛虎,飲血食肉。崩折的榛莽塞滿道路,多陰森可怕的古道。白楊樹葉早已凋落,離離荒草提前枯敗。勁銳嚴寒的霜氣,疾厲逞威的寒風,弧蓬忽自揚起,沙石因風驚飛。灌木林莽幽遠而無邊無際,草木雜處纏繞相依。護城河已經填平,高峻的角樓也已崩塌。極目千里之外,唯見黃塵飛揚。聚神凝聽而寂無所有,令人心中悲傷之極。

  至於彩繪門戶之內的繡花帳,陳設豪華的歌舞樓台之地;玉池碧樹,處於射弋山林、釣魚水灣的館閣;吳、蔡、齊、秦各地的音樂之聲,各種技藝耍玩;全都香消燼滅,光逝聲絕。東都洛陽的美姬、吳楚南方的佳人,芳心麗質,玉貌朱唇,沒有一個不是魂歸於泉石之下,委身於塵埃之中。哪裡還會回憶當日同輦得寵的歡樂,或獨居離宮失寵的痛苦?

  天運真難說,世上抱恨者何其多!取下瑤琴,譜一首曲,作一支蕪城之歌。歌詞說:廣陵的邊風急啊,颯颯城上寒,田間的小路滅啊,荒墓盡摧殘,千秋啊萬代,人們同歸於死啊,還有什麼可言!(曹旭)

【賞析】+網路資源[昭明文選/卷11--維基文庫]、[蕪城賦([南朝·宋]鮑照)]、[蕪城賦-中文百科在線]

陶徵士誄并序--顏延之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  夫璿(ㄒㄩㄢˊ旋)玉致美,不為池隍之寶[1];桂椒(ㄐㄧㄠ交)信芳,而非園林之實[2]。豈其樂深而好遠哉?蓋云殊性而已。故無足而至者,物之藉也[3];隨踵(ㄓㄨㄥˇ腫)而立者,人之薄也[4]。若乃巢高之抗行[5],夷皓之峻節[6],故已父老堯禹[7],錙銖(ㄗ姿 ㄓㄨ珠)周漢[8],而綿世浸遠,光靈不屬[9],至使菁(ㄐㄧㄥ精)華隱沒,芳流歇絕,不其惜乎!雖今之作者[10],人自為量,而首路同塵,輟(ㄔㄨㄛˋ綽)塗殊軌者多矣[11]。豈所以昭末景,汎(ㄈㄢˋ飯)餘波乎[12]!
【注釋】
  • [1]璿:美玉。池隍:護城河。其中有水的為池,無水的為隍。
  • [2]桂椒:桂:桂花。椒:香草。信芳:確實芳香。
  • [3]物之藉也:借助了外物。藉:藉著。
  • [4]隨踵而立者,人之薄也:言人以眾為賤也。踵:腳後跟。薄:賤薄、鄙視。
  • [5]巢高:巢:巢父,傳說中堯時的隱士。高:伯成子高,傳說中禹時的隱者。皇甫謐《逸士傳》曰:「巢父者,堯時隱人也。」《莊子》曰:「堯治天下,伯成子高立為諸侯。堯授舜,舜授禹,伯成子高棄為諸侯而耕。」抗行:高尚的行為。
  • [6]夷皓:夷:伯夷。皓:四皓。伯夷,曾諫阻周武王伐商紂而不從,商滅,遂隱於首陽山,采薇而食。四皓:漢初隱居在商山的四個隱士,不應髙祖劉邦的征召,因四人須眉皆白,人稱商山四皓。《史記》曰:「伯夷、叔齊,孤竹君之子也,隱於首陽山。」《三輔三代舊事》曰:「四皓,秦時為博士,辟於上洛熊耳山西。」峻節:高尚的節操。
  • [7]父老堯禹:不以舜、禹為王,而視為父老百姓。指巢父、伯成子高隱居之事。語出《後漢書》卷二九:郅惲謂友人曰:「鳥獸不可與同羣,子以我為伊、呂乎?將為巢、許,而父老堯,舜乎?」
  • [8]錙銖周漢:極其輕微事與周、漢來計較。錙銖:錙與銖都是極小的計算單位,用以比喻極細微。鄭玄曰:「雖分國以祿之,視之輕如錙銖矣。」指伯夷、四皓之事。
  • [9]綿世浸遠,光靈不屬:時代已經久遠,這些事已不再顯耀。
  • [10]作者:隱者。語出《論語·憲問》:「子曰:『賢者避世,其次避地,其次避色,其次避言。』子曰:『作者七人矣。』」
