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3月9日 星期三

祭妹文--袁枚

【原文】

乾隆丁亥[1]冬,葬三妹素文於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:

嗚呼!汝生於浙而葬於斯,離吾鄉七百里矣!當時雖觭夢[2]幻想,寧知此為歸骨所耶!

汝以一念之貞[3],遇人仳(ˇ)離[4],致孤危託落。雖命之所存,天實為之;然而累汝至此者,未嘗非予之過也。予幼從先生受經,汝差肩而坐,愛聽古人節義事;一旦長成,遽躬蹈之。嗚呼!使汝不識詩書,或未必堅貞若是。

余捉蟋蟀,汝奮臂出其間,歲寒蟲僵,同臨其穴。今予殮汝葬汝,而當日之情形,憬然赴目。予九歲,憩書齋,汝梳雙髻,披單縑(ㄐㄢ)[5]來,溫《緇衣》一章。適先生奓(ㄓㄚ)[6]戶入,聞兩童子音琅琅然,不覺莞爾,連呼則則。此七月望日事也,汝在九原[7],當分明記之。予弱冠粵行,汝掎(ㄐ|ˇ)[8]裳悲慟。逾二年,予披宮錦還家,汝從東廂扶案出,一家瞠視而笑,不記語從何起,大概說長安登科,函使報信遲早云爾。凡此瑣瑣,雖為陳跡,然我一日未死,則一日不能忘。舊事填膺,思之淒梗,如影歷歷,逼取便逝。悔當時不將嫛婗( ㄋˊ)[9]情狀,羅縷紀存;然而汝已不在人間,則雖年光倒流,兒時可再,而亦無與為證印者矣。

汝之義絕高氏而歸也,堂上阿嬭(ㄋㄞˇ),仗汝扶持,家中文墨,(ㄕㄨㄣˋ)[10]汝辦治。嘗謂女流中最少明經義、諳雅故者;汝嫂非不婉嫕(ˋ)[11],而於此微缺然。故自汝歸後,雖為汝悲,實為予喜。予又長汝四歲,或人間長者先亡,可將身後托汝,而不謂汝之先予以去也!

前年予病,汝終宵刺探,減一分則喜,增一分則憂。後雖小差,猶尚殗殜(ˋ ˋ)[12],無所娛遣。汝來床前,為說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,聊資一懽[13] 。嗚呼!今而後吾將再病,教從何處呼汝耶!

汝之疾也,予信醫言無害,遠弔揚州。汝又慮戚吾心,阻人走報。及至綿惙(ㄔㄨㄛˋ)[14]已極,阿嬭問「望兄歸否?」,強應曰「諾。」已予先一日夢汝來訣,心知不祥,飛舟渡江。果予以未時還家,而汝以辰時氣絕;四支猶溫,一目未瞑,蓋猶忍死待予也。嗚呼痛哉!早知訣汝,則予豈肯遠遊;即遊,亦尚有幾許心中言,要汝知聞,共汝籌畫也。而今已矣!除吾死外,當無見期。吾又不知何日死,可以見汝;而死後之有知無知,與得見不得見,又卒難明也。然則抱此無涯之憾,天乎,人乎,而竟已乎!

汝之詩,吾已付梓;汝之女,吾已代嫁;汝之生平,吾已作傳;惟汝之窀穸(ㄓㄨㄣ ㄒˋ)[15],尚未謀耳。先塋在杭,江廣河深,勢難歸葬;故請母命而寧汝於斯,便祭掃也。其旁葬汝女阿印,其下兩冢,一為阿爺侍者朱氏,一為阿兄侍者陶氏。羊山曠渺,南望原隰隰(ㄒ|ˊ)[16],西望棲霞,風雨晨昏,羈魂有伴,當不孤寂。所憐者,吾自戊寅年[17]讀汝哭侄詩後,至今無男;兩女牙牙,生汝死後,周晬(ㄗㄨㄟˋ)[18] 耳。予雖親在,未敢言老,而齒危髮禿,暗裏自知,知在人間,尚復幾日!阿品[19]遠官河南,亦無子女,九族無可繼者。汝死我葬,吾死誰埋,汝倘有靈,可能告我?

嗚呼!身前既不可想,身後又不可知;哭汝既不聞汝言,奠汝又不見汝食。紙灰飛揚,朔風野大,阿兄歸矣,猶屢屢回頭望汝也。嗚呼哀哉!嗚呼哀哉!

【注釋】
[1]乾隆丁亥:西元1767年。
[2]觭夢:怪異的夢。
[3]一念之貞:袁枚之妹自小與高氏指腹為婚;成年後,對方人品不佳;高氏家長主動提解除婚約,而袁枚妹執意嫁之。
[4]離:分離。
[5] 縑:細緻的絲絹。
[6]奓:打開、推開。
[7]九原:九泉。 
[8]掎:從後或從旁拉住。
[9]嫛婗:嬰兒、幼小時。
[10]䀢:以眼示意。
[11]婉嫕:柔順閑靜。 
[12]殗殜:生病半臥半起。
[13]懽:通「歡」。
[14]綿惙:病危。
[15] 窀穸:墓穴。
[16]原隰:廣大 平坦和低窪潮溼的地方。
[17]戊寅年:乾隆22年,西元1758年。
[18]周晬:小兒周歲時所舉行的宴會。
[19]阿品:袁枚弟。


【譯文】
   乾隆丁亥年的冬天,在江蘇省上元縣的羊山安葬了三妹素文,我親寫文章祭奠說:
 
  唉!你生長於浙江杭州卻葬在這裏,遠離咱們的故鄉七百里啊!當年我們曾經幻想過聊過會埋葬在哪兒,但我們怎能猜得到你會葬在這裡呢!
  

  你堅守貞節許配高家,終因遇人不淑導致了離婚,失去了依靠。雖說是命運在作弄,是老天爺的安排;然而連累你到這種地步的,不能說不是我的過錯。我從小跟著老師學習儒家的經書,你和我並肩而坐,最愛聽古人忠孝節義的故事;一旦長大成人,就親自去實踐。唉!假使你不曾讀書,或許後來就不會這麼辛苦守節了!


  我抓蟋蟀時,妳跟在旁邊也伸出手一起抓;冬天時,蟋蟀凍死,我們一起挖洞葬了牠。今天我收殮營葬你,不禁清楚想起當年我們葬蟋蟀的情景。我九歲那年有一次坐在書房,妳梳著兩個小髻,披著細絹單褂進來,我們坐在一起讀《詩經.緇衣》;老師剛剛好在那時候開門進來,意外聽到兩個童子清脆響亮的讀書聲,不禁笑了起來,嘖嘖讚嘆。這是(當年)七月十五日那天的事情,你在九原之下,應該記得很清楚吧!

  我二十歲那年出遠門去廣西,妳拉著我的衣服傷心大哭,不捨分別。過了兩年,我中了進士光采回鄉,還記得那時妳從東廂房扶著書桌走出來,一家人睜大眼睛很興奮終於團圓了!我不大記得當時我們先聊了些什麼,應該是在講我長安中進士之後,家信報知的早晚等等……

  所有這些大小事情,雖然都是過去的事了!然而只要一天不死,我就一日不能忘啊!往事填滿心胸,想起來就悲淒地哭不出聲來,儘管回憶是那樣鮮活,可是走近追尋便消逝了。我後悔當時沒有把幼年時期天真爛漫的情態,詳細記錄下來。可是你已經不在人世了,那麽,即使歲月倒轉,兒童時代還能再來,也沒有能和我一起印證那些童年時期手足親情的人了。


  從你適切地離開高家回娘家以後,老母親依靠著你侍侯,家裏動筆墨的事仗著你辦理。我曾以為女人當中明白經義,博覽群書的很少;你嫂子並非不柔順,但是書就讀得少。所以從你回娘家以後,雖然為你傷心,可實在為我自己高興。我又比你大四歲,世上常常歲數大的人先死,照理我可以把身後的事託付給你,可沒想到你竟比我先離開人世啊!


  前年我病了,你整夜地探問,病輕點就高興,病重點就憂愁。後來雖然病勢稍減,可是還起不了床,沒有什麽消愁解悶的。你來到床前,給我講述小說演義裏面讓人開心、驚奇的故事,為我帶來歡笑。哎!從今以後我要是再病了,教我從哪裏去找你呢!


  你病了,我聽信大夫說不要緊,遠去揚州弔唁。你又怕我傷心,不讓人跟我通報病情。等到病勢沈重了,母親問:「希望哥哥趕回來嗎?」你勉強支撐著答應說:「好啊!」我已在前一天夢到你來訣別,心裏知道不吉利,就飛快地坐船過江。果然我在未時回到家,而你在辰時已經斷氣了。見到妳時,你的四肢還是溫暖的,一隻眼睛還沒閉上,妳是忍著不死要見我最後一面啊!哎,傷心哪!早知道這次會和你永別,那麽我哪裏肯遠離出遊,即使外出也還有許多心裏話要講給你聽,和你一起商量呢。現在什麼都沒了!除了我死以外,是不會有見面的日子了。而我又不知道何時會死,何時才能夠再見到妳;而人死後到底有沒有知覺,能否真再團聚,誰又知道呢!哎!我們沒能見上最後一面,不知道妳心裡最後的記掛,這真是我最大的遺憾啊!天啊!妹妹啊!我們的聯繫就這麼切斷了嗎?


  你的詩,我已經付印了;你的女兒,我已經替你安排她出嫁了;你的一生事跡,我已經寫成傳記;只有你的墓穴我還沒安排。我們的祖墳在杭州,遠隔著長江、運河,看情況難以歸葬,所以我請示母親的意思後把你安放葬在這兒,這樣可以就近祭拜。妳的墓旁葬的是妳的女兒阿印。那下邊的兩個墳,一個是父親的侍妾朱氏的,一個是我的侍妾陶氏的。羊山地勢寬闊,往南看是一片平原和窪地,往西看是棲霞山,刮風下雨或一早一晚,寄居在外的魂靈有伴侶,應當不至於孤寂。所可嘆的是我從戊寅年讀了你哭侄子的詩以後,到如今還沒有男孩,只有兩個牙牙學語的女孩,生在你死以後,才一歲大。我雖然因為母親還在,不敢說自己老了;但牙齒已經鬆動,頭也禿了,我自己心裡有數,知道自己在人間的日子不多了!阿品遠在河南做官,也沒有子女,九族沒有可以繼承的人了。你死我來安葬,我死的時候誰來埋葬呢?你如果有靈,能夠告訴我嗎?


  唉!活著時命運既無法預測,死後的事又無法知道;哭你既聽不到你的回答,祭祀你又看不見你饗食。冥紙的煙灰在空中飛揚,猛烈的北風在平野呼嘯。哥哥我要回去了!一邊下山,我一邊頻頻回頭看妳啊!嗚呼!哀哉!

