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3月22日 星期五

《七發》--枚乘(國學治要五-古文治要卷二)


《七發》 [1]

【原文】
  楚太子有疾,而吳客往問之曰[2]:「伏聞太子玉體不安,亦少間乎[3]?」太子曰:「憊!謹謝客。」客因稱曰[4]:「今天下安寧,四宇和平,太子方富於年[5]。意者久耽安樂,日夜無極,邪氣襲逆,中若節轖(ㄙㄜˋ色)[6]。紛屯澹淡,噓唏煩酲(ㄔㄥˊ呈),惕(ㄊㄧˋ替)惕怵怵(ㄔㄨˋ觸),臥不得瞑[7]。虛中重聽,惡聞人聲,精神越渫(ㄒㄧㄝˋ謝),百病咸生[8]。聰明眩曜,悅怒不平[9]。久執不廢,大命乃傾[10]。太子豈有是乎?」太子曰:「謹謝客。賴君之力,時時有之,然未至於是也。[11]」

  客曰:「今夫貴人之子,必宮居而閨處,內有保母,外有傅父,欲交無所[12]。飲食則溫淳甘膬(ㄘㄨㄟˋ脆),脭(ㄔㄥˊ呈)醲肥厚[13];衣裳則雜遝(ㄊㄚˋ踏)曼煖(通「暖」),燂爍(ㄑㄧㄢˊ炎 ㄕㄨㄛˋ朔)熱暑[14]。雖有金石之堅,猶將銷鑠而挺解也[15],況其在筋骨之間乎哉!故曰:縱耳目之欲,恣支體之安者,傷血脈之和[16]。且夫出輿入輦(ㄋㄧㄢˇ捻),命曰蹶痿之機[17];洞房清宮,命曰寒熱之媒[18];皓齒蛾眉,命曰伐性之斧[19];甘脆肥醲(ㄋㄨㄥˊ農),命曰腐腸之藥[20]。今太子膚色靡曼,四支委隨,筋骨挺解,血脈淫濯(ㄓㄨㄛˊ卓),手足墮窳(ㄩˇ與)[21];越女侍前,齊姬奉後;往來游讌(ㄧㄢˋ燕),縱恣乎曲房隱間之中[22]。此甘餐毒藥,戲猛獸之爪牙也[23]。所從來者至深遠,淹滯永久而不廢,雖令扁鵲治內,巫咸治外[24],尚何及哉!今如太子之病者,獨宜世之君子,博見彊(ㄑㄧㄤˊ強)識,承間語事,變度易意,常無離側,以為羽翼[25]。淹沉之樂,浩唐之心,遁佚(ㄧˋ異)之志,其奚由至哉[26]!」太子曰:「諾。病已。請事此言。[27]」

