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7月27日 星期六

超然臺記--蘇軾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一)

【原文】
  凡物皆有可觀。苟有可觀,皆有可樂,非必怪奇偉麗者也。餔(ㄅㄨbū)糟啜(ㄔㄨㄛˋ綽)醨[1]皆可以醉;果蔬草木,皆可以飽。推此類也,吾安往而不樂?

  夫所謂求褔而辭禍者,以褔可喜而禍可悲也。人之所欲無窮,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,美惡之辨戰乎中,而去取之擇交乎前。則可樂者常少,而可悲者常多。是謂求禍而辭褔。夫求禍而辭褔,豈人之情也哉?物有以蓋[2]之矣。彼游於物之內,而不游於物之外。物非有大小也,自其內而觀之,未有不高且大者也。彼挾其高大以臨我,則我常眩亂反覆,如隙中之觀鬥,又烏知[3]勝負之所在。是以美惡橫生[4],而憂樂出焉,可不大哀乎!

  予自錢塘移守膠西,釋舟楫之安,而服車馬之勞;去雕牆之美[5],而庇采椽(ㄔㄨㄢˊ船)之居[6];背[7] 湖山之觀,而行桑麻之野。始至之日,歲比不登 [8],盜賊滿野,獄訟充斥;而齋廚索然,日食杞菊[9]。人固疑予之不樂也。處之期年,而貌加豐,髮之白者,日以反黑。予既樂其風俗之淳,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。

  於是治其園囿(ㄧㄡˋ又)[10],潔其庭宇,伐安丘、高密之木,以修補破敗,為苟完之計。而園之北,因城以有臺者舊矣,稍葺(ㄑㄧˋ汽)[11]而新之。時相與登覽,放意肆志焉。南望馬耳、常山,出沒隱見,若近若遠,庶幾[12]有隱君子乎!而其東則廬山,秦人盧敖之所從遁也。西望穆陵,隱然如城郭,師尚父、齊桓公之遺烈[13],猶有存者。北俯濰水,慨然太息,思淮陰之功,而弔其不終。臺高而安,深而明,夏涼而冬溫。雨雪之朝,風月之夕,予未嘗不在,客未嘗不從。擷園蔬,取池魚,釀秫(ㄕㄨˊ叔)酒[14],瀹(ㄩㄝˋ悅)[15]脫粟而食之,曰:「樂哉遊乎!」

  方是時,予弟子由,適在濟南,聞而賦之,且名其臺曰「超然」,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者,蓋游於物之外也。

【注釋】
[1] 餔:吃。啜:喝。醨:薄酒。
[2] 蓋:蒙蔽。
[3] 烏:何,哪裡。
[4] 橫:意外發生。
[5]雕牆之美:形容美屋華厦。
[6]采椽之居:形容房屋簡陋。采椽:采,假借為「棌」,柞木。采椽指以柞木做屋上承接瓦的木條。
[7] 背:遠離。
[8] 比:連續。登:豐收。
[9]杞菊:枸杞與菊花。其嫩芽、葉可食。借喻為野菜。
[10]園囿:供人遊玩的園林。
[11]葺:原指用茅草覆蓋房子,後泛指修理房屋。
[12] 庶幾:表希望或推測。
[13] 遺烈:前輩留下來的功業。
[14]秫:黏高粱,可以做燒酒。有的地區就指高粱。
[15]瀹:煮。