【作者】袁枚[1](1716年-1797年),清代詩人,散文家。字子才,號簡齋,別號隨園老人,時稱隨園先生,錢塘(今浙江杭州)人,祖籍浙江慈溪,曾官江寧知縣。為「清代駢文八大家」、「江右三大家」之一,文筆又與大學士直隸紀昀齊名,時稱「南袁北紀」。[袁枚著作]

【賞析】[祭妹文/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 [祭妹文/百度百科]

朱柏廬治家格言《朱子家訓》

【原文】
 
黎明即起,灑掃庭除[1],要內外整潔。
既昏便息,關鎖門戶,必親自檢點。

一粥一飯,當思來處不易。
半絲半縷,恆念物力維艱。

宜未雨而綢繆(ㄇㄡˊ),毋臨渴而掘井。
自奉必須儉約,宴客切勿留連。

器具質而潔,瓦缶(ㄈㄡˇ)勝金玉。
飲食約而精,園蔬勝珍饈。[2]

勿營華屋,
勿謀良田。

三姑六婆,實淫盜之媒。
婢美妾嬌,非閨房之福。


奴僕勿用俊美,
妻妾切忌艷妝。

祖宗雖遠,祭祀不可不誠。
子孫雖愚,經書不可不讀。

居身務期質樸,教子要有義方[3]。
勿貪意外之財,勿飲過量之酒。

與肩挑貿易,勿佔便宜。
見貧苦親鄰,須多溫恤。

刻薄成家,理無久享。
倫常乖舛(ㄔㄨㄢˇ)[4],立見消亡。

兄弟叔侄,須多分潤寡。
長幼內外,宜法屬辭嚴。

聽婦言,乖骨肉,豈是丈夫。
重資財,薄父母,不成人子。

嫁女擇佳婿,毋索重聘。
娶媳求淑女,毋計厚奩(ˊ)[5]。

見富貴而生讒容者,最可恥。
遇貧窮而作驕態者,賤莫甚。

居家戒爭訟,訟則終凶。
處世戒多言,言多必失。

毋恃勢力而凌逼孤寡,
勿貪口腹而恣殺生禽。

乖僻(ˋ)[6]自是,悔誤必多。
頹惰自甘,家道難成。

狎昵(ˊ ㄋˋ)[7]惡少,久必受其累。
屈志老成,急則可相依。

輕聽發言,安知非人之譖(ㄗㄣˋ)訴[8],當忍耐三思。
因事相爭,安知非我之不是,須平心暗想。


施惠勿念,
受恩莫忘。

凡事當留餘地,
得意不宜再往。

人有喜慶,不可生妒忌心。
人有禍患,不可生喜幸心。

善欲人見,不是真善。
惡恐人知,便是大惡。

見色而起淫心,報在妻女。
匿怨[9]而用暗箭,禍延子孫。


家門和順,雖饔飧(ㄩㄥ ㄙㄨㄣ )[10]不繼,亦有餘歡。
國課[11]早完,即囊橐(ㄊㄨㄛˊ)[12]無餘,自得至樂。

讀書志在聖賢,
為官心存君國。

守分安命,順時聽天。
為人若此,庶乎近焉。

【注釋】
[1]庭除:庭院。
[2]瓦缶:瓦製的器具。珍饈:珍奇精美的食品。
[3]義方:做人的正道。
[4] 乖舛:違背,差錯。
[5]厚奩:豐厚的嫁妝。
[6]乖僻:性情乖張偏執。
[7]狎暱:過分親近。
[8]譖訴:誣蔑人的壞話。
[9]匿怨:對人懷恨在心,而面上不表現出來。
[10] 饔飧:饔,早飯。飧,晚飯。
[11]國課:國家的賦稅。
[12]囊橐:口袋。行李財物。 

【譯文】

天剛微亮的時候,就要立刻起床,打掃庭院台階,務必裏裏收拾得乾淨整齊。天既已昏暗了,就要停止工作歇息,關閉鎖好門戶,睡覺之前必須親自察看一番。無論是一碗粥,還是一碗飯,都應當想到它得來是不容易的;同樣,即使是半段絲,或是半條線,經常也要思念它都是在艱辛的勞動中得來的。日前生活中,無論做什麼事情,都應有詳細的計畫、周全的準備,就像天未下雨前要預先將門窗修理牢固,不要事到臨頭才匆促去想法子解決,有如覺得口渴了才挖井取水,那就來不及的。個人的需要,必須力求儉樸節約。宴請客人時,切記不能無節制。日常生活用具要求結實耐久,而且清潔衛生,即使是簡陋粗糙的瓦罐,也勝過金玉打造的豪華器皿。每日吃喝的食物應該花樣簡單,而且精美可口,即便是園中種植的菜蔬,也勝過珍貴稀奇的佳餚美味。不必花費很多金錢去建造豪華的房屋,不必用盡心思去謀取豐腴的土地。

能言善道、愛搬弄是非的三姑六婆,確實是鼓動淫蕩、竊盜的媒介。婢女漂亮、妾嫵媚可愛,都不是家中的福份。所以使女奴僕不用英俊貌美,家中妻妾必須避免濃妝抹。列祖列宗雖年代久遠,但祭祀時仍須至真至誠。兒子孫子即使愚昧笨拙,也要督導勤讀四書五經日常持身處世,都必須要求達到老實淳樸。教育子弟,自己要有合宜的道德、正確的方法。不可貪圖意外財物,不能嗜酒過度。

向肩挑貨物走街串巷的小販買東西,不能他們的便宜;面對貧窮困苦的親戚和鄰居,必須給予懇切地慰問和撫卹。依靠不正當手段而發家致富的人,不可能長久安然地享用這些財富。人類相處的倫理道德荒謬錯誤,很快地就可以看見衰敗。兄弟叔侄之間,在分配財產及生活物品時,應將有餘者分出一些來施予不足的人。長幼內外成員,都應該嚴格自覺地遵守家中的規範。隨便聽信婦人的話,因而背離骨肉親情,難道是男子漢大丈夫的所作所為嗎?看重錢財貨物,待慢親生父母,不是為人子女所應該做的。嫁女兒要挑選品德端正、有進取心的好女婿,不能索求大量的聘金;娶媳婦要尋找賢慧淑、品德端正的女不要計較對方嫁妝的多少。

見到有錢有勢的人而產生奉承討好的表情,最為可恥;遇到貧窮卑下 的人而顯示出自滿無禮的態度,下賤到極點。平日居家儘量避免與人發生爭執而打官司,打起官司來終歸是不吉祥。與人交往千萬不要信口開河,信口開河必定會出 差錯。不能仗恃自己有錢有勢,就去欺侮沒有依靠的孤兒寡婦。不能貪圖口腹的享受,而任意去宰殺牲畜家禽。一個言行怪異,自以為是的人,後悔、錯誤的事必定 很多。一個頹廢懶惰,不知奮發的人,家道難於興旺。不拘禮節的親近不良少年,日子久必定受到他們的連累;卑躬屈就老成持重的正人君子,緊急時就可以依托他 們來幫助。輕易地相信別人的話,怎麼知道那個人不是在誣陷別人,說人壞話,所以應當忍耐一再考慮。因為小事和別人發生爭執,怎麼知道其中沒有自己是的地方,所以必須平心靜氣暗自反省。

向他人施予恩惠,不要念念不忘,接受別人的恩惠,就要牢記心中。 無論做什麼事情,應當留有餘地,一旦稱心如意,不應強求自己繼續索取。他人有可喜可賀的事,不要心生妒嫉;別人有災難困難發生,不可歡樂高興。做好事就希 望別人知道,不是真正的行善;做壞事就害怕他人知道,才是罪大惡極。看見有姿色的女性而生起邪惡念頭,將來會報應在妻子女兒身上;隱藏仇恨而用暗箭傷人, 一定會連累子孫後代。

家人都能和順相處,即使窮困到三餐繼,也會享受無窮的天倫之樂;早早地納完賦稅,立即口袋空空,也會感受「無債一身輕」的至樂。讀書的目標是效法先聖前賢的偉大心志,不單單是為了求取功名;作官應把心思寄放在君王和百姓身上,怎麼可以計較自己的利益呢?守本分,安於命運,順時勢,聽從天意。做人如果能像上面所說的這樣,差不多接近聖哲了

【作者】朱用純(1617-1688年)清.崑山(今江蘇)人,號才廬,字致一,自號柏廬。 ,明亡後隱居鄉里以教書為業,與楊無咎徐枋並稱「吳中三高士」。與歸有光、顧炎武為「昆山三賢」。治學以程符、朱為本,提倡知行並進,康熙時堅持不應博學鴻儒科符。除《朱子家訓》外,尚著有《刪補易經蒙引》、《四書講義》、《困衡錄》、《愧訥集》、《春秋五傳酌解》、《毋欺錄》等。

【賞析】[朱柏廬 朱子治家格言][朱子治家格言/Tony私藏的古文觀止] [朱子治家格言/百度百科]

2015年9月6日 星期日

秦良玉傳--明史

【原文】

    秦良玉,忠州人,嫁石砫宣撫使馬千乘。萬歷二十七年,千乘以三千人從征播州,良玉別統精卒五百裹糧自隨。明年正月二日,賊乘官軍宴,夜襲。良玉夫婦首擊敗之,追入賊境,連破七寨,大敗賊眾,為南川路戰功第一。賊平,良玉不言功。其後,千乘為部民所訟,瘐死雲陽獄,良玉代領其職。

 
    良玉為人饒膽智,善騎射,兼通詞翰,儀度嫻雅。而馭下嚴峻,每行軍發令,戎伍肅然。所部號「白桿兵」,為遠近所憚。

 
    崇禎三年,永平四城失守。良玉奉詔勤王,出家財濟餉。莊烈帝優詔褒美,召見平台,賜良玉彩幣羊酒,賦四詩旌其功。會四城復,乃命良玉歸。七年二 月,賊陷夔州,圍太平,良玉至乃走。十三年,羅汝才犯夔州。良玉邀之馬家寨,斬首六百,追敗之,奪汝才大纛,擒其渠副。賊勢漸衰。

 
    當是時,督師楊嗣昌盡驅賊入川。川撫邵捷春提弱卒二萬守重慶,所倚惟良玉及張令二軍。綿州知州陸遜之罷官歸,捷春使按營壘,見良玉軍整,心異之。 良玉為置酒,語遜之曰:「邵公不知兵。吾一婦人,受國思,誼應死,獨恨與邵公同死耳。」遜之問故,良玉曰:「邵公移我自近,去所駐重慶僅三四十裡,而遣張 令守黃泥窪,殊失地利。賊據山巔,俯瞰吾營。鐵騎建瓴下,張令必破。令破及我,我敗尚能救重慶急乎?且督師以蜀為壑,無愚智知之。邵公不以此時爭山奪險, 令賊無敢即我,而坐以設防,此敗道也。」遜之深然之。已而捷春移營大昌,監軍萬元吉亦進屯巫山,與相應援。