【注釋】
  • [1]《七發》是一篇諷諭性作品。賦中假設楚太子有病,吳客前去探望,分別用音樂、飲食、乘車、游宴、田獵、觀濤六事,步步誘導太子改變生活方式,最後要向太子引見方術之士,進天下要言妙道,太子乃霍然而愈。《七發》表現了漢大賦善於鋪張誇飾的特點。
  • [2]問:探望,問候。
  • [3]少間:指病稍稍痊愈。
  • [4]因稱:就勢說。
  • [5]四宇:四方。富於年:未來的年歲很多,即正當年輕。
  • [6]耽:沉溺,迷戀。無極:沒有限度。襲逆:指侵入體內。逆:迎,受。結轖:梗塞不順。
  • [7]紛屯:紛亂。澹淡:心神不定的樣子。噓唏:呻吟嘆息。煩酲:煩悶如醉。酲,醉酒。惕惕怵怵:驚恐不安的樣子。瞑:通「眠」,小睡。
  • [8]虛中:指身體虛弱。重聽:聽覺不靈敏。越渫:渙散。咸:皆,都。
  • [9]聰明:指聽覺和視覺,猶言耳目。眩曜:眩暈,眼冒金星,是眩暈的常見症狀。不平:失衡。
  • [10]久執:指病魔長久纏身。廢:止,去。傾:倒。
  • [11]「賴君」三句:靠國君的力量,天下太平,我得以享受安樂,以至於經常有此類病狀,但還未達到您說的這種地步。
  • [12]宮居:居住在宮中。閨:宮中小門。這裡泛指深宮。內:指宮中。外:指朝廷。傅父:負責教育輔導的老師。欲交無所:要結交朋友而沒有地方。
  • [13]溫淳:指味道厚重。甘膬:美味可口的食物。。脭:精美﹑肥美的肉。醲:醇酒。
  • [14]雜遝:眾多的樣子。曼暖:輕細而又暖和。燂:火熱。爍:熱。
  • [15]銷鑠:熔化。挺解:鬆散,分散。
  • [16]恣:放縱。支體:同「肢體」。傷血脈之和:損害血脈的調和。
  • [17]輿、輦:均為車。蹶痿:都是麻痺、癱瘓的意思。機:徵兆。
  • [18]洞房:深邃的住宅。清宮:清涼的房屋。寒熱:感寒或受熱。媒:媒介。
  • [19]皓齒蛾眉:潔白的牙齒,像蠶蛾觸鬚一樣細長的眉,指美女。性:性命。
  • [20]醲:酒味醇厚。腐腸:使腸子腐爛。藥:指毒藥。都是比喻的說法。
  • [21]靡曼:細嫩的樣子。四支:即四肢。委隨:麻木不靈便的樣子。淫濯:指血管擴張,血液循環受阻滯,不暢通。墮窳:指手腳軟弱無力。
  • [22]讌:通「醼」,宴飲。曲房隱間:幽深的密室。
  • [23]甘餐毒藥:把毒藥當鮮食吃。戲:玩耍。
  • [24]淹滯:滯留、拖延。扁鵲:先秦時代的名醫。巫咸:傳說商代的神巫,能通過巫法給人祛病,故云「治外」。
  • [25]獨宜:只需要。宜,應該,需要。彊識:強記。承間語事:間,機會。變度易意:改變太子的胸襟和思想。度,胸襟。羽翼:輔佐之人。
  • [26]淹沉:耽溺沉迷。浩唐:同「浩盪」,縱情放恣。遁佚:放縱。
  • [27]病已:病好了。請事此言:照這話去做。請,敬語。
【原文】
  客曰:「今太子之病,可無藥石針刺灸療而已[28],可以要言妙道說而去也,不欲聞之乎?」太子曰:「僕願聞之。」客曰:「龍門之桐,高百尺而無枝[29]。中鬱結之輪菌,根扶疏以分離[30]。上有千仞之峰,下臨百丈之谿。湍(ㄊㄨㄢtuān)流遡(ㄙㄨˋ素)波,又澹淡之[31]。其根半死半生。冬則烈風漂霰(ㄒㄧㄢˋ現)、飛雪之所激也,夏則雷霆、霹靂之所感也[32]。朝則黃鸝、鳱鴠(ㄍㄢ干 ㄉㄢˋ旦)鳴焉,暮則羈雌、迷鳥宿焉[33]。獨鵠晨號乎其上,鵾雞哀鳴翔乎其下[34]。於是背秋涉冬,使琴摯(ㄓㄨㄛˊ卓)斬以為琴,野繭之絲以為弦,孤子之鉤以為隱,九寡之珥以為約[35]。使師堂操《》,伯子牙為之歌[36]。歌曰:『麥秀蔪(ㄐㄧㄢˋ見)兮雉朝飛,向虛壑兮背槁槐,依絕區兮臨迴溪。[37]』飛鳥聞之,翕(ㄒㄧˋ細)翼而不能去;野獸聞之,垂耳而不能行;蚑(ㄑㄧˊ其)、蟜(ㄐㄧㄠˇ腳)、螻、蟻聞之,拄(ㄓㄨˇ主)喙而不能前[38]。此亦天下之至悲也,太子能彊起聽之乎?」太子曰:「僕病未能也。」
【注釋】
  • [28]無:不用。藥:泛指藥物。石:砭石,一種古代醫療器具。
  • [29]龍門:山名,今山西與陝西之間。桐:樹名,材質適合制琴。
  • [30]鬱結:積聚。輪菌:紋理盤曲貌。根扶疏:指樹根在土中向四外伸展。
  • [31]遡波:逆流之波。澹淡:水波搖盪的樣子。
  • [32]霰:小雪粒。激:激盪。感:通「撼」,指桐木在夏天被雷電所震撼。
  • [33]黃鸝:鳥名。鳱鴠:鳥名,傳說似雞,冬無毛,晝夜鳴。羈雌:失群的雌鳥。迷鳥:迷失方向的鳥。
  • [34]獨鵠:孤獨的黃鵠,鵠即天鵝。鵾雞:鳥名,黃白色,長頸赤喙。
  • [35]琴摯:即師摯,魯太師,因其工於鼓琴,故謂之「琴摯」。野繭之絲:野蠶繭的絲。鉤:衣帶的鉤。隱:琴上的一種裝飾。九寡:生有九個兒子的寡婦。《列女傳》:「魯之母師,九子之寡母也。不幸早失夫,獨與九子居。」珥:耳飾。約:琴徽。
  • [36]師堂:古代樂師,一稱師襄,孔子曾向他學過琴。《暢》:相傳堯時琴曲名。伯牙子:即伯牙,古代善鼓琴者。
  • [37]秀:指農作物結穗。蔪:麥芒。虛:空。壑:山谷。槁:枯。絕區:指懸崖、斷岸一類的地方。迴溪:曲摺的溪流。
  • [38]翕:合。蚑:蟲名,一種長腳蜘蛛。蟜:一種毒蟲。拄:支撐,張開。喙:嘴。
【原文】
  客曰:「犓(ㄔㄨˊ除)牛之腴,菜以筍蒲[39]。肥狗之和,冒以山膚[40]。楚苗之食,安胡之飯,摶(ㄊㄨㄢˊ團)之不解,一啜而散[41]。於是使伊尹煎熬,易牙調和[42]。熊蹯(ㄈㄢˊ凡)之臑(ㄦˊ而),芍藥之醬[43]。薄耆(ㄅㄠˊbáo ㄑㄧˊ 其)之炙,鮮鯉之鱠(ㄎㄨㄞˋ快)[44]。秋黃之蘇,白露之茹[45]。蘭英之酒,酌以滌口。山梁之餐,豢(ㄏㄨㄢˋ換)豹之胎。小飯大歠(ㄔㄨㄛˋ啜),如湯沃雪[46]。此亦天下之至美也,太子能彊起嚐之乎?」太子曰:「僕病未能也。」
【注釋】
  • [39]犓牛:即小牛。腴:腹下肥肉。筍:竹筍。蒲:即蒲菜,多年生草,葉細長而尖,其莖心細嫩可食。
  • [40]和:羹。冒:用菜調和。山膚:植物名,即石耳,可食用。
  • [41]苗:指苗民所產之稻米。安胡:即菰米。摶:聚攏在一起。解:散開。啜:吃,嚐。
  • [42]伊尹:商湯的大臣,相傳伊尹以烹任見長。易牙:春秋時人,以能善調味得到齊桓公的寵愛。
  • [43]熊蹯:熊掌。臑:肉煮至熟爛。通「胹」。芍藥:古人常用作調料。
  • [44]薄耆:用獸類脊上的肉切成的薄片。鱠:魚片。
  • [45]蘇:即紫蘇,藥草名,可以食用。茹:蔬菜。
  • [46]豢豹:被人畜養著的豹。歠:飲。
【原文】
  客曰:「鍾、岱之牡,齒至之車[47];前似飛鳥,後類距虛[48];穱(ㄐㄩㄝˊ決)麥服處,躁中煩外[49]。羈堅轡,附易路[50]。於是伯樂相其前後,王良、造父為之御,秦缺、樓季為之右[51]。此兩人者,馬佚能止之[52],車覆能起之。於是使射千鎰(ㄧˋ益)之重,爭千里之逐[53]。此亦天下之至駿也,太子能彊起乘之乎?」太子曰:「僕病未能也。」
【注釋】
  • [47]鍾、岱:皆地名,屬古趙國,其地以產馬著名。牡:雄馬。齒至:指馬之年齒適中。
  • [48]飛鳥:應作「飛鳧」,駿馬名。距虛:駿馬名。
  • [49]穱麥:早熟的麥子。服處:謂飼馬使服食草料。躁中煩外:穱麥飼馬則馬肥,馬肥則易煩躁而亟思奔馳。
  • [50]附:依附,憑藉。易路:平坦的道路。
  • [51]王良:是春秋時晉國最善於駕車的人。造父:周穆王的禦者。秦缺:古之勇士。善疾走。樓季:戰國時魏國勇士。
  • [52]佚:同「逸」,奔跑。
  • [53]射:賭馬。爭:競賽。逐:奔跑。
【原文】
  客曰:「既登景夷之臺,南望荊山,北望汝海,左江右湖,其樂無有[54]。於是使博辯之士,原本山川,極命草木,比物屬事,離辭連類[55]。浮游覽觀,乃下置酒於虞懷之宮[56]。連廊四注,臺城層構,紛紜玄綠[57]。輦(ㄋㄧㄢˇ捻)道邪交,黃池紆(ㄩ淤)曲[58]。溷(ㄏㄨㄣˋ混)章、白鷺,孔雀、鶤(ㄩㄣˋ運)(ㄏㄨˊ胡),鵷雛(ㄩㄢ冤 ㄔㄨˊ除)、鵁鶄(ㄐㄧㄠ交 ㄐㄧㄥ京),翠鬣(ㄌㄧㄝˋ列)紫纓[59]。螭(ㄔ吃)龍、德牧,邕(ㄩㄥ傭)邕群鳴[60]。陽魚騰躍[61],奮翼振鱗。漃漻(ㄐㄧˋ記 ㄌㄧㄠˊ聊)薵蓼(ㄓㄡˋ宙 ㄌㄧㄠˇ瞭),蔓草芳苓[62]。女桑、河柳,素葉紫莖[63]。苗松、豫章,條上造天[64]。梧桐、並閭,極望成林[65]。眾芳芬鬱,亂於五風[66]。從容猗(ㄧ)靡,消息陽陰[67]。列坐縱酒,蕩樂娛心。景春佐酒,杜連理音[68]。滋味雜陳,餚糅錯該[69]。練色娛目,流聲悅耳[70]。於是乃發激楚之結風,揚鄭、衛之皓樂[71]。使先施、徵舒、陽文、段干、吳娃、閭娵(ㄐㄩ居)、傅予之徒,雜裾(ㄐㄩ居)垂髾(ㄕㄠ稍),目窕(ㄊㄧㄠˇtiǎo)心與[72];揄流波,雜杜若,蒙清塵,被蘭澤,嬿(ㄧㄢˋ燕)服而御[73]。此亦天下之靡麗,皓侈廣博之樂也[74],太子能強起遊乎?」太子曰:「僕病未能也。」
【注釋】
  • [54]景夷:臺名,在今湖北省監利縣北。荊山:即獵山,在今湖北省境內。汝海:即汝水,源出河南嵩縣,東南流入淮河。江:長江。湖:洞庭湖。
  • [55]離:附麗。「比」、「屬」、「麗」「連」四字同義,均為連綴之意。
  • [56]浮游:漫游。虞懷:宮名。
  • [57]注:連通如水注。紛紜:猶言「繽紛」,盛貌。
  • [58]輦道:馳行車輦的大道。邪交:縱橫交錯。黃池:圍繞著城牆的水池。
  • [59]溷章:鳥名,具體何鳥未詳。鶤鵠:就是鵾雞。鵷雛:鳳凰。鵁鶄:鷺科水鳥名,似鳧。鬣:頭頂上的毛。纓:頸毛。
  • [60]螭龍、德牧:俱鳥名。邕邕:群鳥和鳴的聲音。
  • [61]陽魚:即魚,古人以魚類屬陽,故稱。
  • [62]漃漻:清靜之水。薵蓼、芳苓:皆草名。
  • [63]女桑:柔嫩的小桑樹。河柳:落葉亞喬木,高丈餘,夏、秋兩季開紅色小花。素葉:指女桑。紫莖:指河柳。
  • [64]豫章:樟樹。條:枝。造:達到。
  • [65]並閭:即棕櫚。極望:遠望。
  • [66]五風:五方之風。二句言草木花色,香氣濃鬱,隨風飄盪。
  • [67]猗靡:相隨或隨風搖動的樣子。消息:猶言偃息,風吹樹林,樹冠時高時低,樹葉時隱時現。陽陰:指樹林的當陽面和背陰面。
  • [68]景春:戰國縱橫家,善於辭令。杜連:古之善鼓琴者,傳說為伯牙之師。
  • [69]餚糅錯該:名貴的肉餚錯雜地陳列於前。該:備。
  • [70]練色:選擇音色。流聲:零星唱幾句。按:這是這是正式演出前的準備活動,作準備都這樣好,可以想見正式演出的不凡了。
  • [71]激楚:楚地歌曲名,因楚地音樂聲調激切,故稱。結風:歌曲結尾的餘聲。皓樂:優美、動聽的樂曲。
  • [72]先施:即西施,越國美女。陽文:楚國美女。吳娃:吳國美女。閭娵:戰國時梁國魏嬰的美人。段干、傅予:不詳何人。雜裾:用各種美彩盛飾的衣裾。髾:發髻後垂。目窕:窕同「挑」,用目光挑逗。心與:心中暗暗相許。
  • [73]揄:引,取。流波:流水。被:通「披」,指用蘭花的香脂沐髮潤身。嬿:同「燕」。御:用。
  • [74]靡麗:豪華。皓侈:盛大奢侈。
【原文】
  客曰:「將為太子馴騏驥(ㄑㄧˊ其 ㄐㄧˋ寄)之馬,駕飛軨(ㄌㄧㄥˊ玲)之輿,乘牡駿之乘(ㄕㄥˋ勝)[75]。右夏服之勁箭,左烏號之雕弓[76]。游涉乎雲林,周馳乎蘭澤,弭節乎江潯[77]。掩青蘋[78],遊清風。陶陽氣[79],蕩春心。逐狡獸,集輕禽。於是極犬馬之才,困野獸之足,窮相御之智巧[80],恐虎豹,慴(ㄓㄜˊ折)鷙鳥[81]。逐馬鳴鑣(ㄅㄧㄠ標),魚跨麋角[82]。履遊麕(ㄐㄩㄣ軍)兔,蹈踐麖(ㄐㄧㄥ京)鹿,汗流沫墜,冤伏陵窘[83]。無創而死者,固足充後乘矣[84]。此校獵之至壯也[85],太子能彊起游乎?」太子曰:「僕病未能也。」然陽氣見於眉宇之間,浸淫而上,幾滿大宅[86]。客見太子有悅色,遂推而進之曰:「冥火薄天,兵車雷運,旍(ㄐㄧㄥ京)旗偃蹇(ㄧㄢˇ眼 ㄐㄧㄢˇ檢),羽旄(ㄇㄠˊ毛)肅紛[87]。馳騁角逐,慕味爭先[88]。徼(ㄐㄧㄠˋ叫)墨廣博,觀望之有圻(ㄑㄧˊ其)[89]。純粹全犧[90],獻之公門。」太子曰:「善!願復聞之。」
【注釋】
  • [75]騏驥:駿馬。飛軨:車軸上的裝飾。牡駿:雄駿馬。乘:後一個乘作名詞。
  • [76]夏:指夏後氏。服:「箙」之假借字,盛箭器。烏號:相傳是黃帝所用的弓,以柘木制成。雕:雕飾。
  • [77]雲林:雲夢中的樹林。蘭澤:生有蘭草的大澤。江潯:江邊。
  • [78]掩:休息。蘋:當作「薠(ㄈㄢˊ)」,陸生之草,屈原《九歌·湘夫人》:「登白薠兮騁望」。
  • [79]陽氣:春天陽氣升。
  • [80]相:向導。御:駕車之人。
  • [81]慴:畏懼。鷙鳥:猛禽。