  • [11]首路同塵,輟塗殊軌者:謂初行時同道而中途停止或易轍者。同塵:語出《老子》:「和其光,同其塵。」輟:停止。塗:同「途」。
  • [12]豈所以昭末景,汎餘波乎:這難道可以發揚前賢的餘光流影嗎?汎:漂浮。
【原文】
  有晉徵士潯陽陶淵明,南岳之幽居者也[13]。弱不好弄,長實素心。學非稱師,文取指達[14]。在眾不失其寡,處言愈見其默。少而貧病,居無僕妾。井臼弗任,藜菽(ㄕㄨˊ叔)不給[15]。母老子幼,就養勤匱[16]。遠惟田生致親之議,追悟毛子捧檄(ㄒㄧˊ息)之懷[17]。初辭州府三命,後為彭澤令,道不偶物[18],棄官從好。遂乃解體世紛,結志區外,定迹深棲,於是乎遠。灌畦(ㄒㄧ西)(ㄩˋ玉)蔬[19],為供魚菽之祭[20];織絇(ㄑㄩˊ渠)緯蕭[21],以充糧粒之費。心好異書,性樂酒德[22],簡棄煩促,就成省曠[23]。殆所謂國爵屏貴,家人忘貧者與[24]?有詔徵為著作郎,稱疾不到。春秋六十有三,元嘉四年月日[25],卒於潯陽縣之某里。近識悲悼,遠士傷情。冥默福應[26],嗚呼淑貞[27]!
  夫實以誄(ㄌㄟˇ蕾)華,名由謚(ㄕˋ試)高[28],苟允德義,貴賤何筭(ㄙㄨㄢˋ算)焉[29]?若其寬樂令終之美,好廉克己之操,有合謚典[30],無愆(ㄑㄧㄢ千)前志[31]。故詢諸友好,宜謚曰靖節徵士。其辭曰:
【注釋】
  • [13]徵士:古人稱讚學行並高,而不出仕的隱士。潯陽:今日的江西九江市。南岳:這裡指廬山,在今江西九江市東。
  • [14]好弄:喜歡嬉戲。素心:心地樸素。指達:文章主旨通達。指:同「旨」。
  • [15]井:指汲水。臼:指舂米。藜:野菜。菽:豆類的總稱。
  • [16]就養:侍奉父母。《禮記·檀弓上》:「事親有隱而無犯,左右就養無方。」匱,缺乏。
  • [17]遠惟田生……捧檄之懷」:指田過、毛義出仕為官,並非本意,但為親為孝,為家庭生計,他們不得已而為之。捧檄:奉命就任。
  • [17-1]田生:齊宣王問田過,君與父孰重?田過答以父重。宣王問,為何士去親而事君?田過答:「非君之土地無以處吾親,非君之祿無以養吾親,非君之爵無以尊顯吾親。受之於君,致之於親。凡事君,以為親也。」事見《韓詩外傳》。
  • [17-2]毛子:廬江毛義,家貧,以孝稱。官府征為守令,捧檄而喜;及母死,去官歸家,屢辭征召。張奉嘆曰。「賢者固不可測,往日之喜,為親屈也。」檄:官府征召的文書。事見《後漢書》卷三九。
  • [18]道不偶物:為官之道與世不相合。
  • [19]灌畦鬻蔬:從事農耕。畦:菜園、田園。鬻:賣。
  • [20]魚菽之祭:菲薄簡陋的祭祀之物。
  • [21]織絇:織網。絇:用布縷絲麻搓編成的繩索;網罟的別名。緯蕭:編織蒿草為席箔。
  • [22]酒德:指酒。西晉劉伶愛酒而作有《酒德頌》。
  • [23]省曠:簡約安閒。
  • [24]「殆所謂國爵屏貴,家人忘貧者與」:謂屏除名利之心乃至於感染家人都忘卻了貧寒。語出《莊子·天運》:「夫孝悌仁義,忠信貞廉,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,不足多也。故曰,至貴,國爵屏焉。」又,《莊子·則陽》:「故聖人其窮也,使家人忘其貧。」屏:屏除。與:同歟。
  • [25]元嘉四年:公元427年。元嘉,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的年號。