 
    其年十月,張獻忠連破官軍,良玉偕張令急扼之,挫其鋒。會令為賊所殪,良玉趨救不克,轉斗復敗,所部三萬人略盡。乃單騎見捷春,請曰:「事急矣,盡發吾卒,可得二萬。我自廩其半,半餼之官,猶足辦賊。」捷春見嗣昌與已左,而倉無見糧,謝其計不用。良玉乃嘆息歸。

 
    張獻忠盡陷楚地,將復入蜀。良玉圖全蜀形勢,上之巡撫陳士奇,請益兵守十三隘,士奇不能用。復上之巡按劉之勃,之勃許之,而無兵可發。十七年眷, 獻忠遂長驅犯夔州。良玉馳援,眾寡不敵,潰。及全蜀盡陷,良玉慷慨語其眾曰:「吾以一孱婦蒙國恩二十年,今不幸至此,其敢以余年事逆賊哉!」悉召所部約 曰:「有從賊者,族無赦!」乃分兵守四境。賊遍招土司,獨無敢至石砬者。後獻忠死,良玉竟以壽終。

 
    贊曰:秦良玉一土舍婦人,提兵裹糧,崎嶇轉斗,其急公赴義有足多者。彼仗鉞臨戎,縮朒觀望者,視此能無愧乎!    (節選自《明史·秦良玉傳》)

【譯文】

    秦良玉,四川忠州人,嫁給石砫宣撫使馬千乘。明萬歷二十七年,馬千乘帶領三千人馬跟隨明朝官軍征伐播州,秦良玉另外帶領五百精兵攜帶軍糧跟隨出 征。第二年的正月二日,賊軍乘明朝官軍舉行宴會時,夜襲明軍。秦良玉夫婦首先打敗賊軍的偷襲,並且追擊到賊軍老巢,連續攻破七座寨子,將賊軍打得大敗。他 們的戰功位居南川路首位。平息賊亂後,秦良玉沒有向朝廷請功。後來,馬千乘被轄區內的民眾誣告,病死在雲陽監獄中,秦良玉繼任了丈夫的職務。

 
    秦良玉為人富有膽略和智謀,擅長騎馬射箭,並且通曉詩文,風度沉靜文雅。但是她管制部下卻十分嚴格,每當行軍發令,全軍肅靜嚴整。她所率領的軍隊號稱「白桿兵」,令遠近的敵軍都十分忌憚。

 
    崇禎三年,永平等四座城池失守。秦良玉奉詔率軍救援皇上,拿出家財作為軍餉。崇禎皇帝為他頒發褒獎的詔書,在紫禁城平台召見她,賞賜她彩幣羊酒, 並寫了四首詩來表彰她的功績。當時恰逢四城收復,皇上就讓秦良玉回川。崇禎七年二月,賊兵攻破夔州,包圍了太平,秦良玉軍隊一到,賊兵就撤圍了。崇禎十三 年,羅汝才進犯夔州。秦良玉將羅汝才邀到馬家寨,殺掉羅軍六百人,追擊打敗了羅軍,奪下羅汝才軍中大旗,活捉了他的副首領。至此賊軍的勢力逐漸衰微。

 
    在這時,督師楊嗣昌把賊軍都趕進四川。四川巡撫邵捷春率令二萬弱軍駐守重慶,所依靠的只有秦良玉和張令的兩支軍隊。當時綿州知州陸遜之被罷官在 家,邵捷春讓他巡察各軍營,他看到秦良玉軍隊嚴整,心中贊嘆。良玉為陸遜之設宴,對他說:「邵公不懂用兵。我一向受國家恩典,按道義應該為國而死,只是遺 憾要跟邵公一起死了。」陸遜之詢問緣故,秦良玉說:「邵公把我軍調至近旁,距離他所駐的重慶只有三四十裡,卻派張令駐守在黃泥窪,太不佔地利。賊軍佔據山 頂,俯視我軍營。如果賊軍鐵騎自上而下進擊,張令必敗。張令失敗就會波及到我,我再敗了,還能解救重慶的危急嗎?況且楊督師是在嫁禍四川,不論笨人還是智 者都是知道的。邵公不在這時候搶佔山高險要之處,讓賊軍不敢靠近我們,卻被動地設置防務,這是自取失敗的策略啊。」陸遜之非常贊同。不久,邵捷春將駐地轉 移到大昌,監軍萬元吉也進駐巫山,兩地互相聲援。

 
    這一年十月,張獻忠接連打敗官軍,秦良玉會同張令緊急迎擊,挫敗了張軍的銳氣。不幸張令被賊軍殺死,秦良玉趕赴救助沒有成功,輾轉戰斗又被打敗, 所率三萬人幾乎覆滅。秦良玉於是單槍匹馬去見邵捷春,請求說:「局勢危急了,把我的士兵全征調起來,可以得到二萬人。我自己出一半的軍餉,另一半請官府提 供,這樣的話還能夠對付賊軍。」邵捷春看到楊嗣昌與自己不合,官倉中又沒有現糧,謝絕了秦良玉的計策沒有采納。秦良玉只能嘆息而回。

 
    張獻忠完全佔有了楚地,將要再進四川。秦良玉繪制了全四川的地理形勢圖,呈給巡撫陳士奇,請求增兵把守十三座關隘,陳士奇沒有采納。她又把地圖呈 給巡按劉之勃,劉之勃贊同她,但沒有軍隊可以調撥。崇禎十七年春天,張獻忠長途進軍攻打夔州。秦良玉趕往救援,寡不敵眾,軍隊潰敗。等到整個四川都被攻 佔,秦良玉慷慨激昂地對大家說:「我憑著一個弱女子的身份,承受國家恩典二十多年,現在不幸到了這種地步,怎敢在晚年事奉逆賊呢!」她把部下全都召集起 來,規定說:「有誰敢降順賊人,滿門抄斬,絕不寬恕!」於是分派士兵把守四邊。賊軍招撫所有的土司,唯獨沒有敢到石砫去的。後來張獻忠死去,秦良玉最後壽 終正寢。

 
    贊評說:秦良玉只是一個鄉村女人,卻能夠率領士兵,自帶軍糧,輾轉戰斗,她紓解國難、奔赴道義的精神值得贊揚。那些手握軍權的將軍大人們,卻臨陣觀望,畏縮不前,跟秦良玉相比,能不感到羞愧嗎!

2014年5月1日 星期四

《張誠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張誠》


  河南有個姓張的人,祖籍是山東人。明朝末年山東大亂,他的妻子被清兵搶走了。張某常年客居河南,後來就在河南安了家,娶了妻子,生了個兒子取名張訥。不久,妻子死了,張某又娶了一個妻子,也生了個兒子,取名張誠。繼室牛氏性情凶悍,常嫉恨張訥。把他當作牛馬使喚,給他吃粗劣的飯食。又讓張訥上山砍柴,責令他每天必須砍夠一擔。如果砍不夠,就鞭打辱罵,張訥幾乎無法忍受。牛氏對親生的兒子張誠,則像寶貝一樣,偷偷給他吃甜美的食物,讓他到學堂去讀書。後來,張誠漸漸長大了,性情忠厚、孝順。他不忍心哥哥那樣勞累,暗暗地勸說母親,牛氏不聽。

  一天,張訥進山砍柴,還沒砍完,忽然下起暴雨,他只好躲避在岩石下。雨停了,天也黑了,他肚子太餓,只好背著柴回家。牛氏看到砍的柴不夠數,就發怒不給飯吃。張訥飢餓難忍,只得進屋躺下。張誠從學堂回來,看見哥哥沮喪的樣子,就問:「病了?」張訥說:「餓的。」張誠問他原因,張訥把實情說了。張誠悲傷地出去了。過了一會兒,張誠懷裡揣著餅來送給哥哥吃。哥哥問他餅是哪來的,他說:「我從家中偷了麵粉,讓鄰居做的。你只管吃,不要說出去。」張訥吃了餅,囑咐弟弟說:「以後不要這樣了!事情洩漏了會連累弟弟的。況且一天吃一頓飯雖然餓,也不會餓死。」張誠說:「哥哥本來身體就弱,怎麼能多打柴呢!」

  第二天,吃過飯後,張誠偷偷上山,來到哥哥砍柴的地方。哥哥見到他,驚奇地問:「你來幹什麼?」張誠回答說:「幫哥哥砍柴。」張訥問:「誰叫你來的!」他說:「是我自己來的。」哥說:「別說弟弟不能砍柴,就是能砍,也不行。」催促他快回去。張誠不聽,手腳並用扯著柴禾,還說:「明天要帶斧頭來。」哥哥過去制止他,見他的手指出血,鞋也磨破了,心痛地說:「你不快回去,我就用斧頭割頸自殺!」張誠才回去了。哥哥送了他一半路,才又回去。張訥砍完柴回家,又到學堂去,囑咐弟弟的老師說:「我弟弟年齡小,要嚴加看管,不要讓他出去,山裡虎狼很多。」老師說:「上午不知他到什麼地方去了,我已經責打了他。」張訥回到家,對張誠說:「不聽我的話,挨打了吧?」張誠笑著說:「沒有。」第二天,張誠懷裡揣著斧頭又上山了。哥哥驚駭地說:「我再三告訴你不要來,你怎麼又來了?」張誠不說話,急忙砍起柴來,累得汗流滿面,一刻不停。大約砍得夠一捆了,也不向哥哥告辭,便回去了。老師又責打了他。張誠就把實情告訴老師,老師讚歎張誠的品行,也就不禁止他了。哥哥屢次勸阻他,他始終不聽。

  一天,張訥兄弟倆同其他一些人到山中砍柴。突然來了一隻老虎,眾人都害怕地伏在地上,老虎徑直把張誠叼走了。老虎叼著人走得慢,被張訥追上。他使勁用斧頭砍去,正中虎胯。老虎疼得狂奔起來,張訥再也追不上了,痛哭著返回來。眾人都安慰他,他哭得更悲痛了,說:「我弟弟不同於別人家的弟弟,況且是為我死的,我還活著幹什麼!」接著就用斧頭朝自己的脖頸砍去。眾人急忙救時,斧頭已經砍入肉中一寸多,血如泉湧,昏死過去。眾人害怕極了,撕了衣衫給張訥裹住傷口,一起扶他回家。後母牛氏哭著罵道:「你殺了我兒子,想在脖子上淺淺割一下來搪塞嗎?」張訥呻吟著說:「母親不要煩惱!弟弟死了,我絕不會活著!」眾人把他放到床上,傷口疼得睡不著,只是白天黑夜靠著牆壁坐著哭泣。父親害怕他也死了,時常到床前餵他點飯,牛氏見了總是大罵一頓。張訥於是不再吃東西,三天之後就死了。