  • [82]鑣:馬勒旁橫鐵。鳴鑣:鑣旁馬鈴子響。魚跨:似魚之騰躍。麋角:似麋之角逐。
  • [83]麕:鹿一類的動物。麖鹿:鹿一類的動物。汗流沫墜:狀犬馬奔馳之貌。沫墜,流下口沫。冤:構形是兔子屈身於冖下,這裡指藏匿。冤伏陵窘:指禽獸躲藏窘迫的樣子。
  • [84]無創而死者,固足充後乘矣:這兩句是說就連那些體外沒有創傷而死的獵物,已足夠裝滿後面的車子了。
  • [85]校獵:一種田獵方式。
  • [86]浸淫:漸進貌。大宅:面部。
  • [87]冥火:指夜間縱火焚燒原野,以驅禽獸,這種狩獵方式起源很古。薄:迫近。雷運:言車輪運行,其聲如雷。偃蹇:高立的樣子。羽旄:鳥羽和牛尾,都是旌旗上的裝飾物。肅紛:整齊而眾多。
  • [88]味:指美味。
  • [89]徼:邊界。墨:指燒田後土變成黑色。圻:通「垠」,邊界。
  • [90]純、粹:指禽獸的毛色純一。全犧:身體完整,即前文所說「無創而死者」。
【原文】
  客曰:「未既。於是榛(ㄓㄣ)林深澤,煙雲闇莫,兕(ㄙˋ)虎並作[91]。毅武孔猛,袒裼(ㄊㄢˇ ㄒㄧˊ)身薄[92]。白刃磑(ㄞˊ)磑[92],矛戟交錯。收穫掌功[93],賞賜金帛。掩蘋肆若,為牧人席[94]。旨酒嘉肴,羞炰(ㄆㄠˊ)賓客[95]。湧觴並起[96],動心驚耳。誠不必悔,決絕以諾[97];貞信之色,形於金石[98]。高歌陳唱,萬歲無斁(ㄨˊ無ㄧˋ譯)[99]。此真太子之所喜也,能彊起而遊乎?」太子曰:「僕甚願從,直恐為諸大夫累耳。」然而有起色矣。
【注釋】
  • [91]榛林:叢林。闇莫:昏暗不明貌。兕:犀牛。並作:一起出現。
  • [92]孔:很,非常。袒裼:脫去外衣,露出裡衣。薄:靠近。指靠近禽獸搏擊。下句「白刃磑磑」之「磑磑」:同「皚皚」,白亮的樣子,指刀光劍影。
  • [93]掌功:指記錄功勞、成績。
  • [94]掩:蓋。蘋:薠。肆:陳列、鋪開。若:杜若草。牧人:打獵的官員。
  • [95]羞:精美的食物。炰:用火烤熟的食物。
  • [96]湧觴:滿杯。觴:盛酒器。
  • [97]誠:忠誠。決絕:堅決。
  • [98]貞信:誠信。金石:指樂器。
  • [99]陳唱:久歌。無斁:不厭。
【原文】
  客曰:「將以八月之望,與諸侯遠方交遊兄弟,並往觀濤乎廣陵之曲江[100]。至則未見濤之形也,徒觀水力之所到,則卹(ㄒㄩˋ序)然足以駭矣[101]。觀其所駕軼者,所擢拔者,所揚汩(ㄍㄨˇ谷)者,所溫汾(ㄈㄣˊ墳)者,所滌汔(ㄑㄧˋ汽)者,雖有心略辭給,固未能縷形其所由然也[102]。怳(ㄏㄨㄤˇ謊)兮忽兮,聊兮慄兮,混汩汩兮,忽兮慌兮,俶(ㄔㄨˋ觸)兮儻(ㄊㄤˇ倘)兮,浩瀇瀁(ㄨㄤˇ王 ㄧㄤˋ樣)兮,慌曠曠兮[103]。秉意乎南山,通望乎東海[104]。虹洞乎蒼天,極慮乎崖涘(ㄙˋ四)[105]。流攬無窮,歸神日母[106]。汩乘流而下降兮[107],或不知其所止。或紛紜其流折兮,忽繆(ㄌㄧㄠˊ聊)往而不來[108]。臨朱汜(ㄙˋ四)而遠逝兮,中虛煩而益怠[109]。莫離散而發曙兮,內存心而自持[110]。於是澡概胸中,灑練五藏,澹澉(ㄉㄢˋ旦 ㄍㄢˇ敢)手足,頮(ㄏㄨㄟˋ會)濯髮齒[111]。揄棄恬怠,輸寫淟(ㄊㄧㄢˇ舔)濁,分決狐疑,發皇耳目[112]。當是之時,雖有淹病滯疾,猶將伸傴(ㄩˇ與)起躄(ㄅㄧˋ壁),發瞽披聾而觀望之也[113],況直眇小煩懣,酲醲病酒之徒哉[114]!故曰:「發蒙解惑,不足以言也[115]。」太子曰:「善,然則濤何氣哉[116]?」
【注釋】
  • [100]望:陰曆十五日。交遊:朋友。廣陵:揚州。按:《七發》所記之潮是古代著名的廣陵潮。《樂府詩集·長干曲》:「逆浪故相邀,菱舟不怕揺。妾家楊子住,便弄廣陵潮。」
  • [101]卹然:驚駭的樣子。
  • [102]駕軼:超越,此指一浪高過一浪。擢拔:指浪頭高聳拔起。揚汩:指波濤速度快,與《離騷》「汩餘若將不及兮」之「汩」同。溫汾:指水流結聚回轉。滌汔:洗盪,沖刷。心略:心智謀略。辭給:敏捷的言辭。縷形:詳細描述。
  • [103]怳兮忽兮:怳忽,同「恍惚」,形容江濤浩盪無際,令人看不真切。聊兮慄兮:聊慄,驚恐戰慄的樣子。混:水勢浩大。汩汩:水流聲。俶兮儻兮:卓異獨特的樣子。瀇瀁:水勢浩大無邊的樣子。慌曠曠:形容江濤茫茫一片。曠曠:空闊的樣子。
  • [104]秉意:執意,指集中注意力。南山:指南山之下江濤壯觀處。通望:一直望到。通:徹。
  • [105]虹洞:這裡指水勢洶湧,上與天連接。極慮乎崖涘:指觀濤者竭盡思慮,想流覽潮水的盡頭。崖涘:水的邊際。
  • [106]流攬:同「流覽」。日母:指太陽。
  • [107]汩乘流而下降:指江濤迅速地順水向下游流去。
  • [108]繆:糾結在一起。
  • [109]朱汜:地名。中虛煩而益怠:這句是說,觀濤者見波濤遠去心中空虛煩悶而精神也有些倦怠。
  • [110]「莫離」二句:大意是說,觀濤以後,夜裡心神散亂一直到天亮,自己才把心收起來保持安定情緒。莫:通「暮」。離散:指觀濤者觀濤之後心神散亂。發曙:天發亮。
  • [111]澡概:洗濯。概,通「溉」。灑練、澹澉、頮濯:均洗滌之意。五藏:根據上下文,應指的五臟。
  • [112]揄棄:拋棄,揚棄。恬怠:安逸懶惰。輸寫:排除。寫,通「瀉」。淟濁:污垢。分決:分辨決斷。發皇耳目:使耳聰目明。皇,明。
  • [113]淹病滯疾:指延挨日久的疾病。伸傴:使傴僂者伸直腰板。起躄:使跛足者起立行走。發瞽:使盲人重見光明。披聾:使聾子恢複聽覺。
  • [114]直:只是。酲醲:指酒醉後的煩悶之感。
  • [115]發蒙解惑:啟發愚蒙,解除迷惑。不足以言:不值得說。
  • [116]氣:氣象,景象。
【原文】
  答曰:「不記也,然聞於師曰,似神而非者三[117]:疾雷聞百里[118];江水逆流,海水上潮[119];山出內雲,日夜不止[120]。衍溢漂疾[121],波湧而濤起。其始起也,洪淋淋焉[122],若白鷺之下翔。其少進也,浩浩溰(ㄧ衣)溰[123],如素車白馬帷蓋之張。其波湧而雲亂,擾擾焉如三軍之騰裝[124]。其旁作而奔起者,飄飄焉如輕車之勒兵[125]。六駕蛟龍,附從太白,純馳浩蜺[126],前後絡繹。顒(ㄩㄥˊyóng)顒卬(ㄤˊ昂)卬,椐(ㄐㄩ居)椐彊彊,莘(ㄕㄣ身)莘將將[127]。壁壘重堅,沓(ㄊㄚˋ踏)雜似軍行[128]。訇(ㄏㄨㄥ轟)隱匉(ㄆㄥ烹)(ㄎㄜ科),軋(ㄧㄚˋ訝)盤湧裔,原不可當[129]。觀其兩旁。則滂渤(ㄆㄤ乓 ㄅㄛˊ伯)怫鬱(ㄈㄨˊ扶 ㄩˋ玉),闇漠感突,上擊下硉(ㄌㄨˋ路)[130],有似勇壯之卒,突怒而無畏。蹈壁衝津,窮曲隨隈(ㄨㄟ威),踰(ㄩˊ魚)岸出追[131]。遇者死,當者壞[132]。初發乎或圍之津涯,荄(ㄍㄞ該)(ㄓㄣˇ枕)谷分[133]。迴翔青篾(ㄇㄧㄝˋ妹),銜枚檀桓[134]。弭節伍子之山,通厲胥母之場[135],凌赤岸,篲(ㄏㄨㄟˋ會)扶桑,橫奔似雷行[136]。誠奮厥武,如振如怒[137]。沌(ㄉㄨㄣˋ頓)沌渾渾[138],狀如奔馬。混混庉(ㄉㄨㄣˋ頓)庉[139],聲如雷鼓。發怒庢沓(ㄓˋ至 ㄊㄚˋ踏),清升踰跇(ㄔˋ赤),侯波奮振[140],合戰於藉藉之口。鳥不及飛,魚不及迴,獸不及走[141]。紛紛翼翼,波湧雲亂,蕩取南山,背擊北岸,覆虧丘陵,平夷西畔[142]。險險戲(ㄒㄧ希)戲[143],崩壞陂(ㄆㄧˊ皮)池,決勝乃罷。瀄汩潺湲(ㄔㄢˊ蟬 ㄩㄢˊ元),披揚流灑[144]。橫暴之極,魚鱉失勢,顛倒偃側,沋(ㄧㄡˊ由)沋湲湲,蒲伏連延[145]。神物怪疑,不可勝言,直使人踣(ㄅㄛˊ伯)焉,洄闇悽愴焉[146]。此天下恠異詭觀也[147],太子能彊起觀之乎?」太子曰:「僕病,未能也。」
【注釋】
  • [117]不記:沒有記載。似神而非:江濤似有神助、其實並非神力所致的。
  • [118]疾雷聞百里:濤聲似疾雷,聞於百里之遠。這是特徵之一。
  • [119]上潮:漲潮。這是特徵之二。
  • [120]出內:通「出納」,指雲氣在山谷中出入。這是特徵之三。
  • [121]衍溢漂疾:指江水漲滿,流速很快。
  • [122]洪淋淋焉:洪濤上空淋下。洪:洪水。
  • [123]浩浩溰溰:溰溰:潔白。形容波濤在空中白茫茫一片。
  • [124]雲亂:雲氣翻滾。擾擾焉:紛亂的樣子。騰裝:帶著裝備騰躍而起。
  • [125]旁作:指波濤向兩旁湧起。輕車:一種兵車。這裡指將帥所乘的指揮車。勒兵:統率軍隊。
  • [126]太白:據《文選》李善注,即《淮南子》裡的「馮遲太白」,就是河伯即河神。「六駕蛟龍」是說河伯出行以六蛟龍像馬那樣駕車。純:專也。浩蜺:素蜺。蜺:同「霓」,就是虹。這句是說波濤騰駕若白虹一般。
  • [127]顒顒卬卬:高大的樣子。椐椐強強:形容江濤前後相隨的樣子。莘莘將將:形容波濤互相激盪的樣子。
  • [128]「壁壘」二句:江濤重重疊疊如軍營的堅壁,繁雜眾多如軍隊的行列。
  • [129]訇隱匉磕:都是象聲詞,形容江濤發出的巨大轟鳴聲。軋盤湧裔:形容波濤翻滾奔騰的樣子。軋:排擠。盤:盤桓。裔:流動。原:本。當:抵擋。
  • [130]滂渤:同「磅礴」,形容氣勢。怫鬱:形容激怒。闇漠感突:形容江濤汪洋一片,左沖右突。感,通「撼」。上擊下硉:向高空沖擊,向下墜落。硉:石從高處滾下。
  • [131]蹈壁衝津:指波濤拍打江岸,衝擊渡口。窮曲隨隈:指波濤沖向所有江岸彎曲之處。曲、隈,均指江水彎曲的地方。出追:超出沙灘。追:古「堆」字。
  • [132]壞:崩壞。
  • [133]或圍:疑為地名。荄軫谷分:草根被沖動,山谷被沖開。荄:據《說文》為草根。軫:轉動。
  • [134]回翔:指江水回旋。青篾:地名,一說車名。銜枚:古代行軍時,士兵口中銜枚以免喧譁,這裡形容波濤初起時無聲前進。按:水勢浩大而初起時無聲,有似海嘯之初起。檀桓:同「盤桓」。
  • [135]弭節:緩慢行進。伍子之山:即伍子山,因紀念伍子胥而得名。通厲:遠行。胥母之場:祭祀伍子胥的祠廟。胥母,山名,在今江蘇省。《論衡·書虛篇》載,吳王殺伍子胥,投於江中,子胥恚恨,驅水為滔,以溺殺人。一些地方立子胥廟,慰其恨心,以止怒濤。按:過去江浙一帶多有伍祠,廣陵潮到此稍作停頓,因為伍子胥也。
  • [136]凌赤岸:超越赤岸。赤岸,地名。篲扶桑:掃向扶桑。篲:掃帚,用作動詞。扶桑,神話傳說中的日出之處。雷行:如疾雷般迅行。
  • [137]誠奮厥武:確實發揮了它的威武。振:通「震」,盛怒的意思。
  • [138]沌沌渾渾:波濤相逐的樣子。沌:《廣韻·魂韻》,「水勢」。
  • [139]混混庉庉:波濤相逐。就是「沌沌渾渾」換個樣子又說一次。
  • [140]庢:阻礙。遝:激濺而出。清升:清波升起。踰跇:超越。侯:波神,這裡以侯波代指大波。藉藉:地名。
  • [141]「鳥不」三句:從側面顯示波濤的迅猛異常。迴,回轉。
  • [142]紛紛翼翼:繁多的樣子。蕩取南山:向南衝蕩。取:通「趨」,趨向。背擊:回擊。覆虧:傾覆虧蝕。夷:平,指盪平。畔:岸。
  • [143]險險戲戲:危險的樣子。戲戲:通「巇巇」,危險的樣子。
  • [144]瀄:水波相擊聲。潺湲:水流的樣子。披揚流灑:形容江水洶湧,浪花四濺。
  • [145]偃側:猶言東倒西歪。偃,仰躺。側,歪斜。沋沋湲湲:形容魚鱉歪歪倒倒的樣子。蒲伏:同「匍匐」,伏地而行的樣子。連延:連續不斷。
  • [146]踣:跌倒。洄闇:神智不清的樣子。
  • [147]恠:「怪」的俗字。詭觀:奇觀。
【原文】
  客曰:「將為太子奏方術之士有資略者[148],若莊周、魏牟、楊朱、墨濯、便蜎(ㄩㄢ冤)、詹何之倫[149],使之論天下之精微[150],理萬物之是非;孔、老覽觀,孟子持籌而算之[151],萬不失一。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,太子豈欲聞之乎?」於是太子據几而起[152],曰:「渙乎[153]若一聽聖人辯士之言。」涊(ㄋㄧㄢˇ捻)然汗出,霍然病已。
【注釋】
  • [148]奏:進,這裡是推薦的意思。資略:資望智略。
  • [149]莊周、魏牟、楊朱、墨翟、便蜎、詹何:這些人物都是春秋戰國時有資略的人。倫:輩,類。
  • [150]精微:指精深微妙的道理。
  • [151]孔、老:孔子、老子。覽觀:審察,評說。籌:籌劃,計算。
  • [152]據几:扶著几。几:小桌。
  • [153]渙乎:清醒的樣子。
  • [154]涊然:出汗的樣子。霍然:忽然。
【註】《七發》是賦史上最著名的作品之一。《文心雕龍·雜文》說:「枚乘摛豔,首制《七發》,腴辭雲構,誇麗風駭。蓋七竅所發,發乎嗜欲,始邪末正,所以戒膏粱之子也。」又李善注為:「說七事以啟發太子也。」