  • [26]冥默福應:謂行善得福的報應因其死亡而沈寂不可知了。
  • [27]淑貞:賢淑貞潔。
  • [28]誄:文體名。一種哀祭文,是敘述死者生前德行﹑功業的韻文。。謚:「諡」的異體字。依死者生前的事跡所給予的稱號。
  • [29]筭:即「算」。計較。
  • [30]諡典:諡法。古代帝王公卿死後,依其生前行事而給予稱號的法則。
  • [31]無愆前志:不會損害他生前的志向。愆:過失、罪過。
【原文】
物尚孤生,人固介立。豈伊時遘(ㄍㄡˋ構),曷(ㄏㄜˊ何)云世及?[32]
嗟乎若士!望古遙集。[33]韜(ㄊㄠ淘)此洪族,蔑彼名級。[34]
睦親之行,至自非敦。[35]然諾之信,重於布言。[36]
廉深簡絜(ㄐㄧㄝˊ潔),貞夷粹溫。[37]和而能峻,博而不繁。[38]
依世尚同,詭時則異。有一於此,兩非默置。[39]
豈若夫子,因心違事?[40]畏榮好古,薄身厚志。
世霸虛禮,州壤推風。[41]孝惟義養,道必懷邦。[42]
人之秉彝(ㄧˊ儀),不隘(ㄞˋ愛)不恭。[43]爵同下士,祿等上農。[44]
度量難鈞(ㄐㄩㄣ君),進退可限。[45]長卿棄官[46],稚賓自免。[47]
子之悟之,何悟之辯?[48]賦詩歸來[49],高蹈獨善。[50]
亦既超曠,無適非心。[51]汲流舊巘(ㄧㄢˇ眼),葺(ㄑㄧˋ汽)宇家林。[52]
晨煙暮靄,春煦秋陰。陳書綴卷,置酒絃琴。
居備勤儉,躬兼貧病。人否(ㄆㄧˇ痞)其憂,子然其命。[53]
隱約就閒,遷延辭聘。[54]非直也明,是惟道性。[55]
糾纆(ㄇㄛˋ陌)(ㄨㄛˋ握)流,[56]冥漠報施。孰云與仁?實疑明智。[57]
謂天蓋高,胡諐(ㄑㄧㄢ千)斯義?[58]履信曷憑?思順何寘(ㄓˋ置)?[59]
年在中身,疢(ㄔㄣˋ趁)維痁(ㄉㄧㄢˋ店)疾。[60]視死如歸,臨凶若吉。
藥劑弗嘗,禱祀非恤。[61]傃(ㄙㄨˋ素)幽告終,懷和長畢。[62]嗚呼哀哉!
【注釋】
  • [32]時:隨時。遘:遇見。曷,何。
  • [33]若:這。
  • [34]韜:隱藏。洪族;大族。陶淵明的曾祖陶侃為東晉大司馬,封長沙郡公。名級:仕宦等級。
  • [35]至自非敦:出於自然而非勉力之為。
  • [36]然諾之信,重於布言:漢代季布信守諾言,當時諺語曰:「得黃金百斤,不如得季布一諾。」布:指季布。
  • [37]絜:同「潔」。清明、清廉。貞夷粹溫:堅貞純粹而平和。
  • [38]峻:高大、突出。
  • [39]「依世尚同……兩非默置」四句:謂依俗而行則為同流合汙,違世而行則為標新立異,這兩種行為,身有其一,必受人非議,皆不得默然置之。
  • [40]因心:順應一己之心。
  • [41]世霸:指當世英雄。虛禮:虛心地以禮相待。州壤:謂州縣長官。推風:推重其風操。
  • [42]義養:出於真誠的侍養。懷邦:懷念鄉國。
  • [43]秉彝:秉性。彝:常道、常法。語出《詩經·大雅·烝民》:「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」不隘不恭:不拘忌,不輕慢。語出《孟子·公孫醜上》:「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,隘與不恭,君子不由也。」柳下惠,魯國大夫展禽,封邑柳下,諡惠,又稱柳下惠,是古代著名的賢人,與伯夷並以髙潔著稱。孟子認為,伯夷非其君不事,非其友不友,為人過於拘忌;展禽不羞汙君,不卑小官,雖然自潔不可玷汙,但處世過於隨便。