  村裡有一個巫師「走無常」,張訥的魂魄在路上遇見他,訴說了自己的苦難,又詢問弟弟在什麼地方。巫師說沒看見,但反身帶著張訥走了。來到一個都市,看見一個穿黑衣衫的人,從城中出來。巫師截住他,替張訥打聽張誠。黑衣人從佩囊中拿出文牒查看,上面有一百多男女的姓名,但沒有姓張的。巫師懷疑在別的文牒上,黑衣人說:「這條路屬我管,怎麼會有差錯?」張訥不信張誠沒死,一定要巫師同他進城。城中新鬼舊鬼來來往往,也有老相識,問他們,沒有人知道張誠的下落。忽然眾鬼一齊叫:「菩薩來了!」張訥抬頭看去,見雲中有一個高大的人,渾身上下散放光芒,頓時世界一片光明。巫師向張訥賀喜說:「大郎真有福氣!菩薩幾十年才到陰司一次,給眾冤鬼拔苦救難,今天你正好就碰上了!」於是拉張訥一起跪倒。眾鬼紛紛嚷嚷,合掌一齊誦慈悲救苦的禱詞,歡騰之聲震天動地。菩薩用楊柳枝遍酒甘露,水珠細如塵霧。不一會兒,雲霞、光明都不見了,菩薩也不知哪裡去了。張訥覺得脖子上沾有甘露,斧頭砍的傷口不再疼痛了。巫師仍領著他一同回家,看見村裡的門了,才告辭去了。

  張訥死了兩天,突然又蘇醒過來,把自己見到和遇到的事講了一遍,說張誠沒有死。後母認為他這是編造騙人的鬼話,反而辱罵他。張訥滿肚子委屈無法申辯。摸摸創痕已全好了,便支撐著起來,叩拜父親說:「我將穿雲入海去尋找弟弟。如果見不到弟弟,我一輩子也不會回來了。願父親仍然以為兒已死了。」張老漢領他到沒人的地方,相對哭泣了一陣,也沒敢留他。

  張訥離家出走後,大街小巷到處尋訪弟弟的下落。路上盤纏用光了,就要著飯走。過了一年,來到金陵。一天,張訥衣衫襤褸佝僂著身子,正在路上走著,偶然看見十幾個騎馬的過來,他趕緊到路旁躲避。其中有一人像個官長,年紀有四十來歲,健壯的兵卒,高大的駿馬,前呼後擁。隨行的一個少年騎一匹小馬,不住地看張訥。張訥因為他是富貴人家的公子,不敢抬頭看。少年勒住馬,忽然跳下馬來,大叫:「這不是我哥哥嗎!」張訥抬頭仔細一看,原來是張誠!他握著弟弟的手放聲大哭。張誠也哭著說:「哥哥怎麼流落到這個地步?」張訥說了事情的緣由,張誠更傷心了。騎馬的人都下來問了緣故,並告知了官長。官長命騰出一匹馬給張訥騎,一同回到他的家裡。張訥這才詳細地問了張誠後來的經過。

  原來,老虎叼了張誠去,不知什麼時候把他扔在了路旁,張誠在路旁躺了一宿。正好張別駕從京都來,路過這裡。見張誠相貌文雅,愛憐地撫摸他。張誠漸漸蘇醒過來,說了自己的家鄉住處,可是已經相距很遠了。張別駕將他帶回家中,又用藥給他敷傷口,過了幾天才好了。張別駕沒有兒子,就認他作兒子。剛才張誠是跟隨張別駕去遊玩回來。張誠把經過全部告訴哥哥,剛說完,張別駕進來了,張訥對他拜謝不已。張誠到裡面,捧出新衣服,給哥哥換上;又置辦了酒菜敘談離後經過。張別駕問:「貴家族在河南有多少人口?」張訥說:「沒有。父親小時候是山東人,流落到河南。」張別駕說:「我也是山東人。你家鄉歸哪裡管轄?」張訥回答說:「曾聽父親說過,屬東昌府管轄。」張別駕驚喜地說:「我們是同鄉!為什麼流落到河南?」張訥說:「明末清兵入境,搶走了我的前母。父親遭遇戰禍,家產被掃蕩一空。先是在西邊做生意,往來熟悉了,就在那兒定居了。」張別駕驚奇地問:「你父親叫什麼名字?」張訥告詬了他,張別駕瞠目結舌。又低頭想著什麼,急步走進內室。不一會兒,太夫人出來了,張訥兄弟兩人一同叩拜。拜畢,太夫人問張訥說:「你是張炳之的孫子嗎?」張訥說:「是。」太夫人哭著對張別駕說:「這是你弟弟啊!」張訥兄弟倆不知是怎麼回事。太夫人說:「我跟你父親三年,流落到北邊去,跟了黑固山半年,生了你的這個哥哥。又過了半年,黑固山死了,你哥哥補官在旗下,做了別駕。如今已解任了,常常思念家鄉,就脫離了旗籍,恢復了原來的宗族。多次派人到山東打聽你父親的下落,沒有一點消息。怎麼會知道你父親西遷了呢!」於是又對別駕說:「你把弟弟當兒子,真是罪過!」張別駕說:「以前我問過張誠,張誠沒有說過是山東人。想必是他年幼不記得了。」就按年齡排次序:別駕四十一歲,為兄長;張誠十六歲最小;張訥二十二歲為老二。別駕得了兩個弟弟,非常歡喜,同他們住在一間屋裡,盡述離散的端由,商量著回歸故里的事情。太夫人怕不被容納。張別駕說:「能在一起過就在一起,不能在一起就分開過。天下哪有沒有父親的人呢?」於是就賣了房子,置辦行裝,定好日子起程。

  回到家鄉,張訥和張誠先到家中給父親報信。父親自從張訥走後,妻子牛氏也死了,孤苦伶仃,對影自嘆。忽然見張訥回來,驚喜交加,恍恍惚惚;又看到了張誠,高興得說不出話來,只是流淚。兄弟倆又告訴說別駕母子來了,張老漢驚呆了,也不會哭,也不會笑了,只呆呆地站著。不多一會兒,別駕進來,拜見父親。太夫人抱住張老漢相對大哭。看見婢女僕人屋裡屋外都站滿了,張老漢不知如何是好。張誠不見母親,一問,才知已經死了,哭得昏了過去,有一頓飯功夫才蘇醒過來。張別駕拿出錢來,建造樓閣。請了老師教兩個弟弟讀書。槽中馬群歡騰,室內人聲喧鬧,居然成了大戶人家。

  異史氏評:「我從頭到尾聽完這個故事,掉了好幾次眼淚:十幾歲的孩子,拿著斧子幫哥哥砍柴,我不覺感慨說:『晉朝幫助哥哥的王覽【王覽:《晉書.王祥傳》記載,王祥少時遭繼母虐待,繼母所生弟王覽處處幫助保護王祥】又復活了!』因此掉一次淚。等老虎叼走張誠,我不覺狂呼:『老天爺怎麼如此糊塗!』因此掉一次淚。等到他兄弟突然相遇,又高興得掉一次淚;意外又得到一個哥哥,又多一次感傷,又為張別駕掉一次淚。一門團圓,讓人意外吃驚,讓人意外歡喜,沒來由地落淚,這是為張老頭子掉淚啦。不知後世,還有像我這樣愛流淚的嗎?」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豫人張氏者,其先齊人。明末齊大亂,妻為北兵掠去。張常客豫,遂家焉。娶於豫,生子訥。無何,妻卒,又娶繼室,生子誠。繼室牛氏悍,每嫉訥,奴畜之,啖以惡草具,使樵,日責柴一肩。無則撻楚詬詛,不可堪。隱畜以甘脆餌誠,使從塾師讀。誠漸長,性孝友,不忍兄劬,陰勸母,母弗聽。

  一日,訥入山樵,未終,值大風雨,避身巖下,雨止而日已暮。腹中大餒,遂負薪歸。母驗之少,怒不與食;饑火燒心,入室僵臥。誠自塾中來,見兄嗒然,問:「病乎?」曰:「餓耳。」問其故,以情告。誠愀然便去。移時,懷餅來餌兄。兄問其所自來。曰:「余竊麵倩【同「請」】鄰婦為之,但食勿言也。」訥食之。囑弟曰:「後勿復然,事泄累弟。且日一啗,饑當不死。」誠曰:「兄故弱,烏能多樵!」

  次日,食後,竊赴山,至兄樵處。兄見之,驚問:「將何作?」答曰:「將助樵采。」問:「誰之遣?」曰:「我自來耳。」兄曰:「無論弟不能樵,縱或能之,且猶不可。」於是速之歸。誠不聽,以手足斷柴助兄。且云:「明日當以斧來。」兄近止之,見其指已破,履已穿,悲曰:「汝不速歸,我即以斧自剄死。」誠乃歸,兄送之半途,方復回。樵既歸,詣塾,囑其師曰:「吾弟年幼,宜閉之。山中虎狼多。」師曰:「午前不知何往,業夏楚之。」歸謂誠曰:「不聽吾言,遭笞責矣。」誠笑曰:「無之。」明日,懷斧又去。兄駭曰:「我固謂子勿來,何復爾?」誠不應,刈薪且急,汗交頤不少休。約足一束,不辭而返。師又責之,乃實告之。師嘆其賢,遂不之禁。兄屢止之,終不聽。

  一日,與數人樵山中,欻有虎至。眾懼而伏。虎竟銜誠去。虎負人行緩,為訥追及。訥力斧之,中胯。虎痛狂奔,莫可尋逐,痛哭而返。眾慰解之,哭益悲。曰:「吾弟,非猶夫人之弟,況為我死,我何生焉!」遂以斧自刎其項。眾急救之,入肉者已寸許,血溢如涌,眩瞀殞絕。眾駭,裂之衣而約之,群扶而歸。母哭罵曰:「汝殺吾兒,欲劙【ㄌㄧˊ;割】頸以塞責耶!」訥呻云:「母勿煩惱,弟死,我定不生!」置榻上,創痛不能眠,惟晝夜依壁坐哭。父恐其亦死,時就榻少哺之,牛輒詬責。訥遂不食,三日而斃。

  村中有巫走無常者,訥途遇之,緬訴曩苦。因詢弟所,巫言不聞。遂反身導訥去。至一都會,見一皂衫人,自城中出。巫要遮代問之。皂衫人於佩囊中檢牒審顧,男婦百餘,並無犯而張者。巫疑在他牒。皂衫人曰:「此路屬我,何得差逮。」訥不信,強巫入內城。城中新鬼、故鬼往來憧憧,亦有故識,就問,迄無知者。忽共嘩言:「菩薩至!」仰見雲中,有偉人,毫光徹上下,頓覺世界通明。巫賀曰:「大郎有福哉!菩薩幾千年一入冥司,拔諸苦惱,今適值之。」便捽訥跪。眾鬼囚紛紛籍籍,合掌齊誦慈悲救苦之聲,鬨騰震地。菩薩以楊柳枝遍灑甘露,其細如塵。俄而霧收光斂,遂失所在。訥覺頸上沾露,斧處不復作痛。巫仍導與俱歸。望見里門,始別而去。