【作者】
  枚乘,字叔,西漢淮陰(今屬江蘇省淮安市)人,辭賦家。枚乘曾為吳王劉濞的郎中,曾勸吳王不要謀反,不聽。七國之亂後,枚乘名聲鵲起,被封為弘農都尉。梁孝王劉武曾廣築原宥,延攬豪傑文士,枚乘就曾與公孫詭鄒陽嚴忌羊勝等 人曾從梁王游於梁園,形成有影響的文學群體。枚乘則是其中的傑出代表。七國之亂平定之後,枚乘因寫了〈諫吳王書〉而名聲大振。景帝拜他為弘農都尉,他不願 做郡吏,稱病離職,仍舊到梁國,為梁王的文學侍從。梁王死,返淮陰。後來,漢武帝十分仰慕枚乘,以"安車蒲輪"徵召枚乘入京,但枚乘病死途中。枚乘有賦9篇,今傳賦3篇,其中《七發》見於蕭統《文選》、《柳賦》見於《西京雜記》、 《梁王菟園賦》見於《古文苑》。

【譯文】
  楚國太子有病,有一位吳國客人去問候他,說:「據說太子貴體欠安,略微好點了嗎?」太子說:「仍是疲憊得很!謝謝你的關懷。」吳客趁機進言說:「現在天下安寧,四方太平。太子正在年輕力壯之年,猜想是您長期貪戀安泰,日日夜夜沒有控制。邪氣侵身,在體內凝固梗塞,甚至於心神不安,煩燥嘆氣,情感惡劣像醉了酒似的。經常六神無主,睡不安定。心力虛弱,聽覺失靈,討厭人聲。精力散漫,百病叢生。炫耀耳聰目明,喜怒無常。久病纏身不癒,性命就有危險。太子是否有這種症狀呢?」太子說:「謝謝你。靠國君的力量,天下太平,我得以享受安樂,以至於經常有此類病狀,但還未達到您說的這種地步。」