  • [44]爵同下士,祿等上農:官位小,俸祿少。
  • [45]鈞:古代重量單位,一鈞三十斤。此處用為動詞,測量之意。
  • [46]長卿棄官:司馬相如,字長卿,漢武帝時召為郎。其仕宦,未嚐肯參與公卿國家之事,稱病閑居,不慕官爵。事見《史記》卷一一七。
  • [47]稚賓自免:郇相,字稚賓,東漢太原人,屢次因病辭官。見《漢書》卷七二。
  • [48]辯:同「辨」,分明。
  • [49]賦詩歸來:指陶淵明辭彭澤縣令而歸隱,賦《歸去來兮辭》。
  • [50]獨善:語出《孟子·盡心上》:「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善天下。」
  • [51]無適非心:呂氏春秋曰:「夫樂有道,心亦適。」適:舒服、自得。
  • [52]巘:山岩。葺:修補。
  • [53]「人否……其命」二句:謂人不堪其憂,淵明安之如命。
  • [54]隱約:潛藏。《莊子·山木》:「夫豐狐文豹……雖饑渴隱約,猶旦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。」遷延:退卻。
  • [55]道性:無欲之性。語出《淮南子·俶真訓》髙誘注:「能虛其心,以生於道,道性無欲。」
  • [56]糾纆:謂禍福倚伏,變化流轉。賈誼《鵬鳥賦》:「斡流而遷兮,或推而還……夫禍之與福兮,何異糾纆。」纆:兩股合編成的繩子,以喻糾結纏繞。
  • [57]「孰云……明智」二句:《老子》曰:「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。」司馬遷《史記·伯夷列傳》引老子此言而發議論說:伯夷潔行而餓死,顏淵好學而早夭,「天之報施善人,其如何哉?」「餘甚惑焉,儻所謂天道,是邪非邪?」此即用司馬遷意。
  • [58]謂天蓋髙:《詩經·小雅·正月》:「謂天蓋髙,不敢不局。」言對神明鑒察的畏懼。諐:古「愆」字,過失。
  • [59]「履信……何寘」二句:《周易·繫辭上》:「天之所助者,順也;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履信思乎順。」作者對《繫辭》文義提出質疑。寘:置。
  • [60]中身:五十歲左右。《尚書·無逸》:「文王受命唯中身,厥享國五十年。」疢:疾病。痁疾:瘧疾。
  • [61]恤:關心。
  • [62]傃幽、長畢:皆指死亡。傃:向、往。
【原文】
敬述靖節,式尊遺占[63]。存不願豐,沒(ㄇㄛˋ歿)無求贍(ㄕㄢˋ善)。[64]
省訃卻賻(ㄈㄨˋ付),輕哀薄斂[65]。遭壤以穿,旋葬而窆(ㄅㄧㄢˇ扁)。[66]嗚呼哀哉!
深心追往,遠情逐化。自爾介居,及我多暇。
伊好之洽(ㄑㄧㄚˋ恰),接閻(ㄧㄢˊ嚴)鄰舍。[67]宵盤晝憩,非舟非駕。
念昔宴私,舉觴相誨。獨正者危,至方則閡(ㄏㄜˊ合)。[68]
哲人卷舒,布在前載。[69]取鑑不遠,吾規子佩。
爾實愀(ㄑㄧㄠˇ巧)然,中言而發。[70]違眾速尤,迕(ㄨˇ五)風先蹶(ㄐㄩㄝˊ決)。[71]
身才非實,榮聲有歇。[72]徽(ㄏㄨㄟ灰)音永矣,誰箴(ㄓㄣ針)余闕?[73]
嗚呼哀哉!仁焉而終,智焉而斃。[74]黔婁(ㄑㄧㄢˊ前 ㄌㄡˊ樓)既沒,展禽亦逝。[75]
其在先生,同塵往世。旌(ㄐㄧㄥ京)此靖節,加彼康惠。[76]嗚呼哀哉!