  訥死二日,豁然竟蘇,悉述所遇,謂誠不死。母以為撰造之誣,反詬罵之。訥負屈無以自伸,而摸創痕良瘥。自力起,拜父曰:「行將穿雲入海往尋弟,如不可見,終此身勿望返也。願父猶以兒為死。」翁引空處與泣,無敢留之。訥乃去。

  每於衝衢訪弟耗,途中資斧斷絕,丐而行。逾年,達金陵,懸鶉百結,傴僂道上。偶見十餘騎過,走避道側。內一人如官長,年四十已來,健卒怒馬,騰踔前後。一少年乘小駟,屢視訥。訥以其貴公子,未敢仰視。少年停鞭少駐,忽下馬,呼曰:「非吾兄耶!」訥舉首審視,誠也。握手大痛,失聲,誠亦哭曰:「兄何漂落以至於此?」訥言其情,誠益悲。騎者並下問故,以白官長。官命脫騎載訥,連轡歸諸其家,始詳詰之。

  初,虎銜誠去,不知何時置路側,臥途中經宿。適張別駕自都中來,過之,見其貌文,憐而撫之,漸蘇。言其里居,則相去已遠。因載與俱歸。又藥敷傷處,數日始痊。別駕無長君,子之。蓋適從游矚也。誠具為兄告。言次,別駕入,訥拜謝不已。誠入內,捧帛衣出,進兄,乃置酒燕敘。別駕問:「貴族在豫,幾何丁壯?」訥曰:「無有。父少齊人,流寓於豫。」別駕曰:「僕亦齊人。貴里何屬?」答曰:「曾聞父言,屬東昌轄。」驚曰:「我同鄉也!何故遷豫?」訥曰:「明季清兵入境,掠前母去。父遭兵燹,蕩無家室。先賈於西道,往來頗稔,故止焉。」又驚問:「君家尊何名?」訥告之。別駕瞠而視,俛首若疑,疾趨入內。無何,太夫人出。共羅拜,已,問訥曰:「汝是張炳之之孫耶?」曰:「然。」太夫人大哭,謂別駕曰:「此汝弟也。」訥兄弟莫能解。太夫人曰:「我適汝父三年,流離北去,身屬黑固山半年,生汝兄。又半年,固山死,汝兄補秩旗下遷此官。今解任矣。每刻刻念鄉井,遂出籍,復故譜。屢遣人至齊,殊無所覓耗,何知汝父西徙哉!」乃謂別駕曰:「汝以弟為子,折福死矣!」別駕曰:「曩問誠,誠未嘗言齊人,想幼稚不憶耳。」乃以齒序:別駕四十有一,為長;誠十六,最少;訥二十二,則伯而仲矣。別駕得兩弟,甚歡,與同臥處,盡悉離散端由,將作歸計。太夫人恐不見容。別駕曰:「能容則共之,否則析之。天下豈有無父之國?」于是鬻宅辦裝,刻日西發。

  既抵里,訥及誠先馳報父。父自訥去,妻亦尋卒;塊然一老鰥,形影自弔。忽見訥入,暴喜,恍恍以驚;又睹誠,喜極,不復作言,潸潸以涕。又告以別駕母子至,翁輟泣愕然,不能喜,亦不能悲,蚩蚩以立。未幾,別駕入,拜已,太夫人把翁相向哭。既見婢媼廝卒,內外盈塞,坐立不知所為。誠不見母,問之,方知已死,號嘶氣絕,食頃始蘇。別駕出貲,建樓閣;延師教兩弟;馬騰於槽,人喧於室,居然大家矣。

  異史氏曰:「余聽此事至終,涕凡數墮:十餘歲童子,斧薪助兄,慨然曰:『王覽固再見乎!』於是一墮。至虎銜誠去,不禁狂呼曰:『天道憒憒如此!』於是一墮。及兄弟猝遇,則喜而亦墮;轉增一兄,又益一悲,則為別駕墮。一門團圞,驚出不意,喜出不意,無從之涕,則為翁墮也。不知後世,亦有善涕如某者乎?」

《胡四娘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胡四娘》


  程孝思,是四川人,自小聰明,能寫文章。父母很早就去世了,家裡非常貧困,無衣無食,只好求胡銀臺雇傭他幹點文書差事。胡銀臺試著讓程生寫了篇文章,看了後非常高興,說:「這人不會長久貧困,可以把女兒許給他。」胡銀臺有三個兒子、四個女兒,都是還在懷抱中時就跟大戶人家訂了親的。只有小女兒四娘,是妾生的,母親早就死了,十五歲了還沒訂親。胡銀臺就把四娘許給了程生,招贅他為女婿。有人譏笑胡銀臺,認為他老糊塗了,胡亂許親。胡銀臺毫不理會,打掃了房子,讓程生住下,飯食、衣服都優厚周到地供給。公子們鄙視程生,不願和他同吃,連僕人、奴婢們也常常揶揄程生。程生默默地忍受著,毫不計較,只是刻苦攻讀。眾人在一邊故意厭惡地諷刺他,程生照舊讀書,一停也不停;那些人又鳴鑼敲鐘,前後搗亂,程生乾脆拿起書本,到臥室裡讀。

  起初,四娘還沒出嫁時,有個神巫能預知人的貴賤。神巫把胡銀臺的子女們挨個看了一遍,都沒有奉承的話。只有四娘來後,才說:「這是真正的貴人!」等到四娘嫁給程生,姊妹們都叫她「貴人」,以此嘲笑她。但四娘性情端莊,寡言少語,聽到別人這麼叫她,就像沒聽見。漸漸地連丫鬟、婆子們都這麼叫起來。四娘有個丫鬟叫桂兒,十分不平,大聲說:「怎知我家郎君就不會做貴官?」二姊聽到後,嗤之以鼻,說:「程郎如做了貴官,挖了我的眼睛去!」桂兒發怒地說:「到那時,恐怕捨不得兩顆眼珠子!」二姊的丫鬟春香說:「二娘如果食言,我用我的雙眼代替!」桂兒更加憤怒,拍著巴掌發誓說:「管教你們都成了瞎子!」二姊惱恨桂兒言語衝撞,甩手就給了她幾巴掌,桂兒號啕大哭。胡夫人聽說這件事後,也不置可否,只是微微冷笑了一聲。桂兒吵嚷著向四娘哭訴,四娘正紡著線,聽後不動怒也不說話,照舊紡織。

  正趕上胡銀臺做壽,女婿們都來了,帶來的賀禮擺滿了屋子。大媳婦嘲笑四娘說:「你家送的什麼壽禮呀?」二媳婦就說:「兩肩挑著張嘴唄!」四娘面色坦然,一點也不羞慚。人們見她事事都像傻子一樣,更加欺侮她。唯有胡銀臺的愛妾李氏,是三姊的生身母親,總是敬重四娘,經常照顧憐恤她。還常囑咐三娘說:「四娘外表憨厚,內裡聰明,精明不外露。你那些姊妹兄弟們都在她的包羅之中,自己還不知道。況且程郎晝夜苦讀,怎會久在人下?你不要效仿他們,應該善待四娘,將來也好見她。」所以三娘每次回娘家,總是加意和四娘交好。

  這年,程生因為胡銀臺幫助,考中了秀才。第二年,學使駕臨進行科考,正好胡銀臺去世了。程生披麻帶孝,像兒子一般悲痛。因為這事程生沒能趕考。喪期過後,四娘贈給程生銀子,讓他補進「遺才」籍。囑咐說:「過去你在這裡住了這麼久,之所以沒被趕走,只因為有老父親在。現在是萬萬不行了!倘若你這次去能考中舉人,回來時還可能有這個家。」程生臨別,李氏、三娘都贈送了很多禮物給他。

  程生進了考場,發憤揣摩,仔細構思,以求務必考中。不久,放榜了,他竟榜上無名。程生沒能實現夙願,氣怒不堪,沒臉回家。幸虧銀子還多,就帶著行李進了京城。當時,胡家的親家們大都在京城做官,程生恐怕他們譏笑自己,便改了名,編了個家鄉住址,向大官家謀求差事做。有個姓李的御史大夫,是東海人,見了程生後很器重他,收他做了幕賓,並資助費用,給程生捐了個「貢生」,讓他去參加順天科考。這次,程生連戰連捷,被授予「庶吉士」的官職。程生便跟李公講了實情。李公借給他一千兩銀子,先派了個管家去四川,為程生買宅子。這時,胡大郎因為父親亡故,家裡虧空,要賣一處別墅,這個管家就買了下來。然後,又派車馬去接四娘。

  原先,程生考中以後,來了個報喜的。胡家一家人都厭惡聽到這種消息。又審知名字不符,將報喜人趕走了。正好三郎結婚,親戚朋友們都來送禮慶賀。姑嫂姊妹都在,唯獨四娘沒被兄嫂請來。這時,忽然有個人奔跑了進來,呈上寄給四娘的一封信。兄弟們打開一看,面面相覷,臉上失色。此時酒宴中的親戚們才請見四娘。姊妹們惴惴不安,恐怕四娘懷恨不來。不一會兒,四娘竟翩然而來。那些人紛紛湊上去,祝賀的、搬座的、寒暄的,屋裡一片嘈雜。耳朵聽的,是四娘;眼睛看的,是四娘;嘴裡說的,也是四娘。但四娘仍像以前一樣凝重端莊。大家見她不計較過去,心中才稍微安寧了點。一會兒忽見春香跑了進來,滿臉鮮血。眾人一起詢問,春香哭得回答不上來。二娘呵斥了她一聲,春香才哭著說:「桂兒逼著要我的眼睛,要不是掙脫,眼珠子讓她挖了去了!」二娘大為羞慚,汗流滿面,把粉都沖下來了。四娘依舊不動聲色,漠然置之。滿座人一片寂靜,接著便陸續告辭。四娘盛妝而出,唯獨拜了李夫人和三姊,然後出門,登上車走了。大家才知道買別墅的就是程家。

  四娘初到別墅,日用東西都很缺。胡夫人和公子們送來了僕人、丫鬟和器具,四娘一概不要,只接受了李夫人贈送的一個丫鬟。住了不久,程生請假回來掃墓,車馬隨從如雲。到了岳父家,先向胡銀臺的靈柩行了祭禮,然後參拜了李夫人。等胡家兄弟們穿戴整齊要拜見程生時,程生已上轎打道回府了。

  胡銀臺死後,他的兒子們天天爭奪財產,把他的棺材扔在那裡不理會。過了幾年,棺木朽爛,漸漸地竟要把屋子當作墳墓了。程生見了十分傷心,也不和胡家兄弟們商量,自己出資,選了下葬的日子,事事盡禮,隆重安葬。出殯那天,車馬接連不斷,村裡的人都讚歎不已。