   吳客說:「現在那些富貴公子,都住在深宮內院,內有照顧日常生活的保母,外有教育輔導的老師,想與其他人交遊也不可能。飲食的是溫厚淳美、甘甜酥脆食物和肥肉烈酒;穿戴的是重重疊疊的輕軟細柔、溫暖厚實的衣服。這樣,即使像金石那樣的堅強,尚且要銷溶鬆解呢,何況是筋骨組成的人體啊!所以說,放蕩耳目的嗜欲,享受肢體的安適,就會侵害血脈的和暢。而且進進出出都乘坐車子,就是麻木癱瘓的原因;常住幽邃的住宅、清涼的宮室,就是傷冷和中暑的媒介;貪戀女色、沉淪情欲,就是殘害生命的利斧;甜食脆物、肥肉烈酒,就是糜爛腸子的毒藥。現在太子皮膚太細嫩,四肢不靈活,筋骨疏鬆,血脈不暢,四肢舉動無力。前有越國的美女,後有齊邦的美姬,往來遊玩吃喝,在幽深的祕室裡盡情娛樂。這幾乎等於是把毒藥當作美食、戲耍猛獸的爪牙啊。這樣的生活假如再長時間地遷延不改,那麼即便讓扁鵲來為您醫治體內的疾病,巫咸通過巫法給你祛除體外的毛病,又怎麼來得及啊!現在像太子這樣的病情,須要世上的正人,見識淵博、常識豐盛的人,應用機遇給您警戒外界的誘惑,以轉變您的生活方式和情趣。應當讓他們不離您的身旁,成為您的輔助。那麼沉溺的享樂、荒謬的心理、放肆的願望,還能從哪裡來呢!」太子說:「佳。等我病癒後,就照你這話去做。」