【注釋】
  • [63]式:發語詞,無意義。尊:同「遵」。遺占:臨終的口囑。
  • [64]沒:同「歿」。贍:補助﹑救濟。
  • [65]賻:助喪的財物。斂:為死者穿衣入棺。
  • [66]旋:隨即,很快。窆:棺木入土。
  • [67]洽:和睦、協調。閻:里巷。
  • [68]閡:阻隔、妨礙。
  • [69]卷舒:隱與仕。《論語·衛靈公》:「邦有道則仕,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。」布:示。
  • [70]愀然:面容憂傷。中言:心中之言。
  • [71]速尤:招致譴責。迕:違背、違逆。蹶:跌倒。
  • [72]身才非實:謂身體、才華皆不足為實在。歇:停止。
  • [73]徽音:好的聲名。永:遠。箴:諫勸。闕:不足。
  • [74]「仁焉……而斃」二句:應劭《風俗通·正失》:「五帝聖焉死,三王仁焉死,五伯智焉死。」謂人終有一死。
  • [75]黔婁:春秋時的隱者,參考《五柳先生傳》。展禽:即柳下惠,見[43]注。
  • [76]旌:表彰。加:勝於。
【註】顏延年何法盛晉中興書曰:延之為始安郡,道經尋陽,常飲淵明舍,自晨達昏。及淵明卒,延之為誄,極其思致。

【作者】
  顏延之(384~456年),字延年,南朝宋文學家。祖籍琅邪臨沂(今山東臨沂)。少孤貧,居陋室,好讀書,無所不覽,文章之美,冠絕當時,與謝靈運並稱「顏謝」。嗜酒,不護細行,年三十猶未婚娶。顏延之陶淵明私交甚篤。在顏延之江州任後軍功曹時,二人過從甚密;其後延之出任始安太守,路經潯陽,又與陶淵明在一起飲酒,臨行並以兩萬錢相贈。陶淵明死後,他寫了《陶徵士誄》。

【譯文】--[序]譯文
  像璿玉一樣的盡善盡美,卻沒有被認為是護城河上的寶貝;像桂椒那樣確實芳香,卻沒有成為園林裡的至寶;難道是他深廣而好遠嗎,大概是說他的性格不一般罷了。所以沒有腳的人卻達到了,是借助了外物;腳後跟挨著腳後跟站立的,是因為受到人鄙視。至於說有像巢、高那樣高尚的行為,有像夷、皓那樣高尚的節操,還不以舜、禹為王,而視為父老百姓;拿一些極其輕微事與周、漢來計較,可是時代已經久遠,人們不認為這些人在閃光顯靈,致使精華被隱沒,美好的傳統被斷絕,不是很可惜嗎!即使是雖今現在的隱者,各人自以為自己不錯,但初行時同道可是中途易轍者很多。這難道可以發揚前賢的餘光流影嗎?
  晉代的徵士、潯陽的陶淵明,是在南岳幽居的人。幼年的時候不喜歡嬉戲,長成之後有一顆不加掩飾的誠實之心。做學生時不稱老師的心意,但寫出的文章主旨通達。在眾人眼裡他郁郁寡歡,與他交談總是保持沉默。年少時家貧有病,家中沒有僕人和小妾。汲水舂米他不能勝任,野菜和豆類也不能有保障。母親年老孩子幼小,侍奉父母的東西非常匱乏。信奉田生致親的議論,追想領悟毛子捧檄的情懷。開始辭去了州府的三命,後來做了彭澤令。為官之道與世不相合,就棄官幹自己愛好的事。於是就與世間的糾紛告別,有志於官場之外,定跡在深居簡出,離塵世更加遠了。澆灌菜畦賣蔬菜,為的是得到一些菲薄簡陋的祭祀之物;結網編席,來補充糧食的消費。心中愛好奇異的書籍,性格喜歡飲酒,拋棄了煩瑣的催促,養成了簡約安閒的習慣,這不是所謂屏除名利之心乃以至於感染家人都忘卻了貧寒吧?皇帝下詔任命為著作郎,他稱有病不到官任。過了好多年,到元嘉四年某月某日,死於潯陽縣的某地。附近認識的人悲悼,遠方的朋友傷情,行善得福的報應因其死亡而沉寂不可知了,嗚呼!這種賢淑貞潔的性格。
  一個人的實績往往憑著誄而更華美,名氣則由於謚號而高升,如果符合德義的要求,貴賤又有什麼可計較的呢。為了確保使他的寬厚和樂保持善名而死的美好,愛好廉潔克制自己的操守,合乎謚典,不會損害他生前的志向。所以我諮詢了各個友好同仁的意見,應該給他的謚號叫靖節征士。讚美他的辭章說: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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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3月31日 星期日

自祭文--陶潛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【原文】
  歲惟丁卯[1],律中(ㄓㄨㄥˋ眾)無射(ㄧˋ意)[2]。天寒夜長,風氣蕭索[3],鴻雁于征[4],草木黃落。陶子將辭逆旅之館[5],永歸於本宅[6]。故人悽其相悲[7],同祖行於今夕[8]。羞以嘉蔬[9],薦以清酌[10]。候顏已冥[11],聆音愈漠[12]。嗚呼哀哉!