  程生做官十幾年,兩袖清風,鄉親們凡遇難事,他無不盡力。胡二郎因為人命案被牽連入獄,審案的官員,是和程生同榜考中的,執法非常嚴明。胡大郎央求岳父王觀察寫了封信給這個官員,人家卻置之不理。胡大郎更加害怕,想去求四娘,又覺沒臉見她,便讓李夫人寫了封信,自己拿著去了。來到京城,胡大郎不敢冒然進程家,看見程生上朝走了後,才登門求了見。盼望四娘念手足之情,忘記過去的嫌隙。門人通報後,便有原來的一個老媽子出來,領著他走進內廳,草草地擺上酒菜。吃喝完,四娘才出來,臉色溫和,問道:「大哥在家事情很忙,怎麼有時間不遠萬里來到這裡?」大郎跪倒在地,哭泣著說了來由。四娘扶起他來,笑著說:「大哥是個好男子漢,這算什麼大事,值得這樣?妹子一個女流,你啥時候見跟人嗚嗚哭泣來?」大郎便拿出李夫人的信,四娘看了後說:「嫂子們的娘家,都是些了不起的天人,各自去求求自己的父親、哥哥,就了結了,何必奔波到這裡?」大郎啞口無言,只是哀求不已。四娘變了臉色,說:「我以為你千里跋涉而來是為了看妹子,原來是拿大案求『貴人』來了!」一甩袖子,進了內室。大郎既羞慚,又惱恨,只好出來。回家後詳細一說,一家大小無不痛罵四娘,連李夫人也覺得四娘太忍心了。

  過了幾天,胡二郎竟被釋放回家。全家大喜,還譏笑四娘不肯相救,徒落了個被眾人怨恨。一會兒,有人來報,四娘派了僕人來問候李夫人。李夫人叫進來人,那人送上帶來的銀子,說:「我家夫人為了二舅的案子,忙著派人料理,沒顧上寫回信給您。讓我送上這點禮物,以代信函。」此時,大家才知道,二郎的回來還是程生和四娘出力的結果。後來,三娘家漸漸貧困,程生更加周到地接濟她。又因為李夫人沒有兒子,程生就把她接到自己家,像母親一樣的奉養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程孝思,劍南人,少慧能文。父母俱早喪,家赤貧,無衣食業,求佣為胡銀臺司筆札。胡公試使文,大悅之,曰:「此不長貧,可妻也。」銀臺有三子四女,皆褓中論親於大家,止有少女四娘,孽出,母早亡,笄年未字,遂贅程。或非笑之,以為惛髦之亂命,而公弗之顧也。除館館生,供備豐隆。群公子鄙不與同食,婢僕咸揶揄焉。生默默不較短長,研讀甚苦,眾從旁厭譏之,程讀弗輟,群又以鳴鉦鍠聒其側,程攜卷去,讀於閨中。

  初,四娘之未字也,有神巫知人貴賤,遍觀之,都無諛詞,惟四娘至,乃曰:「此真貴人也!」及贅程,諸姊妹皆呼之「貴人」以嘲笑之,而四娘端重寡言,若罔聞知,漸至婢媼亦率相呼。四娘有婢名桂兒,意頗不平,大言曰:「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貴官耶?」二姊聞而嗤之曰:「程郎如作貴官,當抉我眸子去!」桂兒怒而言曰:「到爾時,恐不捨得眸子也!」二姊有婢春香曰:「二娘食言,我以兩睛代之。」桂兒益恚,擊掌為誓曰:「管教兩丁盲也!」二姊忿起語侵,立批之,桂兒號嘩。夫人聞知,即亦無所可否,但微哂焉。桂兒噪訴四娘,四娘方績,不怒亦不言,績自若。

  會公初度【生日】,諸婿皆至,壽儀充庭,大婦嘲四娘曰:「汝家祝儀何物?」二婦曰:「兩肩荷一口!」四娘坦然,殊無慚作。人見其事事類痴,愈益狎之,獨有公愛妾李氏,三姊所自出也,恆禮重四娘,往往相顧恤,每謂三娘曰:「四娘內慧外樸,聰明渾而不露,諸婢子皆在其包羅中而不自知。況程郎晝夜攻苦,夫豈久為人下者?汝勿效尤,宜善之,他日好相見也。」故三娘每歸寧,加意相歡。

  是年,程以公力,得入邑庠。明年,學使科試士,而公適薨,程縗哀如子,未得與試。既離苫塊【ㄕㄢ ㄎㄨㄞˋ;古代居喪時以乾草為蓆,土塊為枕】,四娘贈以金,使趨入遺才籍,囑曰:「曩久居,所不被呵逐者,徒以有老父在,今萬分不可矣!倘能吐氣,庶回時尚有家耳。」臨別,李氏及三娘賂遺優厚。

  程入闈,砥志研思,以求必售,無何,放榜,竟被黜。願乖氣結,難於旋里,幸囊資小泰,攜捲入都,時妻黨多任京秩,恐見誚訕,乃易舊名,詭託里居,求潛身於大人之門。東海李蘭臺見而器之,收諸幕中,資以膏火,為之納貢,使應順天舉,連戰皆捷,授庶吉士。自乃實言其故,李公假千金,先使紀綱赴劍南,為之治第,時胡大郎以父亡空匱,貨其沃墅,因購焉。既成,然後貸輿馬,往迎四娘。

  先是,程擢第后,有郵報者,舉宅皆惡聞之,又審其名字不符,叱去之。適三郎完婚,戚眷登堂為餪【ㄋㄨㄢˇ;親友餽贈食物給初嫁女】,姊妹諸姑咸在,惟四娘不見招於兄嫂,忽一人馳入,呈程寄四娘函信,兄弟發視,相顧失色。筵中諸眷客,始請見四娘。姊妹惴惴,惟恐四娘銜恨不至,無何,翩然竟來。申賀者,捉坐者,寒暄者,喧雜滿屋。耳有聽,聽四娘;目有視,視四娘;口有道,道四娘也,而四娘凝重如故。眾見其靡所短長,稍就安帖,於是爭把盞酌四娘。方宴笑間,門外啼號甚急,群致怪問。俄見春香奔入,面血沾染,共詰之,哭不對,二娘呵之,始泣曰:「桂兒逼索眼睛,非解脫,幾抉去矣!」二娘大慚,汗粉交下。四娘漠然,合坐寂無一語,客始告別。四娘盛妝,獨拜李夫人及三姊,出門登車而去。眾始知買墅者,即程也。

  四娘初至墅,什物多闕,夫人及諸郎各以婢僕、器具相贈遺,四娘一無所受,惟李夫人贈一婢,受之。居無何,程假歸展墓,車馬扈從如雲,詣岳家,禮公柩,次參李夫人。諸郎衣冠既竟,已升輿矣。

  胡公歿,群公子日競資財,柩置弗顧,數年,靈寢漏敗,漸將以華屋作山丘矣。程睹之悲,竟不謀於諸郎,刻期營葬,事事盡禮,殯日,冠蓋相屬,里中咸嘉歎焉。

  程十餘年歷秩清顯,凡遇鄉黨厄急,罔不極力。二郎適以人命被逮,直指巡方者,為程同譜,風規甚烈,浼婦翁王觀察函致之,殊無裁答,益懼。欲往求妹,而自覺無顏,乃持李夫人手書往。至都,不敢遽進,覷程入朝,而後詣之,冀四娘念手足之義,而忘睚眥之嫌。閽人既通,即有舊媼出,導入廳事,具酒饌,亦頗草草。食畢,四娘出,顏色溫霽,問:「大哥人事大忙,萬里何暇枉顧?」大郎五體投地,泣述所來,四娘扶而笑曰:「大哥好男子,此何大事,直復爾爾?妹子一女流,幾曾見嗚嗚向人?」大郎乃出李夫人書。四娘曰:「諸兄家娘子,都是天人,各求父兄,即亦可了,何至奔波到此?」大郎無詞,但顧哀之,四娘作色曰:「我以為跋涉來省妹子,乃以大訟來求貴人耶!」拂袖徑入。大郎慚憤而出,歸家詳述,大小罔不詬詈,李夫人亦謂其忍。

  逾數日,二郎釋放寧家,眾大喜,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謗也。俄四娘遣價候李夫人,喚入,僕陳金幣,言:「夫人為二舅事,遣發甚急,未遑字覆,聊寄微儀,以代函信。」眾始知二郎之歸,乃程力也。后三娘家漸貧,程施報逾於常格,又以李夫人無子,迎養若母焉。

《局詐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局詐》


  有個御史的家人,一次偶然站在街市上,一個穿戴華麗的人,過來和他攀談。那人逐漸問起這個家人主人的姓名、官階門第,家人都告訴了他。那人自我介紹說:「我姓王,是公主家裡的內使。」兩人越談越投機。姓王的說:「如今仕途險惡,那些做大官的都依附貴戚作靠山,你家主人依靠的是什麼人?」家人說:「沒有。」姓王的說:「這叫捨不得小財,卻忘了大禍!」家人說:「那麼投靠誰好呢?」那人說:「我家公主以禮待人,能庇護他人。某侍郎就是通過我引薦給公主的。如果肯出一千兩銀子作見面禮,見公主是很容易的。」家人很高興,就問他住在什麼地方。姓王的指著他的大門說:「天天同住在一條巷子裡,你不知道嗎?」

  家人回家把這事告訴了御史,御史也很高興。準備了豐盛的筵席,叫家人去請那姓王的,姓王的高興地來了。在宴席上,王某把公主的性情及生活中的瑣事詳細地講了一遍,並且說:「若不是看在同住一條巷子的情誼,就是賞賜我一百兩銀子,我也不會效勞。」御史更加敬佩感激他。臨別時,兩人約定晉見公主的日子,姓王的說:「你準備好禮物吧。我瞧機會和公主說說,早晚一定會告訴你的。」

  過了好多天,姓王的才來,騎著一匹很美的駿馬,對御史說:「你快準備打扮,帶上禮物跟我走。公主事太多,拜見她的人接連不斷。從早到晚,沒一點空閒。現在恰好有一點空,心須趕緊去,如果耽誤了,還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呢。」御史忙拿出金銀厚禮,跟著他去了。彎彎曲曲走了十幾里路,才來到公主府第的門前。御史下馬恭候。姓王的先拿著禮物進去了。等了很久,姓王的才出來宣告說:「公主宣召某御史!」接著就好幾個人一聲接一聲地傳呼。御史弓著腰進了府門,見高堂上坐著一位美麗的女子,容貌姿色像天仙一樣,服飾華麗耀眼。侍女都穿著錦繡衣服,站立兩邊。御史跪下參拜,公主傳命在簷下賜坐,用金碗獻茶。公主同他說了幾句客套話,御史就恭恭敬敬地退了下來。接著從宮裡傳出賞賜的東西:一雙緞靴和一頂貂帽。