  吳客說:「現在太子的病,可以不必服藥、砭石、針刺、灸療的措施,只要用中肯的輿論、精妙的情理勸告而去除,你不想聽聽這樣的話嗎?」太子說:「我樂意聽。」吳客說:「龍門山上的桐樹,高達百尺而不分杈,樹幹中積累良多盤曲的紋路,樹根在泥土中向四處延長而擴大。上有千仞的頂峰,下臨百丈的深澗;湍急的逆流沖擊搖盪著它。它的根一半已死一半還活著。冬天寒風、冰雹、飛雪侵凌它,夏天閃電霹靂觸擊它,早上則有黃鸝、鳱鴠在它上面鳴叫,薄暮則有失偶的雌鳥、迷路的鳥雀在它上面棲身。孤單的黃鵠凌晨在桐樹上啼叫,鵾雞在樹下飛行悲鳴。在這樣的環境中秋去冬來,歷經許久歲月,讓琴摯砍伐桐樹造琴,再用野蠶的繭絲製成弦,用孤兒的帶鉤做裝潢,用寡婦的耳環製成琴徽。讓師堂彈奏《暢》的琴曲,讓伯子牙來演唱。歌詞說:『麥子抽穗出芒時野雞在凌晨飛翔,飛向空谷分開枯槁的槐樹,依傍在峭拔之處,下臨崎嶇的溪澗。』飛鳥聽到歌聲,斂翅不能飛去;野獸聽到歌聲,垂耳不能行走;蚑、蟜、螻蛄、螞蟻聽到歌聲,張嘴不能向前。這是天下最動聽的音樂。太子能勉強起身來聽嗎?」太子說:「我病了,不能去聽啊。」