【注釋】
  • [1]惟:句中語氣詞。丁卯:指南朝宋文帝元嘉四年(西元427年)
  • [2]律中無射:指農歷九月。律:樂律。古時把標誌音高的十二律同十二個月份相配,用十二律的名稱代表月份。無射:為十二律之一,指農歷九月。
  • [3]蕭索:蕭條,冷落,淒涼的樣子。
  • [4]鴻雁:大雁。於:語助詞,無意義。征:行,這裡指飛過。王逸《九思·悼亂》:「歸雁兮於征。」
  • [5]逆旅之館:迎賓的客舍,比喻人生如寄。
  • [6]本宅:猶老家,指墳墓,或指天堂(極樂世界)
  • [7]故人:指親友。悽:悲痛。其:語助詞,無意義。相:交相。
  • [8]祖行:指出殯前夕祭奠亡靈。也就是給死者餞行的意思。
  • [9]羞:進獻食品,這裡指供祭。
  • [10]薦:進,供,獻。《周禮.天官.庖人》:「共王之膳與其薦羞之物。」鄭玄注:「薦,亦進也;備品物曰薦,致滋味乃為羞。」清酌:指祭奠時所用的酒。
  • [11]候:伺望。冥:昏暗,模糊不清。
  • [12]聆:聽。漠:通「寞」,寂靜無聲。
【原文】
  茫茫大塊[13],悠悠高旻(ㄇㄧㄣˊ民)[14],是生萬物[15],余得為人。自余為人,逢運之貧[16],簞瓢(ㄉㄢ單 )屢罄(ㄑㄧㄥˋ慶)[17],絺綌(ㄔ吃 ㄒㄧˋ細)冬陳[18]。含歡谷汲[19],行歌負薪[20],翳翳柴門[21],事我宵晨[22],春秋代謝[23],有務中園[24],載耘載耔(ㄗˇ子)[25],迺(ㄋㄞˇ乃)育迺繁[26]。欣以素牘(ㄉㄨˊ讀)[27],和以七弦[28]。冬曝(ㄆㄨˋ瀑)其日[29],夏濯(ㄓㄨㄛˊ濁)其泉[30]。勤靡餘勞[31],心有常閒[32]。樂天委分[33],以至百年[34]。
  惟此百年[35],夫(ㄈㄨˊ扶)人愛之[36],懼彼無成[37],愒(ㄎㄞˋ慨)日惜時[38]。存為世珍[39],沒亦見思[40]。嗟我獨邁[41],曾是異茲[42]。寵非己榮[43],涅(ㄋㄧㄝˋ聶)豈吾緇(ㄗ滋)[44]?捽兀(ㄗㄨˊ足 ㄨˋ勿)窮廬[45],酣飲賦詩。識運知命,疇能罔眷[46]。余今斯化[47],可以無憾。壽涉百齡[48],身慕肥遁[49],從老得終[50],奚所復戀[51]!
  寒暑逾邁[52],亡既異存[53]。外姻晨來[54],良友宵犇(ㄅㄣ奔)[55],葬之中野[56],以安其魂。窅(ㄧㄠˇ咬)窅我行[57],蕭蕭墓門[58],奢恥宋臣[59],儉笑王孫[60],廓兮已滅[61],慨焉已遐[62],不封不樹[63],日月遂過。匪貴前譽[64],孰重後歌[65]?人生實難,死如之何[66]?嗚呼哀哉!