【譯文】
  任何事物都有可觀賞的地方。如有可觀賞的地方,那麼都可使人有快樂,不必一定要是怪異、新奇、雄偉、瑰麗的景觀。吃酒糟、喝薄酒,都可以使人醉,水果蔬菜草木,都可以充飢。以此類推,我到哪兒會不快樂呢?
  人們之所以要追求幸福,避開災禍,因為幸福可使人歡喜,而災禍卻使人悲傷。人的慾望是無窮的,而能滿足我們慾望的東西卻是有限的。如果美好和醜惡的區別老是在胸中交戰,取與捨的選擇老是在眼前紛亂錯雜地出現,那麼能使人快活的東西就很少了,而令人悲哀的事就很多,這叫做求禍避福。追求災禍,躲避幸福,難道是人們的心願嗎?這是外物蒙蔽人呀!他們這些人常局限在事物之中,而不能優遊於事物之外;事物本無大小之別,如果人拘於從它內部來看待它,那麼沒有一物不是高大的。它以高大的形象橫在我們面前,那麼我們就會常常眼花繚亂反覆無常了,就像在縫隙中看人爭鬥,又哪裡能知道誰勝誰負呢?因此,心中生起美好和醜惡的區別,憂愁和快樂的情感也由此而生,這不是非常悲哀嗎!
  我從杭州調移到密州任知州,放棄了乘船的舒適快樂,而承受坐車騎馬的勞累;放棄華美漂亮的住宅,而蔽身在簡陃的屋舍裡;遠離杭州湖光山色的美景,來到桑麻叢生的荒野。剛到之時,連年收成不好,盜賊到處都有,案件也多不勝數;而廚房裡空蕩無物,每天都以野菜充飢,人們一定都懷疑我會不快樂。可我在這裡住了一年後,身體變胖了,白髮也一天天變黑。我既喜歡這裡風俗的淳樸,這裡的官吏百姓也習慣了我的愚拙無能。
  於是,在這裡修建園林,打掃乾淨庭院屋宇,砍伐安丘、高密的樹木來修補破敗的房屋,作苟且安生的打算。在園子的北面,靠著城牆築起的高臺已經很舊了,稍加整修,讓它煥然一新。我不時和大家一起登台觀覽,盡情舒懷散心。從臺上向南望去,馬耳、常山時隱時現,若遠若近,或許有隱士住在那裡吧?臺的東面就是盧山,秦人盧敖就是在那裡隱遁的。向西望去是穆陵關,隱隱約約像一道城牆,姜太公、齊桓公的輝煌功業,還留有遺跡。向北俯視濰水,不禁慨嘆萬分,想起了淮陰侯韓信的赫赫戰功,又哀嘆他不得善終。這臺雖然高,但卻非常安穩;閣內很深卻很明亮,冬暖夏涼。雨落雪飛的早晨,風清月明的夜晚,我沒有不在那裡的,朋友們也沒有不在這裡跟隨著我的。我們採摘園子裡的蔬菜,釣取池塘裡的游魚,釀米酒,煮糙米,大家一邊吃一面讚歎:「多麼快活的遊樂啊!」
  這個時候,我的弟弟子由恰好在濟南做官,聽說了這件事,寫了一篇賦,並且給這個臺子取名「超然」,以說明我之所以到哪兒都快樂的原因,是由於能超脫於事物之外而優游自在啊!

【註】《超然臺記》主要是發揮超然物外,隨遇而安的思想。作者認為,如不能超然物外,則樂少悲多;如能超然物外,即使在困苦的環境中,也有可樂之處。

【作者】蘇軾[1][2][3](1037-1101),字子瞻,一字和仲,號東坡居士,眉州眉山(今四川眉山市)人,北宋文豪。其詩,詞,賦,散文,均成就極高,是是唐宋八大家之一,又善書法和繪畫,是中國文學藝術史上罕見的全才,也是中國數千年歷史上被公認文學藝術造詣最傑出的大家之一。其散文與歐陽修並稱歐蘇;詩與黃庭堅並稱蘇黃,又與陸游並稱蘇陸;詞與辛棄疾並稱蘇辛;書法名列「蘇、黃、米、蔡」北宋四大書法家「宋四家」之一;其畫則開創了湖州畫派。因其文、詞頗多於著作,宋代每逢科考常出現其文命題之考試。故時學者有曰:「蘇文熟,喫羊肉,蘇文生,吃菜羹」之說。[蘇軾著作]、[蘇軾全集]、[蘇軾詩全集]、[蘇軾詩詞全集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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