  回到家裡,御史很感激那位姓王的,就拿名帖去登門拜謝。到了王某家,只見大門緊閉,裡面沒人。御史懷疑姓王的侍候公主還沒回來。三天去了三次,始終也沒見到。派人到公主那裡打聽,那裡的大門也鎖得緊緊的。詢問附近的居民,都說:「這裡從來沒什麼公主。前幾天有幾個人租過這幾間房子,現在已經走了三天了。」使者回去告訴御史,主僕只有垂頭喪氣而已。

  某副將軍,帶著很多錢晉京,想升官進爵,苦於沒有門路。一天,一個穿皮袍騎駿馬的人來拜訪,自我介紹說:「我的內兄是皇帝的近侍。」喝完茶,他請副將軍與他私下談談,說:「眼下有個地方正缺一位將軍,你如果捨得多花些錢,我去囑咐內兄在皇帝面前多宣揚你的能力,可以得到這個位子,有權勢的人也奪不去的。」副將軍懷疑他在胡言亂語,那人說:「這事你用不著猶豫,我不過想從內兄那兒抽一點小份子,將軍這兒,我一文錢也不企望。咱們說定數目,立下文書,等待皇帝召見後,你再如數交錢。如若沒有結果,你的錢還在你手裡,誰還能從你懷裡搶走呢?」副將軍高興地答應了。

  第二天,那人來領副將軍去見他內兄。他內兄自稱:「姓田。」家裡很富有,像王侯之家。副將軍參拜時,姓田的非常傲慢,待理不理的。引見人拿著寫好的文書對副將軍說:「剛才同內兄商量,這事沒有一萬兩銀子是辦不到的。請你在這後面畫押。」副將軍照辦了。姓田的說:「人心難測,我怕他事後反悔。」那個引見人笑著說:「兄長過慮了,你既然能給他官做,還不能把他的官免掉嗎?況且滿朝將相,還有那麼多願意交接咱們還高攀不上的呢!將軍前程遠大,應該不會喪盡良心的。」副將軍急忙表白,發誓,走時那人送他說:「三天之內一定給你回覆。」

  過了兩天,太陽剛落山,有幾個人大聲吆喝著跑進來說:「皇帝正等著你晉見呢!」副將軍驚喜萬分,急忙趕到皇宮。只見皇帝坐在金鑾殿上,武士們威嚴地站在兩旁。副將軍忙跪行大禮,三呼萬歲。皇帝賜他坐下,慰問了幾句話,看了看兩旁的大臣說:「聽說副將軍武藝高強,英勇善戰,今日一見,果然是個將軍的材料!」又對副將軍說:「那地方很險要,現在委派你去當將軍,不要辜負了朕的一番心意,委任的公文很快就下了。」副將軍謝恩退了出來。接著前幾天那個穿皮袍騎駿馬的人跟到他家裡,按照字據上的數目把錢拿走了。於是副將軍便放心地等著委任的公文,整天向親朋好友吹噓他的榮耀。過了幾天,探聽到消息,那個將軍的空缺已被別人補上了。副將軍驚怒交加,跑到兵部大堂忿怒地爭辯說:「我是皇上親自封到那地方的將軍,你們怎麼另派別人去了?」兵部長官很奇怪,聽他講述皇帝召見時的情景,大半情形倒像在夢境裡。兵部長官火了,把他抓起來押到獄中。這時副將軍才供出引見他的那個人的名字,可是朝中並沒有這麼個人。副將軍又花了一萬兩銀子,才被革職釋放了。

  奇怪呀!這個武官雖然呆傻,難道朝廷也是假的嗎?這當中一定使用了幻術吧!所謂真正的大盜並不拿刀槍,就是指這些人了。

  嘉祥縣有個姓李的書生,琴彈得很好。一次他偶爾去東郊遊玩,看見二人從土裡挖出一架古琴,就用很少的錢買了下來。回到家中把琴擦乾淨,琴身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。安上弦彈奏,音調非常清烈,李生高興極了,如同得到了一塊寶玉,用錦囊裝起來,藏進密室裡,就是至親好友也不拿出來給看看。有個新上任的縣丞姓程,拿著名帖去拜訪李生。李生性格孤癖,很少交朋友,因為縣丞是先來拜訪他,他只好去回拜了。過了幾天,縣丞又來請他喝酒,李生推託不掉,就去了。縣丞風流文雅,談笑瀟灑不俗,李生心裡很喜歡他。過了一天,李生拿了請帖回請縣丞。兩人歡聲笑語,談得十分融洽。從此,花前月下,兩人常在一塊飲酒談笑。

  過了一年多,李生在縣丞的住處,偶然看見桌子上有一架用錦囊裹著的琴。李生便拿出來彈了幾下,縣丞問:「你也懂琴嗎?」李生說:「這是我平生最愛好的。」縣丞驚訝地說:「咱們交往不是一天了,你的絕技我怎麼從來沒聽到過?」於是撥開香爐,燒起沉香,請李生彈奏。李生彈了一曲,縣丞說:「果然是高手!我也願獻小技,請不要見笑!」接著彈了一首「御風曲」,聲音清脆悅耳,給人一種飄然欲仙、超脫塵世之感。李生非常佩服,願拜他為師。從此兩人又成了琴友,友情更加深厚。又過了一年多,縣丞將自己的琴技全都教給了李生。然而,縣丞每次到李生家,李生還是拿一般的琴給他彈奏,從沒有洩露珍藏的古琴。

  一天晚上,兩人喝得略有醉意,縣丞說:「我新演習了一首曲子,你願意聽嗎?」說完,彈了一曲「湘妃」,如泣如訴,聲調幽怨,李生連聲稱讚。縣丞說:「遺憾的是沒有一架好琴!如果有一架好琴,音調會更加動聽。」李生高興地說:「我藏著一架古琴,這琴非同一般。如今遇到知音,怎敢藏著不拿出來呢?」於是到密室,打開櫃子拿出古琴。縣丞用衣襟撣撣琴上的塵土,放在桌上,彈了一曲,音調果然強弱分明,彈出的曲子精妙入神,李生聽得不停地打著拍子。縣丞說:「我這點拙笨的琴技,辜負了這架好琴。如果能叫我妻子彈奏,可能還有一兩聲中聽的。」李生驚奇地說:「你妻子也精通琴技嗎?」縣丞說:「剛才的曲子就是從我妻子那兒學來的」。李生說:「可惜在閨房之中,小生聽不到她彈奏。」縣丞說:「我們倆關係密切,不必受俗禮約束。明天,請你帶琴到我家去,我叫她隔著簾子為你彈奏。」李生高興地答應了。

  第二天,李生拿著琴去了。縣丞準備了酒菜,兩人相對痛飲。過了一會兒,縣丞將琴拿進去,轉身又出來坐下。這時見簾內隱隱約約出現一個美人,濃鬱的香氣透過簾外。又過了一會兒,琴弦聲幽幽飄來,李生也聽不懂彈的什麼曲子,只覺得心猿意馬,神魂顛倒。曲彈完了,便有人掀開簾子一角往外偷看。李生一瞧,原來是一位二十來歲的絕代佳人。縣丞用大杯勸酒,簾內又彈起了「閒情之賦」。李生意動神搖,喝了一杯又一杯,最後酩酊大醉,離席告辭,索要古琴。縣丞說:「你喝多了,怕路上跌倒摔了古琴。明天你再來,我讓妻子把她的絕技獻出來。」

  第二天,李生去拜訪縣丞,只見縣丞的住處靜悄悄的,只有一個老僕看門。李生問老僕,老僕說:「五更天就帶著家眷走了,不知道幹什麼去了。說是三天以後回來。」三天後,李生又去程家,等到天黑,也沒有蹤影,縣裡的官吏和衙役們都起了疑心,報告了縣令。打開縣丞的房門一看,屋裡什麼也沒有了,只剩下桌椅和空床。就將此事報到省府,也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。

  李生丟了古琴,吃不下飯睡不著覺,只好不遠千里到縣丞的老家湖南去找。三年前,縣丞拿錢在嘉祥買了官做──李生按他的姓名,到他的家鄉打聽,湖南並沒有這麼個人。有人說:「有個姓程的道士,會彈琴,傳說還有點金的法術。三年前,忽然走了,沒有再回來。」李生懷疑就是這個道士,又詳細詢問了年齡、相貌,完全一樣。這才知道程道士所以花錢買官做,全是為了騙那架古琴。兩人交往一年多,從不談音樂方面的事,漸漸拿出琴來,漸漸賣弄琴技,又漸漸用美人來迷惑他,下了三年功夫,終於把古琴騙走了。程道士對琴的嗜好,更甚於李生。天下的騙子,詭計多端,像程道士這樣,可算是騙子中最風雅的了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某御史家人,偶立市間,有一人衣冠華好,近與攀談。漸問主人姓字、官閥,家人並告之。其人自言:「王姓,貴主家之內使也。」語漸款洽,因曰:「宦途險惡,顯者皆附貴戚之門,尊主人所託何人也?」答曰:「無之。」王曰:「此所謂惜小費而忘大禍者也。」家人曰:「何託而可?」王曰:「公主待人以禮,能覆翼人。某侍郎係僕階進。倘不惜千金贄,見公主當亦不難。」家人喜,問其居止。便指其門戶曰:「日同巷不知耶?」

  家人歸告侍御。侍御喜,即張盛筵,使家人往邀王。王欣然來。筵間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瑣事甚悉。且言:「非同巷之誼,即賜百金賞,不肯效牛馬。」御史益佩戴之。臨別訂約。王曰:「公但備物,僕乘間言之,旦晚當有報命。」

  越數日始至,騎駿馬甚都。謂侍御曰:「可速治裝行。公主事大煩,投謁者踵相接,自晨及夕,不得一間。今得少隙,宜急往,誤則相見無期矣。」侍御乃出兼金重幣,從之去。曲折十餘里,始至公主第,下騎祗候。王先持贄入。久之,出,宣言:「公主召某御史。」即有數人接遞傳呼。侍御傴僂而入,見高堂上坐麗人,姿貌如仙,服飾炳耀;侍姬皆著錦繡,羅列成行。侍御伏謁盡禮。傳命賜坐簷下,金椀【同「碗」】進茗。主略致溫旨,侍御肅而退。自內傳賜緞靴、貂帽。

  既歸,深德王,持刺謁謝,則門闔無人。疑其侍主未歸。三日三詣,終不復見。使人詢諸貴主之門,則高扉扃錮。訪之居人,並言:「此間曾無貴主。前有數人僦屋而居,今去已三日矣。」使反命,主僕喪氣而已。

  副將軍某,負貲入都,將圖握篆,苦無階。一日,有裘馬者謁之,自言:「內兄為天子近侍。」茶已,請間云:「目下有某處將軍缺,倘不吝重金,僕囑內兄游揚聖主之前,此任可致,大力者不能奪也。」某疑其妄。其人曰:「此無須踟躕。某不過欲抽小數於內兄,於將軍錙銖無所望。言定如干數,署券為信。待召見後,方求實給;不效,則汝金尚在,誰從懷中而攫之耶?」某乃喜,諾之。