  吳客又說:「煮熟小牛腹部的肥肉,用竹筍和香蒲來拌和。用肥狗肉熬的湯來折衷,再鋪上石耳菜。用楚苗山的稻米做飯,或用菰米做飯,這種米飯摶在一塊就不會散開,但進口即化。於是讓伊尹負責烹飪,讓易牙協調滋味。熊掌煮得爛熟,再以芍藥醬來調味。把獸脊上的肉切成薄片製成烤肉,鮮活的鯉魚切成魚片。佐以秋天變黃的紫蘇,被秋露浸潤過的蔬菜。用蘭花泡的酒來漱口。還有用野雞、家養的豹胎做的食物。少吃飯多喝粥,就像沸水澆在雪上一樣。這是天下最好的厚味了,太子能勉強起身來品味嗎?」太子說:「我病了,不能去品嚐啊。」

  吳客又說:「鍾、岱一帶生產的雄馬,年齒恰當時用來駕車;跑在前頭的像飛鳧,跑在後面的像距虛。用早熟的麥子豢養它,使它性格浮躁。給它套上堅固的轡頭,讓它在平坦的路上奔馳。在這時讓伯樂在前後察看,讓王良、造父來馭馬,秦缺、樓季做車右。這兩四個人,在馬受驚時能把馬制服,在馬車翻倒時能扶起車。用這樣的馬車去賽跑,可以下千鎰的賭注,可以爭逐千里的比賽。這是天下最好的駿馬了。太子能勉強起身去騎它嗎?」太子說:「我病了,不能去騎啊。」

  吳客又說:「登上景夷臺,南看荊山,北望汝水,左邊是長江,右邊是洞庭湖,這種游觀之樂絕無僅有。在這時讓博學擅辯的士人,考定山川的本源,盡力探索草木的名稱,譬喻敘事,選詞制句,以種相連。周遊縱覽之後,在虞懷宮中陳設酒宴。宮殿的迴廊四周相連,臺城重重疊疊,色澤暗綠,氣象繽紛。車路接錯,護城河彎曲圍繞。溷章、紅鷺、孔雀、鶤鵠、鵷雛、鵁鶄之類的鳥,或冠毛蔥綠,或頸毛姹紫。螭龍、德牧眾鳥,鳴聲動人。魚兒在水中跳躍,豎起鰭翼,振動鱗片。河水喧擾,薵蓼叢生,蓮花芳香。河邊的柔桑、柳樹,或葉色單一,或枝條發紫。苗松、豫章樹,枝條高達天涯。梧桐、棕櫚,遙望過去,蔚然成林。草木花色,香氣濃鬱,隨風飄盪。枝條搖曳,或隱或現。列坐盡情喝酒,盡情歡樂。讓景春來勸酒,讓杜連來吹打。味道眾多,名貴的肉餚錯雜地陳列於前。精選美色娛悅視覺,優美的歌聲悅耳動心。於是唱起《激楚》的短促的聲調,彈奏鄭、衛的動聽的樂曲。使先施、徵舒、陽文、段干、吳娃、閭娵、傅予這樣俊男美女,裙裾混淆,髮髾散放,秋波暗迎,情義相許;引流水來沐浴清洗,以杜若來抹拭身體,身上如披一層厚霧,臉抹蘭膏,衣著燕服侍奉。這是天下最奢靡富麗、浩博隆重的宴樂了。太子能委曲起身來享受嗎?」太子說:「我病了,不能去享樂啊。」

  吳客說:「我要為您馴服騏驥,駕起開有窗戶的輕巧獵車,您坐在這雄馬拉的車子上,右邊帶著夏后氏箭囊裡的勁箭,左邊帶著柘木製成的花紋弓,去到雲夢的林中,繚繞成長蘭草的池沼地帶奔馳,奔到江邊然後緩緩地前進。車輪在青蘋上漸漸輾過,迎面吹來微微清風。沉醉在春天的氣味當中,滿懷春意的心也為之動盪。然後策馬追趕滑頭的野獸,很多枝箭射中了輕捷的飛鳥。這時犬馬的本事施展盡致,野獸被追趕得腳力疲困,馬夫和車夫使盡了他們的智慧和技能;虎豹膽怯了,鷙鳥懾服了。奔馬響著項鈴,像魚一樣騰躍,像麋鹿一樣角逐,腳踐麕兔,蹄壓麇鹿。動物被追得汗流於身,口沫下掉,到處潛藏,窮途末路,沒有受傷而活活嚇死的野物,多得足以裝滿侍從的車子。這是打獵最壯觀的景象,太子能勉強起來去游獵嗎?」太子說:「我病了,不能去。」然而這時候太子眉宇之間露出了悅色,並逐步擴鋪,簡直充滿整個面部。吳客見太子有愉快的臉色,就進一步說:「烏夜出獵,火光燭天,兵車像迅疾的雷聲一樣轉動。旌旗高擧,旗上裝飾的鳥羽、牛尾整潔而紛紛。車馬往來奔馳競逐,人人憧憬得到野味而奮勇爭先。獵獸的圍欄和燃燒過的野地又寬又廣,遠遠地望去才可看到它有邊沿。那毛色純一、軀體完全的獵穫物,把它供獻到諸侯眼前。」太子說:「說得好!我願意再聽你說。」