【注釋】
  • [13]茫茫:廣大的樣子。大塊:指大地。《莊子。大宗師》:「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扶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」
  • [14]悠悠,渺遠的樣子。旻:天。高旻:指上天。
  • [15]是:此。指天地,大自然。
  • [16]運:指家運。
  • [17]簞瓢:瓢,飲器,以葫蘆剖分而成。簞瓢形容簡樸刻苦的生活。罄:空。
  • [18]絺綌:夏天所穿的葛衣。絺,細葛布。綌,粗葛布。陳:設、列,這裡指穿。
  • [19]谷汲:在山谷中取水。
  • [20]行歌:邊走邊唱。負薪:背著柴禾。
  • [21]翳翳:昏暗的樣子。柴門:用樹條編紮的門,指屋舍簡陋。
  • [22]事我宵晨:伴我晨昏。事:做。宵晨:早晚。
  • [23]代謝:相互更替。
  • [24]務:指從事農活。中園:園中,指田園。
  • [25]載:又,且。耘:除草。耔:在苗根培土。《詩經.小雅.甫田》:「今適南畝,或耘或耔。」
  • [26]迺育迺繁:謂作物不斷滋生繁衍。迺:同「乃」,就。
  • [27]素牘:指書籍。犢是古代寫字用的木簡。
  • [28]和:和諧。七弦:指七弦琴。
  • [29]曝:曬。
  • [30]濯:洗滌。
  • [31]勤靡餘勞:辛勤耕作,不遺餘力。靡:無。
  • [32]常:恆久。閒:悠閒自在。
  • [33]樂天:樂從天道的安排。委分:猶「委命」,聽任命運的支配。分:本分,天分。《周易·繫辭上》:「樂天知命,故不憂。」
  • [34]百年:一生,終身。
  • [35]惟:句首助詞。
  • [36]夫:句首助詞。人:猶「人人」。
  • [37]彼:指人生一世。無成:無所成就。
  • [38]愒:貪。
  • [39]存為世珍:生前被世人所尊重。存:指在世之時。
  • [40]沒:死。見思:被思念。
  • [41]嗟我獨邁:感嘆自己獨行其是。邁:行。
  • [42]曾:乃,竟。茲:這,指眾人的處世態度。
  • [43]寵非己榮:不以受到寵愛為榮耀。
  • [44]涅豈吾緇:汙濁的社會豈能把我染黑。涅:黑色染料。緇:黑色,這裡用作動詞,變黑。《論語.陽貨》:「不曰白乎,涅而不緇。」
  • [45]捽兀:挺拔突出的樣子,這裡形容意氣高傲的樣子。窮廬:即穹廬,遊牧民族所住的旃帳,這裏指隘陋的居室。這是說自己傲然地住在穹廬裏。
  • [46]疇能罔眷:這是說,由於識運知命,所以能不眷戀人世。疇:語助詞,無意義。罔:無。眷:眷念,留戀,指人世。
  • [47]斯:此,這樣。化:物化,指死去。
  • [48]涉:及,到,經歷。百齡:百歲,這裡指老年。
  • [49]肥遁:指退隱。《周易。遁卦》:「上九,肥遁,無不利。」肥:寬裕自得。遁:退避。
  • [50]從老得終:謂以年老而得善終。
  • [51]奚:何。
  • [52]寒暑:指歲月。逾邁:進行。
  • [53]亡:死。異:不同於。存:生,活著。
  • [54]外姻:指母族或妻族的親戚。這裡泛指親戚。
  • [55]犇:指前來奔喪。犇:同「奔」。
  • [56]之:作者自指。中野:荒野之中。《周易·繫辭下》:「古之葬者,葬之中野,不封不樹。」
  • [57]窅窅:隱晦不顯的樣子;深遠的樣子。
  • [58]蕭蕭:風聲。
  • [59]奢恥宋臣:以宋國的司馬桓魋(ㄊㄨㄟˊ頹)那樣奢侈的墓葬而感到羞恥。宋臣:《孔子家語》說,孔子在宋國時,宋國的司馬(官職)桓魋為自己造石槨,三年不成,工匠皆病,孔子以為過於奢侈了。