  次日,復來引某去,見其內兄,云:「姓田。」暄赫如侯家。某參謁,殊傲睨不甚為禮。其人持券向某曰:「適與內兄議,率非萬金不可,請即署尾。」某從之。田曰:「人心叵測,事後慮有翻覆。」其人笑曰:「兄慮之過矣。既能予之,寧不能奪之耶?且朝中將相,有願納交而不可得者,將軍前程方遠,應不喪心至此。」某亦力矢而去。其人送之,曰:「三日即覆公命。」

  逾兩日,日方西,數人吼奔而入,曰:「聖上坐待矣!」某驚甚,疾趨入朝。見天子坐殿上,爪牙森立。某拜舞已。上命賜坐,慰問殷勤。顧左右曰:「聞某武烈非常,今見之,真將軍才也!」因曰:「某處險要地,今以委卿,勿負朕意,侯封有日耳。」某拜恩出。即有前日裘馬者從至客邸,依券兌付而去。於是高枕待綬,日誇榮於親友。過數日,探訪之,則前缺已有人矣。大怒,忿爭於兵部之堂,曰:「某承帝簡,何得授之他人?」司馬怪之。及述寵遇,半如夢境。司馬怒,執下廷尉。始供其引見者之姓名,則朝中並無此人。又耗萬金,始得革職而去。

  異哉!武弁雖騃,豈朝門亦可假耶?疑其中有幻術存焉,所謂「大盜不操矛弧」者也。

  嘉祥李生,善琴。偶適東郊,見工人掘土得古琴,遂以賤直得之。拭之有異光;安絃而操,清烈非常。喜極,若獲拱璧,貯以錦囊,藏之密室,雖至戚不以示也。邑丞程氏,新蒞任,投刺謁李。李故寡交游,以其先施故,報之。過數日,又招飲,固請乃往。程為人風雅絕倫,議論瀟灑,李悅焉。越日,折柬酬之,懽笑益洽。從此月夕花晨,未嘗不相共也。

  年餘,偶於丞廨中,見繡囊裹琴置几上。李便展玩。程問:「亦諳此否?」李曰:「生平最好。」程訝曰:「知交非一日,絕技胡不一聞?」撥爐爇沉香,請為小奏。李敬如教。程曰:「大高手!願獻薄技,勿笑小巫也。」遂鼓《御風曲》,其聲泠泠,有絕世出塵之意。李更傾倒,願師事之。自此二人以琴交,情分益篤。年餘,盡傳其技。然程每詣李,李以常琴供之,未肯洩所藏也。

  一夕,薄醉。丞曰:「某新肄一曲,無亦願聞之乎?」為奏《湘妃》,幽怨若泣。李亟贊之。丞曰:「所恨無良琴;若得良琴,音調益勝。」李欣然曰:「僕蓄一琴,頗異凡品。今遇鍾期,何敢終密?」乃啟櫝負囊而出。程以袍袂拂塵,憑几再鼓,剛柔應節,工妙入神。李擊節不置。丞曰:「區區拙技,負此良琴。若得荊人一奏,當有一兩聲可聽者。」李驚曰:「公閨中亦精之耶?」丞笑曰:「適此操乃傳自細君者。」李曰:「恨在閨閣,小生不得聞耳。」丞曰:「我輩通家,原不以形跡相限。明日,請攜琴去,當使隔簾為君奏之。」李悅。

  次日,抱琴而往。程即治具懽飲。少間,將琴入,旋出即坐。俄見簾內隱隱有麗妝,頃之,香流戶外。又少時,絃聲細作;聽之不知何曲,但覺蕩心媚骨,令人魂魄飛越。曲終便來窺簾,竟二十餘絕代之姝也。丞以巨白勸釂【ㄐㄧㄠˋ;乾杯】,內復改絃為《閒情之賦》,李形神益惑。傾飲過醉,離席興辭,索琴。丞曰:「醉後防有磋跌。明日復臨,當令閨人盡其所長。」

  李歸。次日詣之,則廨舍寂然,惟一老隸應門。問之,云:「五更攜眷去,不知何作,言往復可三日耳。」如期往伺之,日暮,並無音耗。吏皂皆疑,白令破扃而窺其室,室盡空,惟几榻猶存耳。達之上臺,並不測其何故。

  李喪琴,寢食俱廢,不遠數千里訪諸其家。──程故楚產,三年前,捐貲授嘉祥。──執其姓名,詢其居里,楚中並無其人。或云:「有程道士者,善鼓琴;又傳其有點金術。三年前,忽去不復見。」疑即其人。又細審其年甲、容貌,吻合不謬。乃知道士之納官,皆為琴也。知交年餘,並不言及音律;漸而出琴,漸而獻技,又漸而惑以佳麗;浸漬三年,得琴而去。道士之癖,更甚於李生也。天下之騙機多端,若道士,猶騙中之風雅者也。

《口技》--白話聊齋選(附原文、注音、注釋)

《口技》


  村裡來了一個年輕的女人,大約有二十四五歲。她帶著一個盛藥的皮囊,到這裡來行醫看病。有的人去找她看病,她自己不能開藥方子,要等到晚間問一問各位神仙。晚上,她把一間小房子打掃得乾乾淨淨,把自己關在裡面。大夥兒圍繞在門窗口,斜著頭側著耳朵靜靜地聽,只聽裡面在小聲私語,誰也不敢咳嗽一聲。屋裡屋外,黑洞洞的一片,沒有一點動靜。

  大約到半夜的時候,忽然聽到門簾微動的聲音。女子在屋裡說:「九姑來了嗎?」一女子回答說:「來了。」又問:「臘梅也跟著九姑來了?」好似一個丫頭的聲音,說:「來了。」三個人話語間雜,嘮叨起來沒個完。過了一會兒,又聽到簾鉤拉動的響聲,女子說:「六姑來了?」接著聽到幾個女子雜亂的說話聲:「春梅也抱小郎君來了嗎?」一個女子說:「這個頑皮的小傢伙,怎麼哄也不睡,定要跟來。身子有百十斤重,背著真累死人。」馬上又聽到女子殷勤的接待聲,九姑的問訊聲,六姑與姊妹們的寒暄客套聲,兩個丫頭的互相慰勞聲,小孩兒的嘻鬧聲,一齊嘈嘈雜雜地傳出來。就聽女子笑著說:「小郎君倒很愛玩耍,老遠的抱了隻貓兒來。」接著說話的聲音漸漸稀疏下來。門簾又響了一聲,滿屋裡都喧嘩起來,說:「四姑來得怎麼這樣晚?」聽到一個女孩子細微的聲音,說:「路足有一千多里,我同阿姑走了這麼長時間才到。阿姑走得太慢了。」於是各人問寒問暖的聲音,移動座位的聲音,招呼著加座的聲音,各種聲音並作,喧鬧滿屋,有一頓飯的工夫才靜下來。接著就聽到女子問病求藥的聲音。九姑說當用人參,六姑認為當用黃芪,四姑說該用白朮。協商一會兒,聽到九姑叫人拿筆墨硯臺來。不久,聽到折紙的刷刷聲,拔下筆帽扔到桌子上的丁丁聲,隆隆的研墨聲。接著就聽到把筆投到桌几上的碰撞聲,抓藥包紙的囌囌聲。過了一會。女子掀開門簾,招呼著病人的名字,把藥包和藥方一起遞了出來。她轉身入室後,立刻聽到三位姑娘作別的聲音,三個丫頭的道別聲,小兒啞啞的叫聲,小貓兒的嗚嗚聲,又一時並發起來。九姑的聲音清晰悠揚,六姑的聲音和緩蒼老,四姑的聲音嬌滴宛轉;以及三個丫頭的聲音,各有自己的特點,聽著完全可以辨別得清楚。大家感到很驚訝,認為真是神來了。回家試試藥方,也並不靈驗。這就是民間流傳的口技,特意借這種方法賣藥罷了。但她的口技水平,也真夠高超的了。

  以前,朋友王心逸曾講過:他在京城時,偶爾從集市上經過,聽到一陣管弦音樂的聲音,圍著看的人好像一堵牆。他到跟前一看,是一位少年,用優美的聲音在演唱。他手中並沒有樂器,只用一個指頭按著臉頰,一邊按一邊唱,聽起來鏗鏘有聲,與弦樂沒什麼差別。也是口技者的後代啊。

   

  【原文】

  村中來一女子,年二十有四五。攜一藥囊,售其醫。有問病者,女不能自為方,俟暮夜問諸神。晚潔斗室,閉置其中。眾繞門窗,傾耳寂聽,但竊竊語,莫敢咳。內外動息俱冥。

  至半更許,忽聞帘聲。女在內曰:「九姑來耶?」一女子答云:「來矣。」又曰:「臘梅從九姑耶?」似一婢答云:「來矣。」三人絮語間雜,刺刺不休。俄聞帘鉤復動,女曰:「六姑至矣。」亂言曰:「春梅亦抱小郎子來耶?」一女曰:「拗哥子!嗚之不睡,定要從娘子來。身如百鈞重,負累煞人。」旋聞女子慇懃聲,九姑問訊聲,六姑寒暄聲,二婢慰勞聲,小兒喜笑聲,貓子聲,一齊嘈雜。即聞女子笑曰:「小郎君亦大好耍,遠迢迢抱貓兒來。」既而聲漸疏,帘又響,滿室俱嘩,曰:「四姑來何遲也?」有一小女子細聲笑曰:「路有千里且溢,與阿姑走爾許時始至。阿姑行且緩。」遂各各道溫涼聲,並移坐聲,喚添坐聲,參差並作,喧繁滿室,食頃始定。即聞女子問病。九姑以為宜得參,六姑以為宜得芪【ㄑㄧˊ】,四姑以為宜得朮。參酌移時,即聞九姑喚筆硯。無何,折紙戢戢然,拔筆擲帽丁丁然,磨墨隆隆然;既而投筆觸几,震筆作響,便聞撮藥包裹囌囌然。頃之,女子推帘,呼病者授藥並方。反身入室,即聞三姑作別,三婢作別,小兒啞啞,貓兒唔唔,又一時並起。九姑之聲清以越,六姑之聲緩以蒼,四姑之聲嬌以婉,以及三婢之聲,各有態響,聽之了了可辨。群訝以為真神。而試其方,亦不甚效。此即所謂口技,特借之以售其術耳,然亦奇矣!

  昔王心逸嘗言:在都偶過市廛,聞弦歌聲,觀者如堵。近窺之,則見一少年曼聲度曲。並無樂器,惟以一指捺頰際,且捺且謳,聽之鏗鏗,與弦索無異。亦口技之苗裔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