  吳客又說:「這還沒說完。在這叢林深澤之間,煙蒸雲騰一片陰暗,家牛老虎一起呈現。打獵的人堅毅武勇、十分強悍,他們脫衣露體,棄車親自擒搏野獸。隻隻銀白的刀刃閃閃發光,長盾大戟犬牙交錯。打獵停止,依照獲取獵物多寡記載功績,犒賞金銀和布帛。壓平川上的青蘋,展開杜若,為打獵的人員設宴慶功。濃濃的美酒,可口的魚肉,烹煮膾炙的食品,用來招待好賓貴客。大家一齊斟滿酒杯,起身祝酒,賓客們的豪言壯語動聽。語言信誠果敢而不悔改,堅決承諾。堅貞信誠的表情,就像鏤刻在金石上一樣。人們發聲歌頌,熱鬧歡欣,一點也不覺得厭倦。這恰是太子所愛好的,您能勉強起來去遊玩嗎?」太子說:「我很願意和大家一起去,但恐怕成為各位大夫的包袱。」雖然如此說,但太子病體漸有起色的樣子了。

   吳客又說:「咱們將要在八月十五日,和諸侯及遠方來的弟兄們一起去廣陵的曲江觀濤。才到時還未曾看到江濤漲起的跡象,不過看到水力所到之處,就足以使人驚駭異樣了。當看到那後浪拉前浪的狀態,浪頭高高揭起的情況,波濤激盪紛亂的情景,水流結聚回轉的勢態,水勢到處沖激的氣力,即使有心多謀略、言辭迅速的人,也相對不能刻畫出由於波濤而構成的這種壯景。既是那麼浩蕩無邊啊,使人恍惚難辨;又是那樣波瀾壯闊,叫人大驚失色;波浪滾滾滔滔,發出汩汩的喧聲。時而迷茫一片,令人眼花;時而奇峰崛起,何等壯觀;那水勢浩瀚深廣,那江濤超越曠遠。集中眼神從南山之下一直望到東海之濱,只見江濤洶湧,與天相交,竭盡念慮吧,請去設想哪裡是濤水的止境。流覽無窮無盡的江水,將心神歸向日出之處。那江濤急快地跟著汩汩的水流往下游流去啊,興許沒有人曉得它將流到哪裡才會停歇。有時那泛濫的浪頭流轉彎曲啊,突然又糾結奔流不再回頭。浪濤沖到朱汜又向遠處流逝啊,使人見了心虛煩悶精神更加疲倦。觀濤之後,夜裡心神散亂一直到天亮,自己才把心收起來保持安定情緒。於是胸中經過蕩滌,五臟經過洗滌,手足沖洗得更加清潔,顏面髮齒也洗得更添雪白光明。揚棄了安勞怠惰,消除了汙垢齷齪,使困惑不清得以辨別決斷,使耳朵眼睛也由此通透晶瑩。在這種情形下,縱使有久病不起,患有惡疾的人,尚且要將駝背伸直,跛足抬起,瞽目張開,聾耳通承而來觀瞅這江濤的雄偉景象,何況只是胸中小小的沉悶、食肥肉烈酒傷身的人呢!所以說,這江濤對啟示愚蒙、解除昏惑,切實不值得一提啊。」太子說:「太好了。既然如此,那麼江濤畢竟是一種什麼景象呢?」

  吳客又說:「這不見於記錄。但我從老師那裡聽說,江濤似神而又非神的特色有三條:一是濤聲似疾雷,聞於百里之遠;二是江水倒流,海水向上漲潮;三是山谷吞吐雲氣,日夜不斷。江水滿溢,水流湍急,波浪洶湧。那江濤開端湧現的時候,山洪飛瀉而下,似白鷺向下翱翔。稍進一步,水勢浩浩大蕩,白茫茫一片,像白馬駕著素車,車上張設著車蓋帷幔,當波濤洶湧亂雲個別滾來,繚亂的樣子就如雄師奮起打扮服裝列隊向前。當波瀾從兩旁掀騰舒起,飄飄揚盪的樣子就像將軍坐在輕車上帶領部隊作戰。駕車的是六條蛟龍,追隨在河神的後面。又好似一條紅色長虹在奔跑,前後持續不斷。潮頭高大,浪頭相隨,相互激盪,像軍營壁壘重疊而又牢固;其混亂紛紜,又像人多馬眾的軍走。江濤轟鳴,奔跑洶湧,其勢利不可擋。望那泊岸的二旁,更是水勢洶湧,汪洋一片,左沖左突,一會兒向上沖擊,一會兒往下跌降。好似勇壯的士兵,奮勇突進而無所害怕。潮水拍打岸壁,沖擊渡口,流遍江灣,注滿水曲,逾越堤岸,漫出沙堆。撞著它就要消滅,擋住它就要損壞。波濤開初時從或圍那處所的水邊動身,碰到山隴而回轉,碰到川谷而分流,到青篾打著漩渦,經由檀桓時像戰馬銜枚無聲疾進。再徐慢流向伍子山,始終遠奔到叫作胥母的戰場。它超越赤岸,掃向扶桑,桀驁不馴,如疾若奔雷。江濤確切發奮了它的英武,既像示威,又像發怒。咆哮嘶鳴,如萬馬飛躍。轟轟隆隆,似擂鼓震天。水勢因碰壁而怒起,清波彼此超出而升騰。大波奮起震動,交戰在藉藉的隘口。鳥來不及騰飛,魚來不及回轉,獸來不及迴避。水勢浩渺勁健,波湧似飛雲亂翻。江濤盪擊南山,回身又抵觸觸犯北岸。搗毀了丘陵,盪平了東岸。多麼危險如許恐怖啊,它沖毀堤岸,損壞池塘,直到獲得決定性的成功之後才罷休。而後流水激盪磅礴,浪花飛濺不息。任意泛濫,已到極點。魚鱉不能自主,腹腹倒置高低翻覆,歪歪倒倒伏地而行,銜接不斷。水中神物可怪可信,難以盡述,簡直叫人驚倒在地,嚇得神志不清,喪魂失魄。這是天下怪異常見的異景,太子能勉強起來去欣賞它嗎?」太子說:「我還有病,不能去。」

  吳客又說:「那麼我將給太子進薦博學而有實踐的人中最有資望智略的,就像莊周、魏牟、楊朱、墨翟、便蜎、詹何一類的人物。讓他們談論天下高深奧妙的道理,論辨萬事萬物的是非曲直,再請孔子、老子這類人物為之審察評說,請孟子這類人物為之謀劃合計,這樣一萬個問題也錯不了一個。這是天下最切要最精妙的學說啊,太子豈非想聽聽這些嗎?」於是太子扶著几案站了起來,說:「你的話實使我釋然蘇醒,好像一下子聽到了聖人辯士的言論。」太子出了一身汗,霍然之間病症全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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