  • [60]儉笑王孫:以漢代的楊王孫過於簡陋的墓葬而感到可笑。《漢書.楊王孫傳》載:楊王孫臨死前囑咐子女:「死則布囊盛屍,入地七尺,既下,從足引脫其囊,以身親土(即裸葬)。」
  • [61]廓:空闊,指墓地。滅:消滅,指人已死去。
  • [62]遐:遠,指死者遠逝。
  • [63]不封:不壘高墳。不樹:不在墓邊植樹,《禮記.王制》:「庶人縣封,葬不為雨止,不封不樹。」作者自視為庶人:
  • [64]匪:同「非」,不。前譽:生前的榮譽。
  • [65]孰:誰。後歌:死後的歌頌。
  • [66]如之何:如何,怎樣。之:語助詞,無意義。
【註】此文寫於南朝宋文帝元嘉四年(427)九月,陶淵明六十三歲。過了兩個月,陶淵明便逝世了。所以,這篇祭文可以說是他的絕筆之作。祭文,一般是生者為祭奠死者而作,但這篇祭文卻是作者為自己所作。祭文中回顧、總結了自己的一生,一方面肯定了自己所走過的人生道路,另一方面表現了不與黑暗世俗同流合汙的高尚品格。

【作者】
  陶淵明(約365年—427年),字元亮,號五柳先生,謚號靖節先生,入劉宋後改名潛。東晉末期南朝宋初期詩人、文學家、辭賦家、散文家。東晉潯陽柴桑(今江西省九江市)人。曾做過幾年小官,後辭官回家,從此隱居,田園生活是陶淵明詩的主要題材,相關作品有《飲酒》《歸園田居》《桃花源記》《五柳先生傳》《歸去來兮辭》《桃花源詩》等。《陶淵明作品》《陶淵明詩全集_大家藝文天地

【譯文】                 
  現在是丁卯年九月,天氣寒冷,秋夜漫長,景象蕭條冷落,大雁南飛,草木枯黃凋零。陶子將要辭別這暫時寄居的人世,永遠回到自己本來的住處了。親友們懷著淒傷悲哀的心情,今晚一道來祭奠我的亡靈,為我送行。他們為我供上了新鮮的果蔬,斟上了清酒。看看我的容顏,已是模糊不清;聽聽我的聲音,更是寂靜無聲。悲痛啊,悲痛!

  茫茫的大地,悠悠的高天,你們生育了萬物,我也得以降生人間。自從我孩提時代,就遭遇到家境貧困的命運,飯筐水瓢裡常常是空無一物,冬天裡還穿著夏季的葛布衣服。不過,我仍懷著歡快的心情去山谷中取水,背著柴禾時還邊走邊唱,在昏暗簡陋的茅舍中,一天到晚忙碌不停。從春到秋,田園中總是有活可幹,又是除草又是培土,作物不斷滋生繁衍。捧起書籍,心中欣歡;彈起琴弦,一片和諧。冬天曬曬太陽,夏天沐浴於清泉。辛勤耕作,不遺餘力,心中總是悠閒自在。樂從天道的安排,聽任命運的支配,就這樣度過一生。

  這人生一世,人人珍愛它,我唯恐一生不能有所成就,格外的珍惜時光。希望生前為世人所尊重,死後被世人所思念。可嘆我自己獨行其是,竟是與眾不同。我不以受到寵愛為榮耀,汙濁的社會豈能把我染黑?雖身居陋室,卻意氣傲然,竟日飲酒賦詩。我識運知命,所以能無所顧念。若今日我就這樣的死去,也可說是沒有遺恨了。我已至暮年,仍依戀著退隱的生活,既以年老而得善終,還又有什麼值得留戀的!

  歲月流逝,死既不同於生,親戚們清晨便來吊唁,好友們連夜前來奔喪,將我葬在荒野之中,讓我的靈魂得以安寧。我走向幽冥,蕭蕭的風聲吹拂著墓門,我以宋國桓魋那樣奢侈的墓葬而感到羞恥,也以漢代楊王孫那過於簡陋的墓葬而感到可笑。墓地空闊,萬事已滅,可嘆我已遠逝,既不壘高墳,也不在墓邊植樹,時光自會流逝。既不以生前的美譽為貴,誰還會看重那死後的歌頌呢?人生道路實在艱難,可人死之後又能如何呢?悲痛啊,悲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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